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裏的玉米已長得差不多有一人高了,但許多結得早的玉米穗早都被人吃掉了,有一些小娃娃連一些玉米稈也都拔掉咂了汁。月秀種的這片地,東西也所剩無幾了,僅南瓜與葫蘆還有一小點兒收獲。這一段時間,她主要是和豬鬥爭了。姑父家的豬、來娃家的豬餓得嗷嗷叫,原來的豬圈根本圈不住它們。月秀就在菜地旁砌了個一尺來高的土塄,可還是攔不住豬啊。這些豬跳出圈,長嘴一拱就將土塄拱倒了,一進菜地就肆無忌憚,連吃帶糟蹋,一拱就是一大片。月秀實在氣得不行,後來她弄來些石頭,砌了邊牆,情況才有了好轉。

瓜果熟了,石畔村喊餓的人也就逐漸少了。另外,田野裏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也逐漸多了起來。

這一天,姑姑在鹼畔上告訴月秀,她的菜地又進豬了,月秀一聽就著了急,就從坡下跑上來了。她一看,不禁嚇了一跳,石頭牆有一處被豬拱倒了,菜地那些小南瓜也都被吃掉了。她細心地查看了蹄印,就猜到是來娃家豬幹的,她就趕來給來娃婆姨說,可那來娃婆姨此時歪好不承認是自家的豬。兩人正在這裏翻來覆去地說著,這時羊圈卻捂著屁股哭喪著臉跑來了,他是來找月秀姑父薛誌剛的。羊圈本不住在本村,住在十裏外的小山溝裏,是錢成成的表哥,當初月秀與成成跑了的那幾天,就是躲在羊圈家的。在他家待了幾天,月秀對這個表兄的印象還不錯,覺得這個大男人啥事都想得挺周到的。此刻見他神態慌張,十分著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連忙對來娃婆姨說:“你不承認那是你的豬,那下一次要是再進我菜地了,我就把它逮住殺了,剮了,包肉包子吃!”說完了,就趕到姑父窯裏來了。

她一進門,就聽到羊圈對薛誌剛說:“薛主任,你給東坡捎句話,我想轉移了,我不想在村裏待了。”

薛誌剛忙問他遇到了什麽事。

羊圈接著就講了事情的原委。本來這西溝村偏僻,從沒有國民黨兵來過。他也總以為這戰爭和個人沒多大關係。隻是白天不敢出去放羊,更多時候都是自己與婆姨割草來喂羊,每天到天擦黑的時候才吆出去放一陣兒。那天,他在山溝裏放羊哩,不承想,李尚武領著七八個便衣隊的人來了,非要買他的羊不可。他不願意賣,那些人就不由分說,搶了他十隻羊,扔下了一些法幣走了。他老婆與女兒這幾天一直在家裏哭哩。他說:“這真要了我的命啊!”後兩天沒啥事,到了第三天,羊總得吃草嘛,他到中午時分剛把羊放出去了,結果碰見了三個國民黨兵,他們好像是出來打野食的,也沒見打著什麽,看見他的羊了,就抬槍打死一隻,兩人抬了羊就要走。他看見了,連忙找他們理論,其中一個高個子兵竟然二話不說,直接拿起槍給了他一槍托,一下子把他砸倒在地了,到了現在屁股還疼哩。他回家想了許多,覺得這李尚武當保長,對這裏熟,自己家的這群羊看來是被他們惦記上了,就想著趕緊轉移。

薛誌剛聽了,就對他說:“東坡現在在哪兒我也不知道,他神出鬼沒的,半夜回來雞叫走的。這樣,你如果要轉移,到他再回來,我就把你的情況給他說說。隻是你現在先不要到處亂說,等我消息就是了。”

月秀在一旁聽到羊圈的事非常生氣,就安慰了他一陣兒。在石畔村,大家都對這類事麻木了,反正村裏也沒有糧食了,便衣隊來來去去,也就沒那麽可怕了。但對西溝這個小山村來說,可能這樣的經曆還是第一次,因而此時的羊圈氣得不得了。

月秀給他寬了半天心,然後扭轉話題問嫂子與淘氣、花花的狀況如何。

說得半天話,羊圈的憤怒逐漸平息了,他對月秀說:“你這下和成成終於名正言順了,也不用到處跑了躲了。我在西溝都聽人常說起你哩,說沒有你辦不成的事。”

羊圈當麵的表揚話讓月秀想到了前一段偷糧食的事,一下子臉紅了。

薛誌剛說:“月秀是安定城裏女子,見識多,心大。”

羊圈說:“她一個婆姨家,成成又不在,成天也閑著,有的是時間。”

幾人說著說著就散了,看著羊圈從院裏走出去了。薛誌剛說:“你看這羊圈,說的是啥話嘛,啥叫閑著沒事啊,村裏閑著的人也多了,可沒見一個像你這樣的。”

月秀說:“姑父,聽這些話我是不會生氣的。我幫別人忙,也不為別人念叨我的好。”

這時姑姑回來了,聽見月秀這樣說,就說:“那你圖什麽呢?”

這話一下子問得月秀半天說不出話來,因為她腦子裏就從來沒想過圖什麽這回事。

羊圈走後,來娃卻慌慌張張地跑來了。他一進門,就說:“薛主任,我也要轉移牛了,我的牛犢昨天少了一頭,是不是讓國民黨兵逮走了啊?”

月秀剛和來娃婆姨拌過嘴,這陣兒聽了這話就說:“你看看你家的豬被逮走沒?”

薛主任聽了這話,就白了她一眼。

沒想到,來娃聽了倒開口說:“月秀,你不要生氣。剛才我都給婆姨安妥了,讓她把豬給圈好。”

薛誌剛說:“來娃,你說正事。”

這來娃聞言就說開了。原來,他昨天在一個山窪放牛哩,照見山下的小路上有便衣隊幾個人在忙來忙去,好像他們還到山上的廟裏去了,後來隻見抬了一件東西走,也不知道是什麽,隻見拿布蓋著。他看見了,就沒有吭聲。到後來,他發現自己少了一頭小牛犢,昨天一直沒找到,這陣兒尋思著肯定是讓這夥人弄走了,他們悄悄把小牛弄死,然後抬走了。

薛誌剛聽了他的話,就疑惑地問:“不會吧,牛犢那麽大,拿布咋蓋呢?”

來娃嘟嘟囔囔地說:“我離得遠,也沒看清楚。”

薛誌剛說:“附近的山窪你找了沒?會不會是掉到哪個窟窿裏了?”

來娃說:“我昨天和今早上都找了,一直沒找到。”

薛誌剛問:“你在哪裏攔牛來呢?”

來娃說:“就在廟畔上的窪裏。”

薛誌剛想了想就說:“你既然說便衣隊沒瞧見你,那他們就沒遮擋的必要。再說一頭那麽大的牛了,幾個人抬也不好抬啊,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這來娃就趕忙出去喊人了。

一會兒來娃喊了幾個人,大家就相跟著一起去找牛。月秀見大家都去,就說:“我也去。”

薛誌剛和她一起出門,問她:“你不生氣了?”

月秀說:“早就不生氣了,剛才是見來娃婆姨嘴硬不承認有點兒生氣。”

薛誌剛說:“這才是真正的好村幹部了,當村幹部就要度量大,什麽氣都能受得。”

月秀說:“那氣都裝進去,肚子不就成氣球了?”

薛誌剛聽了這話哈哈笑了起來。

兩人走到來娃門前,就和他們幾個會合了,於是一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就跟著來娃上了山,一直走到山頂的一棵土梨樹旁。來娃指著下麵的山窪,對大家說:“我昨天就在這兒放牛了,我怕別人看見牛,就一直待在那邊的背圪裏。”

大家一看,這裏果然是個好地方,是一個天然的如簸箕一樣的背灣,草木豐茂,牛在這裏吃草,是很難被發現的。

來娃說:“我當時就在這棵梨樹下了,照見那邊的山路上有幾個人,不知來回忙些什麽。後來就見他們遮遮掩掩地把一個東西抬走了,我懷疑就是我的那頭小牛,我的小牛啊!”他說著說著快要急哭了。

軍保問他:“那你當時看見了,咋不大聲喊呢?”

來娃說:“我哪裏就知道是我的牛啊,直到他們走了,我怎麽都找不到牛犢了才想到的。”

軍保說:“照我說,那幹脆就別找了,弄不好他們昨晚已烤著吃了,在安定城裏,紅燒二十二,燒烤三十八。”

來娃白了他一眼,他不吭聲了。

薛誌剛說:“來娃說的這情況,我估摸著被搶的可能性不大。大家想想,現在這個時段,便衣隊背著槍,搶什麽都是明裏搶,誰還遮遮掩掩啊。這牛犢一定是掉到哪裏了,大家分成三組分頭尋找,一組向東,一組向西,一組向南,發現情況了及時聯係。”

眾人應了一聲,就分頭行動了。薛誌剛領著月秀還有來娃三人就向西邊的山坡上過來了。三人一邊走著,吆喝著,一邊注意聽著看著草叢中有什麽動靜。但走了半晌,都沒聽見什麽動靜。薛誌剛就估計牛犢可能在吃草時掉到窟窿裏了,因為窟窿太深,牛叫聲大家聽不到。

或者是小牛掉下崖摔死了,這樣就更沒聲音了。所以,他囑咐要大家多留心崖畔或窟窿。

三人尋了個把小時,什麽線索也沒有,這時他們就到了山頂的小廟附近。

薛誌剛說:“走,咱們到廟裏邊去看看。”

來娃說:“廟裏的老苗是我娃他幹大,他應該不會藏我的牛。”

薛誌剛說:“你不是說昨天有人到廟裏來過嗎?咱們就去問問他。”

三人到了廟院門口,朱紅漆的廟院大門卻緊緊關閉著,不見一絲縫隙。來娃上前叩門,但敲了半天門,裏邊卻什麽反應也沒有。

月秀說:“可能這苗道士不在。”

來娃說:“不在?那裏邊的門扣是如何扣住的?”說著來娃瞅到廟牆近旁有一棵歪脖子土梨樹,就爬到了樹上邊,跟個猴子似的,手搭在額頭朝裏一望,隻見廟院內,苗道士所住的廂房的門半掩著,恰好太陽正照著開著的那一扇門。

來娃就在樹上麵呐喊:“老苗,老苗,娃他幹大——”村裏許多孩子都管這個苗道士叫幹大,也是這兒本地的風俗。

喊了半天,就見老苗從門裏走出來了,他說:“來啦來啦,剛才睡著了。”

說著老苗就來開了大門。這老苗有五十大幾,下巴上長著幾綹山羊胡,人瘦,看上去精神還特別不錯。

老苗開了門,見還有月秀與薛誌剛,他登時一怔,說:“咦,你們三個咋來了?”

來娃就開玩笑地說:“娃他幹大,我看你偷我的牛沒?”

老苗說:“施主開玩笑了,出家人不會幹這類勾當。”說著,就把三個人一同請進來了。月秀這已是第三次見老苗了,隻是一走進來,就覺得有點兒奇怪,但是奇怪在哪兒又說不出。這老苗村裏人都認識,但他平時卻不大下山去的。月秀這一次見他,發現老苗臉比先前圓了許多,也有了幾分光澤,氣色很不錯。

幾人相跟著往進走,薛誌剛就說苗道士:“你看起來比先前胖了許多。”

老苗說:“哪裏哪裏。”

來娃應和著:“這就是典型的心寬體胖嘛。”

三人進了老苗所住的靠西邊的廂房,卻見他屋裏正敞著鍋,盤子裏放著兩個饃,並用蔥和蘿卜醃了一點兒素菜。

來娃說:“娃他幹大,你生活不錯啊,現在竟然還有饃饃吃。”

老苗說:“這都是年前積攢下的。”說著他把盤子裏的兩個饃拾起來塞給來娃:“給我幹兒子拿回去吃。”來娃就毫不推辭地裝到自己的兜裏了。

幾人坐定了,薛誌剛就說了來娃丟牛的事,老苗一聽就說:“沒見,我啥也沒看見。”

來娃又說:“昨天我照見有幾個人在山下上來下去的,不知幹啥了?”

老苗聽了此話,神態頓時有些慌張。他此時正收拾鍋哩,手拿著一塊抹布,一時慌亂,抹布一下掉地上了。他說:“沒見來人啊,我這裏沒有來過人。”

說完,他拾起抹布,在臉盆中洗了,擰幹後去擦桌上擺放的一尊佛像。月秀見這尊佛像卻是個鎏金的彌勒佛,大概有些年頭了,有些地方鍍的金都脫落了,尤其是腿部那兒,大約是常撫摸的緣故,光溜溜的,散發著幽幽的光。老苗一邊擦一邊又說:“我沒見,我這裏這兩天也沒來過人。”

薛誌剛問:“來娃懷疑他的牛犢被那些人弄走了。”

老苗思忖著說:“不會吧。”隨即又肯定地說:“他們不會要牛的。”

月秀聽出了他話中的矛盾,就白了他一眼。老苗這時也反應了過來,掩飾著說:“貧道沒見人,也僅是猜測而已。”

三人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線索,就一起出了門。出得門來,月秀說:“我咋覺得這個老苗神態有點兒怪。”

薛誌剛沒說話。

來娃說:“今天回去我娃娃有饃饃吃了。”他今天額外得到了兩個饃饃,所以心情十分高興,一時也忘記了失去小牛的痛苦。

三人剛出廟院門,隻見對麵山窪上的軍保在招著手呐喊:“牛犢找到了,找到了——”三人一聽,連忙就向東邊的山頭跑去。

這頭小牛犢終於被眾人救出來了。原來這頭小牛犢昨天亂跑進偏僻的草叢裏了,倒被雜亂的藤蔓給纏住,一時走不動,就亂掙紮著,誰知掙來掙去,到最後這些藤竟然把它的嘴給纏住了,因此它是想叫也叫不出聲了,最後折騰來去就隻能幹瞪著眼睛,一動不動了。眾人找到它的時候,它已奄奄一息。三人將藤蔓弄開了,軍保拿手在它的嘴上試了試,發現還有出的氣。一時間就和榮堂、保林想將這小牛抬上山頂,但小牛實在太重了,試了一下,抬不動,就隻能先讓它在這半山窪上休息一會兒。來娃看見自己的小牛犢奄奄一息,也不知是激動還是心疼,一時竟然放聲大哭起來。其他的人想抬牛,但還是抬不動,再說草叢中也沒有路。這來娃哭得半天,就從身上掏出老苗給的那兩個饃饃來掰成碎渣兒喂牛,又到山下取了一點兒水來。小牛犢吃了兩個饃,喝了些水,氣力逐漸恢複了,它慢慢地站了起來,來娃就吆喝著它,而眾人在後邊一點點推著它往山頂上趕。

在回村的半路上,這軍保就說:“來娃到現在家裏還有饃哩。”

說著他舔了舔嘴唇。

月秀就告訴他,是山上的老苗給幹兒子吃的,軍保不吭聲了。

眾人都沒再說話。來娃似乎好了傷疤忘了痛,回到村裏也再沒說起轉移牛這回事。

過了幾天,馬拐子和胡娥子來石畔村說書了。

兩人一來簡直是全村的樂子,一大村人就都趕過來湊熱鬧。自戰亂以來居無定所的馬拐子總是能知道許多事,村裏人也就喜歡聽他說稀罕。馬拐子說,大家別看這國民黨厲害,耀武揚威、氣勢洶洶的,其實現在也隻能保個安定城罷了,到了鄉下到處還和先前是一樣的。

他又告訴大家,國民黨吃了幾次敗仗,尤其是最近在榆林的沙家店被共產黨一下子消滅了六千人。目前,他們士氣低落,補給線又跟不上,眼看著胡兒子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軍保聽了,就問他:“那你給咱算算,聽說這胡宗南在延安結婚了,能生個什麽樣的兒子?”馬拐子就仙目半閉,子醜寅卯地嘟嘟囔囔,掐著手指念念有詞地算了一陣子,然後說:“能生個一沒鼻子二沒眼,三沒心肺四沒肝,五隻胳膊六條腿,七張嘴巴八條尾,是個真正的醜八怪。”馬拐子的話一時把大家逗得都哈哈大笑起來。

月秀忽然想起了前一段東坡托她的話來,便找了個空,悄聲給馬拐子說了一番。月秀對馬拐子說:“如果見到我姨父李樹勳了,就盡可能叮囑他不做危害百姓的事,要不,小心將來有人找他算賬。”

就在這說書將完之際,薛誌剛卻找到了月秀,悄悄地告訴她:“東坡回來了。”

月秀便相跟著姑父來見東坡。因為月秀給姑父安妥過,如果東坡回來了,一定要跟她說,她主要還是想問問成成的情況。但見到東坡,她卻沒有問到成成的情況,原因是這一段時間東坡又回到區政府工作了,離遊擊隊遠了,他也不大清楚成成的情況。說了一會兒話,等人到齊了,東坡便給薛誌剛和月秀還有村裏的幾個代表傳達了上級的指示。主要是說,國民黨從西安到延安的補給線被共產黨徹底截斷了,缺糧已經許多天了,區政府估計,國民黨會狗急跳牆,趕著收莊稼。

要村裏百姓做好準備,把村群眾都組織起來,趁莊稼將熟之際快速收割,不給敵人一點兒機會。一時上級精神傳達完了,薛誌剛便說了羊圈想轉移羊的事。東坡說:“現在路上到處都是國民黨兵,轉移有很大風險的。他如果真想轉移的話,那麽今晚就趕三更走,這樣還能安全一些。”把這事說定了,薛誌剛就打發榮堂去通知羊圈做準備去了。

月秀還是想著成成,就又問成成的情況。東坡說,他這一段沒見過成成,但他問過別人了,都說成成好著了,要月秀不要操心。就在此時,月秀腦子裏忽然蹦出一個想法來,她說:“那你既然今晚要走,要領著羊圈轉移,那我可不可以跟著你一搭裏走呢?我想去看看成成。”

東坡一聽,連忙拒絕了:“路程很遠的,你一個女人家,這個風險我可擔不起;再說,你們家裏也不會同意的。”姑父薛誌剛也說:“月秀,你現在就住在村裏,村裏有一大攤事的,哪兒也不能去。”當下父子倆都把月秀的提議給否定了。

夜深了,村裏靜悄悄的,村裏人都各自回家睡覺了,整個村子一片寂然。這時東坡就悄悄起了身。按照事先的約定,他抄近路到了西溝村,然後,咕咕咕地學著鳥叫了一陣兒,過了一會兒,羊圈和婆姨還有兒子淘氣、女兒花花趕著羊來到了村口。和他們一同轉移的還有村裏的四個人,個個都背著包袱,看起來圓滾滾的。原來這些人平時都和羊圈要好,但這幾天也都感覺到待在村裏不安全了,聽說羊圈要轉移,就都想跟著一塊兒走。東坡有些不滿意,他嫌羊圈事先沒與他溝通,要知道,這可是秘密轉移啊,人多了,目標自然就大啊,路上說不定會遇到什麽情況呢。但此時又見人既然來了,群眾這麽相信自己,就不再說話了。然後他把大家召集到一塊,講了一些路上要注意的紀律和轉移的目的地。他說轉移的方向大致是在靠近靖邊的交界處,那裏地勢更偏僻,沒有國民黨。因為趕著羊,走路慢,估計得三天行程,說不定會遇到什麽情況,路上大家遇到盤問了都不要慌,一定要說是一家人,或者都是親戚,都是見戰亂去投奔親戚的。因為羊圈有五十多隻羊,這些羊目標大,走路慢,還得吃草,所以大家在趕路的時候,盡可能找一些隱蔽的地方休息。大家聽了,大人小孩一共八個就都點頭應允。

於是一幫人就踏上了行程。夜黑漆漆的,大家都不吭聲,隻有沙沙的腳步聲。到這個時候白天熱烘烘的氣息沒有了,清爽了許多。一大隊人沿著小路走,上弦月掛在天上,散發著橘黃色的光暈。隨著大家行走的路線,月時而有,時而被樹梢遮擋住了,仿佛和眾人捉迷藏似的。羊群走在眾人前邊,仿佛有靈性似的,也都悄無聲息。偶爾樹林裏有鳥被驚動了,它們展著翅膀撲棱棱地飛向遠方,間或發出幾聲鳴叫,但這種鳴叫更讓這空寂的夜顯得幽深靜謐。

走著走著,東坡就覺得不對勁兒,他似乎聽到了背後有什麽響動。

於是他就讓大家停了下來,都藏在路兩邊的樹林裏。過了一會兒,大家就看見後邊有一個人影兒跟上來了。東坡看著隻有一個人,當即掏出槍來,猛地頂在了那人身上,大聲喝道:“誰?幹什麽的?”

那人被嚇得“啊”地叫了一聲,竟然是女人的叫聲。

但到此時,東坡也就看清楚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任月秀。

她肩膀上背著個包袱,一副男人打扮,從黑漆漆的路上跟著大家走來了。

東坡一看是她,就生氣了,說:“月秀,你這是要到哪兒去呀?”

月秀噘著嘴說:“我想跟著你轉移,去見成成。”

東坡說:“我不敢領你,你現在是有主的人了,這麽危險,萬一路上有個三長兩短,我沒法給成成交代。”

月秀說:“我走的時候給家裏留字條了,我不要你負責,隻要能跟著你們走就行。”

東坡聽她這麽說,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的神神啊,我算是服你了,你咋是這麽個固執的女人呢?”

原來自從東坡打算領著羊圈轉移,月秀就下定決心,要跟著他走。

但是東坡與姑父都不讓自己去,所以,她隻能找準時機跟在他們後邊偷偷行動。

東坡很無奈,但現在事情已到這個節骨眼了,也隻能說:“那你跟著走吧,注意一定要聽指揮,千萬別亂跑亂動。”月秀膽子大,東坡對她還是不放心的。

月秀一聽東坡同意了,當即高興地說:“沒問題,你咋說我咋做。”

東坡想了想說:“你既然膽子大,那這樣吧,我打頭,你和羊圈來斷後,你們倆就走在隊伍最後邊,發現什麽情況隨時給我匯報。”

月秀聽了這個安排,立即高興地答應了。

一同轉移的幾個人此時感覺到隊伍又壯大了,個個都非常高興,他們跟月秀悄悄地拉著話,仿佛久別了的一家人似的,任誰都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向他們一步步靠近。

一群人吆著一群羊就這樣走著,腳下傳出了撲踏撲踏的聲響。淘氣到底是娃娃,走得一陣兒便走不動了,月秀便抱著他走,但還沒一會兒,就累得胳膊酸疼,便放下他來,由羊圈夫妻輪流著抱。一時大家靜默著走,月秀便想著自己的人生。今年過年那會兒,自己還是個安定城裏的大姑娘呢,沒心沒肺,還成天與臘梅、骨朵一起瘋玩呢,甚至在家裏有時還和弟弟打架呢。但現在,自己的腦子裏卻在想著錢成成,和一夥兒自己原本不熟悉的人走在這深夜的山路上,還肩負著斷後的責任,就是說還要保護這些人的安全呢,這真是自己沒想到的事啊。而那些關於安定城的記憶想起來真是太遙遠了,猶如一場夢。

仔細想想,自己是怎麽樣走到今天的呢?她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仔細想來一天天卻走得是那樣自然,走得是那樣踏實,就連目前腳下這條山路,也是自己毫無扭捏、毫無做作、自然選擇的一條路呢。

東坡領著大家走的是小路,這條路他已經走過許多遍了,他常來常往就走的是這條路,一次危險也沒有碰到過。一行人走上跑馬梁時,天就微微明了,東坡要大家休息一下。一口氣走了近三十裏路,此時大家都有些累了,就坐下來,拿出幹糧來吃,沒有水,就隻能幹吃硬咽。

在這兒稍微休息了一陣兒,大家就看到,在遠處的山峁上,天空先是微紅,接著暈紅,隨即一輪太陽就升起來了。剛升起的太陽並不耀眼,大紅大紅的,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從這裏望下去,山下有個小村莊,有炊煙在嫋嫋升起。按照東坡的安排,到這個村子是第一站,羊進圈,馬歇鞍,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再行動。一路走來,沒遇到任何情況,甚至也沒見到一個人,大家提著的心逐漸放了下來,感覺這轉移其實跟平常的走路是沒什麽區別的。

歇得一通,就又起身走,但羊群這時開始叫喚了,因為走了一夜的路,羊累了,也都有些餓了,一邊走,一些羊就趁空吃著兩邊路上的嫩草。東坡督促羊圈趕緊趕著羊走,快點兒到歇息地,免得有什麽危險。現在在山梁上,羊的目標會很大的。走下跑馬梁,天氣漸漸就熱起來了,一行人到山下的小村子歇了一陣兒,然後就又接著走。大家又拐彎抹角地走了幾個小時,就到了一個小村莊旁。這個村子的情況,東坡不熟悉,怕在村子裏遇到意外,就沒有進村,而是再往前走了幾裏路,走到一個偏僻處歇了下來。這裏有一條小河,經年累月,流水衝擊,河槽已經變得很低了,有著高高的河岸。這時也已大中午了,天氣實在熱得不行,東坡就領著這些人下到小河旁的石**休息。

而那些羊呢,也被羊圈趕到了小河邊的石**,它們擠在一起趁機在小河裏喝了一些水。日當正午,由於一直沒有遇到意外,一群人心裏的勁兒就都鬆懈了下來,橫七豎八地找河岸下陰涼的地方躺下休息。

月秀找了個地方,把土弄淨了,躺了下來。羊圈一家人則待在了一起。

而那些羊則喝得一氣兒水,然後臥在了石**。這裏是個偏僻處,離村子遠,比路麵低,四周非常安靜,是個天然的隱藏場所。但羊群可不像人這麽好管理啊,過得一陣兒,有幾隻羊就從河岸上到了路上,去吃路邊的草了,羊圈看見了,他心疼羊,怕羊餓壞了,就睜隻眼閉隻眼裝作沒看見。

先是有一隻羊沿著河岸上去了,接著有多隻羊都離了河岸,到路上吃草去了。正是伏裏天,天很熱,這幾個轉移的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河岸下的陰涼處。昨晚一夜沒睡覺,此刻躺下來就有了睡意。月秀和眾人一樣,躺下不到幾分鍾,就漸漸進入了夢鄉。她夢見自己與臘梅幾個女孩正在采摘野花,是那種叫不出名而又遍布陝北大地的小野花,金燦燦的,開得滿地都是,她們每人手中都采了一大把。

就在這時,隻聽砰的一聲,強烈的槍響聲仿佛炸裂在耳邊,大家都嚇了一跳,個個也都從睡夢中驚醒了。幾個人忽地坐起身來,左右瞧著,都不知道這槍響聲是從哪兒發出的。但隨著這聲槍響,隻見河岸上的羊群受了驚,四散跑開了。

羊圈一家人睡得離羊群最近,聽到槍響聲,看著羊群四散跑開,羊圈馬上意識到是羊群出問題了。“不好,我的羊。”他呐喊了一聲,接著站起身來,一溜煙跑過去,攀上河岸跑上了大路。

“大家先靜靜,不要吭聲。”東坡對岸下幾個人做了個手勢,讓大家都安靜下來,等情況弄明白再說。

一會兒,岸邊傳來了羊圈和人爭吵的聲音:“你們為什麽要開槍打我的羊?”

“現在是戰時,什麽都是國軍的,都是政府的,還有你的羊這一說嗎?”有人不屑地說。

“我去看看。”羊圈婆姨聽到羊圈跟人吵架,生怕他遇到不測,就從河岸下起了身,她一站起來,她的兒子淘氣就直哭。東坡這時對她說:“你過去好好說,把情況弄清楚,看是幾個敵人,我估摸著不多的,多的話,他們就會趕一圈羊走,而不是隻照著一隻羊開槍。”

月秀見淘氣哭,就哄著淘氣不讓他跟媽媽走,但那淘氣不聽話,非要跟著去不可,羊圈婆姨就隻能領著淘氣,胖胖的身軀笨拙地爬上了河岸。

一爬上河岸,她就看清楚了,一共三個穿著國民黨兵服的人,其中的一個高個子兵手裏正拖著一隻羊,旁邊還有一個低個子兵,兩人正跟羊圈對峙著,那隻羊還沒有死,有血從毛縫裏流出來,它歪著頭瞧著主人發出一陣兒咩咩的哀叫聲。

羊圈婆姨心疼自己的羊,就趕過去說:“老總啊,你們憑什麽打我的羊了?”

“哈哈,又來一個共匪婆,還這麽胖哩,胖墩墩的,肉可不少哩。”

另一個持槍站在一旁的國民黨兵開起了玩笑。

那邊的兩個國民黨兵正跟羊圈爭吵著,其中那個低個子兵流裏流氣地說:“你說它是你的羊,你叫喊看它答應不?”

這羊似乎能認得羊圈婆姨,看到她了,便求救似的伸著頭不斷地哀鳴著。

羊圈還在據理力爭,說:“老總啊,你們不能這樣啊。這就是我們窮人的光景,我們可是良民,這些都是我們用血汗賺來的。”

手中拖著羊的高個子國民黨兵說:“你既然說你是良民,那這隻羊就權當你支持國民政府了吧。”說著,他大概覺得羊太重了,便放下來,甩了甩手,就近找了一根杆子,將羊的四條腿綁了,和低個子兵抬著就要走。

羊圈這時更著急了,說:“老總,你不能這樣,這是我們的**啊!”說著就上去奪羊。

那個站在一旁持槍的國民黨兵,看見羊圈來奪羊了,就抬起腳來,踢了他一腳,一下子把他給踢倒了。

這時羊圈婆姨見這些人抬著自己的羊真要走,也顧不得其他了。

大聲喊道:“你們是當兵的啊,簡直是土匪,大天白日就搶人了?!”

那個持槍的國民黨兵仍然不屑地說:“搶你的又怎麽了,你給政府告去啊。”

這羊圈婆姨此時就大聲喊道:“你們三個難道不怕嗎?村裏還有其他人哩,你們這樣能出了村子嗎?”

一旁持槍的國民黨兵聽到這句威脅的話,便用手敲了下槍管說:“現在這個東西為王,這年頭,槍就是一切!”

這羊圈婆姨別看她胖,可是非常聰明,她此時想到了東坡安妥的話,從河岸上爬上來她隻看見這三個當兵的,當下就喊叫開了,她剛才喊叫其實就是給東坡傳消息的。

東坡一時在河岸下聽到了,伏在河岸下對其他幾個人說:“你們在這裏,都不要亂動。”

月秀低聲問:“你要幹什麽?”

東坡說:“你別管,反正你招呼好大家都不要亂動。要是我有了什麽問題的話,你就給咱帶路,記得往靖邊方向走,到了三門墩那兒,就能找到自己人了。一定記得要帶大家安全轉移!”

月秀聽著這話裏透著些不祥,就說:“東坡,你不要管了,不要上去了,不外乎就損失一隻羊嘛。”

東坡說:“一隻羊是小事,但我不能讓大家寒了心。”說完,他就起身貓下身子悄悄地跑了。

東坡沿著河岸跑了有一小段,然後順河岸爬到了大路上。他找到了一塊大石頭迅速地隱蔽起來。等把自己隱藏好了,他瞅準國民黨兵開了一槍,隨著槍聲,走在最前邊抬羊的高個子國民黨兵應聲而倒。

他一倒,羊就掉到了地上,後頭的矮個子國民黨兵身子一趔趄,差點兒也倒在地上。他馬上反應過來了,叫嚷道:“遊擊隊!遊擊隊!”

後邊空走著的國民黨兵此時也慌了,他放棄了與羊圈和羊圈婆姨的糾纏,忙貓下腰,端著槍,跟那個矮個子國民黨兵一起朝東坡這邊圍過來了。砰砰砰,雙方一陣射擊後,兩個國民黨兵分別躲在了樹後,胡亂地朝東坡這邊開著槍。東坡在石頭後開得幾槍,見敵人這時距他更近了,他此時似乎找到了一個更好的位置,就又離開了這塊大石頭朝後邊跑,那兩個當兵的瞅準了他的身影,就又砰砰開了兩槍。隨後,不見了東坡,雙方就都沒有了槍聲,戰場一時平靜了下來。這兩個國民黨兵在樹後仔細聽了聽,聽見沒有什麽動靜,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媽的,隻有一個人。”低個子國民黨兵說了一句,然後兩人大著膽子,持著槍朝東坡這邊小心翼翼地圍了過來。

月秀此時也爬上了河岸,她悄悄地觀察著這一切。她見東坡剛開始時打倒了一個敵人,那個人躺在了地上,一杆長槍就扔在一旁。羊圈跟他婆姨兩人在忙著趕羊。她瞅著其餘兩個國民黨兵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在東坡那一邊,此時就多了個心眼,悄悄地爬上前去把那個已死去的國民黨兵的長槍撿到了手裏,然後又悄悄地回到了河岸下。此時的她眼見得情況越來越危險,東坡那邊不知什麽情況,也沒了聲響,兩個持槍的敵人正朝他一步一步靠近。此時她操心著東坡的安全,心裏也挺著急,手裏雖然也拿著槍,隻是她從沒打過槍啊,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弄。她就照模照樣把槍支在河岸上,槍頭朝著兩個國民黨兵這一方,大聲喊道:“羊圈,羊圈,快來啊!”本來她是想喊羊圈來,問他會不會開槍的,但就在這時,她的手卻在無意間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響,子彈打在了石崖上,打得碎石頭一陣濺落。巨大的後坐力一下子把她震倒在了一旁。

那兩個國民黨兵本來注意力都在前方,這時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了人喊聲,緊接著傳來了一聲槍響,兩人吃了一驚,一時也弄不清楚這河岸下到底有多少人,頓時驚慌失措。那個低個子兵大叫道:“快跑啊,我們中遊擊隊的埋伏了!”說著,兩人拿著槍,頭也不回地沿著大路飛奔而逃。

國民黨兵跑了,這時,月秀和羊圈及眾人就趕忙跑來看東坡的情況。隻見東坡腿上中了一槍,傷口正汩汩地流著血。月秀連忙撕扯了一塊布給他包紮傷口,但傷口怎麽也紮不好,即使布纏完了,裹緊了,依然有血滲出來。

羊圈和羊圈婆姨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情景中恢複過來,羊圈婆姨臉色有些蒼白,憨呆呆的。月秀說:“這裏太危險了,說不定附近還有他們的人,我們要趕緊離開這裏。轉移的事先放著吧,我看我們還是往回走吧,回去的路我們熟悉。”

羊圈看東坡腿受了傷,就說:“我去找個門板吧。”說著他就跑到村子裏去了。過了一陣兒,他扛了一塊門板回來了,卻是拿那隻死掉的羊換的。門板扛來後,羊圈婆姨與淘氣吆著羊,羊圈與西溝村裏另一個小名叫水虎的人抬著東坡沿原路往回返。

東坡的腿受了傷,他不斷呻吟著,人昏一陣醒一陣的。

幾個人輪流抬東坡,抬抬歇歇,到這天黃昏之際,離石畔村就不遠了,已遠遠地能照見石畔村山頂上的廟宇了。月秀原來打算將東坡抬回石畔村,但此時看見山上的小廟了,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村裏人太多了,東坡受的是槍傷,鬧不好消息一傳出去,就會引來大批國民黨兵,不光是東坡一家人不得安寧,恐怕還會連累整個村子。因而,她決定暫時把東坡先抬到山上的小廟中去,同時打發羊圈婆姨與淘氣和村裏的幾個人,把羊圈家的羊先吆回去。

到了廟近旁,廟院大門開著,羊圈和水虎兩人就直接將東坡抬了進去,抬到了廟院的正殿中,因為那裏寬敞些,也便於操作。等東坡一放好,月秀把水虎也打發走了,她想著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道士老苗聽見了動靜,就從西邊的廂房裏走出來了,一看見月秀與羊圈在大殿正守著一個滿身血汙的人,登時嚇了一跳,口吃著說:“施主,這道觀是世外之地啊。”

月秀不愛聽這話,就說:“你瞧好了,這是咱們村的人,又不是外邊的。”

老苗很害怕似的,說:“不管是誰,都不能往這裏放。”羊圈此時心急如焚,要知道,這東坡今天可是為了他的財物而受的傷啊。現在情況這麽緊急,這老苗還推來推去的,還嫌棄著不讓放人,他當即把月秀今天撿的那杆長槍拿到了手中:“你再亂說,小心槍子兒不認人!”老苗見了這個真家夥,登時軟了下來,一邊說著“好好好”,一邊從大殿退了出去。

這時東坡正處於昏迷中,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出滲血,月秀就又從廟裏撕了一些紅布來纏東坡的傷口。羊圈對月秀說:“情況緊急,你在這裏照看著,我去叫個郎中去。”

月秀安妥他說:“你找著人了,千萬別說是槍傷,隻說是人掉進溝裏了,抬到廟院裏了。”

羊圈說:“好的。”隨即要出門了,又把東坡的盒子槍往懷裏一藏,說:“讓我把這個也拿上吧,看他們誰敢不來。”說著,就扭頭一溜煙走了。

羊圈去找郎中了,廟裏邊隻留了東坡與月秀兩個人。這時東坡從昏迷中醒過來了,他叫喊著要喝水,月秀就到老苗房間去倒水。到了西廂房,卻見老苗神情慌張,全身都在發抖,月秀隻當他是害怕,就勸慰他說:“你不要怕,我們不會連累你的。”

月秀倒了一杯水端給東坡喝,一邊就和東坡說:“你要堅持住,羊圈去叫郎中了,一會兒就回來了。”待得一會兒,東坡卻掙紮著想要靠牆壁將身子坐直,月秀問他:“你要做什麽?”東坡掙紮著說:“我要撒尿。”月秀一個女人,聽說他要撒尿,自己待在這裏實在不方便啊。隨即想到這廟院裏還有老苗哩,就又出來找他。但到了老苗的房間,卻沒有一個人,桌子上依舊放著那尊彌勒佛,佛前的小香爐裏有香煙在嫋嫋升起。月秀找不到老苗,就又返到院子裏去找,但找了半天還是沒見老苗的影子。月秀這時就多了個心眼,一時就想著這苗道士該不會把消息給透露出去吧?她想了一下,隨即就將白天撿到的那杆長槍提到了手裏,出了大門。一時出得院子,外麵已是一團黑了,她四處張望,隻見廟院下坡的地方影影綽綽有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她把槍平舉起,瞅著那團影子,大聲喊道:“老苗,往哪兒走?回來!

要不,我就開槍了!”說著就把槍栓弄得胡亂響。過得一會兒,老苗就應答著,從坡那兒過來了。月秀疑惑地望著他,問他:“天這麽晚了,你一人打算走哪裏去?”老苗哼哼唧唧地說不出話來。月秀便拿槍指著他說:“往回走。”老苗這時隻得乖溜溜地往院內返,月秀跟在他身後,拿槍對著他說:“你乖乖給我待著,我告訴你,羊圈馬上就回來了。你敢有什麽想法,小心我手裏的槍。”她把老苗嚇唬了幾句,將他逼到了正殿,然後命令他幫東坡解褲帶,讓東坡撒尿,但苗道士將褲帶解開了,東坡卻無論如何也尿不出來。

在這裏折騰得有兩個鍾頭,羊圈就回來了,他領來了郎中,卻是石畔村鄰村的一個獸醫。羊圈說他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郎中,就打問到了這個獸醫,就騙他說,有一頭牛掉崖了,把腿摔傷了,請他來看病,又許了他兩隻羊,才把他忽悠上山的。

這個獸醫一看東坡的情況,大吃一驚,說:“這可是槍打的,我可看不了。”說著就背了自己的藥箱急忙要走。月秀一把拉住了他,對他說:“鄉裏鄉親的,你就救救他吧。”獸醫說:“這取子彈的事我也沒弄過呀,我不會呀。”雙方說了半天,羊圈這時就生氣了,他從懷裏把盒子槍往出一掏,往桌子上一拍,說:“這個東西,你總能認得吧。我實話給你說,今天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說著就拉下了臉,一副要打這個獸醫的架勢。這個獸醫看了看目前這種情景,情知今天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走不了了,便說:“這是要取子彈頭,要打麻藥,要止血哩。再說,我也是要冒天大的風險哩。”

羊圈聽他口氣軟了,也就和顏悅色起來:“不怕的,你給他把子彈頭取出來,我真給你兩隻羊,這夠藥費了吧?”

獸醫想了想說:“那可說好了,這件事誰也不能說出去。”

幾個人在這裏,包括苗道士都點著頭說:“當然,當然。”

當下苗道士照了燈,在微暗的燈光下,這個獸醫解開了東坡傷口上纏著的布,開始動手術取東坡腿上的子彈。由於麻藥打得少,東坡疼得直叫喚。羊圈與月秀兩人就使勁兒按住了他。過了大半個鍾頭吧,帶血的子彈終於取出來了。然後,這個獸醫用紗布將傷口中的淤血清理幹淨了,就把傷口給縫上了。

這個獸醫在做手術過程中一直冒汗,等醫治完了,山下傳來了雞叫頭遍的聲音,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開始收拾自己的醫具。羊圈對他說:“我的羊就在我家,你啥時來拉我都認賬。要不,我給你打個條子吧。”獸醫擦著頭上的汗說:“今兒個這手術,就當我沒做,我也沒見你們,我什麽都不知道。”說著就收拾東西走了。月秀送他出門,對他千恩萬謝,獸醫雙手抱著拳,說:“求求你們,千萬別把我牽連進去,我有婆姨娃哩,我要想法往下活哩。”

手術做完了,老苗就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去了,這個大殿裏就留了月秀他們三個人。月秀就對羊圈說了剛才見老苗想偷著下山的情景,兩人都覺得這老苗有鬼心思,就商量著一定要監視好老苗,堅決不讓他下山,不讓東坡受傷的消息傳出去。到天明時分,羊圈婆姨在家裏做好了飯,送到山上來了。就這樣,他們在這廟裏住了兩三天,東坡傷勢漸漸有了好轉,他告訴了羊圈附近一個聯絡員的聯係方式,羊圈就找到了他,然後遊擊隊派來了人,將東坡轉移走了。

隨著這件事慢慢在村裏傳開,村裏人對月秀的看法就更不一樣了。

大家覺得這月秀一個女人家可真有兩下子,關鍵時刻沉得住氣,有自己的主意,真是了不得。這以後在村裏,月秀的威望就迅速上升,各家各戶有了什麽事,都來找她,請她拿主意。這些是後話。暫且不提。

東坡被安全接走了,月秀回到了家裏,但石畔村的遭遇卻讓她大吃一驚。原來就在薛東坡受傷的第二天,國民黨兵就將薛誌剛給抓走了。原來,那天三個穿國民黨兵服的人中,有一個是安定城裏的,他認出了薛東坡,當天便給警備司令部告密。第二天,便衣隊就把國民黨兵領到石畔村來抓薛東坡,但搜來搜去都沒有搜到,村裏所有人連這個事都不知道啊,最後他們就把薛東坡父親薛誌剛逮走了。

其實,薛誌剛的身份隻是先前村裏的行政主任而已,後來國民黨軍隊打進來了,自然就沒有行政主任這個職務了,國民黨的鎮公所指派李進成當石畔村這一片的保長,李進成以身體原因不接受,鎮公所便任命他的兒子李尚武為保長。財主李進成一生經的事多,上一次被共產黨分了地,他心裏還留有陰影,所以,他一直告誡兒子李尚武,要他夾著尾巴做人,他操心著怕這天下又翻過來了,共產黨到時就會找兒子算賬。這李尚武當然知道薛誌剛在村裏的威信高,但鑒於父親的一再叮嚀,他也就得饒人處且饒人,沒有動薛誌剛一根毫毛。

抓薛東坡還是由李尚武與二娃帶的路,這些人一來,先是把東坡家院子圍了,滿窯搜查了一遍,結果什麽也沒找到。他們就又把村裏前後的路都攔擋了,將一村人召集起來,詢問薛東坡的下落。可村裏人都不知道這回事,當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頂多也隻能說曾見薛東坡前一段回來過。不過,這一次的二娃可是耍夠了威風,他將薛誌剛綁了起來,打了一頓,詢問東坡的下落。問了一通啥也問不出來,這二娃一看錢東來也在人群中,又想起曾被錢成成與郭有義打過一頓的事,就讓人將錢東來也綁了,問他錢成成哪裏去了。他懷疑這錢成成與薛東坡兩人肯定在一起的。錢東來說不知道兒子哪裏去了,隻聽說給楊登殿當勤務兵了。二娃當然知道成成這回事,他就近折了一根樹枝來,將這兩個老漢打了一頓,出了一口惡氣。他告訴錢東來:“你告訴你家錢成成,他隻要敢回來,老子非要和他算總賬,非要了他的命不可!”打完了,就又問村裏人,但大家確實不知道錢成成與薛東坡的去處,因此也都戰戰兢兢說不上什麽。最後國民黨兵就要把這兩個老漢都帶走,倒是李尚武這時站出來指著錢東來說:“算了算了,這個老漢就不要逮了,關住了還要管飯哩。”國民黨兵就將錢東來放了,而將薛誌剛一人逮走了。其實,李尚武放錢東來還有另外一層意思,石畔村錢家是老戶,人多勢力大,其他的幾個姓,都是雜姓外來戶,而他們李家在村裏勢力小。再說了,李家與錢家也素來沒有什麽深仇大恨,李尚武這時就從心底不願意再惹錢家的人了。

月秀從山上回到家,錢東來正躺在炕上,成成媽正抹眼淚呢,兩人都在罵二娃。見到月秀安全歸來,一時就都問成成的情況,問她見著成成沒有,成成是否安全。月秀不想給他們說實情,就說成成忙,隻照見了一下背影,他就出發了,兩人也沒說得一兩句話。這成成媽一聽就抹著眼淚道:“這娃娃大了,就和鳥一樣出窩了,就不回家了,也不管他大他媽了。”錢東來看她哭,就覺得心煩,說:“難道回來讓國民黨抓去?”這一句話又戧得成成媽直抹眼淚。

月秀看著兩位傷心的老人,就對他們說:“你們不要太操心,成成好著哩。他跟我說這戰爭馬上要結束了,一結束,他就能回來了。”

安慰好兩位老人,月秀就趕忙趕到改蘭家裏去了。

改蘭家此刻亂成了一鍋粥。見到了月秀,姑姑就趕緊問東坡的情況。月秀怕她們母女再傷心害怕,就說東坡好著哩,要她們不要擔心。

改蘭覺得事情有點兒蹊蹺,就問:“那羊圈他們轉移到了地方了嗎?”

月秀隻得說:“當然轉移了。”

改蘭悄悄地說:“可是我聽人說西溝村的那幾個都回來了。”

月秀一時間覺得自己說話有了漏洞,就說:“走到半路上,西溝那幾個人就都不願意轉移了,他們想家了,就又返回來了。”她一時又覺得自己的話很蒼白、很無力,就又補充說:“反正東坡健健康康的,人挺好的,都安全著哩,你們就不用操心了。”就這樣將這一對母女應付了過去。

接著月秀開始問姑父薛誌剛被捕的情況。

東坡媽說了一通,然後哭著說:“我早就跟他說,不要給公家幹事了,他不聽。這回被逮了,可就回不來了,說他是共產黨哩,要槍斃哩!”說著就忍不住又哭,她一哭,改蘭也直抹眼淚。

月秀看到這一對傷心的母女,自己心裏也很難受,一時間眼淚憋滿了眼眶。她說:“姑父人這麽好,村裏誰的事他都幫忙,沒想到今天倒遭了難。”

東坡媽說:“前頭我就想著人家都跑哩,也讓他跑,可是他脾氣倔,偏不跑,誰會想到是這樣的下場啊。要是當初跑了,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一邊說著一邊擦眼淚。

改蘭聽她媽說這話就不愛聽,說:“媽,我大是行政主任嘛,村裏那麽多人哩,大家都不走,他能走得了?”

東坡媽聽到女兒的話語裏在責怪自己,也就不吭聲了,隻是說:“我把這二娃,少不了哪天吃槍子兒呀。”然後又對改蘭說:“還有財主家的李尚武,當初大家分地時要批鬥他大李進成的,你大還攔著不讓大家打他罵他哩,哪裏想到這回反倒吃了他的虧。”

月秀說:“姑姑,你別著急,我們一同再想想辦法。”

東坡媽說:“咱們幾個能想出什麽辦法呀,要不就趕緊捎話給東坡,給成成,讓他們回來把安定城給打下來。”

月秀說:“這安定城遲早要打下的,但不是現在這個時候。現在最主要的是要先想辦法,把姑父救出來。我看,咱們把這事先給鄧區長他們報上去,看組織上有沒有辦法。”

東坡媽說:“到那時說不定人早就被槍斃了呢。”

月秀聽她說得這麽悲觀,隻得給她寬心:“姑姑,你且放心,國民黨他們要抓的是東坡,他們把姑父抓去,也是想從他身上知道東坡的下落。我估計,暫時會把他關押一陣的,姑父暫時還不會有生命危險。”說到這裏,月秀忽然想到了東坡說的,有事的話可以利用姨父李樹勳的話來,又說:“要不,改蘭,我們倆到安定城裏去打探一下消息吧。”

改蘭一聽,說:“對著哩,我也就說去探探消息,可我媽不讓去,她說路上到處都是國民黨兵。”

月秀想了一下,說:“改蘭,咱們倆相跟著去,一起也是個伴。

安定城裏那邊我人熟,說不定能打問到情況呢。”

月秀和改蘭兩人就相跟著,又一次來到了安定城。

兩人從先前月秀出城的水洞那兒偷偷進了城,剛走到南門,就突然聽到空中有飛機的聲音。兩人抬頭一看,隻見從南門外方向嗡嗡地飛來一架飛機,因為先前有過經曆,所以,月秀估計是要扔炸彈了,連忙拉著改蘭一起躲到了南門洞下。但是,此時隻見街上的行人並不慌張,每個人仍舊在忙著自己的事。兩人站在南門洞中,緊盯著那架飛機。一會兒,隻見飛機肚子上開了個口,從那個口裏飄出了一些小紙片似的東西。很快,這些小紙片就連成了一片,在空中飄呀飄呀,小紙片離地麵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當飛機再一次快速飛過她們頭頂時,那些小紙片便成了一長串的大白塊,直向南邊的街道上砸來。

她倆繼續盯著看,隻見那些白東西越來越大,最後隻聽一連串啪啪的悶響聲,那些白東西就全部落在了地上。原來那些白東西卻是一些布袋子,每一個布袋子落地,就**起一股灰塵來。一會兒,南街的整條街上這樣的布袋子落得到處都是,有些還落到了人家的窯頂上。兩人所在的南門洞上好像也落了幾袋,直砸得洞內灰塵翻騰。

和她們倆一起在洞中的還有幾個人,他們似乎知道這是什麽,見東西落地,就都趕著往大街上跑。這時,就聽到城牆上的國民黨兵大聲喊著:“回去,回去!不準到外邊來!”並傳來拉動槍栓的聲音。

她倆趕緊看,隻見街道上此時已有了許多國民黨兵,都在搶那些白色袋子,也有極個別百姓搶,還有個別孩子撿了白布袋,一溜煙地背到巷子裏去了。原來,大家都知道,那些白布袋裏裝的是鍋盔,是從西安城空運過來的軍糧。

兩人驚魂未定,直到街上沒有國民黨兵了,月秀才領著改蘭去找她姨父李樹勳了。在鎮公所裏,兩人見到了神情疲憊的李樹勳。他一人在房間裏,坐在凳子上,將兩隻腳交叉搭在桌子上,沉默不言。

月秀與改蘭一起來了,月秀就說了姑父薛誌剛的事,一再強調姑父不是共產黨員,是被錯抓了。在說這些事的時候,月秀忽然有種感覺:怎麽自己對姨父說話從來都是理直氣壯的?包括上次偷他糧食,她也覺得是應該的,沒有絲毫的愧疚感。現在本來是求他幫忙,但似乎是給他安排任務呢。怎麽會有這種感覺呢?她一時也想不通。

李樹勳聽完了月秀的話,頓時嚇壞了,他噌地站起身來,說:“月秀啊,我上回不是說了嘛,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和共產黨有往來啊?”

月秀說:“姨父,我姑父他真不是共產黨員。”

李樹勳呆呆地望著她,停一會兒,又說:“月秀,你跟姨父說實話,你是不是跟著東坡他們加入共產黨了?”

月秀搖搖頭說:“不是的。”

李樹勳撲通一屁股坐在藤椅上,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神情仿佛很疲憊似的,說:“月秀,我勸你還是離政治遠一點兒,弄不好就沒命了啊!”

月秀說:“可他是我姑父啊,他人挺好的。石畔村的人都念他的好,我們來時村裏人還簽了名的。”說著她把村裏人簽名按的指印遞給李樹勳看。今天她來安定前,有好多群眾也想跟著來,月秀靈機一動就讓他們在一張紙上簽名按了指印。

李樹勳看了一眼,然後就把紙片扔到一旁了,說:“我勸你們還是回去吧,這張東西也別給人看,否則會很麻煩的。東坡大是不是共產黨員與我無關,再說,我也根本救不出來。他是山上警備司令部逮的人,是抓捕的共產黨員,這安定城裏大概沒誰能救他出來的。”

月秀聽了,覺得他說的是真話,當時就失望極了。她和改蘭就從這裏告辭,出了門,改蘭滿臉的絕望,忍不住又開始抹眼淚,說:“他們說我大是共產黨員。”

月秀說:“你先不要哭嘛。現在我們至少知道是警備司令部逮的人了,我們總是來了,再想想辦法。”

改蘭說:“我們還能有什麽辦法?”

月秀這一段經的事多,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忽然間腦子靈機一動,說:“我們幹脆到山上的警備司令部去。”

改蘭心裏害怕,就說:“到那兒一個人都不認識,我們找誰啊?”

月秀說:“反正就去司令部,你就說找你大,我就說找我姑父。

難道他們還把咱們倆吃了不成?”

兩人一邊說著話,就相跟著又來到了黃米山上的警備司令部。這裏依舊和以前一樣,門口有持槍站崗的人攔住她們不讓進。月秀忽然想起上一次好像碰上了骨朵二大在這裏做飯,就大聲叫著:“牛不老——牛不老——”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骨朵二大,隻記得他似乎有個女兒叫“牛不老”,一時急了就亂叫。這樣叫得幾聲,骨朵二大就係著圍裙從大門裏出來了。

骨朵二大出了大門,看見是月秀與改蘭,十分詫異,就問:“這兵荒馬亂的,你們倆不待在石畔村,跑到這地方幹啥來了?”

月秀一見他出來了,又惦記起了骨朵的情況,就又問他。骨朵二大悄悄地說:“還是老樣子,隻是這田遠剛沒有原來那麽囂張了,現在到處都在傳國民黨要敗了,要撤出安定城了。他也蹦躂不了幾天了,估計也就了。”

一時見門口有士兵出來進去,骨朵二大就把她倆拉到偏僻處說話。

月秀將薛誌剛被抓一事告訴了他,又說:“現在也不知道到哪裏能見到我姑父,改蘭想見她大一麵。”

骨朵二大說:“根本見不到,隻有少數幾個人才知道在哪兒關著,我看你們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說著,他忽然記起了什麽,便返回到院子裏,給兩個女娃一人拿了一個剛蒸出的饃,說:“你倆趕緊吃吧,趁熱吃。過兩天就吃不到了。”

正在這時,從坡底開來了一輛卡車,卡車像個快斷氣的老頭似的不斷發出哢哢的聲響。走近了,月秀一看,車上裝的就是剛才飛機上扔的那些白袋子,滿滿當當地裝了一車。哨兵見卡車來了,就吱的一聲拉開了大門。載著白布袋的卡車一時就開進去了。看見車上裝的白袋子,月秀就隨口問:“叔,這些袋子裏裝的都是什麽?”

骨朵二大說:“鍋盔呀,都是在西安做的,用飛機運上來的。所以讓你們倆悄悄吃個饃,到明天你們再來,恐怕連這個都吃不上了。”

月秀問:“咋啦?”

骨朵二大說:“從西安城裏到安定的路被共產黨截斷很多天了,國民黨糧食運不上來,這城裏缺糧都好多天了,現在當兵的吃飯都成大問題了。前一段時間國民黨動員了一些人到農村去搶糧,可現在的農村哪來的糧啊!再說,現在城四周的各村山頭上都安了警報,有了瞭望哨。隻要軍隊一出城,村裏人就拉響警報,十裏以內大家就都知道了,不等國民黨兵到村裏,人都跑得一個不見了。後來就聯係到延川縣去背糧,大概背了有三次吧,可沿途一百八十裏,有兩次在半路上還被遊擊隊給搶了,人被打死了好幾個,所以後來他們就不敢再去背糧了。現在也沒辦法了,天天就等著飛機從西安運鍋盔來哩。”

聽著這些話,月秀腦子靈機一動,問道:“你是說國民黨實在沒吃的了?”

骨朵二大說:“當兵的,三頓飯都改成了兩頓。就是這,昨天那個後勤部長還嫌我把饃蒸得太大了,要再蒸小一點兒。別說這些當兵的大小夥子了,就你們一頓要吃飽都得好幾個哩。”

月秀聽他說完了,就對改蘭說:“我們走吧,我腦子裏忽然有了另外的想法。”兩人就此與骨朵二大告辭了。

原來月秀想到的是國民黨實在缺糧了,那可不可以用糧食把姑父換出來呢?她腦中有了這個想法,就把改蘭拉著,又返回來找鎮公所的姨父李樹勳了。不知怎麽的,她今天看到姨父這個樣子,就總覺得他話中似乎有話,話未說完似的。何況東坡原來也說過:“你姨父就是牆頭草,將來,我們可以利用利用他的。”

兩人就又趕到鎮公所來,敲開了李樹勳的門。李樹勳驚訝地望著她倆,不知兩人要幹什麽。月秀進來,直接將門關了,對姨父說:“姨父,我有個想法,我知道國民黨已沒糧吃了,剛才我們都看見飛機往下扔鍋盔,靠這樣空運,他們肯定撐不了幾天的。既然情況這麽特殊,那麽,姨父,你可不可以和他們商量一下,可不可以拿些糧食把我姑父換出來呢?”

月秀的這個思路一下子讓李樹勳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怎麽也不相信這是他認識的那個外甥女月秀,半晌他回過神來才問月秀:“月秀,你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員?”

月秀說:“不是啊!姑父人好,他落了難,鄉親們和我都想救他。”

“那你有糧食嗎?”姨父問。因為上一次月秀曾領人偷過他家糧食,顯然石畔村的村民也是極缺糧食的。

“我沒有,可是我們可以想辦法啊,一人集一點兒,一戶可以集一升半升啊。你不知道現在全鄉的人、全區的人都想救我姑父哩。”

月秀望著他說。

聽著月秀的話,看著她的表情,姨父李樹勳好像不認識她似的,凝神望了她半天才說:“月秀,我上一次就看你不一般,你還真是長進了,你前一段捎的話,姨父我也聽到了。不過,姨父也有話給你說,如果將來真到了那一天,你要給姨父說話哩,姨父可是救過你命的。”

月秀一時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但從他臉上看出了他有乞求自己的意思,就說:“姨父,我雖然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麽,但隻要你把心放正了,就什麽都不怕的。”李樹勳聽了,就又到門跟前,把門關嚴了,然後壓低聲音對月秀說:“我實話給你說吧,這國民黨氣數要盡了,真撐不了幾天了。姨父我算是把路走錯了,入了國民黨這個鎮公所,當時也是逼得沒辦法。但在這個位子上,我還是有良心的,上一次就救過你和你們村的人。這一次你姑父的事,我找找門路,但到有一天需要你說話了,你要替姨父說這些話。”原來,這李樹勳先前是區議員,國民黨一占了安定城,就拉攏他,讓他到鎮公所任個副鎮長。誰知道,沒幾個月,眼看著國民黨連吃敗仗,現在弄得連一顆糧食都沒有了,天天靠空投,眼見著失敗是肯定的了。這李樹勳就操心著共產黨會秋後算賬,像他這樣的叛徒肯定是不會放過的。為此,這一段時間他愁得夜夜睡不著覺,他曾想著等國民黨一敗,就跟著他們一走了之。可是,自己有婆姨啊,還有父母,還有娃娃,自己一走,他們可怎麽辦呢?

月秀到這時才明白了,怪不得自己偷了姨父的糧食,但一直在他麵前卻不感到有一絲羞愧。原來在她心裏,她認為自己是正義,姨父就是個叛徒,是個壞人,那麽偷他的糧食就是應該的,是不丟人的。

但這些念頭是什麽時候才有的呢?

有了姨父這番話,月秀從心理上也就站在了高處,有了優勢,她鄭重其事地說:“姨父,你隻要能將我姑父薛誌剛救出來,如果有一天需要我說話,我一定會說的,會站出來說給大家聽的。不光是我,我想我姑父薛誌剛,還有薛東坡、薛改蘭也都會站出來說話的。”月秀特意提到了薛東坡來增加自己話語的分量。

兩人一時把這些話都說透了,李樹勳就讓她倆先回去等消息,先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回事。他說,山上警備司令部的後勤總管和他有過往來,曾打過兩次交道,前兩天還送給他一個手電筒,他覺得後勤總管人還不錯,等他們見了麵再商量。

過了三四天,鎮公所的李樹勳就把話捎回來了,一共要十石糧食。

就是說,最低十石糧食才能換回薛誌剛。月秀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改蘭和姑姑,她們也非常高興,高興之餘,大家卻又陷入了沉思中。十石糧食可不是個小數目啊,從哪裏去弄呢?何況現在各家各戶都沒有糧啊。

月秀心想著,幹脆把這個事給區上匯報一下吧。她就專程找到了鄧漢傑區長,鄧區長一聽到這個事非常高興,稱讚她說:“我們的月秀越來越成熟了,越來越會動腦子工作了。”聽得鄧區長這樣稱讚自己,月秀不由得紅了臉。鄧漢傑接著說:“這是個好辦法,看來國民黨是真撐不下去了。薛誌剛是我們的好同誌,為革命做了許多工作。這個辦法雖然好,隻是現在我們的人民缺糧,我們的部隊也缺糧啊。我聽說有好多村都在割青苗支援部隊打仗了。”他沉思了一下,又低聲說:“這樣吧,你再到安定城裏去一趟,跟你姨父再商量,就說一時大家都沒糧,都窮得揭不開鍋了,看能不能讓糧食再少些。另外,看能不能分批給糧食。為了表達我們的誠意,先送一些給他們,這第一批糧食就由我們想辦法,組織上先籌一石吧。”

過了兩天,月秀和改蘭,還有村裏保安與保林拉著毛驢把鄧區長籌到的第一石糧送到了安定城。幾人將糧食給了李樹勳,然後說明群眾現在確實缺糧的情況,要姨父再跟這個後勤官商量。李樹勳就又一次出麵,終於和警備司令部的後勤官達成了新協議,糧食一共要八石,半個月之內給清,可以分批給。不給完糧食,決不放人。

月秀聽了這個消息後非常高興。她回到村裏,連夜把村民召集起來,給大家通報了這個事。石畔村的群眾一聽說用糧食能救出薛誌剛,個個就都高興,大家這個三升那個兩升,都把糧食給月秀送來了,然後月秀與改蘭就把這第二批收集到的糧食送到了安定城。

送完第二批糧食的當天下午,月秀和改蘭一回到村裏,剛從坡底上來,隻見成成媽在鹼畔上正抱柴呢,看見了她倆,手就停住了,喜氣連天地說:“月秀、月秀,你猜誰來了?”

月秀看見婆婆這麽高興,猜想著肯定是成成回來了,一時就趕著回家。誰知一回到家裏登時吃了一驚,卻見父親任彥貴與母親一同坐在成成家的炕上。月秀沒思想準備,一時看見了父母,叫得一聲大,又叫得一聲媽,眼淚就淌下來了。她一下撲進媽的懷裏,淚珠兒不斷線地流著,直哭了個昏天黑地。這哭聲中有委屈、有高興,有意外也有驚喜。唉,誰又能把這一切說得清呢?此時的月秀大跟媽也都一起抹著眼淚。

一會兒,在家裏眾人的勸解下,這一家人才止了哭聲。成成媽張羅著做飯,先調了點兒小菜,錢東來與任彥貴兩個親家就一起先喝酒。

錢東來端了第一杯酒,雙手遞給任彥貴,說:“親家,我對不起你,這一件事是我錯了。”任彥貴接了酒,說:“親家,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再不提誰對誰錯了,事情都過去了。”這句話一說,頓時月秀媽又哽咽起來。

成成媽端得一杯酒遞給月秀媽,說:“親家,你養了個好閨女呀,現在這方圓多少裏大家都知道月秀,都說她可能行哩。這是你們的福氣,也是我們家的福氣啊!”

月秀媽說:“我也聽說了一些事,這死女子做女子時我們咋就沒看出來。不瞞你說,她過年時還和她弟弟榮兒搶著喝稠米湯哩。誰想到,現在倒一下子長大成人了。”

任彥貴指著腳地的半袋子糧食說:“月秀,我聽說你正籌糧食救薛誌剛,我也把咱們家的這半袋子糧食刨出來了,也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月秀端了一杯酒,喊著一聲大,再喊一聲媽,眼淚就又湧上來了。

她說:“大、媽,我不在的這一段你們受苦了,也讓你們受委屈了。”

一句話未落,就又惹得大家直抹眼淚。

任彥貴擦掉眼淚,說:“咱不說這些了,這一切都是胡兒子(胡宗南)害的。今天咱們喜慶,兩家人團聚成一家。咱們喝酒、喝酒。”

錢東來說:“對,今天咱們喜慶,不說那些不高興的事了,咱們一起喝酒,一定要喝個盡興!”

原來,任彥貴是在這安定城裏被國民黨兵欺負得實在待不下去了。

先是他的毛驢被國民黨拉去了,他由於舍不得驢,就被國民黨弄去給驢鍘草了,結果鍘了幾天草,國民黨兵不放驢也不放人。有一天,他和一些人吆上驢隨著隊伍到延川去運糧食呢,結果在回來的半路上,就被遊擊隊給襲擊了。這任彥貴到底聰明,心眼多,趁著雙方正在酣戰之際,將自己的毛驢偷偷趕到樹林裏去了。直等雙方打停了,國民黨兵撤了,走遠了,戰場沒了消息,他才將驢從樹林裏吆出來。他還揚揚得意呢,一場仗打下來,他撿了條命不說,還得了一袋白麵。可不承想,他吆著驢、馱著白麵還沒走多遠,反倒碰見便衣隊的人了,便衣隊的人看到一個老頭吆著驢、馱著白麵,就過來搶他的東西。任彥貴心疼啊,這到手的白麵如何能丟了呢?就罵他們。誰想這支便衣隊恰恰是田遠剛帶隊,這田遠剛就過來了,說:“我看你再罵人不了?”

說著,就開始扯他的胡子,田遠剛扯一根,任彥貴“哎喲”一聲,扯了大概有七八根,任彥貴就直接閉了嘴,不敢再罵他們了。可是待會兒看到他們又在解驢韁繩,就又忍不住了。任彥貴又大罵:“你們把我的驢吆去給你媽馱棺材吧,你們一個個都不得好死!”他這話真把其中一個人激怒了,那人抬起槍來,扭頭連瞄也沒瞄,砰地開了一槍。

槍子兒擦著任彥貴的臉而過,倒沒有打著他,隻是打到了地上的一塊石子上,石子被打得粉碎,碎石子就濺起來,反砸在任彥貴的門牙上,把他的一顆牙直接給砸掉了。任彥貴一摸,滿嘴都是血,隻當自己要死了,這才不敢罵他們了。最後的結果是驢也被他們吆走了,麵也被他們搶走了。任彥貴因為被拔了幾根胡子,回到家裏,他的嘴角抽搐,整個下巴一個勁兒地直往右偏,最後就找了個郎中來,又是紮針,又是吃藥,還貼膏藥,治了七八天,這嘴才算是正過來了。任彥貴實在受不下這份氣,一氣之下,他就喊了老婆,從老鴉溝裏挖了糧食,背著這半袋子糧食來投奔親家了。

因為缺了門牙,嘴上缺個守門的,任彥貴說話時唾沫星子就亂濺。

等到他把事情說完了,一時間,大約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就氣得渾身顫抖。月秀媽怕他一生氣病又犯了,就在他的脊背上捶打著,要他消消氣。任彥貴氣哼哼地說:“老子再年輕幾歲,也要參加遊擊隊。”

大家安慰了他一陣兒,一會兒,他的氣憤漸漸平息了。他夾了一口菜塞到了嘴裏,說:“唉,可惜這糧食隻剩半袋了,那一袋子肯定是讓那夥龜兒子偷走了。”他這句話一說,登時大家都愣住了,錢東來和婆姨就一直瞅月秀,月秀說:“大,那一袋糧食我知道誰拿去了,等有時間再給你說吧。我先問你,你和我媽來了,那榮兒呢?”

“唉,別提了。”任彥貴歎了一口氣,說,“榮兒前幾天被國民黨兵抓去修工事了,他們抓走了榮兒還有安定城裏許多人,要他們自帶繩子、扁擔、籮筐,天天從南門外往黃米山上運磚瓦哩。唉,這山又高,路又遠,國民黨軍還派兵沿途催趕哩,動不動就罵哩,打哩。

我這當大的看著榮兒受罪也沒有辦法,走時就悄悄給他安妥,能找到辦法就逃跑吧,別在這安定城裏待了,這裏就和說書說的地獄一般。”

任彥貴說完了,又補充道:“我這一段時間在安定城裏就感覺到這國民黨的日子快到頭了,沒吃的沒喝的,出去搶糧食又淨挨打。你們說,他們還能堅持幾天?這整個安定城都人心惶惶,都爭著搶著往城外跑哩。”

“看來這群龜兒子一定堅持不了幾天了!”任彥貴肯定地說。

往安定城送了兩回糧食,一共有三石,算起來還差好多,期限可隻有半個月啊。月秀就想著,得趕緊從別處想辦法了,如果不按期送完,到時間再有個三長兩短,那不是害了姑父了嗎?

安妥好父親,月秀就又開始想辦法,她和父親、改蘭,還有成成大一起商量,看哪裏有糧食先想法借一點兒,救人要緊哪,哪怕有利息都成。眾人在一起合計了半天,倒是任彥貴突然想起一個人來,他把大腿一拍說:“你找財主李進成借啊,他是石畔村的人,在城裏開糧店呢,肯定有的是糧食。”

錢東來說:“找他可不成,先前他就是這石畔村的地主,這村裏有一半地都是他家的。咱們分了他的地,他才進的城。現在他恨不能吃了大家的肉,喝了大家的血呢,他還肯給我們借糧食?”

改蘭說:“是啊,他的兒子李尚武現在是保長哩,成天帶著二娃和國民黨兵從家家戶戶搶糧呢。再向他借糧,那不是與虎謀皮嗎?”

任彥貴搖了搖頭說:“照我看,這李進成是個明理人,先前共產黨分了他的地,他雖然不願意,但也沒有說個不字,也沒有對誰報複。

他搬進安定城以後,開了個糧店。他是個聰明人,在安定城裏人緣挺好的。至於他兒子當保長這回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就聽說國民黨非要他當哩,他以身體不好推辭了,後來國民黨就非要他兒子當,他沒辦法啊。再說了,現在這形勢眼看就要反轉過來了,他要考慮給自己留後路,尤其是要給他兒子留條後路的,是不是?”

月秀聽了她大的分析,也覺得有幾分道理,隻是心裏還在忐忑,就說:“跟他家借糧食我可沒把握,不過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說不定還能借得一些呢。”

當下就暫時這樣定下了。

第二天,月秀與改蘭又到了安定城裏,來到了李進成的店鋪,但他的糧店早就關門了。月秀趕到後門來,找到他家住的地方,敲門許久,李進成才開了門。他看到是月秀與改蘭兩人,臉上一時掠過一絲驚疑的表情,隨即轉換成了笑臉,說:“啊,是月秀啊,稀客,快進,快進。”

月秀與改蘭進了房間,然後就直奔主題對李進成說了想借糧救薛誌剛這回事。

“這是好事啊,薛誌剛誰不知道,那是遠近聞名的大好人!如果能把他救出來,功德無量啊。但不知你們想借多少糧呢?”李進成熱情地說。

月秀說:“現在也沒辦法,大家都缺糧,村裏幾乎沒有一顆糧了,你這裏能借的話,我們打算借五石。”月秀伸出了五個指頭。

改蘭急急忙忙地添話說:“村裏糧食都讓你大小子李尚武和錢二娃帶著國民黨的兵搶完了。”

李進成一聽這話,就說:“話可不能這麽說,尚武當保長也是沒辦法的事,先前他們讓我來當,我以年齡大身體不好給推辭了。這保長嘛,你不當,他就得當,總得有人幹啊。要不,那些背槍的人就要你命了。再說,誰當上了保長也都是這兒征糧、那兒要錢的差事啊。

對尚武,我還千吩咐萬安妥了,讓他不要為難村裏人。他如果真有什麽得罪村裏人、得罪你們之處,還請你們多原諒。唉,我身體不好,多病,越來越老了,早就不問世事了。”說著,李進成起身點著了一炷香,插在了桌上的銅佛前的小香爐裏,然後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做完這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香煙在香爐裏嫋嫋升起,瞬間,屋裏彌漫了一股香氣。香爐後放著的是一尊鍍金的彌勒佛的坐像,銅像有些年代了,有部分鍍金都脫落了,大概是有人常用手撫摸的緣故,在彌勒佛的膝蓋處,被摸得光溜溜的,發散著幽幽的光。月秀望著這尊佛像,怔了一下,感覺這佛像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她見李進成又坐下了,腦子裏便不再想這個事,於是三人又一起說起了正事。

月秀說:“李叔,我們現在實在是沒處借糧了,隻能到你這裏來,請你多想想辦法。看在一個村子的麵子上,幫幫大家,也幫幫薛家。

況且姑父他也是被冤枉的,他根本不是什麽共產黨。”

“薛誌剛是不是共產黨這跟我沒關係,我認識他多年了,隻覺得他人挺不錯的,我也支持你們救出他。可是,目前我也缺糧啊,自打這戰爭一開始,我這糧店門就關了,糧店就倒閉了。你們想想,這國民黨缺糧,共產黨缺糧,我如果有糧的話,哪能過得了這份安生日子啊?”李進成真誠而懇切地說。

月秀疑惑地盯著他,對於麵前這個有著光禿禿腦門的李進成,她始終覺得看不透他,不清楚他腦子裏在想什麽,當然弄不懂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她想起昨天大家一起說的,父親說的一個意思,母親說的一個意思,成成大說的一個意思,也許大家都和她一樣,隻看到了這個李進成的一麵,至於這個人另一麵是什麽樣子,或者他腦子裏想些什麽,大概誰也沒有弄懂過。

李進成看月秀與改蘭有些懷疑他的話,就說:“你倆跟我來吧。”

說著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一串鑰匙出了門。到了院子,他就帶她們向靠西邊的一間大房子走去,拿出鑰匙,輕輕地打開了那間房子的門。

門嘩的一聲開了,他先走了進去,然後示意她倆跟進來。這裏是一間大房子,但房間裏卻空空****的。“不瞞你們說,這就是我的庫房,先前的時候月秀也知道這裏的,常壓得滿滿的,一袋一袋都是糧食,可戰爭開始後,就斷了供貨的源頭了,我這庫房也就空空如也了。”

李進成攤開了兩隻手,示意著什麽也沒有。

“你沒一點兒糧食,那你們一家人吃什麽喝什麽?”改蘭性子急,覺得這個李進成故意裝窮,就直接懟他。

李進成白了一眼改蘭,依舊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你們不要著急,跟我來。”

說著,李進成就領兩個人來到了街上的店鋪裏,卻沒有從正門進,而是從後門進到了店鋪裏。房間裏有些暗,他進去後隨手把位於高處的一扇小窗戶打開了,這時,月秀與改蘭就都看見,在這間房子的角落裏,大概有五六袋子糧食疊壓在一起,月秀估摸著滿打滿算也就七八鬥糧食。李進成哈哈笑著說:“我是靠賣糧食為生的,如果不給自己積攢一點,那把我餓死了會讓人笑話的。你們看,這就是我的家底,我的糧食就剩這麽多了。”

“兩位姑娘如不嫌棄的話,我就把這些糧食給你們,也算是為救薛主任添一點心意。別的我可真拿不出了,你倆覺得如何?”

“這些糧食有多少呢?”月秀問。

“估計不到一石,就七八鬥吧,但你們歪好也給我留一點兒,我全家人也要吃飯啊!”

改蘭一聽,就問:“那你到底給我們多少啊?”

李進成依舊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說:“給你們五鬥。這不算少了吧,剩下的給我留點兒口糧,這戰亂還不知什麽時間結束呢。”

改蘭一聽他給五鬥糧食登時就高興了,就說:“那我替我大謝謝李叔了,這些糧食算我家借的,我們到時候會還你的。”

“這些都好說,好說。”李進成依舊滿臉堆著笑。

改蘭興高采烈地與月秀一起出了李家的門,她樂嗬嗬的,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本來就沒想到能在李進成這兒借到糧食的,但現在,他卻非常慷慨地一次性借了五鬥,算一下,這離八石又近了一步啊,所以她怎能不高興呢?但她樂了一會兒,卻見月秀臉上很平靜,她不明白怎麽回事,就問:“月秀姐,籌到了糧食,你怎麽不開心呢?”

月秀思忖著說:“我咋覺得怪怪的,他李進成主動領咱們看庫房,看店鋪,還主動給我們五鬥糧食,我咋覺得這事有點兒怪呢?”

改蘭說:“這怪啥呀?人都有轉變的時候。現在這時候,好多人都在轉變呢,包括你姨父還不是這樣啊,你總不能不允許壞人變好吧。

再說了,他說不定也怕我哥和成成哩,他們現在手裏可都拿著槍哩。”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就回家了。

回到石畔村,回到家裏,兩人說了借糧的過程,一時間家裏人聽了就有高興的,也有不高興的。錢東來說:“沒想到如今的財主也都變好了,這回總算做了點兒人事。”成成媽也說:“看來人人都會變的,當初村裏群眾要批鬥他,薛誌剛攔住沒讓批,說大家把他的地分了就行了,不要把事再做絕了。看來,這李財主還心存感激呢。”

任彥貴卻不同意大家的說法,他說:“這李進成是個聰明人,他根本不是你們想得那麽簡單。原先安定城裏大家啥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就早早知道要發生戰爭了,就搶先從外頭調糧,積攢糧食。戰爭一開始,他就將店鋪門關了,糧食都沒賣,那麽多的糧食都到哪裏去了?

說不定你們被他騙了。這個人看起來老實,實際狡猾著呢。”

他這話說得大家頓時一怔,改蘭猶豫著說:“不會吧,他家庫房與店鋪我倆都看了,就隻剩了不到一石的糧食。”

月秀媽說:“他敢讓你們看,就是沒有的。如果有,哪會讓你們看啊?”

改蘭聽了,隨即問:“那你是說他把糧食藏了?”

月秀媽說:“我隻知道他在打仗前就積攢了不少糧食呢,後來這糧食哪裏去了我可不知道。說不定藏了,也說不定賣完了,都有可能的。”

大和媽的話一時啟發了月秀,月秀思忖了半天,說:“看來這李財主肯定是將糧食藏了。”又說:“但不知道他藏到哪裏去了。”想了一刻,又自言自語道:“他平日裏不知和誰交往多?”

任彥貴說:“這倒不清楚,他後來好像是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倒沒聽說過跟誰的關係特好。”

改蘭說:“是啊,他都信佛了,看破紅塵了,當然跟人交往就少了。”

“信佛”二字一下子提醒了月秀,月秀脫口而出:“我想起來了,他家裏的那尊佛是咱們村後山廟裏的,看來他跟這山上的苗道士還是有交往的。”

大家都不明白她的意思,都不解地望著她。月秀說:“我今天在李財主家裏看見那尊佛像時就覺得眼熟哩,一時想不起來,現在想想,那是前一段東坡受傷時,我在苗道士的房子裏見過的,看來這李進成是和苗道士有交往的。”

任彥貴說:“這倒是真的,我也幾次看見過老苗到他家裏去。”

“那苗道士一定是知情人,一定知道他把糧食藏哪兒了。”改蘭說。

“走,我們去找老苗。”月秀說。

“你們千萬要小心啊!”任彥貴安妥道。

月秀與改蘭一同走出院子,改蘭忽然瞅著月秀就笑了。月秀問她笑什麽,改蘭說:“你肯定想的是這老苗幫李財主藏糧食了。”

月秀說:“我可沒這麽說。”

改蘭說:“你剛才說的時候,我腦子裏也靈光一閃,忽然想到會不會這李財主就把糧食藏在廟院裏或者廟附近了呢?”

“鬼精靈,什麽也瞞不過你。”接著,月秀又神情凝重地對改蘭悄聲說,“這樣吧,你去把保林叫上,再把羊圈也叫上,讓他們來時都把鍁拿上。”

“好。”改蘭一聽異常興奮。

四個人說好在村後的小路上集合。保林來了,扛了和鍁;羊圈來了,扛了一把鍁,手裏竟然還拿著一杆槍。原來,這就是那天在轉移的路上月秀撿到的那杆槍,後來東坡走時,羊圈就把這槍悄悄地藏在了家裏。今天他見月秀叫得急,情知有急事,就臨時拿了這杆槍。

槍杆長長的,他拄在手裏,倒像拄著一根拐杖。

四個人集合後,月秀就對大家安妥了幾句。然後,他們就沿著小路悄悄地向山上走去。一會兒就到了山上,這時正是太陽西沉時,四周林海蒼翠,天空碧藍,落日將天邊的雲彩染得一片通紅。羊圈不由得讚歎道:“真是一派好景致啊,人間仙境。到有一天這戰亂結束了,我也到這山上享兩天清福。”月秀看到這幅景象,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男人錢成成。當初她就是在這裏與錢成成十指相交,兩人情定終身,發誓白頭偕老、永不分離的。兩人本想著一起過小家的安寧日子,哪裏會想到,一切都被這戰爭打亂了。到現在景色依舊,風光旖旎,隻是自己的男人錢成成卻不知道在哪裏。同時,她又想到了弟弟榮兒,他身子瘦,身板兒薄,此刻還被國民黨逼著背石頭呢。唉,這一切何日才是頭啊?!

山上廟院的門緊閉著,四人推門進去,滿臉的嚴肅,尤其是羊圈還背了一杆槍。那老苗正在做飯呢,聽見門外有動靜了,就伸頭來看,一看見四人如此打扮,如此神情,登時一急,將手中鍋蓋一扔,就從屋裏跑出來了。他跑到院子,也不跟四人打招呼,扭頭就往後院跑。

“別跑,別跑!”幾個人一看到此情景,就呐喊著,追了過去。

這老苗雖然年齡大了,但身手倒還利索,他跑到後牆,騰地一下,隻見一道影子一閃,一下子翻出後牆去了。

月秀一著急,呐喊道:“羊圈、保林,你們快從門外追,別讓他跑了!”

羊圈與保林一時也著了急,連忙扔了手中的鍁,轉身就從大門外跑過去了。

一會兒,老苗一瘸一拐地被這兩個年輕人抓回來了。他太不走運了,在翻出牆落地時一腳踩在了一塊石頭上,倒把腳給崴了,被這兩個趕過去的年輕人逮了個正著。兩人將他帶到西偏房,然後幾人開始審問他。

“你跑啥呢?跑啥呢?”保林厲聲喝道。

苗道士一聲不吭。

“說,你把李進成的糧食藏哪兒了?”改蘭問道。

老苗不吭聲。

羊圈手裏提著槍,說:“你不說,小心我拿槍崩了你!”

老苗翻起白眼看了看,還是一聲不吭。

月秀耐心地說:“老苗,這薛誌剛你也是知道的,多少年為了咱村的事費盡了心血,現在被李尚武與二娃一夥抓走了。經過我們談判,國民黨警備司令部答應用糧食可以把他換出來,你如果知道李進成私藏糧食的地方,就給我們說,他是遠近聞名的大財主,他家的糧食來路都不正。再說,這村裏為啥今日窮成這樣?也是他兒子李尚武領國民黨兵來搶的,是不是?”

苗道士圪蹴在牆角依舊一聲不吭。

苗道士一言不發,這時,羊圈沉不住氣了,他一把將鍋蓋掀開了,鍋裏是六個圓乎乎的小白饃,正冒著熱氣。羊圈扭頭一把抓住了老苗的脖子,厲聲說:“你的糧食是哪裏來的?村裏人成天吃糠咽菜吃樹皮,你卻在這裏吃白饃,你的糧食是哪裏來的?”

老苗轉著眼珠子左瞧瞧右瞧瞧,依舊一聲不吭。

羊圈生氣了,一把從身旁拿起長槍來,嘩啦拉動了槍栓,指著老苗:“說,不說我今天就打死你!”

老苗不吭聲,隻是用手揉著自己已腫起來的腳腕。

月秀覺得這樣鬧下去不是辦法,老苗不吭聲,大家挨個逼問,這樣即使審到天明也不會有結果。她一時就做手勢製止住了大家,和顏悅色地問:“老苗,你和李進成到底有來往沒?”

“沒。我都一年多沒見到他了。”老苗翻了個白眼說。

老苗仍在說謊,但月秀心裏有數,她要一步步誘他自己供出實情。

月秀說:“你不能這樣健忘吧,今年二月份,我曾在這廟院的大門口見他們父子倆和你在一塊兒,他們肩上可都扛著糧食的,這件事,你不會忘記了吧?”其實當時,她見是見著他們了,隻是他們父子倆肩膀上扛的是什麽,月秀是不知道的,現在說是糧食,隻不過是試探他而已。

這句話一說,老苗就低下了頭,但依舊不說話。

“還有,我跟榮堂和來娃婆姨到這山上廟院裏找蛇時,你不讓我們找,要趕我們下山,這是什麽意思呢?”月秀問。

“還有,我們到山上找來娃丟的牛了,明明來娃看見這個廟院裏前一天人來人往,是李尚武和幾個人,可你硬是說這裏沒來過人。你到底在隱瞞什麽?”月秀又問。當天來娃說看見這裏有幾個人從坡裏上下,就懷疑是他們偷了自己的牛犢。至於是不是李尚武,這也是月秀情急之下編出來的。

“還有,東坡前一段時間負傷了,我們把人抬到了這裏,羊圈去叫郎中了,而你卻利用這個機會偷偷跑出了門,準備跑下山去通風報信。幸虧我看見了,趕到門外才阻止了你。你說,這些是不是事實?”

月秀繼續道。

“還有,你桌子上的那尊鎏金佛像你不是挺愛惜的嗎,常擦拭得明晃晃的嗎?現在在哪裏了?是不是給李進成了?”改蘭接著月秀的話說。

老苗聽到這話明顯地嚇了一跳,身子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保林說:“我給你說吧,我們什麽都掌握了才上的山,要不,我們也不會這麽多人一塊兒來。”

“你說你和李進成沒來往,那我們給你說的這些都是不是事實呢?”月秀問。

老苗抬起頭來,望望大家,然後唉聲歎氣,仍一言不發。

羊圈看他依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就再一次提起槍來,說:“你身披道袍,道貌岸然,裝作世外之人,可幹著不可告人的勾當,時時和國民黨勾結,天天和李進成勾結,傷天害理,幹了多少壞事!

傷害了多少無辜群眾!我告訴你,就是你死上一百回,都死有餘辜!”

說著,就嘩啦嘩啦開始拉槍栓。

老苗這時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糧食就藏在外邊的東牆角,你們自己去挖吧。”

幾個人一聽這話,大喜過望,月秀就暫時安排先由改蘭看著苗道士,其他三個人就來到了院子的東南牆角。隻見牆角放著一個大香爐,把香爐移開來,下麵是一層土,將這些土揭起,下麵是一個圓形的石頭蓋子。把這個蓋子再揭開來,就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來。但這樣的洞,在石畔村家家戶戶都有,是用來冬天存放蘿卜、白菜的菜窖。

洞裏邊黑乎乎的,保林一時在洞口點了個火把來照亮了,但火光依舊照不到底,卻瞅見了洞中有一架梯子。保林說:“我下去看看吧。”

說著,他就踩著梯子下去了,他下了大約有兩米深,就到洞底了。月秀跟羊圈都不知道裏邊的情況,都伸著頭往進瞅。這保林舉著火把,在下邊瞅來瞅去,一會兒,下邊就傳來了他甕聲甕氣的聲音:“哎呀,這下邊靠南靠北還有兩個洞哩,洞裏全是糧食,都堆得一層一層的。

喲 ,媽呀,還有個大老鼠。”

月秀聽到這個消息,大喜過望,對羊圈說:“你再喊幾個人來,咱們先把糧食弄上來。”

羊圈就說:“行,我去通知。”一邊說一邊就跑走了。這時改蘭也從道士的屋裏出來了,也趕來看熱鬧。她來到洞邊,伸長脖子喊叫說:“保林哥,下麵真的是糧食嗎?”保林說:“糧食可多哩,這地主老財把糧食都藏到這兒了,讓咱們成天沒吃的,他們心腸可真毒!”

月秀一時看見了改蘭,就操心著老苗的動向,就問她:“老苗呢?”

改蘭說:“放心,他腳腕崴了,哪兒也去不了。”

月秀說:“咱們不能大意,羊圈去叫人了,保林在下邊,咱倆一定要把他看好,不能讓他去通風報信。”

改蘭說:“這好辦。”說著就回去了。她回到屋子裏,從牆角找了根細繩子來,將老苗在凳子上左三圈右三圈地捆了個結實。為了不讓他喊叫,改蘭還從牆角找了一塊毛巾來,塞到了老苗嘴裏。老苗瞅見毛巾就叫喚道:“姑奶奶,那是洗腳毛巾。”但改蘭這時根本不管這些了,硬是塞到了老苗嘴裏。

一會兒,羊圈喊了十幾個村裏人來了,建娃、榮堂、來娃、保安、福堂、軍保等一大群村裏的青壯年都拿著袋子趕來了。保安這時也下地窖裏了,兄弟倆就在下麵。其餘的人在上麵,等著他們把糧食裝好,然後一袋袋拿繩子吊上來。一會兒,洞邊就堆積成了一座小山。一袋袋糧食垛在一起,有高粱,有玉米,也有小麥,還有兩包豆子。月秀估摸著說:“差不多了,足有五石了。”

這些糧食第二天就被送到了警備司令部安定分部的後勤處,而就在當天,石畔村的人也把薛誌剛從監獄裏接出來了。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監獄生活,薛誌剛的腿腳已行走不便了,保林和保安兩個就做了一副簡易擔架將他抬了回來。

薛誌剛回到了村子,村裏人都來看他,噓寒問暖,都問他在監獄中遭罪了沒有。薛誌剛告訴大家說,剛去他被審問了兩三次,主要是問東坡和鄧漢傑及遊擊隊的下落。但他什麽也不知道啊,當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就沒人問了。他們把他關在監獄裏也不提審也不過問,就這樣天天在裏邊耗著。監獄裏關了好多和他一樣的人,這幾天大家都在偷偷地傳著一個消息,說國民黨怕不長久了,安定城裏的許多當兵的都在忙著收拾東西呢,說不定要趕著逃跑呢。監獄裏倒清閑,隻是餓得厲害,缺吃的。他還想著,這國民黨肯定要在走前殺一批人的,沒想到這自由來得真是太突然了,竟會被大家給救出來!這真是個驚喜啊。改蘭告訴他說:“主要是憑月秀姐呢,她可能行哩。”於是,大家就都附和著三言兩語地說起月秀在石畔村做的事來,說完了,都佩服得不得了,都覺得這安定城的女子真是能行。

軍保說:“自古就有‘天上冷子(冰雹),安定女子’的說法嘛。”

保林說:“冷子(冰雹)那是砸莊稼的,月秀姐是天天幫人的,是幫我們弄糧食的。”

軍保就說:“那就改成‘安定女子,糧食囤子’如何?”

一時大家說著玩笑話,月秀被大家誇得又一次紅了臉,她悄聲說:“真沒什麽,這都是大家的主意。東坡不是說嘛,一個人力量小,但眾多的人聚在一起,力量就大了。”

任彥貴見大家誇月秀,就也說:“我這女子月秀可有主意了。小的時候,你安排個事隻要她願意,就會幹得好好的;她不願意了,再怎麽安排也不動彈。她比榮兒強多了,可有主見哩。”

錢軍保聽到了這話,就反駁他說:“照你這樣說,那錢家搶親是不是就是她出的主意?”

任彥貴聽到這話,啐了他一口,罵道:“呸,我把你個碎娃,哪壺不開你就提哪壺。”

眾人一時都大笑了起來。

這一天正是陰曆八月十六,因了薛誌剛的歸來,整個村裏的人都興奮起來了。石畔村的人都來到了薛誌剛家,西溝村的羊圈和婆姨,還有兒子淘氣、女兒花花也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