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秀與東坡回到村子,東坡就悄無聲息地走了。他總是這樣半夜裏來半夜裏走。
月秀將糧食給了榮堂,榮堂兩口子千恩萬謝。他們問她是從哪兒弄來的糧食。月秀沒告訴他們,隻是說:“這些糧食夠你們將就一兩個月的,到時說不定秋莊稼就能接上了。”
榮堂與婆姨感激不已,非要認月秀當娃娃的幹媽不可。月秀推辭不過,就說等戰亂停息了成成回來了再說。
過了兩天,月秀得到了一條消息,原來的好夥伴骨朵病了,病得很重。前幾天月秀已聽榮兒說骨朵與田遠剛結婚了,但一時咋會病得這麽重呢?給她說這話的是骨朵家的一門遠親,說在骨朵家見骨朵了,骨朵幾乎瘋了,胡言亂語,連人也認不出來了。至於怎樣得的這病,她因為忙著,就沒有細問。月秀一聽這些就著了急,骨朵是她最要好的閨密之一,都好幾個月沒有見骨朵了,月秀就想去看看骨朵。經了這麽多事,她真的挺留戀自己的青春歲月的,那個時候在安定街上,她和臘梅、骨朵三個女孩相跟著盡情地玩啊,樂啊,盡情地“招搖”著,街上時時都會飄來羨慕的目光,那多神氣啊!結果短短的幾個月,這一切就都結束了。青春似乎就是一個白天或晚上的事,睡了一覺起來,一切就都沒有了。
月秀想去看看骨朵,就對成成媽說了。成成媽不同意,她是害怕月秀去安定城碰到田遠剛了,又惹出一大堆麻煩來。但月秀說:“我聽說骨朵在自己家裏了,我就到她家去看看她。”成成媽說:“那也不行,那萬一田遠剛去骨朵家了咋辦?”當時成成媽不同意,但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在月秀心裏紮下了根。月秀睡了一覺起來,就又給成成媽說起想看骨朵的事,成成媽想來想去,情知攔不住這個有主見的兒媳婦,就說:“那你可不能一個人去。”月秀說:“我和改蘭一起去吧,我實在太想骨朵了,聽說她病得人也認不出了,我放心不下。”
第二天,月秀與改蘭到了骨朵家,骨朵已被田遠剛接回家去了。
兩人見到了骨朵媽,她滿臉的愁容,一提起骨朵的事就罵起骨朵她大來了:“這個老不死的,當初就是圖人家的錢哩,硬把女兒往火坑裏推!”她又大罵田遠剛:“好好個娃娃,背上槍就不是人了,天下就沒有他不敢弄的事。”說著說著又開始埋怨月秀,說都怨她偷跑了,那鐵匠老田丟不起人,就托人來說骨朵,拿了一些厚禮,骨朵就嫁了。
“要不是你跑了,也不會有這檔子事啊。”骨朵她媽說。
月秀覺得她埋怨得毫無道理,自己打算嫁給誰,和骨朵嫁給誰,這二者是沒有絲毫聯係的。但骨朵媽卻硬要這樣說,月秀也隻能尊她是長輩,忍著不吭聲,等她罵停了,就問她骨朵的病究竟是怎麽回事。
骨朵媽就一邊罵著,一邊說著。原來這田遠剛與骨朵結婚後,算是過了幾天安寧日子,但日子一長,這田家小子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他就是愛賭博。他擔任個保警隊的小隊長,天天出去都能弄點小錢,到了晚上便跟一幹國民黨官兵一搭裏混,夜夜都賭博,每天直到半夜才回家。時間長了,他認識了一個關中的國民黨連長,成天就和人家一起賭,賭著賭著就出事了。有天晚上,田遠剛輸了,輸得什麽也沒有了,可他一心想著翻本。這國民黨連長就說:“你輸得屁都沒了,拿什麽翻本了?我看你隻有把老婆押上了。”田遠剛也是一時急紅了眼,就說:“我就押我老婆,誰贏了我老婆今夜就是他的!”誰知一寶揭起來,田遠剛又輸了,頓時他傻了眼,後來就隻得把自己家的鑰匙給這個連長了。
骨朵平時要等田遠剛,睡覺遲,這一天感冒了,睡得就稍早了些。
這個連長拿了田遠剛的鑰匙來到了他家,開了他家的門,進了骨朵的房。骨朵睡得迷迷糊糊,又黑燈瞎火的,以為是田遠剛。她起先不知道,待知道了,這事就已遲了,那連長已鑽到被子裏了。骨朵不願意,就大聲喊叫。那個連長說:“你就別喊叫了,你男人今夜把你輸給我了。”說著就禽獸一般把骨朵給糟蹋了。到了第二天,骨朵不吃不喝。
第三天,骨朵的精神狀態很差,恍恍惚惚的。
“那現在呢,現在她在哪兒呢?”
“我們把骨朵接回來了幾天。可這件事在安定城裏傳瘋了,這田遠剛嫌丟人,就又將骨朵強行接回去了,天天關在他家裏,連門也不讓出……我可憐的女兒啊!”骨朵媽說著又哭了起來。
“那你們沒告嗎?”
“到哪兒去告呀?這天底下哪兒有說理的地方啊!”骨朵媽哭著說。
月秀和改蘭告別了骨朵媽,從她家裏出來了,改蘭勸月秀回家,但月秀還是想見見骨朵。但田家她是不去的,怕碰見田遠剛,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她就說服改蘭,和她一起來到了田遠剛家房子的背後,瞅見田家的石窯背後有一扇小窗,她就要改蘭在一旁放風,而自己則搬來兩塊石頭踩在了腳下,這樣就夠得著窗戶了。她伸出舌頭,舔破了窗戶紙,朝窯裏瞧。屋裏光線太暗,她的目光搜尋了好一陣兒,才瞧見了骨朵。骨朵一個人坐在炕上,圍著被子。月秀趕忙隔著窗子叫:“骨朵——骨朵——”屋裏的骨朵似乎聽見了,朝小窗戶看了一眼,但再沒了動靜。近在咫尺,月秀不服氣,就又再叫她,但骨朵依舊不吭聲。月秀一連叫了幾聲,她發現即使骨朵朝她這邊看,眼神也是空洞的。到這時,月秀才確定骨朵是真的精神出問題了。她就從身上掏呀掏,掏出個人備的一塊幹糧,從窗口扔了進去;又掏出了一些毛毛錢來,這是她今天到城裏來,成成大給她的錢,她通過窗口把這些扔給了骨朵。骨朵聽見有響動了,先是一眼看見了饃,便起身撿來雙手抓著吃。月秀還想對她說幾句,但這時改蘭卻來了。她對月秀說:“快點兒走吧,我瞧見有人來了。”月秀就趴在窗口,大聲喊道:“骨朵,戰亂就快結束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兩人離開了這裏,改蘭要回家,月秀還是不想回,她心中一直替骨朵感到憤憤不平。這麽好的一個姑娘,咋一段時間不見,就成了這樣呢?這一切都怨田遠剛,都怨那個關中來的連長!月秀想到這裏,就打算找國民黨長官說理去。
改蘭聽了她這個想法,吃了一驚,說:“我的天,真個是‘天上冷子(冰雹),安定女子’,你這個安定女子是越來越膽大了!”
月秀說:“難不成他們能把我吃了?你要是願意去,就一同去,不願意去,就在水洞那兒等著我。”
改蘭說:“我這當妹妹的,如果把你丟了,回去就沒法交代了。”
說著,兩人就直奔山上的安定警備司令部而去。兩人原想到鎮公所告狀的,但是月秀想的是這個國民黨連長一定是屬於警備司令部管的,田遠剛在保警隊,也肯定是聽警備司令部的,告到鎮公所裏沒用。
國民黨軍隊占了原西縣後,在安定這個大鎮子上建立了鎮公所,並在原西縣成立了警備司令部,在安定設立分部。月秀一門心思就想到這裏去告狀,讓警備司令部要了他倆的命才解恨。
月秀與改蘭到了黃米山上,隻見一扇漆黑的大門上掛著“原西縣警備司令部安定分部”的大牌子。有一個哨兵在持槍站崗,一看見她們靠近,就拉動著槍栓,大喊著讓她們站住,月秀說:“我們來找人。”
哨兵問:“找誰?”“找你們司令。”月秀也不知道這兒的官哪個大,隻看見叫司令部,就說找司令了。“我們司令沒空見你們。”哨兵一邊說著,一邊拿槍趕她們走。
“我們來告狀,你們有個姓郭的連長強奸了骨朵,你們領導就不管嗎?”月秀大聲問。
“去去去——”哨兵不聽她說,隻用手中的槍把她倆往外趕。
“你們連長強奸了骨朵,把骨朵逼瘋了!”改蘭也這樣說。
但那個哨兵蠻不講理,隻是用槍推著她們,不讓她倆靠近。
月秀估摸今天是進不了這個門了,就大聲喊叫說:“司令部的人不講理,這天下還有沒有人活的路了?”她一邊後退一邊大聲喊叫著,想用這種聲音把大院裏邊的人吸引出來。
哨兵說:“我們天天忙著要打仗哩,誰管這號事?”
就在這時,從門裏邊出來了一個人。他個子小且瘦削,擔著兩隻桶,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雖然是男人,卻有一股女人的妖嬈勁兒。
他走著,那兩隻桶便隨著他走路的節奏,發出吱扭吱扭的響聲。月秀搭眼一看,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就在此時,這人走出大門了,他停了腳步,朝這邊張望著,望得半天,他開口叫道:“月秀——”
月秀這時也認出他來了,他就是當初正月十五在街上演王美英的骨朵二大。
“叔——”月秀叫了他一聲。
骨朵二大停住了腳步,問她們怎麽到這個地方來了。
月秀噘著嘴說:“田遠剛逼瘋了骨朵!他們的連長強奸了骨朵!”
骨朵二大伸手拉了月秀和改蘭,走到一邊大路的邊上,看看左右沒人了,他就將桶放下了,然後愛憐地對她倆說:“好娃娃哩,你們趕快回去吧,我骨朵遇到這麽大的難,我都給他們說過幾回了,可他們沒有人願意管。他們成天就操心著如何跟共產黨遊擊隊打仗哩。”
“這麽大的事也沒人管嗎?”月秀還是不服氣。
“這世事就沒個道理可講。你們看那裏,看那山上碉堡周圍是什麽?”骨朵二大指著遠處的山頭給月秀她們說。山頭上有一座碉堡,碉堡的外圍掛著一圈黑乎乎的東西,遠遠看去,似乎是一排排的人頭大小的東西,足有三四十個。
“你們瞧見沒,那些都是人頭,是抓來的共產黨的人頭!好好的人,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下一刻說你是共產黨,腦袋就被砍下來了,掛在了碉堡上邊。——好娃娃哩,安定城裏的人提起這裏成天都心驚肉跳哩。你們還敢往這裏跑啊,快快回去吧。”骨朵二大說完這些話,就挑起了桶,打算走。
聽了這些話,望著對麵的情景,月秀和改蘭一時都沒了先前的勇氣,兩人內心都感到有些害怕。改蘭拉了月秀的手,說:“月秀姐,我們回去吧。”到了此時,月秀也沒了脾氣。看起來,這骨朵二大成天給司令部做飯哩,也成天能見著這裏的領導,肯定都給他們反映過幾回了,但事情到現在都沒有結果,自己與改蘭兩人還能做什麽呢?
她這麽一想,一時就有幾分灰心了。
三人都不說話,相跟著走了幾步,眼前有一條岔道。要分手了,骨朵二大就又一次放下了桶。他瞅著前後左右沒人,小心翼翼地把桶中的毛巾揭起來,拿出兩個鍋盔給了月秀與改蘭一人一個,然後說:“女子,你倆拿上早點兒回家去吧。”
就這樣,月秀與改蘭又回石畔村了。月秀一路上心情沮喪,她覺得這世事真是無奈,骨朵這麽好的姑娘,咋就到了這一步呢?今年正月十五,馬拐子還誇她是天女下凡了。誰也沒想到,僅僅幾個月,她倒成了這般光景。月秀一邊走著一邊想:如果自己那時認命的話,說不定今天瘋掉的就是自己了!這樣子一想,她就又為自己感到慶幸。
還是東坡說得對,任何時候都要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路。看來自己的這一步應該是走對了。走了一陣兒,月秀又想到了那碉堡上掛著的成排的人頭,她就感到一陣陣心悸與恐懼,更明白生命的可貴與國民黨兵的殘忍。盡管自己得罪了父親,在這安定城裏有了不好的名聲,但她現在自由、快活,能感知到這陽光的溫暖,能聽到這河水的嘩嘩響聲,能看到路旁的小花在綻放,並且有人心裏在牽掛著她,對於人生,這才是最重要的。
月秀剛一回到村裏,家裏就來了六七個人,這些人仿佛約好似的,月秀一回來,他們就都趕來了。原來,村裏人這段時間都缺糧吃,忽然發現月秀不知從哪裏給榮堂弄來了糧食,就都覺得還是月秀有辦法。
大家先是問榮堂家糧食哪兒來的,榮堂說是月秀給的,就又來問月秀。
現在的月秀可不同先前了,她不說是自己家的,也沒法說是和東坡一塊兒弄來的,就隻好閉著嘴不說話,要不就含含糊糊地打啞謎。也因此,這件事情在村裏被傳得越來越神秘了。大家就胡亂猜測,都覺得月秀家仿佛有聚寶盆,或者是她有特異功能似的,或者有什麽魔法,可以排兵布陣,可以撒豆成兵,甚至可以用天馬運來糧食……村裏有人就說,給榮堂家運糧食的那晚,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看見自己家騾子背都濕透了,他懷疑就是月秀用的神兵。
聽著大家的稱讚,月秀微笑不語,但心裏挺得意。她這時就回想起了東坡說過的話:要時刻想著群眾的利益,解決每一個人的困難。
可不是嘛,自己隻做了那麽一點點,竟然就被大家神化成這樣了。因此,她也就有些飄飄然了,第一次心中有了比較大的成就感。
村裏保林、保安、軍保、來娃、建娃等幾個人,家裏也斷了糧,這時就圍著月秀,讓她幫忙想想辦法。
錢東來跟婆姨雖然知道月秀沒那麽神奇,但對這些糧食到底是哪裏來的,他們心裏也存著疑問,也曾問過月秀幾次,可月秀沒有給他們說實話。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月秀沒法給他們說。
建娃說自己家也沒糧食了,娃娃餓著哩,幾天都沒糧食下肚了;保林說自己家沒糧食了,今天和婆姨就剝了一些樹皮吃。保安說:“我把地裏的南瓜、西紅柿都摘掉了,連葉子都吃了。本來往年這些葉子都是給豬吃的,今天早上我家就吃的紅苕葉。”軍保說:“怪不得我見你今天往廁所跑了好幾次,原來是吃多了紅苕葉拉肚子哩。”他就是這樣,無論到什麽時間都能找到說怪話的由頭。
來娃說:“我也沒得法啊,我得瞅瞅榮堂的糧食在哪兒,幹脆我去偷了來。”建娃說:“榮堂照得可牢哩,都放在他家炕頭上。”來娃就說:“那榮堂的娃是娃,我的娃也是娃啊。月秀呀,你無論如何得給我想個辦法。”
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話。看著大家愁眉苦臉,聽著一個個訴說的苦和難,月秀就感到村民仿佛是巢裏嗷嗷待哺的鳥兒一樣,嘰嘰喳喳張著嘴,單等著有人來喂食。照東坡說的,自己應該多想著大家,多發揚風格,解決群眾的具體困難才對。可是這麽多人缺糧,這糧食要從哪兒弄呢?月秀腦子亂想著,一會兒被大家吹捧得腦子一熱,她忽然就有了想法。她想起了當初曾到姨姨家見姨父李樹勳與姨姨一起埋糧食的情景。那天,她是和弟弟一塊兒去的,還給他們家幫了不少忙。前一段,聽說李樹勳叛變了,加入了國民黨組建的鎮公所,成了一名工作人員。也就是說,姨父李樹勳成了鄧區長與薛東坡說的與人民為敵的壞分子,成了像李尚武與二娃一樣的欺壓百姓的壞人了。那麽,把他家的糧食弄來分給這些受餓的群眾不是很好嗎?讓村群眾不挨餓,讓壞分子受到懲罰,這正是東坡常給自己說的啊。——隻是,隻是不知道他家的糧食到底還在不在。
一時,月秀想到了這些,就招呼大家圍攏來,給大家悄聲說:“我倒了解一個地方藏有糧食,隻是不知道你們有膽量去拿沒有。”
大家就一齊問她糧食在哪兒,月秀想來想去,沒給他們說具體位置。
“你說的不會是警備司令部吧?”軍保說,他這人在任何場合,一開口就是找碴兒說怪話。
月秀白了他一眼:“當然不會,山頭的碉堡上掛著好多人頭哩,到那裏隻能是送死了。你們不是想要糧食嗎?我隻問你們有膽量去沒有?”
這一段時間,她一直在石畔村,在她心裏,身旁的這些整天和她打交道的人也是她的親人。現在她認為,姨父李樹勳就是壞人,是敵人,那麽他的糧食就應該拿出來共享,這沒有絲毫問題。也符合薛東坡說的為群眾利益著想,解決具體問題。
聽到月秀問,大家脖頸一梗就都說:“行,隻要你敢去,我們就敢去!”
月秀想了想,說:“事不宜遲,那大家就去拿工具吧,咱們一會兒在槐樹下集中。”
其他人走了,月秀悄悄地拿了把鍁要走。錢東來見月秀這麽晚了還要出去,他想攔擋但不好意思管。在陝北,公公與媳婦的關係是挺微妙的,一般情況下,兩人是不說話、不搭聲的。但是成成媽就不一樣了,她見月秀又要出去,就勸說:“月秀,你可不敢再出去。上一次進城,讓大家擔驚受怕的,可真不敢再出去了。”她是擔心兒媳婦有個閃失,沒法給自己的兒子錢成成交代。但月秀此時的腦子裏隻有一根弦,何況村裏還有那麽多人在等著她哩,她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吧?她說:“媽,你放心,我不幹壞事。我和村裏人在一塊兒,不會有事的。”成成媽就千囑咐萬囑咐了一氣,又見保林、軍保兩人也去,就安妥他們一定要保護好月秀。
一時間,大家聚集在一起了。除過月秀以外,都拿著鐵鍁、頭或裝糧的袋子。建娃回去了再沒有來。一會兒,倒是建娃大從坡上下來了,手裏提把,說建娃就不去了,他去。原來他聽到這事後害怕建娃有個閃失,就和婆姨將建娃攔下了。但又舍不得這個絕佳的機會,就自己提了把來了。
來娃這人愛耍點兒小聰明,他多動了一陣兒腦筋,覺得跟著月秀去搶糧肯定是沒錯的。然而這糧食搶回來,肯定是要按人頭分配的,於是他就把自己十五歲的兒子也捎帶領上了。這樣,一共九個人,大家都信心滿滿地跟著月秀出發了。
月秀原本想著給姑父薛誌剛說一聲的,但又想到,薛誌剛肯定不同意自己去的。要再說的話,這李樹勳與姑父也算是親戚啊,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敵人的東西,不偷白不偷唄。再加上前兩天她順利地挖出自己家的糧食,這使她有了信心,而現在村裏群眾又這麽信任她,她決心大幹一場,幫助更多的人渡過難關,讓薛誌剛、薛東坡好好看看,也見識一下什麽是真正的安定女人!
起初沒有月光,幾個人摸黑上路,到得馬樹坪村的時候,月亮就從東邊的山頂上緩緩升起來了,小小的、橘黃色。
一夥人到得馬樹坪,走在前邊的月秀先站住了,她派軍保到村裏先轉一圈,瞅瞅情況再說。那軍保了解完情況回來了,牙齒打著戰說:“好著哩,燈都黑著,村裏沒人似的。”
月秀輕車熟路,領著大家悄悄地往姨父家方向靠近,其他人跟在身後。月秀很熟悉這個村子,隻是現在走的是一條大路,而大路的兩旁有許多家戶,因而她一再安妥大家小心再小心。盡管一行人小心謹慎,悄然無聲,但還是有狗叫聲傳來,一隻狗叫,其他的狗聽到叫聲也接連不斷地響應起來。軍保先怯場了,本來他走在最後,這時咚咚地跑到前麵來了,又跑到了月秀身旁悄聲說:“不會出什麽事吧?這狗叫得太厲害了。”月秀的心此時也咚咚地跳,但現在大夥兒都跟著她,她明白,自己歪好不能怯場,否則這事就弄不成了,自己就會成為眾人的笑柄。因而,此時她就咬緊牙關不吭聲,隻管在前頭走。
剛升上的月亮能模模糊糊地照見一點點路,但憑著記憶,月秀穿過大路,又走小路,然後將大家領到了那座山峁上。說是山峁,其實是座很小的斷塬。由於積年的水土流失,這裏幾乎成了一個三麵沒有路的殘塬或山峁,其上長有幾棵梨樹。峁上沒有一絲風,梨樹就像巨人似的沉默著。忽然,隊伍中的保林腳下絆了一下,嗵的一聲倒在地上了。其餘的人還沒弄清楚是怎麽回事呢,一看見有人絆倒了,個個都吃了一驚,隨即都噌地一下趴到了地上。月秀聽見動靜,扭頭不見了眾人,就問:“怎麽了?”保林說:“我絆了一跤。”月秀說:“那快點兒起來啊,還趴著幹啥了?”又恨恨地說道:“這裏三麵都是崖,小心要了命!”這話一說,保林就爬起了身,那些跟在他身後的人見他起來了,也就一個跟著一個都站了起來。月秀走到一個圓土堆旁,對大家說:“就是這兒,這裏先前是個釀酒的池子,是個圓肚子,大家挖到石頭就吭聲,要小心點兒。”
這群人聽到糧食就在這個土堆下邊,就動手挖。這些石畔村的莊稼漢們雖然沒作過案,膽子小,但一拿起農具,個個都是好勞力,又聽得下麵就是糧食,勝利就在眼前,因而一個比一個更賣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月秀看著眾人開始挖,她就近找了個地方,居高臨下地照著姨父家的院子。此時,姨父家的狗顯然聽見了動靜,開始叫了起來,接著姨父家的窯洞有了燈光,門忽閃了一下,好像有人出院子了。月秀趕忙喊大家停。大家放下工具,個個屏聲斂氣,不敢大幅呼吸。
等得好一陣兒,月秀看到姨父家的門再一次打開,有人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家的燈就熄了,她這才給眾人示意,這群人就又開始挖。
幾個人挖得有半個多小時,這時就挖到了石蓋處,就有了鍁碰擊石頭的聲音。月秀就讓大家停了,讓建娃大小心翼翼地將周圍的土鏟淨,這時下邊一個圓乎乎的石蓋就露了出來。
“糧食就在這下麵。”月秀小聲指揮著。
“兩個人下去,把糧食弄上來。”月秀說。
這保林一聽就咚的一聲跳了下去,但這時卻再沒有人願意下去。
因為沒有燈,下邊黑乎乎的,誰也不知道是啥情況哩,個個心裏都害怕。月秀就說:“沒人下去大家就都回家,這麽點兒膽子還弄糧食哩。”
錢軍保聽到這話就說:“我下去吧。”他小心地拿手中的鍁戳了戳,感覺到下麵硬邦邦的,就支著鍁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見軍保下去了,這時,來娃的娃也要下去,他因為年齡小,沒太幹活,這時發現糧食了,就心想著自己再不下去出些力,恐怕將來糧食分得少。月秀見他也要下去,就及時攔住了:“你娃娃家,靠後些,不要耽誤大家的事。”
說著,把他撥拉到了一邊。窖下邊下去了兩個人,先把上麵蓋的石板以及一些衣物往出遞,遞了半天了,上麵的人就將裝糧食的袋子往下遞。於是,下麵兩個人就把糧食裝好,然後一袋袋往上遞。遞出來了,上麵接到袋子的建娃大就背了糧食要先走。月秀怕有人背著糧食一走,整個隊伍就亂了,就恨恨地說:“等一下,一搭裏走。”於是遞上來的幾袋半包子糧食就先集中在這個斷塬的平緩處,然後等著更多的糧食遞上來。窖下邊的軍保與保林兩個人幹得半天,都覺得有些累了,這時兩人就上來了,建娃大與來娃兩人就又跳了下去。因為下邊的光線實在太暗了,糧食又夾雜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衣服和別的物件,一時間,下邊的建娃大就點著了火。這樣倒騰得大約有一個時辰,就又裝了幾袋糧食上來。
一會兒,上麵就裝了有七八袋子糧食,但都是半袋半袋的。“這下好啦,糧食夠吃一段時間了。”上邊的錢保安由衷地說。
但就在這時,忽然有一束手電光打了過來。遠處有人呐喊著:“所有人都別動!”接著有幾束手電光也打過來了,有人在大聲喊著:“都別動,動就打死你們!”隨即還有嘩啦嘩啦拉槍栓的聲音傳來。
月秀身旁的幾個人一心都沉浸在糧食中,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之中,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到周圍的情況。等聽到聲音,一看有情況,被人發現了,都跳到坑裏邊了,小小的坑一時就擠滿了人。建娃大這時站在上邊,一看有人群朝這個方向跑來,登時心裏大慌,恍惚間,向一旁的山崖跑過去了。而來娃的兒子這陣兒則抱住了月秀的腿,嚇得嚶嚶嚶哭了起來。
“別動,別動,動就打死你們!”一些人呐喊著、叫囂著,然後持著槍向這個幾乎是斷塬的小山峁跑過來了,他們點起了火把,把這個窖圍了起來。
一會兒,月秀等一眾人被押上了車,車連夜向安定城裏飛奔而去。
過了一會兒,車就把他們拉到了黃米山上的警備司令部安定分部。這個前幾天月秀與改蘭怎麽也進不來的地方,此刻警聲大作,燈光四起,還有人在專門給他們開著大門。車開到門口,拉鐵大門的巨大的聲響劃破了安定城的夜空。
月秀清點人數,連同自己被抓到這裏的一共是八個人,少了一個建娃大。問了眾人半天,大家都不知道他哪裏去了,月秀就猜測著他可能偷跑回家了。到了天明,有消息傳來:當時,這建娃大心裏一急,就也不管是崖是路,就朝著一旁溜下去了,哪裏知道這下邊是個懸崖啊。他一腳踩空掉下去了,但好在陝北的黃土窪是沒有石頭的,他還算萬幸,腳踏空了,連滾帶爬到了溝底,差點兒要了老命。——這命倒是保住了,隻是傷了一條腿。第二天被馬樹坪村人發現後,有認識他的人,就通知石畔村的人將建娃大抬回去了。
安定區四鄉石畔村的人這回可是出大名了,石畔村的安定女子任月秀這回更是出大名了。
時值深夜,一大堆人被拉到了警備司令部安定分部,大家都沒見過這陣勢,此時被關在黑房子裏,成了案板上的魚,成了任人宰割的豬馬羊,個個都拉著臉,沒了辦法。來娃十五歲的娃娃膽子小,這時就嚶嚶嚶哭了起來。來娃一邊哄著娃娃,一邊就埋怨月秀:“正因為我相信你哩,我連娃娃都領來了。現在,如果被槍斃的話就連個後代都沒有了,娃他媽這陣兒還在家裏等著吃飯呢,非餓死不可!”
軍保也說月秀:“大家說你能哩,那你咋不把騰雲駕霧的本領拿出來呢?——真是太相信你了。”保林是錢成成他三大的娃,此刻,聽到大家埋怨月秀,就不耐煩了,訓斥道:“是你們纏著月秀,月秀又沒攆到你家裏叫你去。”大家都知道這保林是個二杆子,一時就都不吭聲了。
第二天一大早,月秀就先被從黑房間裏叫出來了,她一人被叫到了一個房間。一進門,竟然發現自己麵對的是姨父李樹勳。姨父穿著製服,依舊是原來英俊的模樣,隻是人消瘦了許多。他一見月秀一時也怔了一下,問:“月秀,怎麽會是你?”月秀不吭聲。姨父就讓她在桌子前的小凳子上坐下,然後說:“你沒糧了,不得吃了,該和我說一聲嘛,怎麽領著人偷我的糧食了?”月秀此時也豁出去了,由於自己的冒失,這一茬人都被關了,誰知道會不會被殺頭啊。如果村裏人有個三長兩短,這可讓她怎麽麵對全村人?想到這裏,一時也不管不顧了,去他娘的,願意怎樣就怎樣吧。她就對李樹勳說:“你自己積攢了那麽多糧食埋著哩,可是石畔村的百姓都餓著哩。大家都沒吃的,都找我想辦法了,我就想到你那兒有糧食。要不的話,這村裏人不就都餓死了?”
姨父聽到她說這話,一時頗覺詫異,就問:“月秀,你是共產黨員嗎?”
月秀說:“不是的。”
“那你為啥要組織人偷我的糧食呢?”
月秀頭一揚,說:“誰讓你叛變了!”姨父的叛變,早已成了月秀心裏的恥辱。
姨父李樹勳一聽這話,神情頓時緊張起來。他走到門口往門外邊瞅了一眼,然後走到月秀身邊,說:“好月秀哩,你是我親外甥女,有些話不懂可不敢亂說。有些話是說不得的,說了你就會掉腦袋!姨父也保不了你的。”
月秀不以為然地說:“既然敢做,還不敢讓人說嗎?”
李樹勳語重心長地說:“月秀,你還是個娃娃,有好多事你都不懂哩。現在是非常時期,可不能亂說,尤其是一會兒他們審問你的時候。
你要是亂說了,下午頭就在山上掛著哩,不要說你的命保不住,恐怕其他人的命都保不住的。你可聽明白了?”
原來昨晚,這李樹勳不在家,是在安定城裏住著,家裏隻有婆姨和娃娃,恰好婆姨叫了一個侄兒在家裏做伴,這李樹勳的婆姨聽到狗叫時心中就操心著自家的糧食安全,她出得院子,影影綽綽照見山峁上有幾個人的身影兒,瞬間就明白了。當時她跟娃娃都不敢上來看,她隻是估摸著有人在偷她家的糧食哩,就打發侄兒趕緊到安定城去報告了。而她跟娃娃則回到家裏熄了燈,靜聽院外的動靜。李家侄兒趕到安定城裏,給他二大李樹勳一說,李樹勳聽說偷糧食的人還比較多,就喊了保警隊去逮人,結果就把月秀這些偷糧食的人全逮住了,隻跑了一個建娃大,還傷了一條腿。
聽到姨父這話,月秀聽出了他話裏有話,就暫時不吭聲了。
姨父李樹勳說:“咱們親戚重了,我要是知道是你領著人,昨晚就不讓人逮了,但現在事情發展可由不得我了。你不要任性!我再給你說,這可不同於你當初逃婚,是你一個人的事,由你鬧著玩了。你要知道,無論這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一個人的小命在這個時代根本算不了什麽的。你沒看見吧,碉堡外天天懸著人頭哩。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記住。一會兒審問你,你千萬不能亂說,我這兩天想法把你弄出去,你回你家呀,再不敢惹是生非!要不的話,我都怕救不出你,對你大你媽都沒法交代哩。”
說完了,李樹勳就讓月秀走了。月秀快要走出大門口了,李樹勳就又安妥道:“我說的話你可記住了!你不要隻長個子,不長心眼兒。”
月秀被送回房間了,和其他人又關到了一起。她想著剛才姨父李樹勳說的話,有些能聽進去,有些聽不進去。但是從這番話中,她感覺到姨父還沒壞到底,還是自己的親姨父,他一遍又一遍安妥的話肯定是想救自己了,因為他說了,出了事他沒法對月秀大、媽交代哩。
月秀回到房間,麵對著幾個垂頭喪氣的人,便把姨父剛才說的話對大家說了,反複安妥大家,一會兒要問話了,說任何話都不能牽扯村裏其他人,隻說是因為窮,因為糧食被搶了沒飯吃,才想到這兒來偷的。
誰要是說到其他人了,小心自己沒了命,還牽扯別人也丟了小命。現在共產黨和國民黨鬥法,在這樣的環境裏,大家耳濡目染,也都學得精明了,尤其是來娃,他又千叮嚀萬囑咐地給兒子安妥了一遍又一遍。
接著,在一天內,國民黨警備司令部審問了這些人兩次,但所有人說的都是實話,都是一個口徑,就是沒糧吃啊,餓得不行,就想到了偷。而月秀呢,因為前兩天弄了一點兒糧食,所以大家就覺得她了不得,就跟著她來偷。至於這糧食是誰的,或者月秀前邊的糧食是偷誰家的,大家就都說了實話,都說不知道。警備司令部就審問月秀,月秀就說了榮堂婆姨欺負她把娃扔給她的事,她看見榮堂媳婦家缺糧了,就把自家藏的糧食挖出來給榮堂媳婦。結果村子人因此事把她傳成神了,這些窮苦的人天天圍著她要她想辦法,她想來想去,親眼見過姨父家藏糧食的,被眾人戴了一通高帽子,自己就雲裏霧裏,逞能來偷姨父家藏的糧食了。
國民黨警備司令部主要關心這件事背後有沒有共產黨的支持與參與,可審來問去,大家都是一個口徑,沒審出半點兒和共產黨有聯係的話來,他們就對這件事沒了興趣。就把這個案件轉成地方治安案件了,要求保警隊處理。保警隊裏有李樹勳關照,所以每個人被罰了錢,且受了點皮肉之苦,就被放出來了。而姨父李樹勳的那些糧食,也就被警備司令部充了公,用作了軍糧。
第六天,月秀一幹人等垂頭喪氣地回到了石畔村。這些人沒偷上糧,反倒挨了一頓打,自然是沒有好心情的,個個都哭喪著臉。而更令人難過的是,建娃大的一條腿摔斷了,被抬回了石畔村,家裏叫了個郎中,把腿給接上了,他此刻就躺在**疼得大呀媽呀地亂叫喚哩。
經了這件事,月秀這尊神也算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鹼畔上,大家都知道了原來她給榮堂家的糧食就是偷的自家的糧食啊。
隔得兩天,建娃媽趕來把月秀罵了一頓,吵著要把建娃大往月秀家抬哩。月秀被冤枉得實在委屈,就直哭。後來,錢東來與錢東魁出麵了,錢東來把建娃媽罵了一頓,錢東魁捋胳膊挽袖子直要打建娃媽,這建娃媽才被眾人拉走了。
後來再說起這一出事情時,軍保就編了幾句順口溜:月秀月秀施妙計,趁了天黑去偷米,去了九個關了八,剩了一個腿壞啦。
呸,編得還蠻押韻的嘛。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鄧漢傑與東坡來到了石畔村。他們扛回來了兩大袋子糧食,說石畔村缺糧得到了政府的重視,救濟了兩袋糧食,但目前來說,杯水車薪,政府也有困難,望大家理解一下。
糧食就由薛誌剛分發,發給村裏那些缺吃少糧的家戶,一戶有分得一兩升、兩三升的,尤其是建娃大此刻正躺在**養傷呢,就相應分得多了點兒。
晚上,鄧漢傑與東坡在薛誌剛家召開了會議,參加會議的基本就是那天參加搶糧的幾個人再加幾名群眾代表。鄧漢傑在會上講道:“我們的部隊打了青化砭、羊馬河、蟠龍三個大戰役,國民黨軍隊三戰三敗,損失了大量的有生力量。目前,國民黨早已從攻勢轉為守勢了,基本上再不敢貿然進攻了,這場戰爭真正進入了相持階段。但這個階段其實也是最危險的時候,國民黨窮凶極惡,什麽事都能幹得出來,大家一定要在思想上做好準備。”在會上,他批評了月秀,說:“石畔村冒險搶糧食的做法是錯誤的,是堅決要不得的。要知道我們麵對的是強大的敵人,隻有保存實力,積蓄力量,才是唯一的選擇。像這一類的冒險蠻幹實在是不足取的,輕則毫無收獲,重則會給自己給別人給組織都帶來一定的危險,從而造成不必要的犧牲。”月秀在眾人麵前挨了批評,心裏很不服氣。會上雖然沒吭聲,但她心裏認為個人的出發點是好的,也是為了解決群眾的困難,況且當時是他們圍著她要她領著他們去的,怎麽現在就成了自己一人的錯誤呢?如果說個人有錯的話,那就錯在考慮不周、缺乏經驗。所以,她心裏還是覺得委屈。
會議開完了,眾人散去了,東坡找到了月秀。月秀不服氣地說:“怎麽樣,你也要批評我嗎?”
東坡說:“這一次你做得真不對。這麽大個事,你要上報組織的,要經過批準的。你想想,你擅自行動,如果造成了嚴重的後果可怎麽辦?”
月秀委屈地說:“是他們要我去的,又不是我拉著、求著他們非去不可。”
東坡說:“我不是說這些。你是一片好心,有為大家著想的熱心,這一點是誰也否定不了的。但現在是非常時期,敵強我弱,你們又是集體行動,很容易被他們逮住湊數打成共產黨的,或者給你們扣上共產黨指使的這頂帽子,因而受到牽連。這一次你非常幸運,遇上了你姨父,如果說遇上別人了,你就有可能掉腦袋了,你明白不?那會給我們造成多大的損失啊!”
月秀不吭聲了。
東坡說:“有很多時候,我們麵對的是強大的敵人,他們拿著槍,我們手無寸鐵。凡事要多動腦子的,而不能僅靠熱情與衝動。”
月秀說:“那難道我們什麽都不要幹了嗎?”
“要幹。但正像鄧區長說的,敵人很凶殘,他們目前實力強,我們幹事情要多動些腦子,盡量不硬碰。要知道,消滅他們需要的是我們的正規部隊,需要的是成成這樣的遊擊隊員。”
一聽東坡提起了錢成成,月秀一下子就來了興趣,問道:“你見到成成了嗎?”
東坡說:“見了幾麵,他仍在遊擊隊裏,瘦了一些,但變得很精神了。我上一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樂嗬嗬的,還問我見你了沒。”
“他咋不回來看我呢?”
“他說一有空就會回來看你,讓你別為他擔心。”
“那他捎什麽話沒?”
“他隻說讓你在家等著他,不要為他操心,照顧好大、媽。”
“再說什麽了沒有?”
“沒了。”
“他沒寫信呀?”
“他在部隊上識了一些字,但還寫不成信。”
此刻,東坡的話激起了月秀對錢成成強烈的思念,她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了。“成成啊,我的親人,你在哪兒,你可知道我一個人孤枕難眠,天天都在想著你哩!”本來這兩天,領著人偷糧出了事,被建娃媽吵了一頓,成成媽整天也埋怨,說她一個女人家到處亂跑,被人說閑話,月秀心情十分鬱悶。但此刻聽到東坡說見到成成了,還捎來了話,心情一下子就變好了。但她又問不到更多的消息,就又有了一絲失望。她不由得埋怨道:“那他就是個憨憨啊,捎話就不能多捎兩句嗎?”
東坡忽然想起了什麽,說:“對了,我差點兒忘了。”說著就從身上掏呀掏,竟然掏出了五六個子彈殼來。東坡把這些東西遞給月秀,說:“成成說,讓你把這些東西先攢著,等有了娃娃,他要拿這些做一些玩具哩。”
月秀一時接了,說:“有個娃娃,我可不讓他玩槍弄炮。”
東坡和月秀兩人又說了半天話,東坡就對月秀安妥了另外一件事。
他說:“你這次偷糧恰好碰見了你姨父,我們分析了一下,李樹勳這個人,人很精明,但是個騎牆派。國民黨一來,他就叛變了,但現在看見國民黨快完了,他的立場有些動搖。鑒於他目前的這種狀況,我們研究了一下,覺得他還是可以為我們所用的。下一步,你就給你姨父捎個話,讓他腦子放活泛些,少做些危害群眾利益的事。否則的話,安定城一解放,共產黨有一天會和他算總賬的。”
月秀應了一聲,說:“過幾天,等有了得勁人,我就把這話給捎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