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農村度過,那是改革開放的初期,吃穿用行玩等各個方麵都如春草,綠油油的、毛茸茸的,一天一個樣。我的童年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充滿了希望。相較於城市的孩子,農村的變化猶如自行車之於電動車,差一點兒就能追上,又總差那麽一點兒。
初中到縣城讀書,我才知道羊肉可以穿成串烤著吃或者炸著吃,城裏同學的零食都存放在冰箱和食品櫃裏,他們的父母會定期檢查食品保質期並調換更新。我們農村孩子的零食存放在大自然,帶著陽光的味道、大地的氣息、不同季節的特征,獲取時享有抽盲盒的驚喜。也許是由於防衛性的驕傲,也許是因為對食物的好惡已經養成,我發現自己更喜歡我們農村孩子的零食。
兒時的農村相對封閉,沒有川流不息的車輛,沒有眼花繚亂的商店,極少見到陌生人,那時的孩子更自由。家如同旅店,用來吃飯和睡覺,上學好比工作,定時打卡完成任務,其他時間都和小夥伴奔跑嬉戲在山林、河塘、菜地、果園、
田野之間,隨著季節的變更從自然的手中接過各種各樣新鮮的食物。
春天,我們每天盯著楊樹和柳樹,評判其葉子的好壞優劣。適時的楊樹葉和柳芽可以做成涼菜,楊樹葉更苦一點,柳芽更嫩一點。兩種不同味道的樹葉,涼拌方法同樣簡單,焯水、加鹽、加醋、加蒜,也可根據個人喜好再加入香油、白糖、辣椒油。難的是適時兩個字,其最佳食用時間不到一周。楊柳葉子太小沒有味道,稍微大一點就變得又柴又苦且難以調製入味,隻有不大不小時,嫩度和味道才剛剛好。我們覺察嫩葉的變化,仿佛覺察自己骨骼血肉的悄悄生長。吃過了楊樹葉和柳樹葉,就開始關注榆樹。榆樹的花朵狀如銅錢,叫作榆錢兒,生吃帶著一絲甜甜的味道,也可以多捋一點,帶回家交給奶奶,和著玉米麵、白麵、土豆塊蒸熟再炒製,就成為延慶特色主食———打磈磊。也有人寫作塊壘、庫壘、傀儡等,是主食名稱的音譯。然後草木蓬勃生長起來,田野變成大菜園,我們挖曲曲菜、馬齒莧、蒲公英,用稚嫩的小手豐富了單調的餐桌。奶奶講述的故事裏,這些野菜變成饑荒年間的救命主食。不同的時代決定了一種食物不同的地位和價值。
孔乙己說“盜書非盜,竊也”,我們孩子也不認為上樹摘果子、到菜園子裏摘黃瓜是偷。青杏尚小,三三兩兩偷吃的孩子已經坐上樹杈;黃瓜頂花帶刺,臨出門的孩子眼尖發現,粗暴扭下,一掰幾截大家分吃;桑葚紫紅,將孩子的嘴唇、雙手、衣服染成黑色;田野裏的黑甜甜(學名龍葵)、野酸棗、酸不溜、紅菇娘、一串紅的花蜜都是解饞的零嘴。真正繽紛的秋天到來,蘋果園、梨園又成為我們占領的陣地。看管巡視果園的大人們發現偷嘴的孩子,會遠遠地嗬斥驅趕,卻不真正追趕抓捕“嫌犯”。沒有“家賊”引不來“外鬼”,帶頭的正是自己家的孩子,跟著的都是村裏的小淘氣們。明天、後天,這些孩子們會繼續轉戰另一家果園。
大人們念叨著要糾正孩子們的淘氣,事雖小,卻可能演變成惡習。他們又太心疼孩子,半大不大的年齡,對食物充滿欲望、對世界充滿好奇,家裏的櫃子卻空空如也。逢年過節儲備的點心、瓜子、棗等食物,不管放在臥室板櫃最底層,還是藏在堆放雜物的庫房房梁上,或者埋進米缸裏,都能在最短的時間被翻找出來,放進一張一合的小嘴巴中。看著孩子們吃東西的幸福樣兒,大人所有的氣憤無奈都化成一句溫柔的責罵:“這個臭孩子。”他們在有限的生活開支中擠出錢來給孩子買新鮮的食物,自己卻舍不得嚐一嚐。
日子一天天變得更好,賣冰棒、西瓜、爆米花等食物的小販開始進入村莊,父母也會買些帶包裝袋的小吃放在家裏的櫃子裏,孩子有了自己能夠掌控的零花錢,頻繁光顧村中的小賣部,冰棍、奶糖、辣片、蝦條、泡泡糖、幹脆麵、果丹皮、五香瓜子整個小賣部的零食品目不過一二十種,卻一下將我們臨近尾聲的童年點綴成繽紛的彩色。
一晃就是幾十年,無論農村還是城市,家家儲備的零食種類都比兒時小賣部豐富。當年還是孩子的我們成了孩子的父母,因為孩子的零食,我們也有了新的煩惱:孩子們總有奇奇怪怪的零食,零食品種極其豐富,檢查包裝上的食品安全信息、定期清理過期食物變成負擔;我們兒時零食是正餐的點綴,孩子們的正餐反成為零食的補充,孩子們還很小,我們就要擔心他們的血壓血糖與體重;孩子們得到零食過於容易,天南海北的水果隻與金錢掛鉤,他們不在乎食物生長的枝頭和土壤,理解不了采摘果實時風撫摸臉龐的感覺,尋覓食物中自然缺少尋找的快樂、珍惜的滋味。我帶著孩子回村掰苞米,給她摘地邊學名龍葵的“黑甜甜”和野酸棗,人家說:“沒有洗怎麽吃?又小又澀怎麽吃?”網上掀起懷舊風,售賣很久見不到的兒時零食,興奮地下單購買,大力推銷給孩子。孩子滿懷期待,又皺眉厭棄,我自己吃進嘴裏也找不到原來的味道。我忽然發現,過去的記憶如同用了濾鏡的美顏照片,修飾了苦澀與艱難。我們依然對童年的零食念念不忘,是因為童年之味的記憶中還包裹著愛、友誼,以及舊日的時光。
隨著大部分兒時零食的消失,昔日的過往同時退場,我們的生活駛進發展的高速公路。我把關於兒時零食的記憶插進時間的相冊,順著時間的脈絡,翻看回味,在對比中體味幸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