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歲的時候,因為褲子上的補丁,我和鄰居家的妹妹打過一架,至今被媽媽作為談資取笑。
媽媽總說我是投錯胎的孩子,從小就淘氣,衣服鞋子穿得特別費,“不知道你都去哪裏了,衣服總是會破,尤其是膝蓋和胳膊肘的位置經常破洞,鞋子穿不了三天就會壞掉”。年代過於久遠,我已經忘記當時的情況,並不肯相信她的話。我不認為是我們的遊戲集中在場院的秸稈堆上、樹杈上、牆頭上的緣故,隻怪當時工藝水平差,生產的布料不結實。
小學三年級之前,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經濟逐步發展,農村家庭還不是很富裕,好不容易攢下一點錢,都集中用於更新家電和家具。人們的衣服以實用為主,雖不再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卻也達不到如今過時就更新衣品的水平。孩子們天天盼著過年,過年時家家戶戶都會給孩子買新衣服新鞋子,裏外全套都是新的。家長們想盡辦法,減緩衣服的磨損,節省購買衣服的開銷。他們給孩子買衣服不挑款式,主要關注布料是否結實;用縫紉機做套袖,保護容易磨破弄髒的袖口,減少衣服洗滌次數;選擇與衣服同色係的布料,縫補不顯眼位置出現的破損。
孩子天生愛虛榮,或者說,孩子天生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我們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也會暗暗攀比:誰的補丁針腳細,誰的補丁不明顯。我是很有心理優越感的,因為媽媽當時在服裝廠上班,見識過時新衣服款式,比別人的媽媽縫紉技術好,可以自買布料使用單位設備做衣服。別人的衣服破了,補丁是方的、圓的、三角的,一眼就能看出舊衣服打了個大補丁。我的衣服破了,媽媽會在肘彎處補上紅蘋果,在膝蓋處補上金黃大鴨梨,並且即使隻有一邊破損,也同時補兩邊,把補丁變成裝飾物,舊衣服變成新衣服。服裝廠按照大城市提供的圖紙批量加工生產,總會多生產一些確保合格率。當廢品、殘次品少的時候,服裝廠會將多餘的衣服首先在職工中內銷。遇到大小、款式、價格都合適的衣服,媽媽會一下買兩件,我一件,鄰居家妹妹一件。
我三四歲的時候,爸爸回家晚,媽媽下班後不能既做飯又照顧孩子,或者晚飯後要打掃衛生、種菜地,經常把我放在鄰居家玩。鄰居妹妹比我小一歲,正好能玩到一處。鄰居家小兩口下地種田,老兩口哄孫女、做飯、打掃衛生,還種了滿院子的花。鄰居奶奶耐心溫柔,心靈手巧,會做布老虎,會折紙,會講故事。我在他們家玩時安靜聽話。
一天晚飯後,我又在鄰居家玩耍。我和鄰居家的妹妹聽著奶奶講的故事入了迷,我們在大炕上擺滿枕頭玩過家家。原本氣氛和諧相處愉快,直到媽媽進門,我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所有人都驚呆了,怎麽哄我都不停止哭泣,也不說明原因,使勁抱著炕尾折疊整齊的小孩褲子不撒手。鄰居家妹妹忽然覺得不對,“姐姐為什麽抱著我的褲子呢?”她衝上來,與我爭搶。她越爭搶,我越不鬆手,我們互相推搡,雙雙跌坐在炕上。兩個孩子同時哭鬧起來。媽媽看著褲子,忽然明白過來,哈哈大笑,扭頭回家拿來一條褲子遞給我。咦?怎麽兩條褲子一模一樣?連補丁都是一樣的紅色五角星形狀、金線縫的邊邊。我不哭了,大人們都笑起來。回家我卻繼續鬧,這次是爭寵,責怪媽媽給鄰居家妹妹買衣服、補衣服。
“那條褲子還真不是我給她買的,當時市場上衣服就那麽幾個樣兒,不撞衫才是偶然。我給你補的五角星是縫紉機紮的,鄰居家奶奶手巧,她看見你褲子上的補丁,依著樣子給妹妹打的補丁,她的補丁針腳更細密。”如今談起往事,我特別佩服鄰居家奶奶的善於學習。媽媽關於補丁的創新是因為工作性質,她所在的服裝廠按照圖紙代加工,成品銷往大城市,見得多了,習以為常,自然將大城市的審美應用於農村家庭生活。鄰居家奶奶有別於普通農村老太太,對美有敏銳的感知力,用一雙巧手複製精密機器的創造。好奇,欣賞,嚐試,人其實可以永遠像孩子一樣熱情滿滿地生活。
三年級之後,改革開放將近第十年,我和我的小夥伴們不再穿打補丁的衣服,衣服的顏色和式樣也變得繽紛。三年級,愛看動畫片的我收到第一條半身裙,鮮亮的明黃色,寬褶皺大裙擺,轉起圈來就像電視裏的花仙子;四年級暑假,非年非節,二姨鄭重其事地帶我騎車到縣城,逛新開的服裝市場,給我買的藍底白色碎花連衣裙,吸引了很多男孩子的目光;我還記得漂亮女同學穿的一件白色半袖,肩頭位置挖空,勾勒身材效果顯著,我們孩子羨慕嫉妒,大人們批評詆毀曾經很多時尚被指責為傷風敗俗,幾個月後又風靡一時。勇敢嚐試新款服裝的女孩承擔著被人詬病的風險,又同時享受到自信和滿足。
幾十年之後,我變成保守的一方,孩子們奇奇怪怪的裝扮讓我難以認可,孩子們衣服的更新速度讓我甚為不滿。不過想到自己因為兩塊補丁打的一架,我便又釋然了。愛美是人的天性,不同審美眼光說明生活更加多元,嶄新的衣服被淘汰說明時代在發展進步。我希望未來的商店,有更加琳琅滿目做工精良的衣服、鞋子、飾品,讓每個愛美的女孩都能選到屬於自己的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