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迫在眉睫,盡管政府一再動員,堅壁清野,適時轉移,可總有許多人不動身,或者有些動身了,跑了兩天,就又跑回來了。他們還是舍不得家裏的仨桌子倆凳子啊。再說了,這國民黨兵不是還沒打進來嘛,等到打進來再看情況跑也不遲啊。對於任彥貴這樣“聰明”
的人來說,他就是這樣想的。有時暗地裏想想,他都佩服自己。
其實,許許多多的莊稼人都是任彥貴這樣的想法,俗話叫“屎憋到屁股門上才尋茅房哩”。
月秀她二姨捎來話,馬樹坪村的黑龍潭要辦廟會了,來的是甘肅的秦腔劇團,總共要唱兩天三夜戲。任彥貴一聽說這個消息就有了想法。任彥貴的二挑擔李樹勳,能識得幾個字,是區上的議員,在安定城也是個遠近有名的人物。本來照現在這個情況,是沒法唱戲的,但是馬樹坪村廟會的戲是去年定下的,給人家交了定金的。今年假如不唱戲了,這戲班子歪好不退錢,所以村裏管廟會的人就決定在這節骨眼上,演上幾天戲,把這事給了結了。
任彥貴聽到唱戲就有了想法。他愛看戲,有時甚至還會哼幾句。
每年安定城裏唱大戲,他都會提了小凳子從頭看到尾。雖然聽說今年唱的還是《打金枝》《劈山救母》這些老戲,任彥貴也是看過很多遍的,但他還是決定去看戲。在這個成天做豆腐的人的心裏有一個夢想,現在賣豆腐,等榮兒長大了,就把這個攤子交給他。那時自己就整天提著個茶壺,泡杯茶,然後哼幾句戲詞,優哉遊哉地過日子。他的這個夢想,也是大多數老百姓的夢想。在所有的最普通的中國人的內心,都會有一個夢,或者說一種理想的生活方式。
目前,雖一再說要打仗,但家裏的糧食、重要物件都藏起來了,院子裏也僅剩石磨了,家裏再有值錢的,也就是那頭叫驢,將來走哪兒拉到哪兒就行。所以,至於仗能打到什麽程度,他還是不擔心的。
他是這樣認為的:我一個做豆腐的,國民黨大兵能和我過不去嗎?他才不和那些嘰嘰喳喳沉不住氣的娘兒們一般見識呢。
再說,月秀的婚事就要在這幾天辦了。要說著急,他鐵匠老田要比自己急得多呢。
所以,思前想後,任彥貴還是打算忙裏偷閑去看兩天戲。
任彥貴從家裏一出來,迎麵正碰見了黃三兒。衣著破破爛爛的黃三兒正悠閑地圪蹴在巷口抽煙,一見了他忙站起身來,問道:“叔,你這是要到哪搭兒去?”“到黑龍潭看戲去。”任彥貴氣定神閑地說,“黃三兒,你去不?”黃三兒說:“看個,我鍋裏沒米下鍋了。”
任彥貴在黃三兒麵前駐了足,遞給黃三兒一根煙,說:“黃三兒,不是叔說你,你好歹也幹些正事,也不愁這鍋裏沒米嘛。這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你不愁,大家夥兒都替你發愁哩。”黃三兒說:“我沒婆姨,幹啥事也沒個心勁兒,你是當叔的,給我瞅上一個婆姨。”“呸!”
任彥貴啐了黃三兒一口,說:“黃三兒,你看你個樣子,哪個女子跟了你,還不得餓死?”黃三兒見話不投機,就說:“我也就是閑說說,有婆姨跟咱,咱也不敢要。叔,你這是要看戲去?”任彥貴說:“你好好掙光景去,你看馬拐子都有婆姨了,你條件該比他強嘛。”接著又說:“這兩天黑龍潭有廟會哩,娃他二姨叫哩,我看兩天戲去。”
黃三兒關切地說:“叔,聽說戲上的鍋盔可好了,你給我捎著買上兩個。”任彥貴一聽這話就更生氣了,罵著他說:“我欠你哩,給你買哩。”說著轉身就要走。黃三兒看他要走了,就一把拉住他說:“叔,我有的是錢,你給我捎上兩個嘛。”這任彥貴滿心瞧不起黃三兒,不願意和他糾纏,更不願意讓人看見他跟黃三兒拉拉扯扯的,就說:“我今天不回來,住榮兒二姨父家。啥時間回來還不知道哩。”說著掙脫了黃三兒的糾纏,哼著小曲背著手離開了。
任彥貴去看戲的消息當天就傳到了安定區四鄉的石畔村,傳到了錢東來家裏。以錢成成二大錢東魁為首的這一幫人,覺得今天真是個好機會,忙召集家族人等一起商量。眾人在一起合計了半天,最後敲定: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去搶親。
一時間,錢東來、錢東魁就開始安排活路。
錢家是石畔村的大戶,人也多,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現在要搶親了,當然先考慮的是最親近的本家兄弟。一時,召集到錢成成家的人,有錢成成三大的兩個兒子錢保安、錢保林,再有年齡大些的與錢家五服未出的錢文全、錢文平兄弟倆,還有出了五服的錢福堂,再有一個叫馮榮堂。這裏值得一說的是這馮榮堂,他不是本村人,因為錢家的一個叫錢明貴的中年人得病歿了,餘了一個寡婦,這馮榮堂就上了錢家的門,當了上門女婿。當初上這寡婦門時,錢東來主持,馮榮堂是立字畫押改姓錢的。但是,多年了,除過一些正式場合外,大家還是叫他馮榮堂。所以,說起來他也算是錢家這個家族的人。這些人聚到一起,聽說要搶親,個個都覺得很刺激,興奮不已,躍躍欲試。
馮榮堂是個窩囊人,性格懦弱、木訥,光景也過得窮,他倒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慮,不打算參加,但俗話又說:“人窮馬瘦尻子深,窮漢說話百沒音。”錢家人多勢眾,此時此刻,他根本就不敢吭聲。而其他的人,覺得既然有錢東來、錢東魁出頭,那就沒啥可怕的。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即使槍斃,也是他二人先挨槍子兒。
搶親行動,一切都聽從錢東魁安排。這個曾經的老土匪安排這些自是輕車熟路,誰去誰不去,誰放哨,誰站崗,一會兒就安排停當了。
等安排完了,這錢東來心裏仍忐忑不安,他也看出了大家的焦慮和個別人的猶豫,就給大家鼓勁兒,說:“大家莫要擔心,天塌下來有我哩。”然後,扭頭對圪蹴在門口的錢成成說:“成成,你再給大家說說,那月秀當初是怎麽說的。”
錢成成此刻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不去搶親,就會失去月秀,那是自己從十歲做到現在的一個夢啊,難道這個夢就這樣破滅了嗎?如果去搶親,這不就是土匪幹的事嗎?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呢?他心裏實在沒底。他自小長到二十歲大,也一直都是家裏的乖娃娃,本分謹慎,從沒想過有一天要去搶或者偷,從沒想過有一天要去幹土匪的行當。
但現在家裏來了這麽多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婚事。這事可該咋辦呢?
此時的他內心十分糾結,有焦慮,有不安,有害怕,當然也有企望,因而手都有點兒發汗了,臉也發白了。聽到父親問他,他低聲地對大家說:“前幾天東坡結婚,我見著月秀了,月秀告訴我她不願意嫁給田家二小子,就願意嫁我,讓我想辦法哩。”錢成成簡單地說了這麽一句就不再吭聲了。此時,大家個個還伸長耳朵等著聽呢,但他嘴張了幾下卻再沒有說話。
錢東來嫌錢成成話有些少,說:“你這個窩囊廢,難怪受人家欺負哩。連句話都說不周全。我給大家說,那任彥貴賭博輸了,缺了銀子,就將月秀賣給田家了。他是為了錢才賣的女兒,他先前給我應承了的婚事現在都不作數了,連臉都不要了。他是賣女兒哩,這賣女兒犯法哩。”
“月秀真的願意嫁給你?”一條腿吊在炕沿上的馮榮堂問道。馮榮堂光景窮,但娃娃卻不少,算上前任的,已有三個娃娃,且全是男孩。
這兩天,老婆的肚子又大了,看來用不了多久孩子就要出生。馮榮堂操心著自己的光景,操心著老婆的安全,實在不願意摻和這事,但錢東魁他又惹不起。據傳言,錢東魁當年當土匪時,手裏有幾條人命哩。
現在馮榮堂找機會問錢成成,就是想從他這裏得到實話。
“月秀那天哭著說,要我盡快想辦法哩。”錢成成老老實實地說。
“你一個娃娃家,能想出什麽辦法?這就應該是你大你媽操心的事,咱們一不做二不休,趁今夜把月秀搶過來拜堂成親,生米做成熟飯,看他任彥貴能怎麽樣,看他還敢把女子嫁給田家!”錢東魁聽出了錢成成話中的不堅定,看出了馮榮堂的曖昧態度,擔心這事泡湯,就站起來大聲說:“大家都別怕,這任彥貴真不是人,一個女子許兩家,嫌貧愛富。他不仁,休怪咱們不義。再者,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這件事即使出了亂子,有成成大哩,有我哩,和你們大家無關。”錢東魁說得豪情萬丈,他似乎從這件事情上找到了當年上山為匪的感覺。
這時錢保林就提議:“咱們多去些人,去的時候把鍁家夥都帶上。”
錢保安也說:“人越多越好。”
錢成成擔心著出亂子,一見這兩個二杆子瞎出主意,就小聲說:“ 鍁就不帶了吧,咱們是結親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錢東魁說:“即使不帶鍁,也要多帶一些棒子,另外還得小心任家的狗。”
錢東來說:“還得去兩個婆姨,月秀畢竟是大姑娘嘛。人生隻有這麽一次,不能虧待了人家女娃娃。”
錢東魁說:“還是老哥想得好,咱們這事一切得按娶媳婦準備,一樣也不能少。”
大的方案定下了,當下大家就商量細節,要按正式娶親的規矩準備,不能委屈了月秀。——就是要拿結婚用的衣褲鞋襪,新娘結婚穿戴的衣服等一件也不能少,紅蓋頭也得準備一個。“雖然咱們是咽不下這口氣,想出來這麽一個笨辦法,但不能委屈了人家女娃娃。”
具體參加搶親的人也一一定了下來,由錢東魁帶隊,再就是成成、保林、保安、榮堂、福堂,總共去六個男人,女的由錢成成三媽、錢保林婆姨兩人去。另外備三頭驢,一頭驢用來馱新媳婦,另兩頭給這兩個婆姨騎。其他男人三十多裏山路,都需走著去走著回來。所有去的人必須聽錢東魁指揮,盡可能不與任家發生衝突,不過萬一發生衝突,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要記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弄出人命來。而錢成成大與錢成成媽則在家裏會同其他人布置新房,準備拜堂所需的一切,單等搶親隊伍歸來。
天黑了,夜深了,所有參與的人在錢家吃了一頓羊肉餄餎,就開始準備行動。錢東魁怕牲口晚上弄出的聲音大,竟然給三頭驢的蹄子都包了布子,還特意給任家的狗準備了幾個肉包子。
今天是陰曆二月十八,到了深夜,月兒出來了,清冷冷的,像一汪泉水,淚眼婆娑地掛在山頭。錢家一行人從石畔村出發,沿著山路,大約走了三個小時,就到了安定城東頭。夜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燈光,此刻的安定城像一個巨人在熟睡著,甚至都能聽見這個巨人隱隱約約發出的鼾聲。一行人在村口停住了腳,這時黑暗中有一個人影兒迎了上來,卻是黃三兒。他悄悄和領頭的錢東魁說了幾句話,便領著一行人徑直來到了任彥貴家門前。其實任彥貴的家原來是包在圍牆裏的,也有守夜的,隻是自共產黨來了以後,城裏人口劇增,於是就將外圍牆拆掉了,便於人們自行進出。一幹人在任家院外停了,這時月秀家的狗聽出了不尋常,開始狂吠個不停,引得附近的幾隻狗都在叫。錢成成將帶的肉包子隔牆扔了兩個,狗就不叫了。眾人在院外停了下來,錢保林與錢保安兩個小夥子翻牆而過,月秀家的狗此時正低頭吃包子呢,忽然見有兩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噌地從牆外跳進來了,那狗吃了一驚,也沒看清是什麽物件,當即嗷地叫了一聲,竟然直接從牆內跳出院外去了,一時間跑了個無影無蹤。
翻進牆來的錢保林開了大門,這時一幹人就都從門外進來了,馮榮堂拉著毛驢也進了院子,腦畔上隻留了錢福堂還有另外兩頭毛驢。
錢東魁領著眾人從門外進來,在他的安排下,點亮了火把。火把一亮,頓時將任家院子照得通明。
月秀家住安定城東門外,她大本是任家畔的人,在鄉下有了兩個錢,便在這安定城邊購置了兩孔窯,舉家搬到了縣城。和他家相鄰的也僅有零零散散幾戶人家。有一些家戶似乎聽見狗叫聲不尋常,就點起了燈,但更多的,被驚醒後聽著不像是自家有事,就又睡去了。
半夜的狗叫聲把月秀一家人都從夢中驚醒了,任彥貴不在家,家裏隻有月秀、榮兒與月秀媽三個人,一溜擺睡在中窯的炕上。月秀媽經曆過有土匪的歲月,這狗叫聲像一束光似的喚起了她的記憶,她驀地想到:會不會是土匪來搶劫了?可又覺得不像,仔細聽,自家的狗又不叫了,大門似乎被人打開了,院子裏一時進來了許多人,有人在來回走動,還有人在問:“月秀在哪個窯裏?”等到院子裏亮起了火把,她這才感覺到今晚可能真的來土匪了。這時一家人都醒來了,但都隻是側著耳朵聽,誰都沒吭聲。月秀弟弟榮兒到底年輕,他靠近窗台睡著,聽見院子裏有人聲,便低低地問了一聲:“是誰進院子了?”
可是一家人誰都沒有回答。他一骨碌爬起來撲到窗台邊透過窗戶縫一看,月光下,隻見院子裏人來人往,而中間有個人讓他覺得十分眼熟,穿戴一身新,頭戴著大禮帽,和新郎官似的,仔細一看,卻是錢成成。
“媽,我成成哥來了。”榮兒說了一聲。他這句話一說,大家就都猜到了,這半夜三更的錢成成和眾人來了,肯定不是好事,肯定是衝著月秀來的。看來,搶親這千家不遇的奇事,今天就要發生在他們家了。
這時,門外邊,錢保林、錢保安開始敲門,聲音短促而急切,錢成成開始喊叫:“月秀,快開門,我是成成,我來接你了。”
任彥貴不在,家裏沒個主事的,月秀媽聽著門外的敲門聲,低聲說道:“誰也別開門。”
這時,月秀也聽到了錢成成的話,她心裏一時也就明白了,頓時五味雜陳:“這該死的錢成成,自己那天也隻是順口一說,讓他想想辦法,哪裏會想到他竟然敢夜間來,竟會帶這麽多人來搶親!這,這不是要了自己的命嗎?”
門外的敲門聲愈發急了,夾雜著哐啷哐啷扳門的聲音。“開門,開門,快開門!”聽到家裏邊有一絲聲響,錢東魁站在門外大聲說,“屋裏的人聽著,我們今晚是來接月秀成親的。任彥貴不仁,休怪我們不義,你們要識相些,讓我們把人接走,我們隻接人,不傷人。如果不按我們說的做,我們就一把火把這房子燒了!”說著,早有人將院裏放在牆角的一堆柴火點著了。一時間,院子裏火焰熊熊燃燒起來了,傳來了劈劈啪啪的聲響。
“我到底該怎麽辦?”月秀腦子裏這時也在急促地轉著圈。她想著,既然今晚錢家來了這麽多人,肯定是有備而來的,那麽得不到她,他們一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即使不開門,這薄薄的門板也不夠他們一腳踹的。如果自己不出麵,父親又不在家,他們肯定會闖進門的,弟弟小,媽媽身體單薄,如果再傷害了他們可該咋辦呢?再往深處一想,既然錢成成來了,依她對錢成成的了解,他肯定不會傷害自己和家人的,這一點她心裏還是有數的。現在媽媽不讓開門,不讓吭聲,但顯然這門不開是過不去的。不如先把門打開,看看如何,反正最差也不過是被他們半夜搶去,總比嫁給田家那二小子強吧。
因為聽不見屋裏聲響,錢保林與錢保安就使勁兒抓著門板搖。這時,月秀在裏邊出了聲,她狠聲狠氣地說道:“急死了,就不能等人把衣裳穿上?”
一時間月秀就點著了燈,開始穿衣服。媽媽與榮兒這時見燈點著了,也都忙著穿衣服。
稍後,月秀打開了門,這時門外嘩地一下擁進來了三四個人。錢成成打頭,說:“月秀,驚嚇你們了,我們這也是沒辦法,你趕緊跟我走吧。”說著他身後跟著的那兩個婆姨就來拉月秀走。
月秀沒思想準備,也沒想到這麽倉促。一下子倒被那兩個婆姨連拉帶扯出了窯門,站到了院子裏,月秀一急,大聲喊道:“拉什麽呢,拉什麽呢?”一麵想掙脫對方的手,一麵想對媽說些什麽,但一時慌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是使勁兒想掙脫對方的拉扯。
錢成成在身後推著她,急促地說:“月秀,快點兒走吧。”
“走哪兒?”月秀問。
“石畔村啊。”錢成成說。
錢保林婆姨見月秀還在掙紮,就說:“月秀,你不是願意嫁給成成嗎?”
“那也不該是這樣啊。”月秀此時急得快要哭了。
錢成成在一旁看月秀要哭,連忙賠不是。那兩個婆姨在院子裏急忙拉月秀上驢。
“我大不在,你們欺負人。”月秀說。
那兩個婦女不吭聲,黑暗裏,隻是使勁兒把她往毛驢身邊推拉,一邊拉扯著,一邊對月秀說:“什麽都準備好了,什麽都有哩,你不要怕,隻管跟著走就行了。”月秀掙紮著,不願意上驢。
榮兒到現在才算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終於意識到了今夜家裏遭了土匪,姐姐就要被人搶走了。此刻,他作為這個家裏唯一的男人,有維護家的責任,必須站出來了。他起身出院子,大聲喊道:“你們這些土匪。”順手抄起一根扁擔,見幾個人正在拉扯他姐哩,他就趕了過去,掄起扁擔,左右開打了。眾人急躲,錢成成三媽躲得慢,胳膊上挨了一下。另一下打過來,拉毛驢的榮堂一躲,棍子落到了驢身上,毛驢猝不及防,挨了打,吃了疼,身子猛地往前一躥,倒把死死扯著韁繩的榮堂一下子拉倒在地上。他雖然倒地了,但手裏還是扯著驢韁繩。
帶隊的錢東魁看到這一切,瞅空從背後一把上去,抱了榮兒的後腰,將他摔倒在地上。這時保林、保安兄弟倆也來了,雙雙將榮兒壓倒在院子裏。接著,保林將他手中的扁擔抽了,扔遠了,錢保安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根繩來,兩人就將榮兒的兩條腿與兩隻胳膊都綁了起來。
“拉到邊窯裏,把門鎖了。”錢東魁說。
榮兒就這樣被這兄弟倆抬著塞到了邊窯裏,然後門也被上了鎖,他一時就隻能在邊窯裏兀自呐喊了。
月秀媽不知啥時候也從窯裏出來了,她看到眾人今天隻要月秀,想著他們是不會把自己咋樣的,膽兒也就正了。她喊道:“錢成成,你這是搶親,你是土匪!”
錢東魁搶先一步說:“你告訴任彥貴,我讓他這發財夢做不成。
一個女子許兩家,誰讓他嫌貧愛富了。”
月秀媽站在門口,她不認識錢東魁,但此時猜定他是領隊的,就指著他說:“你們錢家,空姓個錢,窮打得炕沿響哩,不掏一分錢,也想娶我女子?”
錢東魁說:“那你就等著,看我娃這親今天結成結不成。”
月秀媽聽了,說:“世事就沒王法了!你趁我男人不在,到我家裏來搶親。我告訴你,你要是今天就這樣把我女子搶走,我都吃你拉下的哩。”她說著,一頭就往過來撲,要和眾人拚命。但此時胳膊早已被錢保林、錢保安拉住了,她就隻能順勢去踢錢東魁,踢身邊的人。
錢東魁此時已不打算再跟她爭論了。他說:“成成,你把月秀領走,這裏有我哩。”
成成急著說:“月秀不上驢啊。”這月秀不願意上,圍著她的兩個婆姨架著她也是幹著急沒辦法。
院子裏眾人折騰了半天,這時的月秀反倒冷靜了,她對眾人說:“你們把我放開。”眾人聽見了這話,但都不放開她。月秀就說:“你們把我媽也放開。”
幾個人正拽著她媽胳膊呢,聽見月秀這樣說了,這手中的勁兒就鬆下來了,隻是簡單地攔著她媽,不讓她媽靠近。
月秀此時的心情平靜了許多,但這時麵對著她媽也不知該說什麽。
沉默了一陣兒,她隻是對她媽說:“媽,你給我大說一聲吧。我走了。”
說著,她自己的眼淚就淌下來了。
月秀媽聽見她這一聲叫喊,聽出了她話裏有告別的意思,一時大為絕望,聲嘶力竭地喊道:“月秀,月秀,你就不心疼你大你媽嗎?
你大你媽可是將你養了十八年啊。你不能走,你不心疼媽,你也得心疼你大啊。你大收了人家的錢,這結婚日子到了,親戚都通知了,你讓你大拿什麽給人家呢?這安定城的人會笑話咱家幾輩子的。”
月秀媽說得很動情,但恰恰是這句話像一支火把一樣將月秀的心照得亮堂了,她腦子裏一下就想到了,如果錯過了今晚這機會,那麽自己就一定會嫁給田家的二小子了。這樣一想,一時間就橫下一條心來,說:“媽,我對不起你了。”說著跪在當院給她媽叩了三個頭,然後再接著叩了三個頭,說:“媽,你給我大說一聲吧。”眾人見此情景,都知道月秀這是在告別這個家,願意跟大家走了。院子裏一時靜了下來,隻有月秀媽還在絕望地哭喊著。月秀起身時,身子一趔趄,差點兒栽倒在地,兩旁的婆姨趕緊攙住了她。就在這時,一旁的錢成成靈機一動:既然月秀在院子裏不願意上驢,那麽自己何不背著她走一程?他一時想著,就過去蹲下了身子,一把扯起了任月秀,在眾人的幫忙下,一下將她背到了背上。一時間,錢成成背著月秀,後邊兩個婦女幫扶著,三人飛也似的出了任家的院子。
“你走,你走,你走了這輩子再不要進這個家門,我們家沒有你這個女子!”至此時,月秀媽這才明白了這件事是月秀與外人勾結哩,一時間她把氣全撒到了月秀身上。眼看著月秀走了,她急得直跺腳。
但這一頭,有保林與保安兩個人拉扯著她,不讓她追趕,她也隻能哭天喊地,幹著急沒有辦法。等了一會兒,確定眾人走遠了,兩個年輕人才鬆開了月秀媽的胳膊,飛也似的起身跑掉了,院子裏一時隻留了號啕大哭、捶胸頓足的月秀媽。
錢成成背了月秀一程,就讓月秀下了背,然後眾星捧月似的將月秀攙上了驢背。 榮堂牽著驢,錢成成與保林婆姨一人一旁護著月秀。
錢成成三媽則騎在了另一頭驢上。還有一頭驢由福堂牽著,上麵馱著一些迎親娶親的東西。其餘人等都跟在後邊走著。一幹人就這樣又沿著來時的路向石畔村走去。有那麽一刻,成成三媽掏出來時準備的新衣遞給月秀,讓她換一下,但月秀一下就扔到了地上。
錢成成不吭聲,所有人也都不吭聲。月兒已經轉過了大半個天空,快要落到西邊的山頭上了,依舊淚汪汪的,像月秀那張淚痕交織的臉。
沒有人吭聲,隻有腳下撲踏撲踏的腳步聲,間或有驢噴鼻子的嗡嗡聲。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兩聲公雞的叫鳴聲。
這一夜,沒有比月秀更糾結的人了,她不知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月秀一路糾結,一言不發。她的身體隨著毛驢上坡下坡搖晃著,任快速行走的搶親隊伍把她馱往錢家。此時,天尚未明,月未落,星已稀,是黎明前最後的時刻,一切都影影綽綽的,黃土高原像一個沉默著的巨獸。當搶親隊伍回到石畔村時,村子裏的狗早已開始汪汪叫了起來,一隻狗,兩隻狗……很多隻狗,一齊叫喚著。搶親隊伍進村轉了幾道彎,就到了錢成成家。這時,石畔村錢家的本家聽到娶親隊伍回來了,都爭著看稀罕,一時鹼畔上就站滿了人。在錢家簡陋的院子裏,早就擺好了一張香桌,上邊放著一個裝著黃米的香鬥,裏麵插著神牌,線香已嫋嫋點燃 ,香桌上一盞油燈被風來回吹著,忽閃忽閃發出微弱的光亮。
這一幹人馬在院外停了,任月秀被錢成成從驢背上抱下來。騎驢騎了好長時間,月秀的腰有些酸,腿有些麻。陰曆二月,天依舊冷,冷風吹得她顫抖不已,繼而都有些麻木了,雙腿似乎失去了知覺,不聽使喚了。錢成成三媽與錢保林婆姨趕緊上前扶住了她,將她一步一步扶進了院子。而此時的錢家院子,也亂成了一片。眾人都隻聽說過搶親的事,沒想到真能發生在眼前,一時都覺得稀罕,一大堆人就圍著搶親的人聽稀罕,都覺得這錢東魁是真英雄。這時,就有人抱來一塊麻氈鋪在香桌前,嚷著叫錢成成與新娘子快到前邊來。
月秀一看這架勢,明顯是要跟成成就在這裏、就在此時此刻拜堂成親,她心中的怒火不由得一下子躥了上來。
按道理說,正因為月秀願意這門親事,成成家也才有了這個膽量。
再說她在離家走時也是給母親叩了三個頭的,也能說明當時她是心甘情願跟著這些人走的。但就在騎在驢背上往錢家走的這一程,她又想了許多:別人的結婚叫結婚,而自己竟然是這樣被人搶來的,這真是一種恥辱啊!況且,在驢背上顛簸的時候,母親絕望的號叫聲不時回響在她的耳邊,她現在都沒法想,家裏會亂成什麽樣子了。父親收了田家那麽多錢,這些錢都還了賭債,田家要人,人已跑了,那肯定要錢啊,家裏又拿什麽給呢?這不是純粹把父親往火坑裏推嗎?一時,她就有些後悔了。現在再看這架勢,錢家顯然是做了充分準備的。而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一輩子的婚事,自己竟然就這樣被人硬生生搶來了,看看他們,什麽都準備好了,單等著拜堂成親入洞房了。他們一定猜到了她會被搶來,一定也猜到了她會安生地跟成成拜堂成親。想到這裏,月秀就覺得他們真是太不把自己當人了,太欺負她和她家人了。雖然她從心底裏願意嫁給成成,但這種蠻橫霸道的強迫,實在太無禮了!
錢成成在眾人的指點下站到了供桌前,躬身點燃了一炷香,畢恭畢敬地插到米鬥裏,身邊的保林婆姨攙起了月秀的胳膊,想把她扶到供桌前。但此時月秀的雙腳像生了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動。保林婆姨以為她害羞,就硬把她往前拉,她還是不動,這時身後的成成三媽幹脆直接推了她一把,一下子把月秀推到了供桌前。成成此時已叩頭了,眾人這時也就想讓月秀跪下叩頭,月秀不跪,身旁的兩個婆姨就硬按著她的頭,想把她直接按到地上去。——滿眼是錢家的人,月秀就這樣被人拉扯著,她心中有了一種受侮辱的感覺,情緒隨即爆發了,伸出雙手一使勁兒一下子把麵前的香案掀翻了。哐當一聲,香案頓時被掀翻在地,米撒了,油燈倒了,香火滅了。失去理智的月秀此時還叫喊著要繼續砸這些東西,倒是身旁的錢成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月秀扭動著身體不斷掙紮著,大聲喊著:“搶,我讓你們搶人。
你們就不是人,個個是畜生!”她的這一番舉動,引來了院子裏一片驚呼聲,她身後的幾個婆姨也趕忙過來拉住了她。
錢保林站在成成身邊,他說:“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麵,成成,你可不敢讓婆姨欺負住了。”但是,此時的錢成成卻不這樣想了。自從月秀騎上驢背,錢成成一句話也沒說,他腦子裏也在不停地打著轉,覺得這樣把月秀搶來真是太虧待她了,實在太對不起她了。所以他看到此時的情景,連忙出言製止住了大家,他對三媽說:“三媽,月秀心情不好,還是先把她領到窯裏去吧。”聽到這話,成成三媽與保林婆姨一時就趕著來拉月秀,一邊好言勸解,想先將她拉到新布置的洞房裏去。誰想到,拉到窯門口了,這月秀死活不願意進這個洞房門。
她鬧騰著,又是揮胳膊,又是蹬腿,一時間,兩個婆姨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塞進洞房。而就在拉扯的當口,月秀的頭磕碰在門上了,額頭磕破了,血就順著臉流了下來。錢成成畢竟年輕,他心疼月秀,就對兩個婆姨說:“你們放了她吧,不要再拉她了。”這兩個婆姨就鬆了手,月秀一瞬間蹲下身子號啕大哭起來。
月秀一直哭鬧個不停,不肯拜堂,也不肯進洞房。院子裏這時圍了一大圈人,個個麵麵相覷。錢東來站在人群後,一時麵子上下不來。
本來想著搶親或許會遇到什麽意外的事,說不定會驚動縣公安隊,弄出幾條人命呢,然而誰也沒想到搶親竟然是這般意外地順利。本來以為,搶回來就沒事了,沒想到月秀反倒反把了,不拜堂,也不進洞房,還把額頭給碰傷了。
錢東魁就在一旁悄悄地出主意,對錢東來說:“多來幾個人,我就不信這事還由了她了。”
有人小聲說:“結婚,要她自己願意哩。”
錢東魁說:“什麽願意不願意的,本來就是搶的親。”
錢保林與錢保安聽了這話,兩人就躍躍欲試,打算上手,沒想到這時錢成成卻發話了:“算了,先讓月秀一個人歇著,等她願意了再說吧。”
說著,他伸手非常歉意地拉了拉月秀的衣襟。
月秀站了起來,看著他說:“你和你大把我搶來,幹脆把我弄死算了。”
這時榮堂小聲地補了一句,說:“走了一路了,拜堂也不在乎這一時,先讓月秀到中窯裏歇著吧。”中窯是錢成成大和媽睡覺的地方。
就在這時,月秀的姑姑和姑父薛誌剛卻來了。月秀這個姑姑,也就是東坡的母親,和月秀大是兩姨兄妹,算起來是個不遠不近的親戚。這薛誌剛還算是村裏的行政主任呢,這一陣兒病了,臥床在家,根本不知道月秀被搶這回事。剛才正睡覺哩,突然聽見村裏狗叫聲異常,就起了身,一打問,才知道昨夜這倒灶鬼錢家將他侄女搶來了。——這還了得啊,他倆連忙起身就趕過來了。姑姑一過來,忙拉起了正在號啕大哭的月秀,問她是怎麽回事,月秀此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見了親人,一下撲在了姑姑懷裏,全身顫抖著,隻是哭個不停。
薛誌剛站在院子裏大聲說:“老錢,你們兄弟倆這下可把大亂子挏下了。你看看現在是誰的天下,還敢鬧這號事!現在天已經明了,等不得一會兒,公安隊就來了,你們倆小心吃槍子兒!你死了倒沒什麽,弄不好,還要把你兒子的命也搭上哩。”薛誌剛這些話,一下子讓錢東來覺得事態嚴重了起來。是啊,這事公家肯定要算賬的,自己年齡大了,可是把成成搭上了,這可是得不償失啊。錢東來隻得硬著頭皮說:“是月秀她自己願意的,她說要嫁給我家成成哩,就是她大任彥貴不願意。”“願意,你看看,她這是願意嗎?她頭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她現在哭什麽呢?我給你說,老錢,這月秀是個實實在在的大活人,這一切還用得著你空口白說嗎?你覺得一會兒公安隊來了,你還能胡說得過去嗎?這天大明了,用不得一會兒,公安隊就背著槍來了,所有參與搶親的人,包括全部在這搭兒的人一個都脫不了幹係,都要抓住坐牢哩。”
薛誌剛這一席話起到了極大的震懾作用,一時間,就有許多人都偷偷地往院外走了。
“就是她願意的,我們才去的。如果她不願意,借我們十個膽也不敢去搶親啊。”錢成成嘟囔著說。
這時月秀還在哭泣,月秀姑姑撫摸著她的頭發,對錢成成說:“不管她願意不願意,這樣吧,先讓月秀到我家去吧。”
一聽到這個提議,錢東魁就不願意了:費了好大的勁兒搶來的,這婚還沒結成,人就要走了,這成什麽事?這還叫搶親嗎?但是,就在這時,錢成成接了話,他說:“嬸、叔,那就讓月秀先到你家去吧,待她情緒好轉了再說。”
錢東來本來不願意月秀去,但見現在這種情況,月秀臉上都是血,萬一弄出人命了,那可就真把事情弄大了,就順口說:“也行,讓成成陪著去,不要嚇著了月秀。”
錢東魁手裏拿著個什麽東西,聽到這話,砰地把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砸,轉身出了大門。
待得一會兒,月秀姑父與姑姑將月秀領走了,錢成成怕出意外,也跟著他們走了。院子裏安靜了下來,等了一夜的眾人也都匆忙吃了碗餄餎各自回家去了。
此時,大紅的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冒出來了,嶄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