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搖動龍爪槐,點點陽光在金色的葉片上跳動起來,閃人的眼。龍爪槐的樹冠部分被框進玻璃窗,變成一幅題名金秋的畫。
我單位宿舍是十幾年前的裝修風格,深胡桃木的門窗口,四白落地的牆麵,兩米見方的白色塑鋼窗。宿舍窗外是一塊草坪,繼而是灰色的圍牆,圍牆外麵是車水馬龍的公路,路邊種著一株一株龍爪槐作為行道樹,過了馬路是一片商鋪,過了商鋪有一家加油站,再往前就是通往北京的高速公路入口。圍牆阻隔,透過窗玻璃,我隻能看見龍爪槐,看不見更遠處的風景。圍牆、草地、龍爪槐都是尋常的東西,又是如此雜亂的組合,日子久了,住在房子裏的人便隻使用窗子通風這一功能,忘記了窗子還是一雙通往外界的眼睛,在開窗關窗的時候,都對窗外視而不見。
這一天,我值班無事,躺在**,在低的視角下,忽然發現草坪消失了,圍牆消失了,樹冠消失了,窗框變成畫框,框定龍爪槐斜伸向前的次主幹樹冠,形成典型的三角構圖。
畫麵中,天空如同被水洗過,藍得發亮,茂密的樹葉已經變黃,滿樹碎金。癡癡地看了一會兒,我趕緊跑到同排另外的房間,窗外同一棵樹,卻是半圓的樹冠,樹冠處明亮,主幹處幽暗,滿樹半黃半綠的樹葉在風中搖曳,亂糟糟地拚接著灰色的牆和枯黃雜草覆蓋的地麵。
我想起早上去村委會辦事,明顯感到秋涼。我裹緊薄棉服,還是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回到單位洗手,手比自來水還冰。我從窗子看到的那棵龍爪槐,長在通往村委會的路邊,我必是經過了它,我忽略了它。它與所有行道樹一樣,普通又蕭索。它的樹下落滿了葉子,樹上殘留的葉片上布滿了蟲眼,在秋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音。秋風一陣比一陣煩躁,龍爪槐哆嗦著將成串的樹葉抖落,使人讀到飄零的悲涼。
一棵樹,在不同視角下,呈現不同的姿態,不同的姿態在不同人的眼睛中有著不同的解讀。
這棵龍爪槐經曆了春天的風夏日的雨,忍受了蟲害的侵蝕,承受著每日車來人往的噪聲與灰塵。我替龍爪槐覺得委屈,龍爪槐自己卻並不覺得。春風吹過,它發新綠,夏雨淅瀝,它綻放白色花朵,而今它結著圓鼓鼓的豆莢一樣的果,感受到了秋意,於是隔離了樹葉,確保樹根和樹幹中儲備足夠的營養抵抗寒冬。對於一棵樹來說,沒有那麽多情緒,萌芽就是出發,落葉就是回家,開花結果為了繁衍,四季輪轉不過是風景在變化。這棵龍爪槐,和所有行道樹一樣,和所有樹木一樣,按照生命的規律,無視生活的環境,單純而認真地活著,一年比一年更粗壯高大。它們不去想能否成為棟梁,它們悄悄就成材了,在夏日撐起陰涼,根係抓牢隨時準備流失的土壤。
窗外的草坪春夏也是綠油油的,零散開著黃色的蒲公英、藍色和粉色的牽牛花,蒲公英金黃的花朵枯萎,會結出毛茸茸的種球,風一吹,滿世界流浪。草叢中,也有甲蟲和螞蚱,也有小螞蟻辛苦地搬運食物碎屑。樹梢上,有喜鵲、麻雀、烏鴉在歌唱。大自然中的萬物都在蓬勃生長。這些,並不是我看見的,而是在一刹那間從腦海的知識庫和記憶庫中跑了出來。我已經太久沒有認真看看窗外,沒有走出去在田野裏奔跑、尋找、發呆。龍爪槐無視外界的世界,是因為它的根專注於向土壤更深處探索,它的枝葉執著於向著藍色的天空伸展。我無視窗外的世界,是因為我的**在枯萎,我已經太久不好奇了。
曾經我是個好奇的孩子,熱情又好動。當我還在咿呀學語蹣跚學步,我的世界是家中的大炕。我每天都要趴在窗前,往外看,窗外是變幻的景色,窗外是自由的風。街上有小販在叫賣,大黃狗汪汪汪叫著跑出去,小花貓優雅地在屋頂上踱步,飛鳥落在院子裏,啄食遺落在土地上的玉米粒。冬天窗上結了冰花,有的像是樹林,有的肖似房屋,有的仿佛高山,有的如同河流。小小的孩子看呀看不夠,伸出溫熱的手指點點畫畫,樹林沒了,變成三角,河流化成水印。玻璃上的世界消失了,小孩子覺得索然無趣,換一塊玻璃,繼續看,繼續畫。每一筆下去,都表達著想到外麵去的願望,走很遠很遠的路,欣賞好多好多真實的風景。
我長大了,開始走出家,走出村子,走出省城,在陌生的城市認識陌生的人,品嚐陌生的美食,嚐試陌生的遊戲和工作。我撿拾陌生的花朵和樹葉,夾在日記本中,我渴望將所有的一切都牢牢記住。陌生的人擦肩而過,或者變成熟悉的朋友或者變成親密的愛人,將新的故事、歡笑和淚水寫進我的生命。我和朋友出去玩,我們挑選酒店首選靠窗的房間。我們在十六層看窗外飄動的雲,在海邊看窗外碧藍的水,在林間小屋看風搖動一株株闊葉的樹。我對世界充滿好奇和欲望,即使在夢裏我也要聽風帶來的不同故事。
然後,我如同漂泊的蒲公英,飛累了停落在城市的一隅。城市的街道兩旁不僅有龍爪槐,還有八棱海棠、銀杏、楓樹、鬆柏、灌木,城市的公園裏不僅有喜鵲、麻雀,還有野鴨、白鷺。當窗外所有新奇變成尋常,我把自己關在另外的一扇扇窗戶裏,忙著自己的生活瑣事,即使外出,也像帶著四麵的牆和一扇可隨時開關的窗,不得不交往時開窗展露妝容精致的笑,可隱入人群時關閉門窗沉入自我世界的幻境。
我不再好奇變幻的風景,我不再渴望自由的風,我待在家裏,在南邊的窗前種花,在北麵的窗前做飯,在臥室的窗下讀書睡覺。
我家樓後是初中校園的操場。那年九月一日,開學的日子,女兒早上離家到窗外的這所校園裏讀書,我在廚房裏洗碗,忽然聽見演講聲。學校正在舉辦開學典禮,校長、老師代表,學生代表先後發言,發言主題是“讓夢想照進現實!努力隻為遇到更好的自己”!
我關掉水龍頭,擦幹手,像個孩子似的參加這場開學典禮。年華易老,記憶卻越發清晰。自己當學生的瑣碎日常,爭吵打鬧,仿佛都被時光塗抹了金色的光暈,點綴在記憶的花園裏,美好成一幅畫、一首詩、一曲可抵萬金的菱歌。而今,我卻忘記了那個曾經夢想在更大更高天空中飛翔的自己,我甘願把自己關在窗裏,關在日常瑣碎之中。我對自由的熱愛,對成為更好自己的欲望,比不上孩子,甚至比不上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她生養了五個孩子,又幫助孩子們照顧孩子們的孩子,最忙時同時照顧四個孫輩。生活沒有獎賞她閑暇的時光。她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院牆之內,窗內哄孩子做飯,窗外洗衣服種地,甚至上街和女人們閑聊家長裏短的時間都有限。她老了,生病了,躺在炕上等著兒孫們照顧。農村院子大,家家養著貓貓狗狗,平日關著街門,寂寞安靜。我去看她,剛到窗前,就聽見她的聲音:“誰呀?”她已經不能坐起來趴著窗看看來人是誰,她依然對世界充滿好奇,用耳朵隨時關注窗外的聲響。我坐在奶奶身邊,聽她講當婦女主任時去北京看毛主席,孫輩大了後女兒帶她坐火車去看海她被疾病束縛在房間裏,心卻一直飛在過往的天南海北。正當我思緒萬千,突然窗外一陣狗叫。兩隻小狗比賽著跑向鐵門,蹬直兩條後腿,伸直兩條前腿,把頭壓下去,從鐵門下的縫隙向外看。它們的姿勢很像瑜伽裏的頂峰式,本著對更大天地的向往,它們自學成才。“別理它們,它們聽見街上過車,也想跑出去玩。”奶奶對我解釋道。我知道,奶奶也想到窗外去、到縣城去、到海邊去,我們習以為常的自由,對此時的她來說卻是不可企及的奢望。
窗外藍天白雲碧草,陽光耀眼。操場上開學典禮已經結束,我還陷在回憶之中。孩子們像樹葉一樣閃閃發亮,發亮的是他們的青春,是他們的夢想,是他們為了夢想奔跑的模樣。我眼中的一切定格成一幅色彩絢麗的圖畫。我看見自己站在孩子中間,想象著我想要奔赴的遠方,到底是什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