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覺得劇中綿延的山巒、金黃的稻田是如此親切和熟悉。直到看到延慶小河屯稻田———用質樸的植物築就的夢境空間,才明白這親切和熟悉來源於根植故鄉的夢和期待,這實景的美和壯闊,讓我更覺震撼。
第一次到稻田,經曆幾番周折尋找,抵達時已然夕陽西下。抓著山頭不肯下山的太陽,偷偷嘲笑我們,又默默等待我們。灑滿整個大地的金色光芒,慈愛、寵溺、溫柔,與幾百畝金色的稻田交相輝映。微風拂過,金色稻浪翻滾,攪動金色光芒躍動,宛然是天與地在細語呢喃,講述生命的奇跡與感恩,哺育與希望。
斜陽下的稻田有著無與倫比的美麗!甫一下車,我便被它調色板一樣絢麗繽紛的美深深震撼。
各種色彩在陽光下鋪陳開來,主色調自然是大片稻田鋪滿視野的滿目金黃,沉甸甸的穀穗壓彎了腰,向大地母親致敬,空氣裏彌漫收獲的味道;腳下是充滿生機的蒼茫的狼茅草、舉著惹人憐愛的蒲棒的蘆葦、不知名的頑強開放的雜色野花,她們搖曳在微風中,更搖曳在清澈透明的河水波紋裏;四圍從近到遠依次是深綠、橙紅、赭黃的樹木,層層堆疊,筆直堅毅地向著天空生長;遠方是淡淡暮色中逐漸變得深沉的墨色遠山,趨近於水墨畫一樣的朦朧悠遠;抬頭,天空一碧如洗,澄淨湛藍,雲朵潔白悠閑,輕舒曼卷大自然真是一位畫藝精湛的畫師,以大地鋪成宣紙,用時間為筆飽蘸蓬勃生機的濃墨,須臾間瀟灑書就粗獷靈動的大寫意,細看,又是一幅精謹細膩的工筆畫。
天高雲淡,風清氣爽,樹影婆娑,瓜果飄香,稻穀香裏訴不盡的豐收喜悅這是北國令人陶醉的秋色啊!
鬱達夫曾說:“我的不遠千裏,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嚐一嚐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我們何其有幸,不要不遠千裏,不要輾轉於各種交通工具,隻要十幾分鍾,就能在群山環繞的金色稻田飽嚐濃濃的秋味。
這裏更是延慶金秋季節的網紅打卡地。石徑、稻海、風車、涼亭、木棧道,體貼人們的愛美之心。匠心獨具的設計隻是輕微點綴,便將農業生產與生態休閑旅遊深度融合,讓普通的田野升級成攝影片場。木棧道古拙,九曲蜿蜒穿過田陌,讓人既不踐踏稻田又能置身稻浪,如置身童話裏的綠野仙蹤,隨意取景都是絕佳構圖的精彩大片。遺世獨立的小小涼亭,嫵媚的紅,如嬌羞的少女對著河水梳妝,藍色的風車俏然而立,隻偷下天空一抹顏色,就生動了整片原野。孩子們興奮地笑鬧奔逃,家長是緊緊跟隨的攝影師,一路抓拍生動可愛的畫麵。女人是愛美的群體,一個鬥笠、一件蓑衣,變身武俠小說裏的俠女,一條紗巾、一副墨鏡,擺個“POSE”就可以拍一部音樂MV。愛美的人讓風景靈動。
延慶稻米曾作為宮廷貢米,名重一時。蔡家河流域沿河土壤富含硒元素,出產的富硒稻米營養價值豐富。今天為了保護北京水源地,水稻種植退出了曆史舞台。這裏是延慶區保留的最後一塊稻田,僅有幾百畝,觀賞的意義遠大於生產優質稻米的目的,為我們留下關於鄉愁的美好記憶。在深秋稻穀收獲季節,成為一道田園詩的風景線。
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發朋友圈,美景贏來無數點讚和詢問:“求這麽美的地方的詳細路線圖。”也召喚出媽媽的電話:“真沒想到,一片稻田能夠這樣美,你照相的手藝不錯啊。”
“您不是認為莊稼地沒啥好看的嗎?讓您去還不去。”我擠對媽媽。
“莊稼人誰把莊稼地當風景看。種稻是辛苦的活計,彎腰撅臀地站在水裏一幹就是半天,一頭汗,兩腳泥,抬頭看天都沒工夫,全部心思就是趕緊幹完活回家吃飯。”
我遙望的田園詩是媽媽真實勞作的艱辛。
相比玉米、小麥等幾種農作物,水稻種植對自然條件要求最高:必須有水、有平整的土地、有比較固定的場所,遭受的病蟲害也比較多;種植水稻也是工序最多、最耗人力的。
農活中最苦最累的是耕地。牛馬很早用於農耕,但延慶以山地和平原為主,種植的農作物以玉米、高粱、麥子、黃豆等旱地作物為主,不是大麵積種植水稻區,延慶稻田零星分散,從種到收主要依靠人力。臨河的村莊會依著河流種植稻田,每家每戶分得的水田麵積都很小,村裏人家又窮,也供養不起牛馬,隻能全憑人力。頭年秋收之後,要立即深挖鬆土,第二年春天再進行深耕,把硬結的土壤翻鬆,這樣水稻的根係才易於深入,水肥也易於吸收。
水稻嬌氣,如若田地高低不平,高一點的地方沒有水,稻苗就會旱死,低一點的地方水過高,稻苗又會被淹死。所以插秧之前須壓地,把水田整理得平平整整。壓地的大滾子是長長的一根木頭,拖在水裏的木頭兩邊拴著粗繩子,壓地的人把繩子掛在肩上向前拖行。受到重力加阻力的雙重作用,粗重的木頭在水裏增加到一百多斤,力氣小的人根本拉不動。
“我們家沒有男孩兒,壓地的活兒隻能你姥爺一個人幹,他像牲口一樣弓著背艱難前進,我站在田邊,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好勞力拉上十來圈也會大汗淋漓。我們家隻有女兒,力氣小,拉兩圈就沒了力氣,可農事不等人啊。你姥爺剛替換下來舒口氣兒,就說自己歇過來了,繼續軋地。那時候,我特別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個男孩子。”
水田梳理得平平整整之後,才能育苗、插秧。插秧時正值穀雨前後,北方依然寒涼,人們穿著棉襖,高高挽起褲腳,光腿光腳踩在泥裏,帶著冰碴的水沒到膝蓋,滲進骨頭。插秧一刻不能歇,累極了也隻能站直身體四處看看,然後繼續俯身彎腰後退著把秧苗栽進水田。之後還要施肥、澆水、薅草,隨時觀察情況灌溉或排水。水渠狹窄,水流和緩。農時有律,遇到集中灌溉時節,農人自覺按照先來後到的原則順序接水,甚至從傍晚排隊到天明。眾多泉眼先後枯幹之後,用水開始緊張,個別人就不肯遵守秩序,爭吵偶有發生,爭吵過後彼此還會互相幫忙。村民的心像這從高處流下的泉水,簡單直接,有了不滿就高聲說出來;村民的心又像孕育萬物的大地,博大寬厚,誰家遇到急難困苦,轉眼冰釋前嫌,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幹活,不求任何回報。
如果說玉米是農村吃苦耐勞的野丫頭,給點陽光和雨水就能茁壯成長,那麽稻禾就是戲曲裏嬌生慣養的貴族小姐,必須小心伺候,要不然就不給你收成。
我理解不了,明明北方以種玉米小麥為主,為什麽偏偏選擇辛苦種水稻?如果為了食品多樣性,去買大米好了,或者用玉米去換大米啊!
母親很無奈。我好像問了一個傻問題。
姥姥、姥爺當年最愁的就是吃飯,怎麽喂飽這一大家子是困擾他們的大難題。孩子們就像屋簷下剛咬破殼的小燕子,閉著眼睛張著饑餓的小嘴,等待父母覓食歸來,可是他們盛米麵的缸總是那麽快就見了底兒。
對於祖祖輩輩靠土地吃飯的農民來說,每一塊土地都是活命的指望,必須讓每一塊土地物盡其用,爭取最大產出。自家院子裏種滿蔬菜;村南的旱地,以種玉米為主,路邊撒上幾粒向日葵種子,再放任一叢叢鬼子薑(學名菊芋,用於醃菜)自主生長;村北的澇窪地,挨著泉眼、挨著水邊,用木棍一戳就能冒出水來,種高粱、玉米、小麥都長勢不好,老一輩人順勢挖了水渠,把後山遍布四處的泉水匯集到一起引進村莊種水稻,在水田之間的田壟上,還要用捅火的通條紮幾個小眼,點上幾顆黃豆。到了秋天,多種作物同時豐收,讓他們感到無限滿足,對未來充滿希望。
對一窮二白的人們來說,大米還承擔著育養嬰兒的責任。以前農家沒有餘錢,商店裏也買不到奶粉,沒有母乳吃的孩子靠喝米湯長大。老一輩人多種嚐試之後,確認黏稠的米湯最適合孩子嬌弱的腸胃。現在的我們明白,大米有提高人體中樞神經組織功能的作用,稻米中蛋白質的生物價和氨基酸的構成比例都比小麥、大麥、小米、玉米等禾穀類作物高,蛋白質淨利用率高,擁有含量豐富的賴氨酸。
《說文解字》裏說“黃”,從田從光,地之色也。在媽媽的心中,地之色的金秋既是成熟的代名詞,更是辛苦勞作的代名詞。金色的稻米隻是用來吃的,唯一的作用是果腹,她盯著的是水稻葉片上的蟲眼、赤足踩進泥水的冰涼,是夏日炎炎頭頂暴曬的豔陽、打穀場上脫粒時張牙舞爪迷人眼睛的麩皮。在我們的頭腦中,這金黃的稻田象征豐收、幸福,鏈接唯美、浪漫,是童話意境的營造、孩子寫生的現場,是騎著自行車穿梭其中成為電影主角的想象、拍下美照發圈炫耀的素材。同一個字,同一幅場景,之所以在不同人的頭腦中形成不同的畫麵,源於不同的生活經驗。媽媽的青春記憶深刻的一個字就是“窮”,她總要對我說:“幹這點活兒就叫苦?我們當年”也總會對她的孫女們說:“嗬,這也不香,那也不好,我看你們就是吃得肚皮白了,我們小時候哪裏能吃到白米飯,連窩窩頭都吃不飽”她們是在新中國成立的禮炮聲中出生的一代,麵對大家小家同樣一窮二白的家當,唯有咬緊牙關用汗水澆灌黃土地,她們的青春隻有黑白灰的衣服,所以心中也隻有黑白灰的色彩,她們看見金色的稻浪能夠想到的隻有白米飯。
我們的祖輩們,為了滿足基本的生存需要,在人與土地互相馴化過程中,積累著樸素的經驗,代代傳遞。如同我們不懂他們算不清賬的節儉,他們也不明白我們多樣化的要求。今天的我們,能拿著科學書,對照熱量表,計算如何營養均衡、合理膳食、增肌減脂,首先要感恩上一代人不懈努力解決了溫飽。這是時代快速發展在兩代人之間劃出的幸福鴻溝!
人生百年,不過滄海一瞬。媽媽唏噓這百年巨變。小時候的她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有一天食物的種類和品質會如此豐富,食物不再是最重要的生活開支,其中水果、蔬菜的需求會遠遠超越了對糧食的需求。媽媽的媽媽也想象不出,女兒們可以像男人一樣外出工作。她們都沒想到,稻田除了滿足吃的需要,還有了審美的意義。
與家人一起看紀錄片《埃塞俄比亞———翻山涉水上學路》,介紹當地的小孩穿越沙漠,頂著五十多度的烈日走十五公裏去讀書。孩子問我:“她們為什麽不坐汽車去?為什麽不在家門口讀書?”我蔑視她:“你這是‘何不食肉糜’!”我問我的母親,既然辛苦為什麽還要種水稻?其實跟孩子一樣問出了“何不食肉糜”!
我要帶媽媽去她家鄉最後那片稻田,讓她穿越時空,看一看青春錯過的美。我不知道她能否看見金色稻浪油彩一樣炫目,還是眼前恍惚出現當年的同伴,那群穿著黑藍灰衣服、大聲說話愛笑愛鬧、挽起褲腳辛勤收割的長辮子姑娘們。
不同的感覺疊加在同樣的稻田印象中,哪一個是真實哪一個又是夢境?如何才能區分?她的真實是我的夢境,我的真實是她的恍然如夢。同一片稻田的昨日今生,是翻天覆地的時代變遷。
驅車前往稻田的路上,經過一個拔地而起約二層樓高的土墩。媽媽告訴我那是“下阪泉樓”,屬於平原烽火台。小河屯稻田位於傳說中炎黃二帝交兵的阪泉之野古戰場,到了明清時期,延慶區扼守長城關隘,除了在山巒之上築長城、建烽燧,在延慶平原地區也有不少烽火台分布。史料記載延慶境內的平原烽火台以縣城為中心,向周圍呈線狀輻射展開,“下阪泉樓”就是延慶州城西北方向的軍情信息傳遞和防禦體係的重要一環。今天烽火台的雉堞已經消失,外表磚石脫落,隻剩夯土台,極目遠眺,隻見群山蒼翠。
我們路過媽媽的村莊,媽媽感慨老家屋後的蔡家河比幾年前清澈了很多。蔡家河是媯河的一條主要支流,是西山永定河文化帶的重要區域之一。曾經這裏河道破損嚴重,河邊蘆葦和雜草叢生。每年夏季,沿途村莊的生活垃圾被雨水衝進河中、衝到農田,村民每年都要下地挖溝排水。為了將“龍須溝”變成“生態河”,延慶堅持多年治理改造,對河道進行清淤、加寬和加固、建設人工濕地景觀,對沿線各村實行了垃圾分類處理,依托平原造林工程,延慶用四年時間在蔡家河流域營造出近四萬畝的景觀生態林,栽植雲杉、油鬆、元寶楓、欒樹等九十餘種喬灌苗木,種植蒲公英、波斯菊、鼠尾草、千屈菜、水生鳶尾、狼尾草、荻等地被花卉、水生植物。這裏是一幅以綿延的青山為背景、以河流為主脈、花溪呈九曲、彩林繞四園的風景畫卷。這是一條陪伴著兩岸人民不斷奔流向前的河流。
曾經是媽媽家責任田的區域,像鏡子鑲嵌在大地上,能夠倒映天光雲影的塊塊水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白楊樹林。斑駁的白色樹幹,隨風飄舞如蝶的落葉,女兒又歡呼著跑跳玩耍。曾經廣袤的稻田,伴隨著蔡家河流域的治理,已經變成綠化帶,抵禦風沙,守護北京的藍天,更成為北京延慶世界園藝博覽會的主要基礎景觀。
媽媽一個勁地念叨:“可惜了,可惜了!那可是用山泉水灌溉出的水稻啊,打出來的是連米湯都香甜的米啊!”
媽媽懷念自己種出的水稻,更懷念舊時光裏的人。親戚上門,蒸一鍋米飯,一院子都能聞到飯香,主婦們會盛出一碗又一碗,分享給大雜院的近鄰;拜年買不起點心,舀出五六碗新米,再炸些炸糕、油餅、排叉,走親訪友不失體麵;好的稻苗是稻作成功的關鍵,偏偏有時會育苗失敗,但這才不會讓農人發愁呢,挨家挨戶問問,自然有人先插完秧剩下秧苗,送苗的人家還會幫著你一起栽種,忙完後各自回家吃飯,誰也不多計較相濡以沫何如相忘於江湖。我們在進步中所有的改變都不是失去,我們留戀的情誼其實並未遠離,隻不過化了妝以新的麵貌出現。
不巧的是,抵達時成熟的莊稼已被機器收割。媽媽呆呆地看著倒伏在大地之上的金黃稻禾。我以為她覺得遺憾,安慰她明年一定早點來。媽媽卻是在懷念,被我打斷了回憶,“沒關係,咱們去你說的九曲花溪看看吧”。她開始期待新的景物。當生活一天天變得富足,機器代替了人力的辛勞,我看見媽媽心中愛和美的種子也在悄悄發芽、長大。雖然已是銀霜染白了鬢發的年紀,但從她們眼角唇邊的笑容裏,我能夠看到青春之花在悄悄綻放。
延慶最美是秋色,可惜稍不留意,沒能邂逅,就要苦苦等待一年。其實又何必要害怕錯過?每個奮鬥的今天,都是明天寶貴的收藏。
我沒有食言,第二年,第三年我帶著家人重訪稻田,每一次都有新的驚喜。二〇二〇年九月,緊鄰冬奧會延慶賽區場館的延慶阪泉體育公園正式開園,成為北京市自行車運動協會騎行訓練基地、二〇二〇年第十屆北京國際自行車騎遊大會舉辦地。最美稻田納入延慶阪泉體育公園之內,盛裝迎接二〇二二年冬奧會,接待八方來賓。延慶阪泉體育公園中驛站、座椅、衛生間、停車場、指引標牌,一應俱全,田園景觀、池塘水灣、烽燧遺址、森林綠道、景觀水係相互交錯,擁有單圈五公裏和十公裏的專業公路自行車賽道,以及三十三公裏徒步健身綠道,實現了“體育+旅遊”“體育+生態”的縱深發展。周邊還有特色民宿、稻蟹島、古崖居等景區。隨著配套設施越來越齊全,我帶著家人在稻田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拍一兩小時照片就走,到後來半天騎遊,再到全天郊遊,再到在附近住下周邊深度遊。最美稻田成為滿足不同年齡、不同層麵市民不同需求的最好休閑之地。
一片稻田留住了我們的鄉愁,更教會我發現、記錄生活的變化,感恩、珍惜美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