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結婚之前就認識,三裏五村的鄉親嘛,低頭不見抬頭見。父母家庭條件差不多,同樣的普通農民家庭,同樣有著眾多兄弟姐妹。就連父母原生村莊的條件都差不多,是我們鄉相對富裕、人口多、規模大的兩個村子,主要農作物是玉米。兩個村的區別在於媽媽的老家有一條河,村民依著這條河捕魚、種植水稻,爸爸的村子有很大一片果園。媽媽原本以為這樣門當戶對的婚姻,會毫無障礙地融合,沒有想到剛一進門就產生矛盾。矛盾點集中在洗衣服上。

媽媽洗衣服勤,漂洗次數多,她洗一次衣服至少需要兩桶水。爸爸鬱悶,奶奶生氣。村裏沒有河,吃用的水都要到很遠的井裏打,爸爸挑一擔水回來不夠媽媽洗兩件衣服。

爸爸清晰記得井下的陰濕和井水的寒涼。村中原有一口井,隨著村子規模的擴大,為了解決村民吃水問題,村中陸續又挖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井。挖井是辛苦活兒,由青壯勞力承擔這一工作。井是陸續挖的,挖井的青年也在一代代接力。爸爸參與過一次挖井。小夥子們一鍬一鍬鏟土,挖下十幾米的大坑,在坑底鋪上沙石,再將巨大的石塊一圈一圈壘起來圍成井壁。每年夏天,村裏都要清理水井,以保證水質潔淨,這一工作也由青壯勞力完成。男人們輪流接力用水桶把井水吊上來,傾倒進排水溝,井水見底後,爸爸灌下半杯白酒,穿著雨鞋下到殘留著井水的井底,隔著橡膠鞋依然能夠感到腳底的寒意。他快速又小心地清洗井壁,清理井底,將水底的淤泥和雜物裝入水桶,讓井上的人一桶桶吊出水井。水井清理幹淨後,往往要將井封上幾天再使用。挖井和清理水井辛苦,生產隊都是按最高分給幹活的年輕人記工分。

爸爸理解不了媽媽對水的隨意,為什麽都漂洗出清水了,還要倒掉繼續漂洗?正如媽媽理解不了奶奶對衣服的隨意,洗衣服的水還混濁著,怎麽就能把衣服擰幹晾在杆上?大人可以將就,孩子的衣服尿布一定要洗幹淨,這是媽媽的下限,是奶奶的上限。日複一日的瑣碎衝突,消磨著生活的熱度。

三裏不同風,十裏不同俗。媽媽不習慣婆家的用水習慣,主要是因為媽媽娘家村子擁有一條河,洗菜、洗衣、洗澡敞開了用河水,在自家院子裏挖下兩三米就是一口出水的井,自家水井的水隻用於食用。新中國成立後,家家戶戶陸續給家裏的井裝上壓水井頭,通過杠杆按壓打水,便捷省力,男女老少都能操作;婆家吃用洗衣都要依靠人力從井口挑水回來,自然用水格外節省。人們對一眼井的依賴程度,決定了一個村莊的地域文化。

半年後,這個不突出但刺咬人的矛盾突然就被解決了。

村裏用集體經費建了水塔,在街上安了好幾處自來水管,打開水龍頭就能出水。離我家很近的地方就有一個自來水龍頭,男人們挑水近了。可離得再近,挑水的流程依舊,辛苦依舊,還是要把扁擔扛在肩頭,出門,排隊,接水,擔回來,倒入大水缸。媽媽就趁著大家午休,端著衣服到街口去,嘩嘩開著水龍頭暢快地洗洗涮涮,仿佛又回到了娘家,和姐妹們嘰嘰喳喳在大河邊洗衣洗菜。二叔的低聲呼喚將她從遐想中叫了回來:“嫂子,您這麽洗衣服是要被官兒罵的。”村裏人習慣將鄉鎮幹部和村幹部都稱為“官兒”。

“他憑啥罵我,當官的還管我洗衣服了?”

“您太費水了,全村沒人敢不關水龍頭洗衣服。”

當時自來水依靠電力將水泵上來,存在水塔裏。一水塔水能夠供全村一千多人用一天,管水塔的是村裏的電工,每天定時拉閘泵水。水塔的水提前用完了,要找電工去操作泵水,再存上一水塔繼續用。如果大家都像媽媽這樣洗衣服,這一水塔水很快就會用完,趕上全村做飯的用水高峰突然停水,可就麻煩了。媽媽隻能克製自己。

時光荏苒,兩三年的時光飛逝而去,轉瞬來到一九八四年,自來水管道鋪進家家戶戶的院子。媽媽當天就逼著爸爸在院子裏的水龍頭下麵,砌了一個一米長半米寬的水泥池子。砌水泥池子的那天,媽媽心情特別好,既不嫌棄我在旁邊玩鬧搗亂,也不責備我弄髒衣服。中午她做好飯菜後,特意給爸爸端上酒和花生米。下午她端出一大盆衣服、被罩,哼著歌清洗,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終於可以像做姑娘時一樣痛痛快快地洗衣服了。

我稚嫩的肩膀還沒有成熟到足以擔水,自來水就走進了家門,我和弟弟妹妹都不記得村裏竟然有井。時代發展到今天,我與村裏有河的舅舅家的兒女,以及千裏之外其他省市的同學,有著相同的洗衣習慣:分類,扔進洗衣機,幹自己的事,取出來晾上。

農村與城市一樣,不再依靠水井生活,水井的實質作用消失,成為鄉愁的記憶。變成記憶的還有泥濘的黃土地、髒汙的露天廁所、出行基本靠走、溝通基本靠吼、接收外界信息隻能依靠廣播大喇叭的閉塞生活。老井、老路、老物件都被留在曆史的展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