下午的太陽收斂了暴躁,金色的光束慵懶地織出柔和的霓裳,斜斜披在青瓦朱牆上。微微的風帶來媯河水清新的濕潤,不動聲色地把喧囂撫平。厚重的門半開半閉,一份沉沉的靜雅從容,便從半開著的那扇門傾瀉出來,擁抱住拾級而上的我。
麵前這座古寺,有著八百年曆史,曾經是護佑一方百姓的神祇,走過兵荒馬亂,曆經歲月滄桑。老人們曾說靈照寺是延郡勝景之一,靈氣所鍾,若是虔誠禱告皆會得到佛祖的保佑。人的內心越是恐慌,雙手越是抓緊縹緲的希望。這座寺曾經香火鼎盛,曾經是居住在這座城市的普通百姓的精神依靠。
寺廟今日的意義是曆史文化遺產。佛前沒有跪拜的人,寺院很安靜,那些負責灑掃的工作人員和誌願者,低頭安靜地幹著手中的活兒,抬頭就露出燦爛真誠的微笑。我的心一下子就沉靜下來,其實簡單地做好每一件事就是單純的幸福。心安福至,正是我們向佛祈求的。
站在靈照寺門前,居高臨下,回望馬路對麵的夏都公園,我總會有片刻恍惚。千年的歲月撲麵而來,從黑白到彩色,從匆忙的苦澀到悠然的恬淡。
公園裏,悠閑的人們繞著碧波**漾的媯水河散步,蓮花湖碼頭上的大型遊船仿佛在邀約啟程去實現遠航的夢。湛藍晴空下波光粼粼的水麵,水麵上茂盛的蘆葦和怒放的荷,以及散落於公園各個角落的現代雕塑、歐式建築、廊柱,無一不在體現著靜謐祥和,歲月靜好。
古香古色的建築群安靜地佇立在現代風情的高樓大廈之間,默然細數千年風雲變幻沉澱在記憶裏的點點滴滴。
這座始建於金代的古老的寺院,正統五年(1440年)秋明英宗敕賜額曰“靈照寺”,曆經兵燹,幾度興廢,此時,它眼前流淌著的那些聲名鼎赫的風光與金戈鐵馬的血腥歲月,能否在它心中激**起曾經的雀躍或是歡喜?也許,它已如一位睿智的老人、一個心如古井的僧人,波瀾不驚地靜靜享受現在和平的光陰,笑看雲卷雲舒、花開花落。
院子兩側配殿擺放著碑林、經幢、石獅子等石刻文物,這些文物曾經散落在全區村頭巷尾,被文物工作者收集保護起來。與其他地方石獅子的威武霸道不同,延慶的石獅子可愛且充滿喜感。看著它們,總是讓我想象雕刻這些獅子的延慶工匠,內心懷著怎樣的純樸、善良,用心地一刀一刀在石頭上撰寫不喜刀兵的心情。
第一進院落裏,兩株高大的黃金樹,碩大的心形葉片在微風中飄搖,把整個院子染成陰涼的綠色。穿過月亮門走進第二進院子,院子裏種滿玫瑰。每次看到那些玫瑰,我都會想:屬於我的那一朵盛放在哪一稈長滿刺的枝頭?就像小王子擁有屬於他自己的玫瑰,不同於整個花園五千朵中的任何一朵。享受現代生活的我們擁有隨手揮霍的物質,還一直在奔跑追逐更多的資源。相對於靈照寺的靜與不變,夾著寺院的兩幢高高的快捷酒店,卻代表著現代速度,裝潢數百間雷同的房間,供遊客拎包入住。遊客入住臨時的家,他們在這裏為疲憊的身體充電,心靈卻得不到片刻放鬆,入夢依然在籌劃明日的行程。新的旅程能否延續昨日的夢?或者匆匆前行原本就顧不上關照心靈。
一朵玫瑰安放著小王子的心,寺院曾經安放了曆史的信仰,今天的我們卻像一朵不停漂泊的蒲公英,向上飛行,無法定位方向。也許,我們需要時時停下來,等一等靈魂,問一問自己夢是什麽,守護的是什麽。
二
走向院落東側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推開一扇朱紅的門,走進小小配院,抵達目的地評書館,用按下暫停鍵的兩個小時,靜靜地聽一場書,也是靜靜地與自己心靈對話的過程。
延慶文委、延慶文聯為了滿足延慶百姓的精神生活需求,定期舉辦“一式三場”精品演出,把大腕請回家,讓老百姓在延慶就能看到京劇、歌劇、話劇、音樂會他們協調相關部門,把寺院閑置的房間開辟成文化事業發展的場所,為熱愛傳統文化的延慶人提供舞台。
古寺不再是人們匍匐下祈求神賜予衣食的聖殿,搖身一變,成為追逐夢想的人們澆種希望的舞台。千年歲月變換了環境,變換了人們的信仰,千年歲月不能改變的,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評書館有四位說書先生,他們的夢想就是把評書事業發揚光大。最讓我感動的是他們赤誠的初心。初心常常被我們大多數人遺忘,“我們已經走得太遠,以至於忘記了為什麽出發”。因為忘記了初心,我們走得十分茫然,我們為了柴米油鹽而奔波,卻忘記去擦拭內心深處那盞明燈,我們為了蠅頭小利沾沾自喜,卻忘記自己最初的方向是哪邊。
我永遠記得,不同時間走進靈照寺內評書館的溫振鑫、周雷,用怎樣驚喜的眼光看著那屏風,像撫摸孩子一樣溫柔地撫摸那些桌椅,他們說:“這太像傳統說書的場地了,這地兒太好了!看這桌椅,老先生們說書就用的這樣古樸自然的桌椅。就為了這樣的書場,咱們也要把評書代代傳承下去。”
溫振鑫第一次在這房間裏說書,就把房間的紅柱子說進了《哈利波特》故事裏。參與整個房間設計、布置的林遙老師,不厭其煩地向每一個第一次走進書館的人介紹:這些桌椅怎麽複古,房間裏充滿巧思的細節打造過程,負責文物管理的海寬同誌如何用心細心讓人感動的是,他們每次說書,都要耗時三四個小時,他們無論寒暑,不懼風雨,卻甘之如飴,隻因為這裏為他們提供了可以將評書說給大家聽的舞台。他們每次說書,都精心準備,聲情並茂地演繹故事,吸引得觀眾忘記時間。他們是真的愛書、真的愛聽書的觀眾。
三
幾位說書先生激昂的話語、眼睛裏閃爍的光芒,為我解讀了熱愛兩個字。
因為熱愛所以癡狂,因為熱愛所以激發了內心強大的動力。因為熱愛,所以堅持。因為堅持,才能成就夢想。也許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會樹立很多目標,或長期或短期,或大或小,有人不斷調整方向,有人走著走著就把目標忘記,有人因為怕苦,因為畏難,因為看不到成功的可能就把夢想扔掉。麵對挫折和困難,我們常說太難了,我們常常抱怨自己不得不向這個社會妥協,但是那個讓自己妥協的巨大陰影又何嚐不是立場不堅定的自己?
林遙、周雷、溫振鑫,他們現在從事的工作也與評書八竿子打不著,他們常說自己一直不相信會有機會說書,沒想到能夠站在評書館的舞台上,沒想到能贏得延慶朋友的喜愛,沒想到說書專輯能在喜馬拉雅電台接受全國聽眾的評判。我問他們,如何走上說書之路。他們回答單純因為喜歡,於是聽著錄音一句一句學,一個字一個字抄到筆記本上背,就連走路時腦子裏想的都是這段書老評書藝人怎樣處理,這裏應該配上什麽動作。他們說,不過是喜歡。為了這份喜歡,他們把所有業餘時間都用於鑽研自己的愛好,盯著電視看,抱著手機聽,對著牆壁練,幾十年如一日地細心揣摩,隻問耕耘不問收獲。就像小王子被玫瑰馴服,然後也馴服了玫瑰。愛評書的人被評書馴服,然後也逐步將評書馴服,建立關係,互相守護,於是幸福的味道被兌進生命中,生活開始有意義。
溫振鑫不滿足單純的繼承,他喜歡創新。記得說《哈利波特》時,他自編小精靈多比的一段貫口,曉暢通俗,風趣幽默,清楚地介紹了精靈的前世今生,觀眾熱情的掌聲經久不息。為了這一段貫口,他背了一個星期。
周雷的《姚家井》把我們帶回老北京。有一回書是說老北京人辦婚宴,詳細講解流水席八碟八碗具體做法,讓聽眾大開眼界。是啊,現在別說知道流水席怎麽做的少,就是吃過農村婚宴流水席的也沒幾個人呢。
林遙是作家,卻熱愛評書,多年堅持推廣評書事業,可謂功莫大焉。他從一個人說書到拉動師兄弟一起說書,從觀眾寥寥無幾到有孩子們積極學習評書,近十年的甘苦他人不能體會。最小的說書先生是小朋友郭莫野———林遙的公子,已經能背誦數十首古文和評書貫口,是小朋友們崇拜和學習的榜樣,每次開書先墊場。他曾經流暢說下四百多句的長貫口,震驚全場。
他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風格,但是每一種都恰好是我們喜歡的。
四
世上沒有隨隨便便的成功。
說書是考驗能力的一門功夫,因為要根據現場情況隨時調整內容,就需要有淵博的知識做保障。誰的成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經曆不斷讀書蓄力,勇敢跨過挫折失敗,持續付出艱辛努力,匯集一點一滴的努力,集腋成裘、聚沙成塔。
我記得剛開始說書時,溫振鑫和林遙也會緊張,下場的時候也會互相取笑,彼此指正,而今已然行雲流水灑脫自如。溫振鑫評說西方的哈利波特,會插入傳統京劇唱段,兌進相聲貫口,還讓人覺得舒服自然。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溫先生正說著書,台下手機播放出“棗,色紅”,氣氛頓時尷尬,但是溫先生隨即把吃棗的相聲段子放進哈利波特、赫敏與老師的對話中,贏得一片掌聲!林遙每次說《西遊記》先講上場詩,他說的上場詩,有現代詩,有古體詩,有外國詩,古今中外跨度極大。他講的《西遊》更是覆蓋儒釋道思想,貫穿時空、經典名著、各種文學體裁。講到平頂山伏魔一章時,他用一個小時時間講清世界幾大文明淵源及幾大文明之爭、金角銀角大王的五件法寶怎樣對應五行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灑脫源於自信,自信的基礎是擁有足夠的能力。
評書老師們說感謝大家喜歡他們的書,而我卻要說感謝你們讓我看到愛和堅持的力量,讓我看到努力向上的幸福,讓我也在心中悄悄種下一個夢想,點亮通往未來的方向,然後堅持不懈地為之奮鬥,當機會來臨,立即乘勢起飛。即使真的因為因緣未到,因為天分不足而始終無法達到預期,為了夢想奮鬥的過程也會收獲許多經驗和教訓,讓我不斷成長為更好的自己。
手中富貴牡丹的青花瓷茶杯,氤氳著茉莉花的香氣,窗外的朱甍黛瓦之下,俏立在月亮門畔的杏樹已經滿枝豔紅。一陣風過,落英繽紛,美不勝收。花瓣如雨,縈繞心頭,或許某日某時再到這裏,會發現花瓣褪盡,結滿小小的青杏,又或許下一次抬眸,已是滿枝碩果累累。學習、工作、愛好亦如這枝繁葉茂的杏樹,隻有春天勤於耕耘,才能在金秋遇見豐收。若是春日荒廢歲月,盛夏沉淪過往,再美的杏花春雨,亦不過是記憶裏淒清的離歌。
踏進古香古色的靈照寺,步入評書館中,靜一靜凡心,品一品香茗,聊一聊珍本道活兒評書,尋一尋中西合璧的哈利波特,想一想側重於文學知識的《西遊記》,憶一憶老北京姚家井的故事,還有那些孩子們稚氣猶存的學書小段兒。短短兩個小時的時光,屏蔽掉生活中的瑣碎煩惱,把心靈放成空杯,不再計較蝸角功名,伴隨抑揚之聲走進曆史、走進幻想、走進書籍,體味幾許努力、幾許堅持、幾許癡狂。待一場書散,各攜收獲,以更飽滿的熱情重回藍天碧水的現實世界。此刻,院裏芳草正綠、玫瑰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