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郎歸,盼郎歸,郎歸來又離去。世事難料,此刻月秀又單身一人了。不過這一次,她的心態可和以往不一樣了,她和石畔村的所有婆姨一樣,是個有主的人了。男人在或者不在,她這心裏都是踏實的。
錢成成一走,就沒了音信。
月秀及一家人在恐慌中等了許多天,但也沒等到二娃的報複。直到後來有一天,郭有義遭了難,才從郭家的人口中得知當初錢成成與郭有義兩人走到半路,就被國民黨兵拉到了安定城,編進了保警隊。
兩人沒有分到一個隊上,但曾見過兩麵的。現在聽說錢成成調去給鎮長楊登殿當勤務兵去了,再就不知道其他情況了。
錢成成竟然在安定城,竟然成了國民黨軍隊的一員!這是月秀從沒想到的,現在這又成了月秀的一塊心病。
有一次聽說東坡偷偷回家了,月秀便找到了他,著急地對他說了成成的事。月秀非常為他擔心,要東坡盡快聯係上成成,讓成成加入遊擊隊。薛東坡說:“成成的為人我清楚著哩,我們一起長大的,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後生。他目前被國民黨抓了,編到了隊伍裏,可能一時也沒辦法脫身,但他終有一天會回來的,會加入我們的隊伍中來的。
你有空的話就給他捎個話,要他想辦法投到我們的陣營來,跟著楊登殿是沒有出路的。”月秀把這些話記在了心裏,一時想捎話給成成,但想來想去也沒有個合適的人。再說,經了郭有義的事以後,她了解了戰爭的殘酷性了,覺得貿然找成成一定會引起楊登殿的懷疑,說不定會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所以,她就暫時把這些事悶在心裏,隻是操心著成成的安全。
又一些天過去了,這時地裏的玉米已有一尺多高了。月秀種在姑父家石窯後的西紅柿、辣子、茄子已結了小果,隻是這段時間天氣實在太旱了,地裏的莊稼都卷了葉子,變了顏色,整個石畔村的人,本來去年交了公糧後,糧食結餘就不多了,而偷偷埋在地下的糧食又被國民黨兵挖走了,家家戶戶都缺了糧。湊合湊合過得一個月,人人都餓起了肚子,有些人在山裏撿拾鬆樹子來吃,更多的家戶則開始挖野菜,吃地裏未熟的西紅柿、辣椒、茄子了,這樣吃得幾天,有些人就瞄上了地裏的紅苕葉子、南瓜葉子,反正田地裏,隻要是綠色的,能吃的,家家就搶著挖回去,放在鍋裏煮一煮吃掉。
這樣又過得一段時間,眼看著能吃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少了,月秀種的那點兒菜也都被村裏的碎娃娃們摘得隻剩了幾片幹葉子。
由於嚴重的饑餓,村裏大人、娃娃們都營養不良、麵黃肌瘦。錢成成家也缺了糧食,成成大與成成媽兩人就見天吃一點兒菜葉或野菜,而把僅剩的一點兒糧食留給月秀吃。畢竟算起來,月秀這個新娘現在還在新婚之中。此時又因為錢成成不在,兩位老人覺得虧欠月秀太多,於是在這些平常的日子裏盡可能地對月秀好一些,再好一些。這一段時間,國民黨兵可能忙著在前線打仗吧,再沒有到村裏來。村裏出奇地安靜,隻是不斷傳來一些小道消息:哪裏又打仗了,哪裏國民黨勝了,在哪裏共產黨勝了,等等。但這些大家都聽膩了,戰爭時間拉得太長,村裏人對這類消息都疲憊了。對於這群普通的老百姓來說,首要的是生存下去,他們每天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弄點吃的,把肚子填飽。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生活中卻暗藏著不平靜,石畔村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情說起來和月秀還有些關係。
榮堂家光景本來就窮,他家沒有川地,隻有一點兒窪地,每年打的糧食就少,再加上有四個孩子,除過一個尚在繈褓外,其他個個都是長身體的時候,俗話說“半拉小子,吃死老子”,這話在榮堂家裏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又兼國民黨兵那天來把他家僅有的一點兒雜糧也拿走了,這樣,全家就實在沒一點兒吃的了,兩口子就向村裏人借。
但現在大家都缺糧食,即使借一點點,也是杯水車薪,難解根本問題。
榮堂與婆姨實在沒有辦法,就商量著打算出村到親戚家裏去借點糧。
於是榮堂拿上口袋到妻哥家去借糧,結果妻哥家沒借到,他就又趕到小舅子家去借。好容易借得了幾升玉米,榮堂背上正往回走哩,半路上,卻碰見了三個國民黨兵,攔住了他,硬說榮堂是共產黨探子。榮堂不承認,說自己是普通老百姓,可那三個當兵的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硬將榮堂拉到了附近一孔空窯洞裏。窯洞裏隻有一條長凳,其中一個國民黨兵有些變態,將他拖到窯裏後,就把他褲子脫了,按倒在長凳上,順手折了根藤條打他屁股,硬要他承認是共產黨探子。打了一頓,趴在凳子上的榮堂就疼得直號起來了,身體左右直晃。旁邊的一個國民黨兵這時就嘩啦嘩啦拉槍栓,不準他動彈,稱如果凳子倒了,就立馬槍斃他。三個國民黨兵輪流打得一氣,這榮堂連嚇帶氣,竟失禁了,尿了一地。拿槍的國民黨兵嫌尿臊臭,就狠狠地給了他兩槍托,大聲罵:“滾!”榮堂這才起得身,從地下拾起褲子,又不敢穿,隻好拿在手中半遮住下體。一時要走,但心裏還操心那點兒玉米,就悄悄地伸手去拿玉米袋子,誰想那個變態的國民黨兵,竟然將玉米袋子提起來往空中一抖,嘩啦啦將幾升玉米全倒在了地上。隨後,這三個國民黨兵哈哈笑著走了。等他們走遠了,榮堂就趴在地上用雙手摟著,連土帶玉米都裝進袋子背回了家。回到家後,他又驚又嚇、又氣又怕,從此大小便失禁了,臥床不起。
榮堂婆姨個子不高,身體卻胖,本來幹地裏活、家裏活都是一把手,但此刻麵對四個娃娃,麵對一個躺在**的病漢,麵對家徒四壁的境地,她實在束手無策,唉聲歎氣了兩天,就實在撐不下去了。
這天,月秀正在家裏呢,榮堂婆姨抱著最小的娃娃來了。這個小娃娃就是在“跑反”時生的那個娃娃,是個男孩,現在三個半月,還不會翻身,因了差點兒被扔又撿回一條命的經曆,榮堂就給他取名叫撿娃。榮堂婆姨一來,見月秀正在炕上坐著,她氣呼呼地將手中的碎娃娃往月秀身旁一扔,說:“你養活吧,我不活了!”月秀看她情緒不正常,就一把拉住她,問她是怎麽回事。榮堂婆姨說了沒幾句話,就哭了起來。“這日子我實在沒法過了,榮堂在炕上躺著,起不來身,四個娃娃一個一個成天喊著要吃哩、要喝哩,我活不下去了,也不想活了,這個娃娃是你給撿回來的,就送給你吧。”說著,她也不管娃娃哭喊,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成成媽在中窯聽見邊窯有小娃娃哭哩,跑過來一看,不隻娃娃哭哩,月秀抱著娃娃,也在一旁直抹眼淚。成成媽問明了情況,就大罵榮堂婆姨:“這個沒良心的,我月秀見娃娃可憐的,給你們救下了一條命,現在反倒過來訛人了。知道養不活娃娃,那就別生啊!”一邊說著,一邊就從月秀手中接過了娃娃要給榮堂家送回去。
月秀心裏覺得十分委屈,當初她是見這個小生命可憐,才救了他一命的。那時自己說,如果他們不要了,自己來撫養。可那時自己還是一個人,自己還能做得了主,現在自己是成成家的兒媳婦啊,自己還沒養個娃娃呢,難道先替人養著個娃?這算怎麽回事?她這樣想著,一時間,眼淚就憋滿了眼眶。
但是,此刻一見成成媽要趕到榮堂家去,要把娃娃送回去,又覺得不妥。這不是趕著去吵架嗎?她就不讓成成媽去。成成媽想了半天,就說:“那我去找薛誌剛吧,看他這個行政主任咋辦。難道這世上人窮了,眼睛也瞎了,心腸也壞了?連個好人壞人都分不清了?”說著就氣呼呼地去找薛誌剛了。
到傍晚的時候,薛誌剛領著榮堂婆姨來了,榮堂婆姨滿臉淚花,跟在薛主任身後一聲不吭,隻是把自己的娃娃一抱就走了。
薛誌剛站在窯裏,覺得月秀受了委屈,就安慰她說:“你也別生氣,榮堂家太不容易了。沒一點兒糧食,幾個娃娃天天張口要吃飯哩,你讓她一個女人家到哪裏去想辦法嘛。”
成成媽說:“那她也不能拿我家月秀出氣啊!”
薛誌剛就說:“人這一輩子,什麽委屈不能受呢?月秀心比較大,她受點兒委屈就當是磨煉她了。”
月秀本來一直惱著,覺得這成天都遇到的是什麽事啊。當初救了撿娃的小命,村裏人還直誇她呢,說她有愛心,有善心。榮堂婆姨後來還一再說要讓娃娃認她做幹媽呢,可現在卻遇到了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她心裏有氣,但此刻被姑父戴了一通高帽子,聽得他一通誇獎,頓時,她就不委屈了,也不覺得個人辛苦了。是啊,咱是誰呀,是安定城裏的女人,是見過大世麵的,可不能和榮堂婆姨這樣的女人一般見識。
這天晚上,夜深了,姑姑卻來了,叫月秀到家裏去。等到月秀一到姑父家才發現,原來薛東坡不知什麽時間回來了。薛東坡一見了她就笑嘻嘻的,月秀不明就裏,趕忙問他錢成成的事,不知道這一段時間他倆聯係上沒有。
東坡笑著說:“這次回來就是要特意跟你說呢,我告訴你個好消息,成成現在不光成了我們的人了,並且立了一大功呢。”接著他繪聲繪色地給大家講起了成成的事。
錢成成給安定鎮鎮長楊登殿當警衛員,楊登殿這人壞透了,做了許多壞事,遊擊隊早就想除掉他,隻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再說楊登殿這人十分狡猾,神出鬼沒的,每一次要出城都領著一個排的兵當他的警衛,並且帶有重武器,以防不測。
這一天,遊擊隊打聽到楊登殿出了城,當天晚上住在城郊一個叫邊溝村的老相好的家裏,遊擊隊就想借機除掉這個叛徒。遊擊隊派了兩隊人馬,分頭行事。一隊由副隊長祝玉良帶隊沿川口墩上山,一隊由副隊長李秀英帶隊,順大川而下。薛東坡跟的是祝玉良的隊伍,任務就是先抹掉山頭上的哨兵,然後兩隊在川裏會合,幹掉楊登殿。東坡加入的這個小分隊天擦黑時行至臨近邊溝村的山頭,大家夥兒一眼就看見山頭上一個敵哨兵直立月下,一動也不動。祝玉良一時命令大家都伏下身來。眾人趴下身子,觀察得半天,隻聽得槍栓叮當的聲音直響,可就是不見哨兵動彈。幾個人便悄聲向上摸去,快要到哨兵身邊時,隻見那站立的哨兵轉了一下身,祝玉良這時大喊一聲:“上!”
東坡跟兩個戰士猛地就撲了上去,將哨兵抱住,可一看,那哨兵卻不是個真人,是個草人。他們仔細看那個草人,頭戴個篩子,身披件皮襖,身上束著兩條皮帶,臂上掛著個鐮刀片,下麵倒栽一把鐵鍁,風吹臂動,鐮刀片便觸動鐵鍁發出叮當聲響。大家一時都不由得失聲笑了起來。於是,眾人就砍掉草人,繼續前行。從山峁裏下來,就到了小邊溝村腦畔了。一夥人悄悄地來到了離楊登殿居住地不遠的地方。楊登殿住的窯的腦畔上是個麥秸場,場裏設有一名哨兵,也許是覺察到了什麽聲響吧,這名哨兵大聲喊了句:“誰?”隨即拉動了槍栓。祝玉良他們照著哨兵方向開了幾槍,那哨兵聽得槍響,一時顧不得其他,竟然慌亂地叫了一聲,起身逃命去了。祝玉良命令東坡去追那個哨兵,自己帶領其他人朝楊登殿居住的那個院子衝去了。
東坡去追那個哨兵,一會兒,那哨兵就跑得不見影兒了。這時他一瞧剛才那哨兵站崗的地方還有三顆手榴彈正放在場邊,便順手撿起來,奔上窯洞腦畔,把一顆丟進了楊登殿住的窯洞煙筒裏,又向院子扔了兩顆。這時,李秀英帶領的另一隊人馬也來了,兩隊合一,大家就將楊登殿所在的院子全部包圍了,然後從各個角度向窯裏射擊。楊登殿和相好的睡在一側的邊窯,中間窯裏有一個副連長領著八個衛兵,其中就有錢成成。這個副連長被槍聲驚醒了,一時喊大家起來,命令大家對外射擊。於是,這幫人便把機槍架在窗口朝外猛烈射擊。
錢成成是八個衛兵之一。他仔細地觀察著這一切,隻見雙方互相射擊,過了會兒,錢成成及窯洞內的這幾個衛兵就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窯內的幾個衛兵氣焰頓時就小了下來,就在這時,外邊傳來了喊話聲,要窯洞裏的人投降,要楊登殿投降。
窯裏這時已有人負傷了,其中一個平常與副連長交好的士兵這時也受了傷,他見大勢已去,就對副連長說:“楊連長,我們繳槍吧。”
楊副連長此刻正半蹲在鍋台邊,笑眯眯地對那個當兵的說:“你說什麽?你到我身邊來說。”那名警衛不知道他的意思,就到他的跟前來,這時楊副連長朝這個兵開了一槍,一下子就把他給打死了。
窯內窯外的戰鬥還在進行著。遊擊隊員不斷向窯裏開槍,窯裏的保警隊員仗著有一挺機槍,憑借著窗台猛烈地向院外射擊。這時在院外的副隊長李秀英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拿起一杆槍來,悄悄地朝敵軍火力點爬了過去,就快爬到窗前了,他將手中的槍支起來,猛地朝火力點射出了一梭子彈,隨即,窯內的機槍啞然無聲了。
聽到機關槍沒聲音了,院外圍著的遊擊隊員士氣大漲。李秀英對身邊的薛東坡說:“東坡,你給喊話,不投降,就消滅!”於是薛東坡就在院牆外對著窯內的保警隊員大聲喊道:“窯裏的保警隊員們,你們被包圍了,快投降吧!要不,我們調大炮來,把這窯給掀翻了。”
窯內的這幾個人,有三四個已負了傷,那個楊連長腿上也挨了一槍。此刻大家都縮在了牆後角,雖然沒了戰鬥力,但誰也不說投降的話,因為剛才那個兵被打死的事,大家還心有餘悸。錢成成也縮在牆角,這時他驀地聽到了薛東坡的名字,再一聽聲音,又是那麽熟悉,他心裏就有了底,一時對大家說:“咱們不行了,還是繳槍吧。”
這時,院子對麵清晰地傳來了東坡的喊話聲:“奉勸各位保警隊員快點兒投降,頑抗到底隻有死路一條!”
錢成成聽到了,就近跑到窯口朝外喊道:“對麵是東坡哥嗎?”
瞬間,對麵答話了:“我就是薛東坡,你是誰啊?”
錢成成說:“我是錢成成啊,被抓來當楊登殿的警衛員了。我們應該怎麽辦?”
薛東坡在外喊著說:“你們把槍繳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對,我們繳,你們不要再打了呀。”錢成成說著,就先把手中的槍扔到了院子裏,接著,其他幾個保警隊員也學著錢成成的樣子,相繼將槍從窯裏扔出來了。
戰鬥暫時停止了,這時,也許是一眼看到院子裏的槍了吧,李秀英從院子裏站了起來,開始撿拾扔在院子裏的槍。就在這時,窯洞裏那個楊副連長拖著一條受傷的腿爬上了炕台,他將槍口伸出窗口,瞅著李秀英的身影說:“好,剛好有一個,讓我打!”
沒等這個楊副連長把槍支好,錢成成猛地一把扯住了他的腿,使勁兒將他往後一拉,一下子就將這個楊副連長拉倒在地……“這一拉可真是非同小可啊,救了我們副隊長李秀英一命,他可真了不起。這場戰鬥以後,錢成成和其他保警隊員就參加了遊擊隊,成了一名遊擊隊員了。現在天天和我們在一起。月秀,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的話嗎?我當時就說,錢成成人品好,心地善良,他總有一天會加入咱們部隊的。”
“那楊登殿逮住了沒有呢?”有人問。
“讓這家夥逃了。”薛東坡咂咂嘴,遺憾地說,“正打到緊張時,楊登殿這個老狐狸猛地衝出窯門,奪路就逃。副隊長祝玉良見有人衝出來了,便急忙開槍,但扳機一扣,槍卻未響,原來子彈塌火了。他又拉開槍栓取出塌火子彈重新將另一顆子彈推進槍膛,但這時楊登殿已衝出院子了,沿村裏老池畔那個方向跑走了。祝玉良就起身趕過去,不斷朝楊登殿方向射擊,一會兒,隻見楊登殿一下子打了個前跌,倒在地上。祝玉良以為他被槍打著了,連忙提槍上前活捉,誰想馬上就要到他身邊時,楊登殿卻忽地從地上爬將起來,拔腿就跑。這時還有幾個戰士也都追了上去,但大家眼看著楊登殿身子一閃從老池畔方向跳下去,跑了。”
薛東坡將戰鬥場麵像講故事一般講完了,所有聽的人都驚奇得不得了。他們覺得在那樣的關鍵時刻,這錢成成還真有膽量,敢作敢為。
同時,大夥都為這場戰鬥沒抓住楊登殿而感到遺憾。
“那成成現在天天就和你們在一起嗎?”月秀問。
“可不是嘛,他長結實了,黑不溜秋的,還長胖了呢。”東坡說。
“那他咋不回家來呢?咋不回來看看大、媽呢?”月秀問。
“他剛參加遊擊隊,你們可不能拖他的後腿啊。要支持他的工作,是不是?”東坡說。
“我們當然支持他,隻是……隻是……”月秀說不出話來了,臉又紅了起來。她想說的是想見見成成,但成成先前在安定城當兵,現在剛到遊擊隊裏,自己倒成天想著讓他回來,這不是拖他後腿嗎?就又說:“你給他說,讓他小心一點兒,槍子兒可不長眼睛。”
東坡說:“好,我一定轉告他。有你這樣的好家屬,成成表現肯定不會差。”接著他轉移話題,說:“我聽說,你這一段工作做得不錯啊,大家都說你為村裏幹了不少事哩。”
月秀一被表揚,臉就又一次紅了,她說:“都是姑父帶著我做的。”
東坡說:“目前石畔村最大的難處就是缺糧,咱鄉上的情況我已報給鄧區長了。聽說許多村子都和咱村一樣,不同程度地都被搶了糧,鄧區長也把這些情況都報到縣裏了,但縣政府目前還沒有答複,我估計一時半會兒他們也沒有辦法。現在是戰爭時期,到處都缺糧啊,據說連咱們前線的戰士現在也填不飽肚子呢。目前,首要的是我們自己想辦法,先解決缺糧問題。”
月秀問:“能想什麽辦法呢,又不敢到處亂跑。”
薛誌剛一直沒吭聲,到這陣兒了才咳嗽了兩聲,說:“現在隻有互助互濟這條路了,發動群眾周濟互助一下,共同渡過難關。但有個大問題,現在許多群眾的囤子裏也是空的啊,連一粒糧食也沒有。榮堂家就是典型的例子,兩個大人還好湊合,但娃娃成天餓得慌啊。我今天給了他家二升黑豆、幾把小米。我把榮堂婆姨說了幾句,但我看她情緒特別差,我害怕她最後一根弦快要繃斷了,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
月秀聽了,一時想起白天榮堂婆姨說的不打算活的話來,心裏便覺得有些歉意,就說:“我其實也不怪她的,她也是被目前的生活給逼的。”
東坡說:“我們做群眾工作,就要多受些委屈,多吃點虧,吃苦在前,享樂在後嘛。咱們再動動腦子想想看有辦法沒有,看哪裏還能弄點兒糧食不能。”
東坡這句話,一下子提醒了月秀。月秀記起了當初在安定城的時候,有一天晚上,父親曾經領著弟弟和她去到老鴉溝裏的窯洞裏埋過一些糧食的,現在不知道這些糧食還在不在了。想到了這件事,她就說:“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埋著糧食呢,要不,我們帶人去刨吧。”
薛誌剛聽到這話,就疑惑地抬頭望著她。月秀說:“在安定城跟前的老鴉溝後溝的土窯裏,我知道是埋了糧食的,隻是不知道現下還在不在了。”
薛誌剛說:“那是誰家的?刨了可讓人家吃啥呢?”
月秀沒有給他們說是自家的。隻是說:“我有個想法,村裏有些人家實在揭不開鍋了,都和榮堂一樣,一點兒吃的都沒有了。糧食不管是誰家的,現在是特殊時期,先把這些糧食刨出來救一救榮堂一家人吧。”
薛誌剛咳嗽了半天,就抬起頭來望著東坡。東坡說:“咱們現在先要救榮堂一家人,這是非常時期,可以采取非常措施。不過,月秀你既然知道是誰家的,咱們刨了以後,要給人家記著,到後頭了讓榮堂給人家還上。”
當下三人就這麽說定了。
到了半夜,月秀圍了條圍巾,東坡手裏拿了一把鍁,兩人就相跟著出發了。夜黑漆漆的,一路沒有什麽話,隻是走得非常急。大約走了兩個小時,就到了老鴉溝。月秀輕車熟路,走在前頭,一會兒就趕到溝裏了,直接找到了那個攔羊人避雨的土窯。她擦著火柴看了看,窯裏沒什麽痕跡,一切都跟父親埋糧時的情況一模一樣。就對東坡說:“就是這兒,東坡哥,你挖吧。”
薛東坡正要下鍁挖,忽然想到了什麽,就問:“你咋這麽熟悉呢?
這糧食該不會是你家埋的吧?”
月秀說:“先不管這些了,你先挖吧。咱們不是說好先救榮堂一家人要緊嗎?”
“那倒也是。”東坡說著就開始幹活了。
一鍁又一鍁下去了,沒挖到多深,鍁就碰到下邊的石板了,發出了當啷當啷的聲響。薛東坡小心地將周圍的土鏟開,然後下邊就露出一塊石板來。東坡掀開石板,就看見了下邊的兩袋糧食,一袋是半包,另一袋是一大包。
東坡趕忙將糧食弄了出來,自己扛起了那一大包,讓月秀背那少半包。月秀就在這時忽然猶豫了起來:“東坡哥,我們把這半包給留下吧?”
東坡想了一下,說:“也好,我們給主人留上半包子糧食。”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忽然有微弱的手電光照了過來,接著有聲音在喊道:“前麵是誰?在幹啥了?是不是偷糧食的?”隻見山溝裏的路上有人打著手電朝這邊走了過來。
“糟了,我們被發現了!”月秀喊了一聲。
東坡經的事多,就說:“你不要動,到時看我的眼色行事。”
東坡說著就將糧食放下來,拉了一把月秀,兩人蹲下身子,都不吭聲,隻靜靜地瞅著那一邊過來的人。
一會兒那人就走近了,他手裏拿著個手電筒亂晃,一邊晃一邊虛張聲勢地喊著:“是誰?誰在偷糧食?”
東坡和月秀在暗處,東坡趁那人走近了,一下子從暗處撲了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捂住了他的嘴:“不準動,動就打死你!”
“啊啊啊——”那人被掐了脖子,幹著急說不出話來。東坡一下子將他摔倒在地上,隨即壓住了他。
月秀剛才看走過來的身影,雖是晚上看不清楚,影影綽綽的,但看身段,聽聲音,覺得這身影、這聲音怎麽那麽熟啊,會不會是弟弟榮兒啊?這時見東坡已將他壓倒在地了,她出了聲:“該不會是榮兒吧?”
黑暗中,那個躺在地上的人說:“我就是榮兒呀。”
東坡這時也認出了榮兒,就放了手,將他拉了起來。月秀過來給榮兒拍打著身上的土。剛才榮兒這一驚,手電筒早扔到一旁去了,東坡就幫他撿了手電筒。虛驚一場,三人誰也沒想到能在這裏、在這個時間見麵。月秀自從被錢家搶去後,這也是第一次見弟弟。一時兩人就有說不完的話。榮兒就問月秀為啥會深夜和東坡在這裏。月秀簡要地說了榮堂家快餓死人的情形,說自己想和東坡救救他們家。“姐實在沒辦法啊,再不救他們,他們就活不下去了。”月秀說。榮兒聽明白前因後果,便說:“咱媽就是怕這點兒糧食被人偷了,每晚都要我來看一看哩。”一聽了這話,月秀對自己做的事感到十分內疚,心裏此時也在糾結著到底要不要把糧食放下。但想來想去,她還是說:“這糧食不是姐吃,姐還沒有墮落到偷娘家人糧食的地步,你再長兩年就會明白姐做的事了。”“可是咱大如果知道你把糧食背走了,會罵死你的。”榮兒說。月秀聽到這話一時又猶豫了,但一想到榮堂一家幾個娃娃餓得恓恓惶惶的,就硬下心說:“榮兒,你不要給咱大說,這些糧食我以後會讓他還給咱家的。”
隨即,月秀就問榮兒家裏的情況。榮兒告訴她:“情況很不好。
當初政府要沒收那筆彩禮錢,家裏沒那麽多錢,有一部分父親已還了賭賬了,隻是後來有三兩個賭徒害怕出事,就又把錢給咱家退回來了,再添了一些錢,才算是把這筆錢湊齊給公家繳了。錢沒損失多少,但還差鐵匠老田家的彩禮錢,後來就發生了戰爭。鐵匠老田到咱家裏要過一回賬,父親說,目前沒一分錢,要的話就隻能用這幾孔窯還賬了。鐵匠老田就再沒過來要。父親被放出來以後,脾氣越來越暴躁了。他在家隻歇得幾天,就又被國民黨兵拉去修碉堡和戰壕了。修了一段時間,他回到家裏,家裏實在沒了收入,便想重起爐灶,做幾鍋豆腐賣。但後來做出的豆腐也被國民黨要走了,錢卻沒有給,父親知道他們的厲害,就停了手,不做了。有一天父親正在家裏,來了兩個國民黨兵征糧食,父親說‘沒糧食’。這國民黨兵持著槍轉來轉去,在牆上敲了半天,沒有發現什麽。但這時也合該有事,父親自不做豆腐後,就將那頭叫驢封在邊窯裏了,這時這叫驢不知怎麽就昂昂昂叫個不停。那兩個正打算走的國民黨兵聽見了,就返了回來,持著槍讓父親把邊窯打開了,把毛驢拉上就走。父親心疼驢,攔住不讓他們拉。那國民黨兵就說:‘那也好,你離不開驢,那你就跟著鍘草去吧。’這樣,就把父親也拉走了。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音信,也不知道死活。”
任月秀聽到這些,心如刀割,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啊。
此時此刻,她真是恨死自己了。
“那咱媽呢?”
“在家裏呢。你走了,媽天天罵你沒良心,現在也不罵你了,天天還念叨你呢。她人老了好多,身體也比先前差多了。”榮兒說。
月亮升起來了,扁圓狀,有一圈月暈,看起來仿佛是一頂草帽。
這樣的天氣,預計著明天又會刮大風。現在姐弟倆在月下說著這些傷心的事,月秀恨不能現在就回去看看母親,然後在家裏和媽媽、榮兒一心一意地等著父親回來,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然後安靜過自己的日子。
她此刻非常想念自己的母親,猶豫了一會兒,她對東坡說:“要不,你一個人把糧食弄回去吧,我想回家一趟。”
薛東坡考慮了一下,說:“你的事情要從長遠計,你現在不能回去。一是你進不了城,會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二是你大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回來了,你如何麵對你大你媽呢?你們的矛盾結深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隨著時間慢慢融化哩。”
月秀聽東坡這麽說,再一想到石畔村裏現在還有人在等著盼著她回去呢,一時就硬下心來,說:“那行吧,我們走吧。”說著就打算動身。
榮兒仍站在原地,他看起來非常落寞:“姐,你們這就走啊?”
月秀拍了拍榮兒的肩膀:“榮兒,你記著,不是姐偷咱家糧食,姐還沒有這麽不要臉。是有人比咱家更需要這些糧食,姐做的事你將來會理解的。”
榮兒說:“姐,你將糧食背走了,我怎麽和咱大咱媽交代?”
月秀想了一下,對榮兒說:“這半包糧食就給咱家放下,我們走了,你用土埋好,弄得和先前一樣,你也先不要告訴咱媽。”說完話了,她想撫摸一下榮兒的頭,但此時的弟弟已長得比她還高,她手伸到半拉就停住了,隻是囑咐道:“姐現在住得遠,你在咱大咱媽身邊,要好好照顧他們呢。”這話一說,月秀聲音就有些哽咽。
說完了這句話,月秀硬下一條心,就讓東坡扛起糧一起走。
走得半天,回頭看,榮兒還在原地站著,那半包糧食還放在他腳邊。
在黑暗中,他像一個樹樁似的,一動也不動。
月秀就停下腳步招招手說:“榮兒,你早點兒回呀!”
榮兒說:“姐,骨朵嫁給田遠剛了。”
“誰?”月秀站住了腳。
“骨朵前一段和鐵匠田家二小子結婚了。”榮兒說。
“姐知道了。”雖然月秀上一回已知道兩人訂婚了,但他們結婚的事,現在聽來,月秀還是覺得意外。
“姐,小趙教員被他們殺了。”
“什麽?”月秀吃了一驚。小趙教員是安定小學的教員,給榮兒上過課,也在安定城的識字班上教書,月秀能認得他,高高的個子,大眼睛,白臉上長著幾個粉刺。
這時榮兒跑過來了,顯然他的眼裏已含滿了淚水。他像一個孩子似的,似乎把月秀當成了母親,有滿肚子話要對她傾訴,他說:“姐,那一天,聽說國民黨兵要來,小趙教員起先跑了,可是跑了一陣兒後,他又想起一個東西沒拿,就又返到學校去取東西,結果恰好遇上了國民黨兵,他翻牆逃跑,被國民黨兵追到湫峪溝附近。他們抓住了他,把他拴在馬後頭跑,還放狼狗咬他,最後就把他殺了……小趙教員對我那麽好,有一次上課時,他見我照鏡子,就把鏡子沒收了,可是一到下課,他又偷偷給了我了……”榮兒說到這裏就哭泣著說不出話來了。
看著哭成淚人兒的榮兒,月秀心中湧起了一股憐愛,她一把把他拉在懷裏,抱著他,不斷地用手撫摸著他的頭。一直到他哭停了,全身不哆嗦了,她才說:“榮兒,你是個男子漢,你要堅持住,要照顧好咱大咱媽。”
東坡在一旁說:“榮兒,堅強一些,戰爭馬上就會結束的,那些做壞事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月秀和東坡告別了榮兒,兩人一起走在回石畔村的路上。糧食太重,東坡背會兒,和月秀抬會兒。兩人都不說話,此時的月秀心裏難受極了。她想著弟弟剛才說的那些話,更多的還是想家裏的事。父親毫無音訊,母親身體又不好,年前他們還是安定城裏人人羨慕的殷實家庭呢,那時他們一家人生活得多麽幸福啊!在她的記憶裏,自己在十八歲前都是沒憂愁的,都是歡樂的,但僅僅幾個月時間,這個幸福的家庭就散了。如果鐵匠老田再逼父親還彩禮錢,父親再把這房子賣了,那一家人豈不是要流落街頭了?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她就後悔了,她感覺到自己真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真是太任性了,太膽大了,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傷害也真是太大了。
其實,月秀不知道,一個家庭成員按部就班地生活,時間長了,就達成了一種平衡。每個人都是家庭的一部分。就像一台大型機器中的零件,或者我們每個人身體中的器官,在機器轉動時我們是感覺不到某個零件的存在的,而一旦哪個零件出了問題,損害的就是一個家庭,損害的就是一台機器的整體性能。月秀原來更多想的是自己,按自己的心思走,我想怎麽樣,我要怎麽樣,而現在她經了許多事,設身處地地站在別的角度考慮,她是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她給這個家庭、給家裏每個人帶來的這種傷害。想著想著,她就不由得抹起了淚水。
東坡沉默地走著,腳步聲沙沙沙的,看見她這麽傷心,便說:“月秀,你不要哭了,每個人的一生都麵臨著許多選擇,但既然做出了選擇,就沒了回頭路了。如果你是按照自己的內心的堅持選擇的,你是按照自己認為正確的去選擇的,那選擇了也就沒啥後悔的,這世上所有選擇都是有利也有弊的。任何的坎兒都會過去的。從長遠來看,你現在麵臨的隻是一些小困難、小坎坷,這些都會過去的,一切也都會好起來。我認識你好早了,我覺得你這些日子一直都在成長,在村裏威信也高了,從想自己到開始想別人,也幹了不少事,村裏有很多人都開始佩服你了,認為你到底是安定城裏的女子,見識就是不一般。還有今天的事,在我看來,你做得也非常對。人都是在慢慢地成長,每經曆一件事,就是一次曆練,就是一次新的成長。”
“可是我把我們全家人都害慘了,我大我媽還有我弟弟,他們都不會原諒我的。”月秀嘟囔著說。
“隻要你認為是對的,就堅持做吧。我覺得每個人心裏都有一盞明燈,會照亮自己前行的路。就像這天上,此刻月亮下去了,我們頭上不是還有北鬥星嘛,還在照亮著我們回家的路。你是個善良的好姑娘,有情有義,有想法,有良知,我覺得在你的心頭就有這樣一盞燈,時刻在指引著你做著正確的事。
“每個人時時都有困難,時時都在糾結,時時都要做選擇,每個人的選擇又都是不一樣的。就像你接觸過的鄧區長、馬專員他們,他們現在的處境都充滿了危險,但當你或者其他人找到他們的時候,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推辭,而是冒著天大的危險在一天天堅持著做他們認為正確的事。說到底,他們也是在做選擇。而既然做了選擇,他們就有了擔當,就有了責任,所以無論麵臨什麽樣的危險他們都不會怕,或者覺得個人不應該怕。他們始終堅信一點,那就是所有的困難都是暫時的!”
月秀似懂非懂地聽著東坡的話,聽到這裏,她不禁輕聲問道:“東坡哥,那你們真的不怕嗎?”
“當然怕,每一次我出來都考慮可能回不去了,隨時都有被抓住被砍頭的危險。”東坡說。
“可你們為啥還要這麽做呢?”月秀傻傻地問。
“月秀,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講的‘選擇’。你知道共產黨員嗎?
因為我是一名共產黨員,自從入黨的那一刻,自從我宣誓的那一刻起,我,包括馬專員、鄧區長,我們就做了選擇,我們就不再是單純的個人了,而是這個黨的一分子,我們有共同的革命理想,我們要聽黨話,跟黨走,我們肩上有著責任,心中是有擔當的。”
“必須聽黨的話嗎?”
“必須聽!不過,這些最後都會轉為一種自覺。像鄧區長、馬專員他們,不是誰要他們怎樣做,而是在他們心裏自覺地認為這樣做是應該的,是正確的。在他們心裏,群眾的困難就是自己的困難,服務好每一個群眾都是分內的事,是應該的事。”黑暗中東坡堅定地說。
聽東坡的語氣,月秀能想到東坡此刻堅毅的神情。
“我明白了,你們這群人所堅持的是大利益,是群眾的利益,而很少考慮個人的事,怪不得在群眾中威信高了。你們總把老百姓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你們真了不起,我真羨慕你們。”月秀由衷地說。
“其實,你不用羨慕,你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你做的一些事,也不再是考慮個人的一己之私,而是在心裏想著更多的人,在幫助他們解決更大的困難。還有我大、成成,以及石畔村所有有良知的普通群眾,我相信他們也都會和你我一樣成長起來的,也都會朝著同一個方向邁進的。”東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