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最耀眼的時刻,妥妥地是在秋天。

冬天,所有樹木都將蒼勁的枝幹直指長空,一般人分辨不出樹木的品種,大地蕭條落寞,朵朵紅梅才能點亮賞景人的眼睛。夏日,整座山、整個城市都是鬱鬱蔥蔥,當我走近某一棵樹,也許能夠從葉片形狀的不同判斷出這棵樹的名字,在遠處,我卻隻望見一片蒼翠欲滴的綠意,不分彼此地蓬勃生長。春天,是花的主場,是楊柳的季節,屬於青青草色,屬於微微細雨。等到了秋天,銀杏樹滿目流金,落葉蝶飛,突然從眾樹之中班行秀出,變得出類拔萃。

古時,銀杏樹多植於南方。據說北京種植銀杏的曆史,不過一千來年。宋朝阮閱在其編撰的《詩話總龜》一書中首次記述:“京師舊無鴨腳,駙馬都尉李文和自南方來,移植於私第,因而著子,自後稍稍蕃多,不複以南方為貴。”

銀杏雖不複以南方為貴,在北京依然是稀有樹種。直到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北京開始流行栽種銀杏樹。銀杏樹因其較高的觀賞價值、較少的病蟲害,被各區縣用作行道樹,以及大小公園、景區的布景。銀杏樹生長緩慢,壽命極長,俗稱公孫樹,意思是爺爺植樹孫子輩才能結果。北京的很多銀杏樹隻有三四十年樹齡,並不粗大。三四十年樹齡的銀杏樹形成規模,足以成為一道靚麗的風景。金秋時節,北京釣魚台銀杏大道、三裏屯東五街銀杏大道、地壇公園、北大清華、潭柘寺“帝王銀杏樹”、大覺寺“銀杏王”、西峰寺“白果王”、紅螺寺“夫妻銀杏樹”等地因樹樹燦然、遍地鋪錦而變身網紅打卡地。

年輕的媽媽們,如同老師備課一樣認真地研究網上攻略,精挑細選確定行程,號稱選中的觀賞地絕對小眾且傾城。然後在一個晴朗的周末,約上三兩家好友,帶上父母和孩子,大家直奔人山人海而去。賞葉的遊人雖多,卻並不會影響她們的心情。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拍照,她們的攻略中自然包括如何調整機位讓主角突出、背景靜雅。一開始,年輕媽媽是攝影師,追著老人和孩子跑,指揮老人和孩子擺造型。孩子們的興奮點在奔跑打鬧,長輩們有她們紗巾旗袍等獨特的風格。過不了多久,三個群體便各自為政。年輕媽媽互為模特,互相傳授拍照經驗,興致勃勃地留下無數美照,深悔沒多帶幾套衣服。一陣風吹過,銀杏葉飛舞若蝶,再次引發孩子們的尖叫。金色的銀杏樹寵愛地看著這些幸福的人們。

當然,銀杏樹給予我們的幸福不止這一種。

我有一個朋友,是小學美術老師,經常在朋友圈分享她和孩子們的作品。有一年,她帶著孩子們畫月亮,每天拍下不同的月亮為模特。如果她所在的城市陰雨天氣,遮蔽了月亮,她就在朋友圈“找”月亮,然後在下一條朋友圈中發九宮格標注拍攝於不同城市的月亮。她也發孩子們畫的月亮,有的夢幻,有的科幻。孩子們筆下的月亮五顏六色,各具特色。那些月亮讓我清晰地看到每一天的月亮都在變化,同一天不同城市的月亮各不相同,同一座城市不同人眼中的月亮並不一樣。

連著好幾個秋天,她帶著孩子們撿拾銀杏葉,在銀杏葉上畫蝴蝶。她們用彩筆畫,後來購買專業畫葉片的顏料畫,有一個階段專門用白色的漆畫,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全部用金粉畫。她們購買厚大的蝴蝶圖冊逐頁講解不同種類的蝴蝶特點和習性,然後合上書,讓孩子根據所見和所想畫。銀杏葉脫離枝幹久了也會鬆脆枯黃,為了保存孩子們這一段繪畫經曆,她將銀杏蝴蝶作品拍照存入專門的文件夾,後來購買塑封工具、玻璃容器將作品密封保存。拿著同樣的彩筆,對照同樣的蝴蝶圖片,孩子們筆下的銀杏蝴蝶卻有著千變萬化的色彩,有著千姿百態的模樣。孩子們畫的不是蝴蝶啊,畫的是他們繽紛的童心。在她的朋友圈,我見過寫真蝴蝶、抽象蝴蝶、天使蝴蝶、外星蝴蝶那些蝴蝶個個都不同,又擁有相同的特點:每一隻蝴蝶都由觀察、好奇與想象創作,那些蝴蝶一天比一天筆觸更細膩、線條更清晰、色彩搭配更舒服。孩子們在描繪銀杏蝴蝶的同時,也將銀杏葉片的色彩、形狀、脈絡牢牢記入腦海,他們與銀杏葉、銀杏樹進行秘密溝通,建立起深厚情誼。

有一天,我看見美術老師朋友在微信朋友圈求助,她所在的區域銀杏葉已經落盡,她和孩子們在尋找新鮮的銀杏葉子。當時,我正帶著女兒在北京美術館參觀。美術館院子裏有幾株正值觀賞期的銀杏樹,我們用塑料袋撿拾了滿滿一袋子銀杏葉,希望幫助她們接續銀杏蝴蝶畫。可是一袋子並不值錢的樹葉,不像月亮照片發個信息就能傳到對方手機,我不清楚新鮮樹葉保鮮期有多久,我需要跟她溝通郵寄方式,也許由於快遞粗暴運輸她收到的將是一袋枯黃的碎葉子。終於,我因怯於溝通,沒有將銀杏葉寄給她,將女兒和我的熱情和善意捂壞在塑料袋裏。金色的葉片在我猶豫的時光中逐漸枯黃,在扔掉葉子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沒有找到自己紮根的土地:自己缺少畫銀杏蝴蝶的孩子們懷有的純粹和執著。

人生從孩子到成人,本應該越來越通透,我卻覺得自己越來越麵目模糊。正如席慕蓉所說:“在一回首間,才忽然發現,原來,我一生的種種努力,不過隻為了要使周遭的人都對我滿意而已。為了要博得他人的稱許與微笑,我戰戰兢兢地將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走到中途,才忽然發現,我們隻剩下一副模糊的麵目和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路不能回頭,好在可以往前去。

二〇一九年秋天,在懷柔鍾磬山莊,我見到銀杏最美的金黃。那時,我和來自北京各區的同學們正在參加老舍文學院散文高研班脫產培訓。兩周時間裏,我們白天專心聽作家、評論家、舞蹈家授課,或者外出實地參觀,每天晚飯後大家到鄰近的蘆莊村采風,與村民閑談,看遍大大小小的白花、黃花、綠葫蘆,回到宿舍已經很晚,大家卻還不肯休息,苦思冥想寫習作。清晨,我沿著蘆莊村外的馬路晨跑,身邊偶有車輛呼嘯而過,路邊的行道樹種的正是銀杏樹,葉片黃得純粹,透亮且透明。真好啊!在這最美麗的季節,在這最美麗的山野,我和我的同學們放下工作和家庭瑣事,專心學習寫作,朝夕談論寫作,這是多麽美好又奢侈的事情。工作千頭萬緒,孩子正讀初中,我曾經為參加培訓設想了無數障礙,卻沒想到得到各方支持一切順利。我將我的生活按下暫停鍵,這兩周時間屬於我自己,屬於我的夢想。兩周時間忙碌又充實,如同呼嘯而過的車輛轉瞬消失。但行車記錄儀已將滿屏的金黃存儲下來,美好的記憶和幸福的感受永遠不會消失。我們就像這金秋的銀杏葉一樣,執著於理想,純粹在當下,不念春夏,不懼寒冬,點燃屬於自己的耀眼時刻。我希望我們,也能夠像這些長滿金色葉片的銀杏樹一樣,努力紮根腳下的土壤,不憂風雨,不畏冰霜,以歡喜心萌芽,開花,結果,落葉,不辜負屬於自己的四季。

翻飛的金黃,將一段錦緞鋪滿我心靈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