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家大搞備戰的時候,老百姓也有一件大事要做——出嫁女子。
老人們都是從戰爭年代過來的,據以往經驗,要打仗的話,安定城就會成為國共兩軍拉鋸戰的戰場,一時半會兒不可能停息。而戰爭時期是什麽意外都有可能發生的,萬一大姑娘再發生點兒事,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所以這段時間,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做這件事。
安定城裏這段時間結婚的特別多,算一算,過了年街道上已有十多家辦了婚禮。這些婚禮都準備得倉促,也簡單。隻要發現誰家門上貼著紅對聯,門口有鞭炮與嗩呐聲,或者院外邊或腦畔上聚了好些人,那麽,這家肯定是給娃娃結婚呢。
這幾天月秀心急如焚,田遠剛與他爸和媒人已來過兩次了。每當他們來了,她就躲開了,但顯然這些人在一起就是在商討自己的婚事。
私下裏聽榮兒說,田家的意思是趁熱打鐵,趕緊把婚事辦了。月秀看到這情景,心裏更急得像貓抓一樣,她曾私下裏給錢成成捎過話,但沒有得到回應。——這個死錢成成,到底是咋個想法嘛!
在這個節骨眼上,臘梅也湊熱鬧似的跟東坡成了親。
因為區上工作忙,鄧區長就給東坡批了三天假。臘梅家裏本來還嫌東坡家窮的,一直猶猶豫豫的。但現在馬上要打仗嘛,過了今天沒明天的,臘梅父母也就想開了,啥也不彈嫌了,倒是他們主動給東坡家裏捎了話,說想盡快辦婚事。薛東坡與月秀是遠房的姑舅親,臘梅結婚那天特意叫了月秀做伴娘。月秀大任彥貴這一段手頭寬裕了,心情自然也好了,隻是看著月秀心情不好,他當然知道其中原委。當臘梅要月秀當伴娘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讓女子散散心唄,別再憋出個什麽病來。”
農村的結婚儀式兩天清白(方言:完成,結束)。第一天,月秀跟著臘梅到了石畔村,把臘梅送進洞房,這時天已黑了,石畔村的年輕人錢保林、錢保安、錢軍保、錢文全、錢文平,一大群人就都趁熱鬧趕來鬧洞房。他們圍著東坡與臘梅要他們出節目,有人出了一個餿主意,出了一個傳統的“擀氈”節目要兩人做。這個節目就是女的平躺下來,肚子上鋪塊毛巾,男的趴在女的身上,不得用手、胳膊,隻單靠身體的聳動,將毛巾給卷起來。薛東坡一聽“擀氈”二字,就無論如何也不做這個節目。臘梅本來挺大方的,一聽這遊戲介紹也自是先羞紅了臉,扭扭捏捏也不做。後來,二杆子錢軍保不耐煩了,偷偷地出門去,到東坡家的煙筒裏丟了一串“辣椒煙”,就是把農村種的老旱煙染上辣油,然後點著從煙筒裏扔進去,再把煙筒給蓋住了。一時煙從灶火裏鑽了出來,把新房中整屋的人都嗆得沒法待了。所有的人都起身紛紛往外跑,又一想:這不把一對新人給便宜了嗎?錢保林就想了個辦法,直接從外麵把洞房門鎖了,把臘梅與東坡鎖在了家裏。
一大群人就都站在鹼畔上聽得一對新人的一陣陣的咳嗽聲,個個拍手喊叫,高興地說:“不用做節目了,你倆就好好睡覺吧。”
第二天早晨,月秀見到了眼睛浮腫的臘梅。臘梅罵著錢保林、錢軍保,說自己被嗆得一夜都沒睡成覺。又問月秀見到錢成成沒有,月秀說自昨天到現在,她還沒照見錢成成的影子哩。
早飯吃了一頓餄餎,一對新人開始“拜人”儀式。兩人站在帳下,念一個名字,便有人端著盤,把這個人隨的禮錢或者隨的衣物全部端上來,兩人便給他們鞠一個躬。其中有薛東坡的姑父張來安,還有薛東坡的姐夫黃書洋,這兩人特別愛開玩笑。輪到拜張來安了,黃書洋就呐喊道:“拜他姑父張驢安——”人們就一陣兒哄笑。後來輪到黃書洋了,這張來安端著盤大聲喊著:“他姐夫黃鼠狼禮到了——”引得大家又哄笑了一回。月秀站在眾人中間,正看得熱鬧,就在這時,有人在她身後悄悄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襟,她扭頭一看,卻是東坡的妹妹薛改蘭。薛改蘭給她使了個眼色,要她跟自己出來。
跟著改蘭出了院子,改蘭一下捂住了月秀的雙眼:“猜猜,誰來了?”說著把她往前一推。
月秀睜開眼來一看,吃了一驚,眼前竟然站著憨溜溜的錢成成。
錢成成一看到她,便手足無措,緊張得說不出話,兩隻手使勁在身上搓。
“羞,羞,把臉摳,結了婚還要往一搭裏睡哩,現在還不好意思了。”
改蘭一邊說著他倆,一邊把月秀推了一把,然後笑著跑回院子裏去了。
所有參加婚禮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新人身上了,沒有人注意到薛家的鹼畔上站著一對扭捏著的青年男女,兩人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待了半天,成成說:“我那天還瞅見你來了,到最後再也沒見你。”
月秀順口問:“哪天?”忽然就記起了正月十五鬧秧歌這個茬來,就埋怨他說:“扔了個毛線球就不見了,就和沒看見我一樣。”
成成說:“我想和你拉話哩,但見你相跟著臘梅和東坡哩,再說我也怕你不搭理我啊。”
月秀說:“那你這兩年咋不到我家裏來了?”
成成“唉”了一聲,低下頭,不吭聲了。這時,院內有人出來了,伸著脖子朝這邊張望,成成便對月秀說:“咱們到那邊說話去吧。”
說著,錢成成就從薛家鹼畔上外牆邊一條小道走了過去,月秀瞅瞅左右沒人,就裝作無意,跟了過去。兩人走到了一個僻靜處,停了腳步。
成成接著剛才的話茬說:“唉,你知道的,你大不待見我,給屁股不給臉的,我就是想去也沒法去啊。”
月秀當然清楚這回事,像他這樣一個大小夥子,去專門幫自家幹活,可她大滿臉的嫌棄,這放在誰身上也受不了啊。所以,她就不在這個話題上再說了,隻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前一段和臘梅去聽課了,區裏正宣傳《婚姻法》哩,主張婚姻自由哩。”
錢成成還以為她說這話是對他們的婚事不願意了,就說:“這種事勉強不得,你如果不願意了,就給我說一聲。”
成成不說這話還罷了,一聽這話,月秀就氣不打一處來,她恨恨地說:“你,你家裏的人都和死人一樣,都到什麽時候了也不吭一聲,也不管我是死是活。是不是我死了,和你們家也沒有一點兒關係?”
成成這時得了月秀這頓罵,心裏不恨她,反倒有幾分欣喜,因為她的意思顯然不是自己猜測的那樣。其實,他剛才的話也是試探她哩。
看來月秀這個姑娘真是有情有義之人呢。這樣想著,心裏不禁湧起來些許激動,看來自己還是沒看錯她啊。隻是自己家裏窮,沒錢啊,這一切又怎麽說得出口呢?於是,他嚅囁了半天,本來是說錢不方便的,但一時又覺得這話說不出口,嘴動了半天才說道:“唉,我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大要的錢多,家裏光景實在不好,我奶奶這幾年一直在**躺著呢。”
這時,有人過來了,那人用疑慮的目光打量著他倆。待這個人走遠了,月秀說:“十年等不上一個閏臘月,我大催了幾次,也不見你們來家談婚事。這樣子要等到什麽時候,難道還要我直接跑到你家裏不成?”
聽著月秀這麽簡單的幾句話,成成的心裏感到了一股暖意,那先前與月秀在一起的種種情景就都湧現在了眼前,看來月秀心裏一直有自己哩。他歎了一口氣,說:“我們交往這多少年了,我這心在誰身上,你不是不知道哩。不是我木訥,解不下,而是彩禮年年漲,實在是太高了。我家光景不好,我奶奶前年中風,現在還在**癱著哩。這兩年給她看病花了大把的錢,親戚家都借遍了,我大說,等過上一兩年,光景好轉了再說,現在即使借錢也借不到啊。”
聽到這話,月秀不客氣地說:“等等等,你說得好聽,要打仗哩,人家都趕著‘除害’,出嫁女子哩,哪能等得上你家哩!”
成成老老實實地說:“可我家實在拿不出來這麽多錢,借都借不到的。”
月秀說:“你再等下去,我就是人家的人了!”
錢成成一聽這話就著了急,忙問她是怎麽回事。
月秀就告訴了他實情:“我大托人問你們,你家連句慷慨的話都沒有。這不,前幾天就又給我說了一門親。說的是安定城東頭鐵匠家的二小子,叫田遠剛。”在錢成成麵前,她還是盡可能地維護著她大的聲譽,沒說賭博輸錢這回事。
“那人可不能嫁,他和我村的錢二娃成天在一起,賭博哩,還抽大煙哩。”錢成成說。田遠剛在安定城遠近有點“名氣”,所以提起名來大家都知道。
“那也比你強,你和個死人一般。”月秀賭氣地說。
成成聽到這兒,一時就覺得月秀可能真要嫁給田遠剛了,一把抓住了月秀的手:“月秀,我說真的,你嫁誰也不能嫁他。他就是個混混,名聲可瞎哩。”
月秀抽出手來:“你還知道關心我啊,那我現在該咋辦呢?真把人給急死了。”
成成說:“現在提倡婚姻自由哩,你不願意嫁就不要嫁。”
月秀說:“這種話還不是嘴上說說,像咱們這裏的,哪個姑娘自由了?”
成成不吭聲了,其實說這話他個人都感覺到沒勁。婚姻自由政府都宣傳好長時間了,但真正有誰家實現婚姻自由了呢?這安定城,這石畔村的後生和姑娘個個還不都是由父母做主,出嫁女子還不是彩禮照收?
錢成成此時已摸透了月秀的心思,但麵對這個傾心於自己的女子,他實實在在沒辦法。他想來想去,隻怨自己家裏沒錢,想著想著,就氣憤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說:“我隻恨我,怎麽這麽沒本事啊!”
月秀見錢成成這麽自責,還扇了自己一耳光,一時就有點兒心疼,也有點兒內疚,覺得這樣逼他有些急了,就說:“你也別自己責備自己了。我跟你說實話吧,那田遠剛、他大和媒人到我家裏都幾回了,結婚的日子都定了,我大馬上就要出嫁我哩。”
錢成成低著頭,一聲不吭。
月秀望著錢成成,看他一臉的無奈,就歎了一口氣,說:“看來咱倆真是沒緣分啊,定了十年的親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了。想想這些年,你到我家裏來,我們一起經曆的高興的和難忘的那些事……難道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都離我們遠去了?”
成成低著頭想了半天,抬起頭來說:“月秀,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好,即使你大對我那樣,但你和你媽還有榮兒一直都對我好。這麽多年,我年年都往你家裏跑,我就盼著有一天能把你娶到我家裏。可這人算不如天算,眼下我家裏的境況是這樣,我大的意思是緩一下再想辦法。
可這該死的戰爭又來了,你大又想著趕緊要出嫁你。這事逼得我們也沒辦法啊。不過,月秀,今天你說了這些話,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了,我再想想辦法,你不用著急,我決不能眼看著你嫁給田遠剛,我即使搶也要把你搶過來,隻要你的心不變。”這盡管是錢成成的幾句空話,但說得實在,也有些血性,像賭咒發誓似的,至少暫時使月秀心理上有了一點兒慰藉。
兩人說了一陣話就散了,像這樣散亂的談話當然不會有什麽結果。
兩個年輕人都沒有經驗,盡管他們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充滿了幻想,但都是很朦朧的,很模糊的。他們覺得愛情是美好的,也想著要好好爭取一番,但如何去爭取,卻都一時想不出來一個具體的方法。
薛東坡與臘梅的結婚儀式舉行完了,月秀就滿臉煎熬地回家去了。
不提月秀回去如何,單說錢成成一回到家,就著急地對父親錢東來說了這件事,告訴他任彥貴已收了田家的彩禮,不日將要出嫁月秀了。
錢東來一聽頓時火冒三丈,他本來在炕上坐著,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破口大罵道:“任老財,你這個驢日的,把老子當猴耍了!”
錢成成說:“月秀說,他大嫌咱家不給彩禮,歪好沒一句話。”
錢東來說:“他任彥貴現在說這話了,嫌咱們家境不好,那時就不要給娃娃定親啊。當年,要不是我,他早就埋在狼肚子裏了,哪會有今天!我做生意那些年,他天天跟著我混吃混喝哩。有一年,他過不了年,我還趕年三十給他家送過幾包麥子呢。這些他都不記得了?
到現在他又說這話了。”錢東來一邊說著,一邊在炕上來回走著,站在炕上,他高大的身材眼看要頂著窯頂了。
錢成成圪蹴在門口,背對著他大錢東來,喃喃地說:“唉,要怪,就怪咱家沒錢啊。”
“不是那麽個理。”錢東來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當初兩家定親的時候,說好的等你們成年了就成親哩,當初可沒說彩禮,也沒說到了十八歲非結婚不可。這兩年咱家光景是不行,可俗話說得好,‘人無三代富’啊,等緩上一兩年,咱家光景就倒騰開了,難不成這窮根就紮到咱家了?他任彥貴就能一輩子富下去?前幾年咱家還收拾窯來了,就為了給你迎親,就為的是娶月秀,誰想這兩年你奶奶得病倒把這一份光景給倒騰完了。這光景是過不到人前了,但,這門婚事,當初不隻是兩人說的話哩,還有劉廣財也摻和著,說了話就得算數哩。
他任彥貴現在嫌咱們窮了,想要反悔,那還要問我願意不願意呢!就這樣偷偷摸摸把女兒嫁出去,任老財,你休想!”
錢成成說:“這娃娃親,公家也不承認哩。”
“放屁!”錢東來說,“不是公家承認不承認,而是他任彥貴算人不算人,他說話算放屁了?他當初拉下屎了,難道現在又想吃回去?”
錢成成不說話了。
錢東來在炕上掄槍舞劍說得一通,雖然說得慷慨,但心裏也自覺沒勁,他清楚得很,畢竟這事怨不得人家任彥貴。轉悠得半天,他歇了下來,盤腿坐到了炕上,問成成:“那任月秀咋樣說?”
成成說:“我今兒個和月秀說了半天話,她倒是沒變心,對我說,她想跟我哩,不想跟那個姓田的。”
“對了,這才對了,這才是好月秀,是個有良心的女子。你想想,這些年,他任彥貴忙著做豆腐賺錢,地裏的活還不是你一個人幹,春種秋收,哪一樣少得了你?”一聽月秀願意,錢東來的話就又多起來了。
成成插話道:“前幾年到月秀家去得多,這幾年都不去了。”在他心裏並不認可自己對任家的付出,也不願意讓父親把這事一再提到人前說。
錢東來不理睬兒子的話,隻是說:“他任家有如今的江山,這裏邊有咱家的功勞呢,有你天天給他們下苦呢。咱家付出那麽多,他一句話說沒事就沒事了?咱們付出為的是什麽,不就為的是月秀嗎?好容易等她長大了,一句話,她倒要成別人家的媳婦了。這口氣你能咽下,我還咽不下呢!”
對於父親這般的強詞奪理,錢成成從心底是不認可的。人家也打發媒人來了,隻是自己家缺錢而已。況且這十裏八鄉的女子,說到底也沒一個白白嫁給人的吧?父親這樣發脾氣,也隻不過是為了掩飾家庭缺錢的窘境而已。不論如何說,在這件事上,明明白白的,理虧的還是自己,還是這個家庭。
錢成成說:“月秀說,她大說要打仗了,盡快把她嫁出去就心安了。”
“不能讓他們得逞!不能讓他們得逞!”錢東來又從炕上站起來了,他在炕上轉得兩圈,然後對成成說,“你去把你二大叫來,咱們一大家子再合議合議。”
一會兒錢成成二大錢東魁來了,同時來的還有三大的兩個兒子錢保林與錢保安。人都來了,狹小的窯洞裏一下子擁擠起來了。錢成成媽坐在灶火口,錢東來、錢東魁兩位老兄弟坐在炕上,錢成成三大的兩個兒子則半坐在炕沿上。一大家人商量來商量去,覺得當務之急是弄錢,要想娶月秀必須要有錢,可錢從哪兒弄呢?老大錢東來沒有;老二錢東魁至今還是光棍,窮得啥都沒有;老三前些年得病歿了,留下這一對二杆子兒子,下苦的話倒有的是力氣,但提起錢來也是大眼瞪小眼。再說給錢成成奶奶看病花了不少錢,也把這兄弟仨折騰得夠嗆。而這任彥貴提的數字又大,這借都沒個借處啊!
關於這事,大家你說了我說,都說不成個樣子,但所有人此時都覺得這事不能這麽了了,都覺得任彥貴做得實在不地道,真簡直可以說是太缺德了。又經得錢東來一番鼓動,眾人越發憤怒不已,個個捋胳膊挽袖子,真恨不能馬上找到任彥貴揍上一頓,出出這口惡氣。
大夥亂議一通都沒正主意,這時錢東魁就說:“我出個主意,幹脆我們把人搶過來吧。”
“搶人?”大家一時都瞪大了眼睛。
“搶人可是犯法的啊。”錢成成說。
“沒辦法了,隻有搶了,一搶回來,先入洞房成親,生米做成熟飯了,任他任彥貴再日能也沒有辦法了。”錢東魁說。
錢東魁前些年曾鑽山當過土匪,在土匪窩裏混過幾年。後來土匪頭子“鑽天猴”被遊擊隊擊斃了,眾土匪就散了夥。錢東魁和幾個土匪向政府自首,爭取了寬大處理,回到村裏當起農民來了。在他當土匪期間,就曾和鑽天猴一起搶過人家婆姨。當初,鑽天猴看上了一個叫桂英的女人,長得好,但已是有家有室的人了。這鑽天猴可不管這些,在一個深夜,相跟幾個兄弟帶著槍將桂英搶到了山上,成了自己的“壓寨夫人”。後來,這個婆姨還給鑽天猴生了一個兒子。有了這個事,在錢東魁看來,所有的女人其實嫁誰都是一樣的,誰占了就是誰的。
所以,他腦子一急就蹦出個搶親的念頭來。
錢成成說:“二大,這搶親可不成哩,你還有前科哩。”
“放屁!那東山村的閆財主家三個老婆,哪個不是搶來的?日子還不都過得好好的?共產黨讓他打發掉兩個老婆,可哪個也不願意離開。現在雖然有兩個老婆分開居住了,但還不是明裏暗裏和閆財主蓋一床被子?”
“那是舊社會,現在時代不一樣了。”錢成成覺得他二大這個想法真是太荒謬了。
“ ,誰管著天下還不都是一樣的!”錢東魁說。
錢東來一時也想不出什麽辦法來,就往手心裏唾了口唾沫,下決心似的說:“那這樣吧,即使要搶,老二也不要參與。你有前科的,弄不好會罪上加罪,吃槍子的。反正大家有什麽事情都往我身上推,是我給我兒結婚哩,出了亂子我都擔著。老子欠兒一個婆姨,兒欠老子一副棺材。即使坐上幾年牢,但為了娃有一個婆姨,也值得。”他說得慷慨激昂,其實是怕大家小看他。這件事,說來說去,還是怨他錢東來沒本事,賺不到錢。要不,拿上一遝錢,摔在任彥貴跟前,他任彥貴不喜眉喜眼地把女子送到錢家才怪哩。
不承想,錢東來這麽慷慨激昂的一席話說了,錢東魁卻不願意了,他把腿一拍,說:“什麽你的我的,侄兒就是親生子,反正我這條老命這一輩子也賺夠了,也早就死過多少回了,管他呢!共產黨把我抓去,大不了新賬舊賬一起算,吃槍子兒就吃槍子兒。為了我侄兒的婚事,我拚上這條老命也值。你們大家就說同意不,別的由我來安排。”
錢東魁說得**澎湃,錢成成三大家的兩個兒子也都有些憨頭愣腦,見兩個長輩這麽表態,當即都慷慨表示願意一同去。
老大錢保林說:“要去,我們就晚上去,白天人家一報案,公安隊攆來了,人搶不回來,保不準還得吃槍子兒。”
老二錢保安說:“一搶得來,趕緊入洞房,把月秀一硬下,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真是有什麽樣的大,就有什麽樣的娃啊。
圪蹴在門口的錢成成望著這些人,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月秀從石畔村回來,雖然見了成成,得了一些話,知道成成不會放棄她,內心裏暫時有了安慰,但是過得一兩天,她心裏就又沒底了。
錢成成的話頂什麽用啊,現在講的是真金白銀,錢家空姓錢,沒有錢,她明白她大是根本不會把她嫁給成成的。再說,這幾天田家人在她家進進出出的,媒人又來了幾次,毋庸置疑,嫁到田家正在一天天變成現實。田家拿來了衣服,正在商量日子,所有安定城的人都知道她要嫁給安定城鐵匠老田家的二小子了。一想到要嫁給田遠剛,她就不由得生氣。雖然田遠剛跟她來往並不多,並且見了她也一再賠著笑臉,但她就是不待見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直到現在月秀才知道,一個人的心是多麽小啊,隻能容納一個人。可是——可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一個從未離開過家、在父母教導下成長起來的女孩子,誰能告訴她又該怎麽辦呢?
這天,月秀照常套著驢推磨,豆漿沿著小石磨一圈圈流下來,月秀先是望著,繼而就想到了自己的事,一時就發了呆。誰想那叫驢雖戴著轡頭,卻也聰明得了不得,聽著半天沒有人聲,就趁人不注意在磨盤上吃了幾口。等月秀反應過來了,隻見這頭驢嘴唇上已沾了滿嘴白嘩嘩的豆漿。月秀怕父親罵她,就隻好停下驢,小心翼翼地把它的嘴給擦幹淨。正在這時,恰好任彥貴進來了。他一下子看見了,就說道:“你腦子跑到哪兒去了?和死人一樣。”月秀不服氣地說:“腦子讓驢吃了!”任彥貴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早上了,一鍋豆腐也推不出來。”月秀說:“那要驢一圈一圈推哩,難不成我去推嗎?”任彥貴說:“那你不能讓驢走快一點兒,再不行的話給上幾鞭子,行嗎?”月秀心裏也滿是氣:“打打打,一下都打死了,就合你心意了!”任彥貴聽見女子火氣大,就住了聲,扭頭看了看她,說了一句:“死女子,不知哪裏把氣堵了,到處亂發脾氣哩。”說著就打算出去。
這時,隻見月秀把手中拿的馬勺往地上一摔,當啷一聲,馬勺在地上翻了個過,馬勺中的豆子也全撒到地上了。她大聲說:“我不要嫁給姓田的!”
月秀會說出這話任彥貴並不意外,這幾天他已經感受到了,兩人之間非要鬧騰一場不可。但此時的任彥貴不願意發脾氣,他淡淡地說:“什麽事都由你了?”
月秀說:“鄧區長說《婚姻法》規定了婚姻自由呢,要雙方自願哩。”
任彥貴說:“婚姻自由,那我養你這十八年就白養了?你是吃露水喝西北風長大的?一年兩石糧,還得三十六石哩。任誰也別想一分錢不掏就把你娶走。”
月秀聽到這話就又說不出話來了,這個道理她想想也是,自己在這個家長得亭亭玉立,長到了十八歲,難道就這麽毫無說法地走了?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說不過去的。
她隻得嘟囔著說:“臘梅說公家有法哩。”
“你就知道聽臘梅說,你看這安定街上誰活得有她那樣賤了?嫁不出去硬貼著嫁,整個安定城的人都拿屁股笑話她哩,你還覺得她好哩。婚姻自由,那是哄鬼哩,你讓他鄧漢傑來跟我說,看我不啐到他臉上。他鄧家難道把女子都白白給人了?”
月秀說不出話了,隻是繼續嘟嘟囔囔著:“那我也不嫁田遠剛。”
父女倆的這一次交鋒,任彥貴大獲全勝。此時他不願再和自己的女子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了,他一句話就把這個話題給關斷了,他說:“現在由不得你了,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沒退路了。”說著自己背過手走了。
這時,窯洞裏隻留了月秀與一頭推磨的驢。她隻覺得委屈,眼淚憋滿了眼眶,暗暗歎道:“老天啊,我的命咋就這麽苦呢?”
月秀流了一上午的淚,也沒人搭理她,後來就不哭了,隻是眼睛幹澀得難受。
正在這時,骨朵卻從門外進來了。骨朵一進來就拉了月秀的手說:“街上遊行了,走,我們一起去看。”
月秀說:“我不去。”
骨朵看見月秀眼睛紅腫,滿臉的不高興,就問她:“月秀,你怎麽了?”月秀不吭聲,半天了,才掩飾著擦了擦眼淚,哼著說:“剛才燒火,煙筒不過煙,熏著眼睛了。”骨朵說:“月秀,你聽,外邊遊行了。”月秀仔細聽了一下,街上有雜亂的聲音傳來,她不禁問道:“什麽遊行啊?”“反對國民黨的遊行啊。聽說國民黨打進來了,把延安都占了,馬上就要打咱安定城了。”
任彥貴這時在門外也聽見了這話,就大聲問:“這國民黨打進安定城了?”
骨朵說:“還沒有,不過聽說馬上就打進來了。”
月秀媽說:“這好日子才過了幾天,又要打仗了。”說著提了桶出去了。
月秀覺得眼睛難受,就洗了一把臉,然後和骨朵一起來到了街上。
到得街上,就見遊行隊伍從東頭過來了,一大隊人,穿什麽衣服的都有,最前邊一些人打著橫幅,橫幅上寫著“打倒國民黨”“打倒蔣介石”“反對內戰,保衛邊區”的字樣。有人呼喊著口號,前邊一呐喊,後邊的眾人就跟著一起呼喊。月秀定睛一看,發現人群中有教員,有政府職員,還有一些學生,而後邊跟的人則比較雜,都是一些社會閑雜人員以及小商小販、農民等,個個跟著遊行隊伍,喊著口號,義憤填膺。
兩人正站著觀看,這時,隊伍中的臘梅就瞅見了她倆。臘梅今天穿件學生服,一副學生模樣打扮,手裏拿著一麵小旗。一見她倆,就喊著:“你倆快來啊。”
看著臘梅的衣著,骨朵說:“臘梅,你今天好漂亮啊,結婚後越來越漂亮了。哎,對了,東坡呢?”
臘梅就朝人群中呐喊了一句,這時東坡也從隊伍中跑了出來,他樂嗬嗬地說:“你倆也要參加遊行嗎?”
月秀問:“這兒又不見國民黨,這遊行管用嗎?”
東坡笑了笑,說:“當然管用,因為這不光是咱們在遊行,今天,延安、西安、上海,好多地方都遊行呢。隻有通過這種方式,我們的聲音才能傳達出去,反內戰的聲音也才會讓世界更多的人聽到,國民黨打內戰的做法也才會遭到眾人的唾棄。我們並不孤單,有許許多多的人和我們在一起呢。試想,如果我們不組織這樣的活動的話,那全國人民怎麽能知道我們的想法呢?——世上所有的事隻要認真去做,都會有效果的。重要的是我們自己要堅定自己的內心,要毫不猶豫地把我們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把我們的真實聲音傳達出去。你們說,對不對?”
臘梅在一旁聽著東坡的高談闊論,滿臉的欽佩。
這時遊行隊伍中有人在高喊東坡,東坡回頭應了一聲,然後對骨朵與月秀說:“咱們政府是民主政府,講究自由哩,有好的意見就提,有什麽不滿的當然也可以表達。怎麽樣,你們也和我們一起參加遊行嗎?”
骨朵應了一聲,然後拉月秀:“我們也去參加吧。”月秀也打算往人群中走。此時,身後有一個人拉住了她的衣襟,她回頭一看,原來是她媽。不知什麽時候,她媽也趕來了,正在她身後站著呢,月秀呆住了。
“不要去,一個大姑娘家,整天瘋瘋癲癲的成什麽樣子。”月秀媽說。臘梅在一旁看到月秀媽阻止月秀參加,就說:“那你們先聊著,我先走了。”說著她快速地加入到遊行隊伍中去了。
月秀、月秀媽和骨朵三個人在旁邊傻傻地待著,眼看著一茬又一茬人喊著“打倒國民黨”“要民主要自由”“要團結不要內戰”的口號從她們身邊慢慢過去了。
等人群一過去,月秀媽拉了月秀的手,說:“走,回。一個女人家,就要有個女人的樣子。成天瘋瘋癲癲的,讓人笑話。”聽她嘴裏嘟囔,話裏還捎到臘梅了,月秀就很不高興,不服氣地說:“那你不是常說,剛過了幾天好日子嘛,怎麽又遭到破壞了?”
“唉,那些事,自有政府管哩,咱們沒法管,也管不了。”月秀媽說。
“可是……”月秀想用東坡剛才講的道理來反駁她,東坡剛才說,如果我們每個人都不發出聲音,那大家不是就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嗎?
但此刻她覺得說這些話無異於對牛彈琴,最大的可能也不外乎發泄自己的一點兒小情緒罷了,因此她就不吭聲了。月秀清楚地知道,她大和她媽從來隻是考慮個人怎樣賺點小錢,考慮怎樣把豆腐做嫩、口味好,又有分量,其他的事他們是從來不去多想的。
果然月秀媽這時又說話了:“什麽遊行,又不能當飯吃。”
任彥貴這時也不知從什麽地方鑽了出來,快走了幾步,追上了大家。然後相跟著和月秀、月秀媽一同往回走。他一邊走,一邊搖頭晃腦地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哩,咱小老百姓,就不要瞎摻和了。
要不,哪一天腦袋沒了,都不知道是咋回事哩。”
聽著大的話,看著大跟媽一左一右地站在自己的身旁,月秀這時忽然想到,看來他倆已將自己監視起來了。他們現在根本不會允許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發生點兒什麽事了,他們現在的全部心思大概就是如何在戰爭逼近之前,安安穩穩地把她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