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李進成再不敢說打仗了,但是要打仗的消息還是在私下到處傳播著,就像這些天陝北刮的老黃風,每天都在刮,每時都在刮,處處都在刮。要打仗的消息無處不在,私下裏的傳說也有鼻子有眼的:國民黨又要打進來了,這世事又要翻天了。但說歸說,對於一般的莊戶人家來說,是“屎憋到了屁股門才找茅房”,個個你看我,我看你,大都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都屬於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下家。

到了陰曆二月初的一天,吃過早飯,忽然財神廟中的鍾當當敲響了,聲音很急促,敲了一遍又一遍。先是區長、鄉長們、議員們一起開會;到了中午時分,會議結束,就轉到財神廟來開群眾大會。一鄉的居民以及在安定城居住的居民都要來參加大會,其他鄉的則由各鄉長、行政主任參加大會。區政府及一鄉政府的人派人到各家各戶來吆喝,挨家挨戶去動員,唯恐少了一戶,遺漏了一人。看到這情況,大家都知道肯定是有大事發生了。

月秀和她媽兩人在家裏,見有人來叫,月秀媽就說讓月秀去參加。

可是鄉政府的人說:“不行,個個都得參加,尤其是老任得參加。”

月秀媽一聽他們這麽說,就覺得肯定是月秀她大賭博的事被發現了,她心眼小,擔心自家男人受懲罰,一時說話有幾分哽咽,說:“我就說讓他別賭博,可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嗚嗚嗚……”鄉政府的人見她動了哭聲,就連忙說:“不是這個事,是有更大的事哩,必須人人參加哩,連黃三兒都得參加。”月秀媽聽了這話,才止了哭聲,打發月秀趕緊去找她大任彥貴。

月秀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她聽見廣場上的鍾聲越敲越急了,就轉悠著來到了財神廟的廣場上。隻見這時區上的大會已開始了,台子上區長坐在第一排,各鄉的鄉長坐在後排。鄧漢傑的麵前放了一張條桌,他站立著,正慷慨激昂地給大家講話。月秀聽了聽,聽他講的意思是馬上要打仗了,要大家及早做好準備。

鄧漢傑個子低,身體壯實,說話聲音大,震得院子裏的鍾嗡嗡嗡的,倒仿佛聲音自帶了銅聲似的。月秀聽著聽著,就跟大家一樣,覺得這仗真要打起來了,看來當初那個李進成李老財說的話可真不是空穴來風。

鄧區長在會上講,國民黨軍在陝甘寧南側的洛川、宜川一線,集結了十二個師十四萬人,時刻準備著偷襲延安。現在,延安的工廠及領導都已開始撤離了,整個解放區軍民都在備戰,都在積極行動,都準備以實際行動粉碎國民黨軍的進攻。

在這個大會上,鄧漢傑講了一通話後,接著有人拿來一張大大的紙,上麵印刷了黑字,然後鄧漢傑就拿在手裏給大家宣讀。由於起了風,所以在他宣讀時,紙就往上卷,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音,他念兩句就不得不用手捋一下,但在他讀時,整個廣場人塞得滿滿當當的,一片肅靜。月秀注意聽著,鄧漢傑宣讀的正是本縣縣長簽發的戰字第二七一號令:

政府命令,各區區長:無恥的敵人,時時刻刻想盡百般辦法,對邊區進行偵察、襲擊破壞,因此各區應迅速在大道上、交叉的小道上建立哨站,以防敵探鑽進破壞。倘發現敵探及遣散分子,或化裝成腳戶商人的可疑分子,或小股政治土匪,立即進行捕獲,送到縣上追根到底法辦為要。此令。

接著,鄧漢傑又宣讀了第二七二號令,是一份戰爭組織動員令:一、組織擔架隊,分兩種:常備與普通。

二、組織牲口運輸隊。

三、恢複戰時募兵製。

四、動員群眾防空……

五、加速收拾糧食,實行堅壁清野……一時讀完了,薛東坡就站出來領著大家呼喊口號,台下的人個個舉著拳頭,大聲跟著喊。此時,台上**澎湃,台下人頭攢動,滿院人黑壓壓一片。風呼呼地刮著,貼在台子兩邊的對聯紙嘩嘩地晃動著,氣氛有幾分悲壯。所有參會的人慷慨激昂、熱血沸騰,恨不能一下子衝到敵營中拚個你死我活。

鄧漢傑區長最後強調了幾點,然後要大家做好準備,尤其是各鄉鄉長要及時傳達精神,做好部署。這時又有人開始領呼口號,氣氛愈加濃烈。但就在會議馬上要完的時候,人群中一個胖婆姨忽然舉著雙手大聲說道:“鄧區長,我要問個事。”鄧漢傑站在台子上,見人群中有婦女在舉手,他靠前一站,脖子一伸,問:“你有什麽事?”這婆姨個子低,站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嘟嘟囔囔地說了半天,大家都沒聽清她說些什麽。鄧區長就說:“你有什麽事上台子來說。”那婆姨應了一聲,隨即就從人群中擠到了前排,打算上台子,可是這是先前的財神廟台啊,足有半人高,那婆姨笨手笨腳爬了半天,幹著急,就是爬不上去。鄧漢傑瞅見了,就伸了手來拉,台下就有人將她的屁股往上推,她這才上了台子。她一上台子,也不管台下有那麽多人,直接盯著鄧區長說:“鄧區長,你平時說你們政府就管老百姓的事,那我問問,我的牛丟了你們管不管?”鄧區長被這話問蒙了,一時不明就裏,就說:“那你牛沒了,是啥時沒的,報案了沒?”婆姨說:“我這牛吧,前一段東娃家借去耕地了,耕了有十多天,借一天十塊錢,可誰知這老牛在這中間下了個牛犢,這東娃偷著把牛犢藏了,隻給我還了老牛,牛犢就不給我。你說世上還有這號事不?”她說著,為了強調語氣,就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這胖婆姨聲音大,字字說得清,眾人一時聽得有趣,本來是說打仗、死人的事,大家夥兒眼裏都冒火哩,恨不能現在都衝上戰場呢,哪裏就能想到忽然冒出了一出關於牛犢的事,一個個聽了就趕著起哄。這婆姨見大家起哄,就大喊了幾聲,做了個手勢,讓大家不要吵了,一時見大家不聽她說,就又急得直拍大腿。大家一看這情形,就笑得更開心了。鄧區長這時也笑了,問她:“你說的事是不是真的?”這婆姨一聽更急了,指天發誓說:“我對天發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就是小南溝村的東娃這瞎弄的事。我要你鄧區長評評理哩,我這牛你管不管?那天我和東娃吵著要牛犢哩,東娃說就沒有這回事,我剛好瞅見了,我的小牛犢長得可親了,胖胖的,還是大花眼,一看就是我家的母牛下的。可東娃硬說這個牛犢是他家的老牛下的。我說,你沒有牛才借的我的牛。東娃說,他有老牛哩,他的老牛要下崽哩,才借我的牛。現在都一個月過去了,我要了多少次都要不到。那東娃甚至說,就是鄧區長來要,他也不給。”

鄧區長說:“這事簡單,你把你的老牛拉去,你牛有奶哩,如果牛犢吃你那個牛的奶,它就是母牛。你告訴東娃,他如果再胡說八道,政府要法辦他哩。”

婆姨說:“我可不敢再去了,那東娃婆姨手中拿著鐮刀,說我要再來,她就要拿鐮刀劐我肚子哩。”

鄧區長這時就回頭對站在後排的薛東坡說:“小南溝是二鄉的,二鄉的鄉長楊登殿沒來。東坡,你明天和這婆姨一塊兒拉著老牛去,看看到底是誰的牛犢,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台上的婆姨聽鄧區長這麽一說,趕緊上前雙手握住鄧區長的手說:“好區長,你就是個好人。有咱政府的人去,我也就敢去了。”

說完,她就自顧自從台子上跳下去了。

鄧區長等她下台了,說:“大家聽到了,今天開大會是要大家做好打仗的準備哩。不過,大家不要怕,不管什麽時間,哪怕是發生了戰爭,大家的事都有政府給撐腰哩。”

剛說到這裏,剛才下台的那婆姨忽然在人群中大聲說:“咦,那打仗了,你們都跑了,我到哪兒找你們,我的牛犢不就找不回來了嗎?”

她這一問大家聽得又笑了起來。

鄧區長在台子上也笑了,說:“不怕哩,國民黨隻能來一些大軍,他們能占的也就是這安定城,外圍的鄉村世界還是咱們的,反正大家就記著一點,群眾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老百姓的事就是共產黨的事,記得這句話就行了。再說,我們的政策是‘縣幹部不離縣,區幹部不離區,鄉幹部不離鄉’,不管在什麽時間,不管在什麽情況下,大家有什麽事都來找我們,隻要想找就能找得到,我們始終和大家在一起哩。”

他的話音一落,一下子贏得了廣場一片掌聲。

會開完了,大家都沒散去。遇到這麽重大的事,大家都還意猶未盡,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地議論著,抒發著個人的感慨。這時月秀媽從人群中看見了月秀,就擠到她身邊,扯她的衣襟,喊她,問找到她大沒有。

月秀說:“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月秀媽就歎息了一聲:“這死老頭子,肯定又鑽到哪裏賭博去了。”

一會兒,兩人相跟著往家走,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就看見月秀大擔著個擔子,晃晃悠悠地從城外的城牆根下走過來了。三人碰了頭,月秀媽憤憤的,一句話也不說。月秀對她大說:“大,要打仗了。剛才開了動員會,鄧區長說的。”任彥貴依舊不快不慢地晃悠著擔子,說:“打仗關咱老百姓屁事,這共產黨來了,國民黨來了,難道不是人?還不都得吃飯,還不都得吃咱的豆腐?”月秀媽聽他這話感到非常不舒服,就說:“豆腐,豆腐,你就隻知道賣豆腐!”月秀說:“鄧區長說的,要堅壁清野,把家裏的糧食和貴重的物件都藏起來。”任彥貴白了女兒一眼,說:“你大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的。這世事,我經得多了,早就解下咧。”

三人不再說話。其實,任月秀不知道,她大之所以沒來開會,是到城外去找媒人劉廣財去了。

這場大會以後,整個安定城的人就都忙了起來,學校也隻上半天課了。月秀的弟弟榮兒,上午上課,下午被安排站崗放哨,監督防止壞分子進入。榮兒給自己削了一把木手槍,上邊拴了個紅纓纓,別在了腰帶上,整天威風十足地相跟著小夥伴站崗放哨。——按照區上安排,在安定城周圍的四麵的路口都由這些半拉小子輪流站崗放哨查路條,盤問過路行人。同時區上也安排,所有男人,包括任彥貴也進入了擔架隊的名單,但因為他年齡偏大了些,體力弱,就被安排到了預備擔架隊裏。

看著自己的名字排進了擔架隊名單中,任彥貴就有些煎熬。清晨上完廁所,他一邊勒著褲帶,一邊罵罵咧咧地說:“這他媽的,放著好好的光景不過,打什麽仗呢?”

月秀媽聽見了,就說:“你不參加會你不知道,那是鄧區長在會上說的。不是咱不珍惜這好日子,是國民黨不讓咱好好過,人家打到咱家門上了,咱就要防衛哩。”

任彥貴說:“屁話,那這共產黨來之前,地盤還不是人家國民黨的?這安定城還不是遊擊隊從人家手裏搶過來的?反正這世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月秀媽聽了就不高興了,說:“我把你個舊腦子,哪天非讓人家批判你不可。要我說啊,這政府把你逮起來關上幾年才好哩,天天賭博,輸了一大攤。金山銀山,你也敢一寶就押完哩。”

任彥貴在院子裏伸了伸懶腰,問:“月秀呢?”

月秀媽說:“她這兩天跟臘梅在一起呢。”

“你叫她不要跟臘梅、東坡混在一起,東坡在政府工作,又是共產黨員,真打起仗來是要吃虧的。”任彥貴說著就出門去了。

“再吃虧也比把光景給了人強。”月秀媽在院子裏瞧著男人的背影憤憤地說。

任彥貴出了家門一直順著城牆根奔西門外,到了劉廣財家裏。前幾天他就托劉廣財問錢家的話了,這陣兒還不見劉廣財回複,他等不及了,就趕過來了。任彥貴想趕時間將女兒嫁出去,他托媒人去對錢家說,彩禮要大洋三十塊,法幣一萬元,並且要卡其布四匹,這些東西,一點兒也不能少,要錢家拿了這些東西來提親。劉廣財去了趟石畔村,把任彥貴的話全部給錢東來說到了,但得到的話是錢家根本不打算現在讓錢成成結婚。——其實,錢東來也是沒辦法,像月秀這麽好的姑娘,他們一家都舍不得,但現在家裏沒有一分錢。錢,這可是個硬頭貨啊。怎麽辦呢?錢東來一邊罵任彥貴心真黑,彩禮一下子要這麽多;一邊采取的辦法就是拖,看看再說,看下一步光景能不能好轉。再說難聽點兒,錢成成奶奶現在正躺在**,眼看著一天不如一天,吞咽食物都有些困難了,漸漸地露出了下世的光景。也許隻有她離世了,這光景沒了拖累,才能有起色。再一個,他心中也明白,在這節骨眼上,任彥貴捎話來要出嫁女兒是要他知難而退哩,是逼他退了這門親哩。但他錢東來是誰,他是不會乖乖讓步的。好吧,你逼著我退婚,反正我就不說退婚的話,我就拖著,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不讓我好受,我也讓你難受著。其實,他錢東來不這樣,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兩人見了麵,劉廣財對任彥貴說:“錢東來一句不吭,他最後說,沒有打算今年讓成成結婚。”

任彥貴一聽,就說:“他說今年不結婚,這是放屁哩。現在這仗要打起來了,活了今兒個沒明兒個的,家家都趕著給娃結婚哩。我可不敢把女子給害了。”

劉廣財說:“我揣摩著,錢家是沒錢才說的這話。老任啊,不是我說你,他錢家顯然是找借口,要我說,咱這安定城的好人家多的是,嫁給哪一家也比他家強,你純粹是把女子給糟蹋了。”

任彥貴不吭聲。

劉廣財就說:“他錢家現在‘窮打得炕沿響哩’,你把月秀給了他,是往火坑裏推哩。”

任彥貴仍舊不吭聲。

劉廣財眼珠子一轉,湊近任彥貴說:“你不如順坡下驢,既然他不來娶,那咱就不考慮他了,另打問個人家。你這個女子月秀,打問的人多哩。”

“誰打問了?”任彥貴問道。

“鐵匠老田前天就給我說了,說想讓你把女子給了他二小子。”

“老田家二小子?”任彥貴又問道。

“老田家光景好,人也好,和咱們是多年的街坊,挺熟的,知根知底的,保你女子嫁過去吃不了虧。這麽好個月秀,他田家還不捂著捧著呀!”

“田家二小子,是不是留長頭發的那個?”

“對對,你熟悉就更好了。”劉廣財喜笑顏開地說。

任彥貴想了想,搖了搖頭,說:“我聽說他成天打架、賭博哩。”

“哎,年輕人著急了,冒失了,吹胡子瞪眼哩,賭博那就是瞎玩一玩。我聽人說,你都成天賭博哩。要我說,你看咱安定街上的小夥子,年輕時能踢能咬的,到最後還不都有了出息了?現在世道變了,老實人吃不開了。那石畔村的錢成成純粹是個老實疙瘩,幾棒槌打不出個屁來,他大把光景沒能過成個樣,到了他手裏,你女子跟了還不定受什麽罪哩。”劉廣財說。

任彥貴不說話了,他思謀了半天,最後說:“唉,這事先放下吧,這些話就暫先說到這裏吧。”其實在任彥貴心裏,這錢成成倒是老實,除了家裏窮以外,他覺得還是靠得住的。至於那個田遠剛,他在賭博場見過兩次,胡吹冒撂的,要真把女子嫁給這樣的人,他還是有些不放心的。

劉廣財說:“田家是咱們街上的大戶,有錢人。這老田也是願意出大價錢的,你可要好好思量思量啊。”

任彥貴“唉”了一聲不吭氣了。

因為人手拉不開,臘梅被鄉政府抽調到了鄉裏,臨時加入了檢查各家各戶堅壁清野和動員群眾的工作組。說白了,就是在水溝坪這一塊挨家挨戶檢查群眾的堅壁清野工作。她見街上穿灰製服的多了,也學著八路軍的樣子,在腰裏紮了一根皮帶,這一下,倒自有了幾分威武之氣。這天,她忽然想到月秀閑待在家也沒什麽事,就把月秀叫上一起去了。

任彥貴這幾天腦子裏盤算著月秀的婚事,可月秀對這一切都還蒙在鼓裏呢。她似乎覺得現在最最當緊的還不是自己的婚事,而是戰爭啊。況且她感覺自己還是個毛女子呢,十八就十八了,並沒有跟十六七歲有什麽區別啊。錢成成那天給了一個毛線球,起先她有時拿出來拍一拍,但毛線容易脫落,需要重新纏繞。後來,她索性就裝在兜裏了,隻是偶爾用手摸摸。但在每次摸到的時候她的心頭就會升起一股暖意來。

臘梅臨時拉了月秀一起去檢查水溝坪村的堅壁清野工作,兩人挨家挨戶查看著,此時的水溝坪村家家戶戶都在挖窖埋藏糧食和物品。

“堅壁清野”,雖然各級政府一直這樣說,但這隻是個大概念,如何“堅”,如何“清”?沒有個明確的做法可以借鑒。到了這一陣所有人就開動腦筋,充分發揮個人的聰明才智了,各想各的辦法。說白了,這就像捉迷藏,看誰藏得更巧妙,誰藏得別人找都找不到。兩人來到水溝坪村,見腦畔上的場院甚是熱鬧,場院北側的山根下,有人挖個大坑把裝了糧食的大缸埋了下去,上邊填土踩實,然後撒了些場院的穀殼碎草之類;場院南側的牆根下,有人把洞一半挖在牆裏,一半挖在牆外,然後把缸挪進去;而在場院的東側平地上,有個家戶就隨地挖個坑,把缸埋進去,上邊撒上土和草。兩人看了幾家,就覺得最後這家埋藏得很是浮皮潦草,就給指出來了。但這家主人好像就選好這個位置了,不打算再動了,隻是又從場裏拉來更多的麥秸堆在了上邊。

兩人新到一家,這家已將糧食藏好了。兩人進門一檢查,隻見中窯後邊的小拐窯不見了,後頂上有新抹的泥印子,搭眼一看,就知道他們把東西都封到小拐窯裏了。走到另一家,這家婆姨姓吳,隻見他們原來在院子裏用來吃飯的石桌移了位,架在牆角的洋芋窖上麵了,兩人一看就知道這家將東西藏到洋芋窖中了。這能騙過誰呀?院裏的飯桌一般都在靠近門的地方,現在移放到了牆角,一看就是為了遮掩什麽,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兩人即刻將吳家婆姨叫出來告訴她說這樣埋東西可真是不行的,要她另想辦法。這吳家婆姨就說男人這陣兒到別處去了,一會兒回來,就讓他重新埋。這樣說著,吳家婆姨熱情招呼臘梅與月秀兩人到家裏去坐。兩人一進家門,一下子看見家裏有幾個人。吳家婆姨說是“跑反”哩,家裏來的親戚,都是從延安過來的。炕頭上坐著的男人是親戚中的主客,他的身旁坐著一個留著短發的婆姨和一個叫靈轉的五歲小女孩。兩人進來了,那男人非常客氣,稱讚她們兩個工作認真,檢查仔細。那小女孩正在吃一個包在巴掌大的藍紙裏麵的小麵餅,餅上邊有幾排小洞。那男人說這叫“餅幹”,一邊說著,一邊就給了臘梅與月秀兩人每人幾塊。臘梅接了,說自己剛吃得飽飽的,先拿著,一會兒再吃。月秀吃了一點兒,覺得脆脆的,甜絲絲的,還有股說不出的香味,真是好吃極了。

被這個男人當麵表揚,兩人很是高興,就坐著跟他們閑說了一陣話,臘梅還問了問延安的情況,說完便離開了。一出院子,月秀特別興奮,她悄悄地問臘梅:“你剛才咋不吃餅幹,還騙人家說剛吃飽飯?”

臘梅歪過頭,得意地說:“你猜猜,我為啥不吃?”

月秀驀然間猜到了,說:“你肯定是想留給別人吃。”

臘梅不置可否,“嗯”了一聲。

月秀學著臘梅的口氣說:“我留給我表哥吃。”

臘梅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了,笑罵道:“你再瞎說,看我撕了你的嘴。”

兩個姑娘正這樣玩鬧著,忽然就聽見空中有嗚嗚的聲音,駐足了看,隻見一架飛機正從南邊的天空飛過來。接著,轟隆轟隆幾聲,好像在安定城裏扔炸彈了。兩人登時吃了一驚,趕緊散開各回各家了。

但這一天卻是月秀最高興的一天,她第一次嚐到了幫助人的快樂。

在以後的歲月裏,正是這種快樂引導著她一步步艱難地前行著。

月秀回到家裏沒一陣兒,榮兒卻被同學送回來了,他受了傷。原來他和一個同學在山頂上站崗哩,看見空中有飛機來,兩人還仰著頭看稀罕哩,沒有跑,也沒有躲,哪裏知道飛機就在他們當頭上扔下兩顆炸彈來。本來兩人離炸彈還有三十多米遠呢,誰知,炸彈落地,轟隆一聲,震耳欲聾,兩人嚇得一下子趴到了地上,被震昏了。醒來後,榮兒發現自己臉上直流血,才知是被炸彈炸起的石頭碎塊劃傷了臉。

他就和同學趕緊往家跑,等跑到家裏,耳朵還嗡嗡響。任彥貴看傷勢不要緊,就哄著榮兒不要哭,然後把他領到郎中家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天這時完全黑下來了,任彥貴是個老迷信,覺得這還沒打仗呢,倒傷著了兒子,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情緒一時變得十分差了。

一家人正說著,東坡卻領著臘梅來了,原來他倆是受區政府與鄉政府委托來看受傷的榮兒來了。臘梅看見榮兒頭上纏著紗布,臉盤浮腫著,比往常大了許多,圓乎乎的,但眼睛卻成了一條縫,此時的神情特別沮喪。臘梅可憐他,就從口袋裏掏出來兩塊餅幹塞給了榮兒。

東坡與臘梅說了一陣兒話,隨後就都走了。這天晚上,滿臉沮喪的榮兒坐在炕上,臉上包著紗布,碩大的臉把眼睛擠壓得很小。油燈發出了豆點般的光,巨大的黑影籠罩著大家,一家人誰也不說一句話,每個人心裏都充滿了恐懼。也就是在今天,這家人才真切地感覺到戰爭真的臨近了。月秀一度想打破這種沉默說點兒什麽,但沒有一個人接話。戰爭就像個熊似的,月秀一家人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聽到了它沉重的呼吸聲。

晚上榮兒睡著了,忽然又驚醒了過來,頭上直冒虛汗。任彥貴和月秀媽就商量著從明天開始給榮兒叫魂。“叫魂”是這裏的一種習俗,要連續三個晚上。但就在這天晚上,任彥貴從睡夢中醒來,卻聽見有一隻貓頭鷹一直在叫喚,貓頭鷹叫在陝北是不祥之兆。一會兒,這一聲又一聲的叫喚把一大家人都吵醒了。大家都不吭聲,但都充滿了恐懼。任彥貴畢竟經的事多一些,他從被窩裏起身,隻穿了條短褲,打開窯門,抄起一塊磚,朝大門側的核桃樹砸了過去,叫聲一瞬間停了,貓頭鷹撲棱棱飛走了。

到得第二天,任彥貴起來一看,院子裏放的一口大鍋卻被磚頭砸了個口子,那本來是先前做豆腐用的,因為暫時不用了,就放置在院子裏的牆角,誰知磚頭砸在樹上又掉落下來,恰好砸在了鍋裏。

經了這一係列事,一家之主任彥貴越發慌了神。這天,他就在門口立了一塊大石頭,並請安定小學的趙先生在石頭上寫了“泰山石敢當”幾個字。

第三天,一向散漫的任彥貴也著急起來,他在院子裏和了些泥,將家裏的一些黃豆,換回來的一些糧食,還有一些雜物等,全部放在了中窯後的拐窯裏,然後撿了一些磚塊,開始封拐窯口。月秀媽忙著鏟泥,月秀和受傷的榮兒則四處幫撿一些石頭磚塊。月秀媽還總操心著家裏有這有那,唯恐將拐窯口堵死了,東西又沒處藏了。任彥貴就說:“先泥個大概,留一個小口放東西,等國民黨兵真來了,再把小口堵死。”

全家人忙張了兩天,才將這點兒活幹完。但就在將要完工時,黃三兒卻來了,讓任彥貴出來,說外邊有人找他,並附在他耳朵旁悄悄地說了幾句話。

任彥貴一聽,臉上變了顏色,隨即將手上的泥在腿上抹了抹,然後簡單地給月秀媽囑咐了幾句話,就出門去了。

月秀和她媽明顯地感覺到了任彥貴臉上的不自然。

過了兩三個時辰,任彥貴回來了,可他的臉上憑空多了幾道血印子。

月秀一見這個情況,就猜測他肯定是被人打了。問是怎麽回事,但任彥貴無論如何也不說,隻說:“沒事的,沒事的,出門不小心滑倒了,磕了一下。”

雖然他不說,但月秀媽也猜出了是什麽事,肯定是被人逼著要賭賬了,當下她就哭起來了。她一邊哭著,一邊罵自家男人:“你個天殺的,不讓你賭博,你就是改不了,政府都管過兩次了,有朝一日一下子讓人弄死了可咋辦哩,丟下這一大家子人可咋活呀!”她全身抖動著,不斷地啜泣著。

月秀心裏也猜出了是怎麽回事,隻是個人幫不上什麽忙,見她媽這麽著急,她就趕緊來哄:“媽,你不要著急,欠賬,我們總有辦法的,總會慢慢還上的。”

月秀媽哭著說:“好女兒,你不知道,你大這回挏(方言:音dǒng,弄)下的亂子可大了,這天殺的,把天戳下大窟窿了。”

月秀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一點,她說:“大、媽,我們還是給政府說吧,讓政府把那些人逮起來。”

任彥貴此刻正被罵得耷拉著腦袋,聽見月秀說這話了,就一隻手捂著一邊臉,顫著聲說:“快不敢這麽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說著就又不吭聲了。月秀看著父親沮喪的樣子,再看母親哭泣的樣子,這一刻真正地感到了自己的無力與無助,一時著急,眼淚就開始淌了,不一會兒也忍不住啜泣起來了。一家人就這麽哭鬧了半天。忽然,任彥貴啪地在自己臉上扇了一耳光。接著,雙手左右開弓劈劈啪啪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他一邊扇一邊痛罵著:“我咋這麽手賤呢?我不是人啊,我活著還不如死去。”

任彥貴就這樣仿佛瘋了一般,直打得自己臉上青一塊、紅一塊才停了手。

這一天就這樣度過了。但已長成大人的月秀,心裏先是充滿了焦慮,不知道這事該怎麽辦,繼而充滿了恐懼,她也第一次見到了一個男人的絕望與情緒的崩潰。

第二天,月秀和榮兒被大和媽打發到二姨家取菜。月秀媽包了一塊豆腐,又拿了點兒軟糜子麵,要月秀和榮兒拿到她二姨家去,並讓他們告訴二姨說過幾天一家人要“跑反”的話,就打算到他們那裏躲幾天,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月秀聽到這話,感覺很意外,大和媽這兩天從沒說過要往哪兒跑啊,她大還一直嘴硬著說:“國民黨來了咋啦,就不讓老百姓活了?”可是怎麽突然間要“跑反”呢?再說二姨家離安定城隻有六七裏路,即使要跑,他們那兒也不合適啊。原來母親曾提起過,即使要跑,也要跑到外婆家去,外婆家住東溝。雖然外爺、外婆都不在了,但有舅舅、舅媽在,況且東溝是個偏遠的小山溝,按常理講,國民黨大兵應該對那裏不感興趣。想到這些,她覺得很奇怪,這似乎是大和媽要把自己與榮兒打發出去的意思,但也沒有再多想,就拿了東西領著腫臉弟弟榮兒一起到二姨家去了。

月秀的姨父叫李樹勳,是區上的議員,他所在的村子叫馬樹坪。

月秀與榮兒兩人到了村裏,二姨與姨父見到他們很意外,但也很熱情。

他們一家人正在門口一個山峁上忙著埋糧食。原來二姨家門口有座小山峁,這座小山峁的位置卻是絕好的,三麵環溝,隻有一條路與外界相連。這裏長著幾棵梨樹,開了滿樹的白花,梨樹下,有一個不知是哪個朝代的酒窖,口小肚大,最寬處直徑約有一丈,有一人多深,多年廢置不用了,顯然這是個藏東西的絕佳場所。二姨與姨父把這個酒窖用上了,他們把家裏的玉米、豆子之類的,還有一大包衣服都藏在了這裏。姨父李樹勳是個細心人,層與層之間他又用木棍、高粱稈隔開,離地麵有半人高時,填進了穀草和土,踩實,再在上邊堆了麥草,然後蓋了泥頂。正填埋的時候,月秀與榮兒來了,兩人便給二姨家幫忙,把東西都填了進去,把一切都蓋嚴實了,然後姨父和榮兒又拉來了麥秸,他們幾個就又忙碌著將麥秸堆在上邊堆成垛。到太陽快落山之際,這個工程才算完成了。仔細看,除過剛堆的麥草垛看上去沒有老草垛那麽瓷實外,其他的都從外表看不出來人為的痕跡了。完了工,二姨就忙張羅著做飯給他倆吃,到姐弟倆吃了飯再回到家裏時,安定城裏已漸次亮起了燈光。

回到家,家裏父母親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都沉默著,隻有橘黃色的燈苗在跳動著、搖晃著,仿佛在悄聲告訴月秀什麽秘密。

月秀不知道,就是這麽普普通通的一天,她的命運卻被別人改變了。

就在這天晚上,夜已深了,月秀與榮兒都睡了。半夜裏,任彥貴卻叫醒了他倆,要月秀與榮兒兩個穿上衣服,跟上自己走。一會兒,榮兒背著一大包玉米,月秀提著一小包蕎麥,又提了一把掃帚,而任彥貴自己則背了一大包黃豆,胳肢窩下夾著一把鍁,三人一聲不吭地朝老鴉溝走去。

橘黃的下弦月懸在半空,像一根老熟的香蕉。三人走到溝裏,山溝梁峁一切都影影綽綽的。但好在這條路他們都熟,就約莫著走。榮兒背的糧食實在太重了,三人就邊走邊歇。榮兒先是背,後是扛,中間還和月秀抬了一陣兒。三人走走停停,一直走到老鴉溝溝後掌的一孔土窯洞邊才停了下來。窯洞打在一麵小土崖上,是平素放牛羊的人打的用來臨時避雨的小窯洞。幾人到了這裏,放下袋子,任彥貴先進了窯,開始用鐵鍁挖坑,榮兒也過來幫忙,大約花了一個時辰,一個大點兒的坑就挖好了,任彥貴就近找了幾塊石片鋪了底,然後把背來的糧食連同包袱全堆放在了裏邊,接著他又找來了一塊大石板,壓在了糧食上邊,然後用鍁鏟土蓋了起來。蓋起來後,就用腳踩,將土踩瓷實了,一切就都妥帖了。這時任彥貴又接過月秀手中的掃帚將三個人的腳印一一掃掉,估摸著看不出痕跡了,三人才開始慢慢離開。

榮兒望著這一切對他大說:“糧食放在家裏不是更保險嗎?”

任彥貴說:“萬一當兵的發現了,就全沒了。”

至此,月秀才知道了父親的聰明,他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不願意將雞蛋都放到一個籃子裏,如果家裏藏的糧食被發現了,被搶跑了,至少這個遠離村莊的山溝裏還藏有一些糧,一家人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挨餓。

三人相跟著往回走,榮兒走得快,走在前邊,一邊走一邊哼著一首剛學到的歌。這幾天他臉上的紗布拆掉了,腫塊也消下去了,隻留下了一大塊疤,心情自然好了許多。月秀與父親兩人相跟著在後邊走,都不吭聲。夜晚十分寂靜,隻有兩人腳下發出的嚓嚓的腳步聲,偶爾或有腳底碰到了石頭碎塊,也有一兩次飛起的小石子驚動什麽小動物了,它們快速地跑向草叢中去了。

走著走著,任彥貴便喊了一聲:“月秀。”

月秀停住了腳步,扭頭望著父親。任彥貴走近了,卻故意放慢了腳步。月秀意識到父親是要對自己說什麽話,便也走慢了。直到榮兒走好遠了,任彥貴這才低聲對月秀說:“月秀,你也大了,該出嫁了,昨天父親給你和田家二小子訂婚了。”

月秀雖然猜測到父親昨天把自己與榮兒支出去肯定是幹什麽事了,因為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嗅到父親身上的酒氣了,但根本沒想到是這樣的事。到現在,父親這麽一說,她才知道昨天是有媒人到家裏來了。

看來田家昨天肯定也來人了,他們一夥人背著她為她訂下了婚事。

“誰?”

“叫田遠剛,田鐵匠家的二小子。”

月秀一聽,脫口而出道:“我不嫁給他。”

月秀跟田遠剛不熟,但是自從上一次他到了月秀的豆腐攤之後,月秀私下裏曾聽弟弟講過這個後生愛打架,好賭,似乎在遠近還有些“名氣”,還聽說有一次曾被鄧區長點過名。

“那……那一家怎麽辦?”月秀這時一下子想到了錢成成,但是她說不出錢成成的名字,就隻能這樣問她大。

“那一家,唉!你也知道,前些天,我托媒人去說,可錢家死活也沒有一句正兒八經的話。現在你也看到了,你弟弟前幾天受了傷,這仗說打就打,戰爭期間就看誰的命大,你個大姑娘不能沒個人家啊。”

任彥貴說。

“那人家能願意嗎?”月秀問。

月秀這句話順口而出,她與錢成成自小有婚約。現在想到突然間自己要嫁給別人了,自然,錢家肯定是不願意的。但沒想到,就這句簡單的話,卻一下把父親任彥貴惹惱了,他忽然間就生氣了,大聲說:“他媽的,窮打得炕沿響哩,他還能有什麽不願意?我把姑娘養到十八了,總不能白給了人吧,走到天底下哪兒都沒有這樣的道理。”

任彥貴發了幾句牢騷,月秀一句話也不說,依舊慢騰騰地走。任彥貴走了半天,似乎覺得發火欠妥,又溫聲說:“你個大姑娘家總不能一輩子不嫁人吧,咱總不能求著人家貼著嫁妝把你送過去吧。”

“大,我不嫁,等戰爭過去了,再慢慢說。”月秀說。

“唉,月秀,我就給你說實話吧。這事由不得你了,你年齡也大了,要替家裏分一點兒憂啊。怨隻怨他錢家,娶個媳婦,連一塊錢彩禮也不想出,天下哪有這好事啊,誰家姑娘也不是吃風喝露長大的。再說田家那小夥子也不錯,活泛,會來事,況且他們家裏光景也好,你嫁過去吃不了虧的。”

聽了這些話,月秀一聲不吭了,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往回走。於是,在深夜的月光下,一條小路三個人拉成了一條線,每個人隻是邁動著腳步,趕著走自己的路。此刻如果有人看到了,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是實實在在的一家人。

走著走著,任彥貴就在後麵大聲道:“這該死的老天,也不知道成天打什麽仗哩,就不能讓人過幾天安生日子嗎?”看來他把滿腹的怨氣都算到這該死的老天身上了。但他說歸說,沒人接他的話茬,回答他的依舊是每個人腳下撲踏撲踏的聲音。

月秀她大任彥貴當夜對月秀說的話實在太突然了,月秀聽了腦子一時亂糟糟的,沒有多少思考。對於她這個今年剛滿十八歲的姑娘來說,總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呢。十八歲或者不是十八歲,在她看來都沒什麽區別,她還是原來那樣貪玩,也愛跟臘梅、骨朵一起嬉鬧一通。

怎麽一下子就要麵對嫁人這個話題呢?嫁人,嫁人的概念是什麽呢?

她試圖從母親身上尋找關於這兩個字的意義。嫁人應該就是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過一輩子,就是給他生兒養女,天天做飯、洗衣服——應該就是這些了。於是她就想著父親要把她嫁給的這個男人田遠剛,她對他根本談不上什麽了解,忽然想到要跟這樣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起生活一輩子,還要跟他生娃娃等,她內心感到恐慌,甚至有幾分恐懼。而同時,她還想到了另一個男人錢成成,她對他的印象是具體的,前幾年他常到她家裏來,他來了,榮兒就會纏著他,他們三個就會相跟著一起到老鴉溝去玩,去捉蝴蝶,去逮螃蟹,去抓魚,等等。

有一次他們到老鴉溝砍柴,返回時,小河裏發了水,過不去了,錢成成先將柴背過去,然後再回來背弟弟,把榮兒背過去了,又過來背她。結果在背她時,河裏的石頭太滑,他腳下一滑,身子一踉蹌,雙手一鬆,一下子把她扔到河裏了。盡管他第一時間趕緊將她拉了起來,她還是氣極了,猛一頓捶打他,錢成成隻是不吭聲,嘿嘿笑著,滿臉的歉意。她沒辦法,就在河灘上曬了一整天,直到把衣服都曬幹了,他們三個才偷偷回到家。這些事父親當然是不知道的。在父親麵前,他倆為了避嫌,幾乎不說話,偶爾要對話了,也是你怎麽怎麽樣,我怎麽怎麽樣,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從來都想著,盡管結婚這個詞對於她來說太遙遠,但是即使有一天要結婚,也應該是和這個叫錢成成的男人啊,怎麽會跑出來一個田遠剛呢?父親這幾天愁眉苦臉的表情她看到了眼裏,她覺得自己大了,可是幫不上家裏一點兒忙,她因此感到很內疚。父親說自己大了,要替家裏分一點兒憂,難道就必須要將自己賣掉,替他還一份賭債嗎?想到這裏,她真是害怕極了。

不過,一會兒,她又反過來想,那一天,父親臉上有了傷,父親哭了,瘋了似的扇自己耳光,當時,她難受極了。如果說當時要她去嫁給仇人,甚至要殺了仇人,她都會毫不猶豫的,隻要父親從此不再受罪就行。

這一晚上,月秀翻來覆去睡不著,左思右想,她覺得自己就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飄在空中,飛呀飛,漫天飛舞,眼看要落了,忽然有一陣風起了,不知道又要被刮到什麽地方。印象裏的田遠剛與錢成成兩個人一直在她的腦海裏打著轉,一個影像是模糊的,另一個卻是清清楚楚的。

第二天一早起床,父親依舊要做豆腐,母親要做飯。等到月秀起了床,任彥貴已套了毛驢開始磨豆。這頭毛驢是任彥貴的最愛,他非常愛惜,每次磨豆漿時他都要一再安妥。這次也不例外,他一再叮嚀月秀,要月秀慢點兒,別使性子,千萬別鞭打這頭驢。月秀懶懶地應了一聲,父親便從窯裏出去了。

磨坊裏,毛驢在一圈圈推著磨,月秀將昨夜泡好的黃豆拿勺添到磨盤上,隨著磨盤的轉動,豆汁一滴滴流下來,最後流到了桶裏,一隻桶滿了,月秀又提了一隻桶來放好。就在這時,門簾一掀,有人從門外進來了。因為窯裏有些黑,月秀一下子沒認出是誰,她還以為是家裏人呢,也就沒在意。

“月秀。”那人掀開門簾叫了一聲。她仔細一看,這個人中等身材,眼睛比較小,身形瘦削,頭發比較長。

“月秀,你不認識我了?”那人倚著門框說,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

望著他,月秀腦子裏快速地轉著圈:“他怎麽會來,他來有什麽事?”

“你來有什麽事?”月秀不自覺地拉下了臉。

“我來看看你,順便看能幫你什麽,幫咱家幹些活。”他說著,眼睛骨碌骨碌地轉著,便開始捋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幫月秀幹活的架勢。

“什麽咱家?”月秀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嗬嗬,你還不知道這事啊?媒人還叮囑我,看你啥時有空,給你扯布料做幾身衣服呢。”田遠剛倒是說得很大方。

月秀聽到他說這種話,看他一副不羞不臊的麵孔,一時就生氣得不得了,看來他真以為要和自己成一家人了。

月秀生氣地說:“田遠剛,你走得遠遠的,我是不會跟你成親的。

什麽咱家他家的,你少跟我套近乎。你是你,我是我,我可沒答應過要跟你成親。”

“哦。”田遠剛說,“那不好意思,是我太唐突了。我是覺得你人長得真好,一時間就忍不住了,偷偷跑來見你。你可是咱安定街上數一數二的俊女子哩。”說著他就從門口走了過來,想靠近月秀。

月秀見他走過來了,就往後躲了一下,鄭重其事地說:“你走遠一點兒,田遠剛。我大和媒人怎麽說的,我不知道,他們答應什麽事也不關我的事。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你是你。”

田遠剛聽到月秀說這話並不生氣,似乎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更靠近了一步,嬉笑著說:“月秀,有話好好說嘛。我不敢說你跟了我會過得多好,但肯定不會比錢家差。錢家有什麽啊,連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來。”

田遠剛不提錢家還罷了,一聽他提起錢家,話又說得這麽難聽,月秀不由得火冒三丈。她盯著田遠剛的臉,說:“你們田家有錢你往別處使吧,我不稀罕,你把你的錢拿遠點。”

月秀這話說得田遠剛一時下不來台了,他的話裏也就有了氣:“請神容易送神難,錢這東西給了人可就收不回來了。月秀,你也不要不待見我,我告訴你吧,媒人親口說的,用不了幾天,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你……你……你把你的錢拿走,我不稀罕你的錢!聽到沒有,田遠剛!”月秀真是氣極了,用手指著田遠剛說。

月秀這麽暴怒,卻是田遠剛沒有想到的,但此時空氣凝固,他作為大男人麵子上也下不來,他一時就說:“走就走,任月秀,我也告訴你,有些話可真不是能隨便說的。你不稀罕我的錢,可有人稀罕哩。

你也別給我使什麽花招了,反正我認準了,你就是我的。”

月秀聽到他此時說出這種無賴話,一時心裏有火沒處發,就順手抄起一根鞭子在驢背上抽打了一下,接著,在磨盤上啪啪地抽打了兩下,一時打得毛驢亂蹦,打得白花花的豆漿四濺。她大聲說:“我告訴你,田遠剛,今生你休想,我即使燒成了灰,漚成了糞,也不會是你的。你看著吧,我媽生我就這疙瘩脾氣,寧折不拐彎。”

田遠剛看到這情景,一時就怔住了,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小姑奶奶竟然會發這麽大的火。本來他是來套近乎的,覺得自己能娶上安定城裏最好的姑娘,真是燒了高香。現在見她怒不可遏,情緒異常,即使他臉皮再厚,也意識到了趕緊離開讓她平複情緒才是正主意。恰巧,這時任彥貴提著一隻空桶進屋來了,他一進來,看見了田遠剛,看見了豆漿飛濺得四處都是,看見了毛驢亂蹦躂,就說:“好好說話哩,咋和驢過不去呢?”

“都是你做的贏人事,賣自己女兒,看天下人不笑話死你。我要到區政府告你們去,讓你們日子都不得好過。”月秀見父親來了,一把扔了手中的鞭子,腳一跺出門去了。

月秀當然沒有到區政府去告自己的父親與田遠剛,她也隻是嘴上這樣說說而已。在她這樣的年齡,被人欺負了,也就隻有哭鼻子的份兒。

所謂的向政府告狀,也隻是整天和臘梅在一起的緣故,臘梅時常告訴她,有事找政府,所以她一時著急就說出了找政府的話。出了自家大門,她心頭隻是覺得委屈,感覺很無助,就暗自找了個偏僻的角落,一個人哭了一陣兒,流了一陣眼淚。委屈發泄出來後她漸漸平靜下來,她想,還是應該去找臘梅說說。在她眼中,臘梅是自己的好朋友,性格開朗,對什麽事都很有見地,和她說說,讓她給自己出出主意。

臘梅正在南溝坪村檢查各家各戶堅壁清野的落實情況,月秀趕到這裏見到了她,對她說了這一切。臘梅聽了不禁大吃一驚,隨即問:“那你呢?你的意思是什麽呢?”

月秀嘟嘟囔囔地說不出話來。

臘梅說:“你別不說話,你到底是願意成成呢,還是願意那個田家二小子啊?”

“當然是願意成成。”月秀嘟囔著說,“他人實在,憨厚。但他家裏窮,拿不出彩禮,我大欠了不少債需要還。”

臘梅是個急性子,說:“你先別說你大,我就問你,你到底願意誰?”

月秀嘟嘟囔囔地說:“成成,可是……”

臘梅:“可是什麽呀?那是你大欠的賬啊,何況又是賭博賬,你告到政府去,這些賬就都不作數的,還會將他們抓起來的。”

“可是……我大也參與賭博啊,他也會被抓起來啊。”月秀說。

“我的個天哪!”臘梅拍著額頭歎息道,“你前怕老虎後怕狼,那你幹脆直接告訴你大你不嫁田家二小子,就要嫁給成成啊。”

“可是成成家沒錢啊,我大要他們拿彩禮來提親,可他家一個子兒都沒有,反而說等過上兩年再說……”月秀說。這些事真把這個十八歲的大姑娘煩死了,原來什麽都不用操心,哪裏會想到,剛滿十八歲,就遇到了這麽一大攤事。“再說,我家裏已收了田家的錢了,已經答應人家了,錢也被我大用來還賬了。”月秀想了想,又補充說。

“我的個大小姐啊,”臘梅手裏拿著一個本子,她把本子一把合住了,歎息道,“我最見不得你憂愁的樣子,仿佛天要塌下來似的。

難道前一段的課你都白聽了?講的就是《婚姻法》啊。什麽是法?就是立個規矩,要大家共同遵守的。誰不遵守,就要懲罰誰。《婚姻法》裏說得清清楚楚的,婚姻自由,是要男女兩個人都自願哩,反對包辦的,你不願意嫁給誰,任是你大也不能勉強你的,要公家就是管這個事哩。

聽明白了沒有?你嫁誰是你自己的事,你大你媽是不能幹涉的。”

“可是我……實在做不到。”月秀說著就開始抹眼淚。

“做不到?那好吧,那好吧,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你就隻好去嫁給田遠剛了。”臘梅說了這句話就不再理睬月秀,而是到一戶的腦畔上忙著檢查指導去了。

核桃樹下,就隻留了可憐的月秀一個人孤單單地站著哭。

哭了好一陣兒,臘梅事忙完了,她這才走了過來,說:“我的大小姐,你就別哭了。別一遇到事就哭,哭有什麽用呢?這樣吧,你去見見錢成成,他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你把事情都說給他,看他有什麽好辦法。他是個大男人嘛,這麽大的事,他總不能一聲不吭是不是?再說了,他說不定還不知道這個事哩,他還不知道這安定城裏最美的女子正為他哭呢。你就給他說:你的老婆馬上就被別人搶跑了。看他怎麽辦,然後再說吧。——不過,這些事,你先別給你大說,記著,幹啥事都得先沉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