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過很多路,遇見很多人,經曆很多事,唱過很多歌。有的歌是曆史的濃縮,反映重大曆史事件,比如《我的家在鬆花江上》《垓下歌》;有的歌是力量的凝聚,團結人們為同一方向奮鬥,比如《國際歌》《勞動號子》;有的歌是情感的凝結,觸動心靈柔軟的角落,比如《母親》《十年》有的歌跨越了時代,成為曆久彌新的經典;有的歌專屬於某一群體,變成快速歸隊的口令;有的歌是個人獨創獨享,是記錄刻骨銘心記憶的保險箱。高度濃縮的歌曲,短小精悍,卻具有神秘的魔力,可以修複心靈、陶冶情操,以其美妙的旋律搭建起人與人溝通的橋梁,也能夠讓我們情不自禁地跟著歌聲回到過去,回憶一樁樁故事,回望一張張麵孔,回味一段段感情。

我的生命裏也有很多歌曲,與不同的感情關聯。其中《難忘今宵》串起親情的回憶。對於中國人來說,最重要的節日是春節。平日裏,人們走南闖北掙錢養家,談生意、交朋友、玩情懷,灑脫地說此心安處是吾鄉。等到臨近春節,離家的人們心心念念想回家,與家人一起吃飯打牌看電視,到好久不見的親戚家串個門。仿佛走過千山萬水,唯有到家方心安。我們期盼過年不是為了幾天假期的休整,而是留戀與團圓密切關聯的親情。有一首歌串起的就是關於親情的記憶。這首歌叫《難忘今宵》,春節晚會的固定曲目,除夕團圓飯的背景音樂。每當這首歌的旋律在心中響起,我就知道,我想念那些與我血脈相連的人們了。

一九八三年,央視第一屆春節晚會亮相。一九八四年,由李穀一演唱的《難忘今宵》成為每年春晚的固定結束曲。回家過年,是被寫入華夏民族基因的執念。為了與家人相聚共度春節,每年進入臘月,新聞裏都在不停播報春運訊息,人潮如海的春運也成為外國人眼中難以理解的謎團。我在老家的縣城工作,有幸每年都與親人一起觀看春晚。

春晚的很多節目都已經忘記,因為看春晚的意義並不在於看,而在於聚。電視、電腦開著,不過是烘托氣氛,大家一起和麵剁餡包餃子聊天最重要。每年我都會提前打出節目單,提前圈定自己喜歡的節目。真到了除夕之夜,卻沒有人按照節目單觀看,大家會在舉杯祝願的間隙,洗牌等待的空餘,吃瓜果閑聊的停頓,給親人電話拜年的閑暇,掃一眼電視,對當前節目進行無傷大雅也不需要負責的褒貶,喜歡的明星和好節目出現,會趕緊招呼打牌的、喝酒的、洗碗的人,停下手中的活兒過來看電視。窗外禮花與星月相互輝映,爆竹聲音震天,電視音量開到最大也聽不真切。這個晚上,是隨意的,是閑散的,是無組織無計劃的。隻要與家人聚在一起,沒有什麽事是非幹不可的,隻要與家人聚在一起,做任何事都有意義。夜色漸深,困意襲來,強撐著眼等待新年的鍾聲,伴著《難忘今宵》的餘韻進入黑甜夢鄉。

將近四十年的難忘今宵,觀看春晚的載體不斷變化———從屏幕就像一本雜誌那樣大的黑白電視到大背頭彩色電視,再到超薄大屏高清電視,發展到電腦網絡佐餐春晚的菜肴日益豐盛,餐桌邊家人的衣飾日漸華麗,壓在孩子枕頭下的紅包越來越大,客廳一角堆積的禮物甚至成為老人的負擔。可我們覺得沒意思了,節目不好看,菜品不好吃,在家沒事兒幹,與老人沒得聊。回家過年仿佛是被習慣推動的不得已,而不是發自內心的渴盼。

二〇一三年除夕,我和媽媽去姨姥姥家拜年,老兩口正在專心看春晚。聊天時,我吐槽春晚越來越難看。姨姥爺說:“咱們看事物要看兩麵才不會失之偏頗,今年春晚數字虛擬技術是首次應用,聲光電效果震撼。這也說明我們的國家一直在發展進步。”回家後,當《難忘今宵》的歌聲響起,我還在想著姨姥爺說的話,為什麽我看不見這個顯著的變化?是因為我的關注點在於挑毛病,並不是客觀公正的評論態度。為什麽我要把重點放在挑毛病上?是要隨眾以證明自己在人群之中,通過人雲亦雲的吐槽顯得自己更有品位。我真的覺得春晚更難看了嗎?對於我來說,每年春晚能夠記住的節目不過兩三個,平心而論,當年的武術《少年中國》、小品《你攤上事兒了》、宋祖英聯手席琳迪翁的歌都讓我感到驚喜。其實,隨著時代發展,人們追求張揚個性,獲得資訊的渠道更加多元,電視節目選擇更多樣化,甚至各地方台春晚、網絡春晚與央視春晚打擂,大家覺得春晚品質下降是正常。我反思的是我自己的隨波逐流,丟掉了用自己的心看世界的能力。不隻是春晚,還有工作與生活,我都隻顧著挑毛病,對那些好視而不見。

隻有親人和最好的朋友,才會在發現你走偏了道路的時候批評提醒,不顧及你是否會不快、會誤解、會記恨。我想姨姥爺表麵說春晚,真正的意圖是糾正我對方方麵麵不滿意的處世態度。姨姥爺退休前是學校的政治老師、教導主任,曾經關照過我們姐弟幾個的生活和學業,教育我們如何讀書和做人。在我畢業這麽多年之後,他又給我上了一課。

“青山在,人未老。共祝願,祖國好。”難忘今宵,難忘團聚的幸福,難忘親情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