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斜風清,山明水淨,我看見少年的自己,也是在這樣如秋的初夏,在綠樹垂蔭的校園門口,悵然若失。
教室中傳出稚氣未脫的童音,抑揚頓挫地朗誦著課文。花壇裏的月季開得熱烈張揚,仿佛全世界都是它們的,可以恣意享受溫暖的陽光、微微的細雨,以及像初秋一樣帶著涼意的清風。
“這些花兒沒有見過別的夏天,所以它們才不會感受到異樣啊。”我歎息又羨慕。
我長成大人了,所以開始有煩惱。十二歲的我感慨從前,自己也像教室裏的孩子和盛開的花朵,享受時光,又虛擲時光,從未想過生活有一天會改變,比如離開學習生活的校園,離開朝夕相處的好朋友們。
少年時,每個村子都有小學,村裏的小學隻有一至四年級,孩子們就近讀低年級。小學高年級隻在中心學校有,附近村子的孩子到新校園後重新分班。三年級的時候,我最好的三個朋友搬到縣城生活,放學後我就不再在校園附近的場院裏玩,開始加入左鄰右舍的孩子們的遊戲圈,我們假扮希瑞,高舉變身之劍,三三兩兩組隊跳皮筋、捉迷藏,遊戲時光加速了我與鄰居家女孩的友誼。有時我覺得孩子的記憶力就像魚,短短七秒就能忘掉過去,奔向新的海域。成年之後我才知道,孩子的心是檔案庫,所謂的忘記不過是暫時收起,分門別類進行存檔,某一天,有了索引就會直指某個時間點,情不自禁地打開那盒檔案,看著沒有裝滿的盒子裏單薄的紙張哭泣。她希望所有的經曆都是厚重豐盈,卻不想精心收集的滿滿一盒完美無瑕的花瓣,在歲月塵封中枯萎成虛無的重量。
當時還沒有九年義務教育的概念,四年級時,有三分之一的同學或者因為成績不理想留級,或者因為家庭條件差不再讀書。到了五年級,按照教育係統分片原則,村裏的大部分孩子到黃柏寺中心小學就讀,少部分孩子通過交納借讀費等方法到更好一點也更遠一點的靳家堡中心小學就讀。我和兩個好姐妹都分到黃柏寺中心小學,每天和好朋友們清晨離家,伴著清脆的鳥鳴,沿著林蔭大道,風馳電掣地騎行五裏地,一路說笑、賽車,在新的校園結識新朋友。黃柏寺村在山腳下,自我們校園向北,走不多遠便進入山中。村中特產鮮桃,漫山遍野山杏,收獲季節,村中的同學帶我們去她家的果園采摘。黃柏寺村距離龍慶峽景區很近,假日裏我和同學們騎車去龍慶峽遊玩。外出求學的少年,享受著玩耍的幸福,並不覺得奔波多辛苦。
時光荏苒,轉瞬到了小學畢業季。在孩子眼中,小升初是一步台階,邁過就是從小屁孩到窈窕淑女的晉級,標誌是不再玩幼稚遊戲。我們以為人生是筆直的馬路,好朋友永遠攜手歡歌。買了班服,在畢業考試前一起爬山慶祝。其時春未老,夏將至。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村南的桃林花落結實,日暖風細,山上卻薄雪尚在,冰瀑猶存。桃園杏地是常客,卻初次得知緊緊依偎的高山名為九龍山,第一次攀登,驚豔了雙眼。
笑聲與打鬧聲還沒有在春山空雨中消散,離情與別緒已如潛雷驟然響起。
當時的升學原則是沒有考入縣城中學的孩子,就近升入當地初中。當時的教育資源向富庶地區傾斜,首先是縣城中學,其次是鄉鎮中心的學校,我們將就近升入黃柏寺村中學,這裏教育資源相對較差。最直接的證據就是縣城的孩子從小學四年級學英語,學校有管弦樂興趣班。我們黃柏寺初中和小學,連閱覽室都不對孩子開放,初一才開始學習英語。不過那時候的孩子們,隻要和朋友在一起就高興,不去考慮教育資源那些問題,然而,家長們卻不能不想。
媽媽經過千般努力,將我的學籍調入鄉鎮中心的靳家堡中學,事成後才告訴我新學年轉校:“你要是不貪玩,考到延慶中學去,我也不用花半年工資給你轉學。以後一定不許淘氣,好好學習。”
延慶中學是縣城最好的中學,我的成績不到錄取線。
對新的學校,我存有莫名的恐懼。我將離開熟悉的校園和朋友,走進全然陌生的環境。新校園中的同學們大多都是從一年級玩大的夥伴,我這個新介入的陌生人,想要建立屬於自己的親密關係何其艱難。我的成績在原來的班級名列前茅,到新的班級將會墊底,排名的巨大落差將帶來心理的巨大落差。
刹那間,我的肩上長出一座叫作期望的高山,我的世界轉入另外的軌道,我將走下頭等票的車廂,換乘從別處開來的列車,與未知的旅伴一起,開往迷霧中的未來。
揮別童年的那次春遊,原來是送我獨自出征的舞會。朋友們約定每周相聚,但我知道這樣的約定是寫在沙上的諾言,終將在日出日落的潮汐中消散,就像我們忘記四年級之前的同學,不再履行每天晚上一起假扮希瑞舉劍高呼的承諾。我成了被單獨拋下的那一個,她們還如同橘子瓣聚在橙紅的屏障裏,並將很快忘記我。
我默默打點行裝隻身遠行,空空行囊裏沒有了戰勝陌生怪獸的光之劍。在更好的學校裏,我將變成羞怯孤獨的醜小鴨,眼睜睜看著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團隊裏快樂長大。
這山這水這村落,還沒來得及了解便要告別。我即將與最好的朋友們分別,如同血與骨的割裂。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傷感如初夏的芳草,一眨眼乍露新綠,再一凝眸已是豐茂蔥蘢。
離校的那一天,我在校門口癡癡待了很久,直到村落靜寂,暮色深沉。
少年眼中,十裏便是遙遠,三年即為永恒,一分手就會忘記,再相見將為陌路。曾經以為這是不識愁滋味的少年強說愁,多年後方才明白少年的恐懼竟然直抵生活的真相。
盛夏畢竟不會缺席,悲歡總要成為過往。此後,我無數次經曆學習工作環境的改變,但是刻骨的茫然和疼痛,永遠留在那個有著秋涼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