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讀《聊齋誌異》中的《牧童逮狼》,文章很短,不到兩百字的篇幅,將兩牧童挾持小狼耗死母狼的故事寫得波瀾起伏,驚心動魄。初讀時被精簡準確生動的文字吸引,為牧童的勇敢聰慧擊節叫好。大人們說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要敢於用智慧戰勝比自己強大的敵人。我相信大人們的話是對的,就像我相信所有童話都是向善的教育。

當我有了孩子,給孩子讀到《牧童逮狼》,突然心中大慟,有些不忍卒讀。我不免想到,兩小狼傷害了誰?母狼做錯了什麽?兩牧童逮狼何為?“狼是殘忍的,狼傷害小動物,我們是正義的。”我們習慣站在自己的角度,為自己的行為找到合理的解釋。跳出自身,反觀反思,我感受到母狼的悲戚絕望。天下無不愛子女之父母,這父母不僅包括人類,也包括所有動物。就像童話裏,我們允許公主對王後使用酷刑,隻因她美麗就應該得到幸福;我們允許男孩對巨人和魔鬼進行欺騙,隻因他弱小就代表了正義;我們允許牛郎脅迫織女成婚,我們憤怒於王母棒打鴛鴦,隻因這是底層群眾對強權的抵抗,就可以將前因一筆勾銷。很多時候,我們毫無理智地站隊,不辨是非。如果能夠換位到母親的立場,是否就會理解王母對女兒被人“PUA”之後的痛徹心扉?玉簪劃出銀河,是王母對孩子的愛與期待。

我們對“愛”的認識,以及對“正確”的理解,會因環境、年齡、學識的改變而不斷在改變。

魯迅在《墳》的題記中說:“一麵是埋藏,一麵也是留戀。”在我的心中,也藏著一處小小的墳,埋在童年風景秀麗的小河邊,裏麵是蜻蜓,很多很多的蜻蜓,還有我無盡的悔恨。那是一塊不敢碰觸的疼痛。

那時候年紀小,四五歲?六七歲?不記得了。可能因為我太想忘記,於是某些細節就會消失、模糊。也因為太想忘記,反而生成執念,某些情感不斷放大、模糊。包括現在寫下的文字,依舊是模糊的。

小時候我家和姥姥家不過十幾裏距離,每年夏天,媽媽會把我送到姥姥家住上一個月,讓我瘋玩。

姥姥家房子後麵緊緊依著一條河,河麵不寬,但一條河應該具備的美,她都有。她有清冽的水,不舍晝夜地汩汩流淌;她有腰肢柔軟的楊柳,碧玉枝條在河岸邊輕輕飄揚;她有水草,綠油油地在水麵下**漾;她有蘆葦,圈起朦朧的一片迷茫;她有傲然出水的嬌豔小花和翠綠浮萍,她有揉碎波心的月影和星光最重要的是她有生命。她是母親啊,她孕育了無數的生命!蘆葦叢裏的野鴨子,呱呱叫著的青蛙,偷偷遊動的蝌蚪,偶然躍出水麵的鯉魚,在水波上一跳一跳的蜉蝣,以及無數無數小小的我們不知道名字的、被各種各樣植物和深深的河水遮擋的生命,以及蝴蝶與蜻蜓。

是否每個人都容易被陌生吸引。我家的村子沒有河,所以到了姥姥家我一天到晚守著河。姥姥怕不會水的我出事,所以我的身邊總是跟著人,我的小舅舅,我的小姨,他們隻比我大幾歲,卻瞬間由被保護者變為高大的監護人。他們陪我折下楊柳的枝條編成帽子,在縫隙間插上野花;他們教我用罩網撈蝌蚪,放進罐頭瓶裏,等到蝌蚪變成青蛙再放它回家;他們牽著我踩著水去探險,走到水沒膝蓋再返回;更多的時候我們就半天、半天地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把腳放在水中無意識地踢來踢去閑聊,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如果不出現那個黃昏。

那天陰沉壓抑,天空從早晨開始就是即將下雨的樣子。我們焦慮於隨時到來的雨,玩得心不在焉。臨近黃昏,天空終於準備充分,大雨傾盆而下。透雨過後,天光放晴,七色的霞彩護著西山的太陽。我們跑出後院,看到別的孩子在興致勃勃用網罩蝴蝶,我鬧著也要。小舅舅找來一根長長的竹竿,用一根鐵絲在竹竿頭上圍出一個圓環,然後我們到房子與牆間留出的過道下,仰著頭找最大最結實的蜘蛛網,舉著竹竿衝著網罩下去。大雨過後,舊的蜘蛛網殘破得隻剩下一兩根細絲,蜘蛛們毫不留戀地將其舍棄,奮力打造好新的捕獵工具。剛剛結好的新網晶瑩完整,充滿黏性。經過幾次失敗,一張完整的網便罩在竹竿頂上的鐵環上。我們舉著鐵環跑回小朋友中,在遠離河邊的菜地裏罩蝴蝶。菜地的邊緣種著一簇簇指甲花,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像停泊下來的蝴蝶。

“蝴蝶是壞蟲,雖然美麗,但它是毛毛蟲變的,毛毛蟲吃我們養的花的葉子,讓我們捉住它們,做成標本。”這樣的說法給了我們一個心安理得捕殺蝴蝶的借口。

借口很好,可蝴蝶很少。我捉不到就開始生氣,然後看到河邊一團團一簇簇飛著的蜻蜓。

“我們去罩蜻蜓吧!”說完,我就舉著罩網興衝衝跑向河邊。

“別去,它們是益蟲,它們捉蚊子吃。”小舅舅阻止我。“不,吃蚊子也還是蟲子。”我堅持。

蜻蜓有著兩組透明的翅膀,膜質,翅長而窄,網狀翅脈極為清晰。蜻蜓還有著大大的腦袋,頂著兩隻大大的複眼,輕輕一眨都是睿智的模樣。它們飛翔時輕盈又專心,有時會落到蘆葦的尖上或浮萍葉片上,蘆葦隻是悠悠晃動,浮萍也隻是輕輕顫動一下,然後歸於平靜。呆呆地落一會兒,它又突地飛起,繼續追逐獵物。雖然沒有蝴蝶翩翩的翅膀,但是蜻蜓有著纖瘦的美麗。美麗的,我便喜歡。喜歡,便要擁有。

那個傍晚蜻蜓實在太多了,有著那麽大眼睛的蜻蜓卻那麽笨!我們跑啊,笑啊,捉了整整一塑料袋。

要回家了,小舅舅勸我:“把它們放了吧。你拿回去也沒用。”

“不,我辛辛苦苦捉了這麽多,幹嗎放掉?我要拿回去喂咪咪。”

咪咪是姥姥家養的一隻白貓,很漂亮也很高傲。它其實並不喜歡我,隻喜歡蹲在牆頭上眯著眼睛睡覺。咪咪也不缺吃的,每天姥姥都會在它的碗裏放滿食物。

咪咪很喜歡蜻蜓。我捏著蜻蜓的翅膀一隻一隻喂給它,蜻蜓無力地掙紮,依然被一口吃掉,咪咪露出滿足的神態,我也感到滿足。

多少年之後,我回憶那個滿地破碎的傍晚,覺得自己是那樣貪婪和殘忍,一味想要擁有更多,根本不考慮自己真實的需求,更不顧惜弱小可憐的生命,隻因為它們不是我,那麽再多的死亡就不能觸動我的心。我不敢回望那晚的夕陽。不敢回望那晚水麵**漾的波光。波光如同河流歌唱著無聲的憂傷,**漾、**漾,**漾成河流母親不能保護孩子所承受著的疼痛和沮喪。小女孩無知的欲念和荒唐,變成穿梭時空的利箭,刺向成年自己的一顆心。

多年之後,我發現在小學三年級同步閱讀增加了一篇文章《放飛蜻蜓》,那也是篇短文,五百多字,講述了陶行知先生引導捉蜻蜓的孩子們學會觀察,普及關於蜻蜓的科學知識。幾問幾答中,孩子們了解了蜻蜓,因為了解,對蜻蜓產生了感情,最後陶行知先生提議放飛蜻蜓,孩子們一起張開小手。

我看見那些望向空中的目光,清澈純淨,沒有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