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秀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錢成成回來了。
國民黨打進來了,成成他們一幹人作為服刑犯和勞役犯隨政府轉移。後來,罪行輕且年齡大的就都被放回家了,而錢成成卻仍被關押著。再後來,他們這十多個人又被轉移到延川縣一個叫老莊河的村子,繼續關押。錢成成不知道會遇到什麽情況,他對自己的命運忐忑不安,然而就在新的一天,監獄通知錢成成,他可以回家了。
這段時間,月秀一直在等著錢成成歸來,她堅信他會盡快回到自己身邊的。那一天,鄧漢傑宣布了判決書,臨走時曾對月秀說:“你就等著吧,錢成成會回來的。”從那時起,月秀就一心想著說不定哪一天,錢成成就會回來了。
從那以後,月秀的心裏踏實了許多。錢成成大與媽來了兩次,依舊想讓她住到他們家裏去,畢竟現在公家都承認她和錢成成的婚姻有效。月秀原也打算住過去,但臨近搬過去時她卻變卦了,她想來想去,還是繼續留在了姑父家。因為她堅信錢成成很快就會回來的,等到他回來再說。在閑下來的日子裏,月秀沉溺於想象中,她已經開始用甜蜜的幻想來編織自己的小日子了。等成成回來了,一定要補辦一個婚禮,把親戚都叫來,在親戚們的見證下,像所有的新娘一樣,踩上地氈,然後由成成抱她入洞房。當然了,洞房一定要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起碼窗戶上要貼滿窗花,在最中間,還要貼一幅大大的“鯉魚抱娃娃”
的窗花,俗話說“鯉魚抱娃娃,兩口子好緣法”。現在,對於月秀,那些不愉快的事她早已忘到爪哇國去了,她此刻的心情就像春季裏一條漲水的小河。她在等著那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歸來,他質樸、憨厚,老實得沒有啥心眼兒。遇到事情該跟人商量哩嘛,想辦法哩嘛,就偷人,搶呀,丟不丟人啊。
就在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裏,在一個根本沒有什麽征兆的時候,忽然,石畔村的坡底下跑上來了一個人,一個土不溜秋的、衣著破爛的後生,但他眼角眉梢都有掩飾不住的興奮勁兒——錢成成回來了。
成成一回來,回到自己的家換了一身衣服,顧不得吃一口飯,打問到月秀還在薛誌剛家,就趕忙跑到她這裏來了。月秀正在和麵,手還在麵盆裏呢,忽然院子裏傳來了“月秀,月秀”的叫聲,她正想著是誰喊自己呢,聲音這麽熟悉。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外一閃進來了。“月秀——”那人叫了一聲,接著徑直走到了她身邊。
窯洞的光線有點兒暗,月秀一時沒看清這個大小夥子是誰,等真正看清了,她一下子驚呆了:“成成。”
“是我,月秀。”
“成成哥——”月秀一下子撲到了他的懷裏,她顧不得兩隻手還沾著麵,一把抱住了成成。成成也將月秀緊緊抱著,一時不知該說啥,隻是說:“月秀,我回來了。”
月秀這時實在太激動了,抱著錢成成就嚶嚶嚶哭了起來,她一邊抽泣著一邊用手捶打著他:“你叫人好操心。我還想著,你說不定都上了戰場了。”
成成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嘛!你看看,一切都好著,一個零件也不少。”
月秀聽他這麽說,就用手撫摸著他的臉,眼睛凝望著他,就忍不住又抽泣起來:“你一走就不回來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說著,她想起了這一段時間的經曆,號啕大哭起來。
“你受委屈了,月秀……”成成說。
兩人正在這裏哭著笑著相擁著說話,這時窯門口卻呼啦啦一陣兒暗,一時擁進了一大群人來。“成成啊,你可回來了。”村裏的四五個年輕人聽說成成回來了,就都趕了過來,一下子把窯裏塞滿了。
成成急忙鬆了手,跟大家一一打招呼。月秀也止住了哭聲,不好意思地擦著眼淚。
保林、保安、榮堂、建娃幾個人都來了,圍著成成七嘴八舌地問話:“在監獄裏受罪了沒有?”“轉移到哪裏去了?”“你怎麽回來的?路上碰見國民黨兵沒?”……一時大家都有問不完的問題。成成就耐心地給大家解釋著,說自己在監獄裏先頭不習慣,後來就習慣了,白天勞動,晚上睡覺。吃得香,也睡得香,他還在裏邊學了不少字呢。
唯一的遺憾就是每天一覺醒來,再就睡不著了,實在想家人,想大家。
建娃說:“你是想月秀吧,你想家裏人,你大和你都在一搭裏關著呢。”
成成搔著頭,老實地說:“想月秀,也想你們大家,想整個村裏的人。”
這時月秀姑姑從鹼畔上摘了一些毛杏分給大家吃,眾人吃著杏就又起哄著問成成:“這下回來了,什麽時候辦喜事啊?”榮堂婆姨與建娃婆姨也都過來了,兩個女人圍著月秀,都有些羨慕她,建娃婆姨說:“咱活了一回人,結婚時是布袋裏賣貓,連個男人是啥樣都沒見過,自由戀愛是啥滋味根本就不知道。還是你這安定城裏的女子能行,硬用胳膊把公家的大腿給扭過了。”富貴婆姨這時也來了,說:“月秀,你可別忘了,你還答應給我娃娃當幹媽哩。”
榮堂說:“成成也回來了,趕緊把結婚證領了,把你倆的喜事辦了,大家好好慶賀慶賀。”
眾人說著就簇擁著成成與月秀往外走,出得門來,成成拉著月秀的手說:“月秀,從今天起,你就不用住在姑姑姑父家了,走,咱們回家去。”
“對,今天就入洞房。”眾人都高高興興地喊著,仿佛是自己家的喜事似的。那些戰爭、困頓、窘迫,此時此刻,都忘到了九霄雲外。
此時的月秀也急切地想回個人的家,她被成成拉著胳膊往出走,但就快要走出院子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不走了。
“咋了?”成成疑惑地望著月秀。
眾人一時也鬧不清楚,疑惑地望著月秀,不知她是什麽意思。
月秀停住了腳步,低下了頭,麵對眾人滿臉的疑問,她什麽話也不說,隻是神態有些扭捏,臉也紅了。這時,月秀姑姑在一旁,望著月秀一副害羞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她哈哈笑了說:“你們年輕娃娃解不下,快各回各家吧!成成,你趕緊把你大和你媽叫來,讓我跟他們說。”
一會兒,錢東來和他婆姨就氣喘籲籲地從坡下麵跑上來了,月秀姑姑將他倆領進家裏,然後三人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了好長時間的話,這錢東來和他婆姨就高高興興地回家準備去了。
第二天,成成和月秀到縣裏領了結婚證。這隻是一個普普通通如同土地證那樣的油印單頁,一麵是紅封皮,寫著“陝甘寧邊區政府結婚證”幾個字,另一麵寫著結婚人雙方的姓名、年齡和“準予結婚”
的字樣,下邊填寫著發證的年月日,最主要的是在日期上蓋著原西縣人民民主政府的大印。接到這個紅本子,月秀一時很激動,把它貼在胸口,內心五味雜陳。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從此,她就是錢成成的婆姨了,可以堂堂正正地住在成成家了,她任月秀終於也是有主的人了!
沒有哪個男人再敢說搶就來搶了!
這天吉時,從錢成成家裏抬出來了一頂轎子,幾個年輕人抬著就來了,跟著的人還有保林婆姨和成成三媽,幾乎差不多就是搶親的原班人馬,並且拿著那天搶親準備的新衣服。
原來,前天月秀猶豫的不是要不要嫁給成成,而是猶豫如何嫁到他家裏去。就這樣跟著成成直接回去,她總覺得缺點兒什麽,要走出大門時她腦子裏就有了小九九。這錢東來與他婆姨得了月秀姑姑的話,一回到家就沒閑著,一邊趕緊叫了幾個婆姨布置新房,一邊就把保林、保安這兄弟倆叫過來趕著紮一頂轎子。可做轎子工程量大啊,一時半刻如何能準備好呢?這兄弟倆就想辦法,將一個桌子倒了過來,在四條腿上麵做了個轎頂,四邊又蒙了一層大紅的被麵,然後在桌子兩邊穿了兩根木頭,用繩子一紮,一頂簡易的轎子就做成了。到了今天,成成媽在裏邊鋪了兩床被子,就又喊了榮堂與福堂來,再加上保林與保安,四個人抬起這頂轎子,一直抬到了薛誌剛家。成成三媽與保林婆姨伺候月秀換上了新衣服,然後在一幹人的簇擁下,月秀就由成成抱進了轎中。村裏沒有吹鼓手,恰好錢軍保家裏有一麵鼓,他先前曾跟著一個吹手班子應過紅白事的,這時就把那麵鼓拿來了,咚咚咚地在前頭敲起來了。
錢軍保在前頭帶路,保林、保安、榮堂、福堂四人抬著轎子,成成三媽與保林婆姨守在轎子的兩側,一幹人從薛誌剛家出來,直接往成成家去了。
而這時的錢成成家裏早就聚集了許多人,非常時期,大家也沒有什麽東西,就東家端一升米來,西家端一升麵來,都來幫忙,都把成成與月秀的婚事當成大家的喜事。下午各家各戶也不做飯了,就都在成成家軋些餄餎吃。
新房是前幾個月前新泥了一遍的,窯洞一直沒人住,看起來還很新,隻是門窗有點兒舊了,不過窗花卻是剛貼上的,豔麗的窗花把窯洞裝扮得格外喜慶。
到天擦黑的時候,不知是誰捎話把馬拐子請來了,他跟婆姨胡娥子兩人的到來,倒給這婚禮平添了一份意外的熱鬧。馬拐子說,今天是月秀結婚的大喜日子,他給大家免費說書一場,不要一分錢。而胡娥子依然忙碌著,追趕著不讓村裏的那些騷婆姨靠近自家男人。
這一晚上,夜空深邃,月兒高懸,安定區四鄉石畔村的男女老少幾乎都集中在了錢成成家裏,人人都來為這一對曆經坎坷的年輕人祝福,也都在盡情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
馬拐子吃飽喝好,就在中窯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了,懷抱三弦,在緊張、急促的過門聲後,隻聽他唱道:拔起黃蒿帶起艾,任月秀來種白菜,任月秀今年一十八,安定城裏一朵花,人又年輕眼又花,愛得人咋沒辦法,任月秀愛人不愛銀,單交一個好人品。
隻看成成人品好,舍了性命跟他交。
“小帽”唱完,他開始說今夜的長書《穆桂英招親》……錢保林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一瓶酒,就和幾個二不愣吆五喝六地在院子一角喝起來了。
石畔村的人們似乎忘記了一切痛苦,都沉浸在這短暫的美好之中。
——是啊,即使再艱難的歲月,人們仍能找到快樂。
夜深了,眾人散去了,月秀從懷裏掏出了那張原西縣人民政府頒發的結婚證,叫了聲:“成成哥。”
錢成成拿過結婚證看了一遍又一遍,細心地撫摸著,心中十分感慨,握了月秀的手說:“月秀,讓你受委屈了,等到太平日子來臨,我一定給你補一個完完美美的婚禮,讓你成為這十裏八鄉最美麗的新娘。”
這句話說得月秀的眼淚又下來了,她哭著說:“成成哥,到那時一定要請上我大我媽,還有我弟弟。”
“嗯。一定。”
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過了四五天光景,清晨,錢成成早早起了床,正在院子裏劈柴呢。
這時,村口傳來了叭叭兩聲清脆的槍聲,成成趕緊跑出大門去看,剛好與正從坡下跑上來的保林撞了個滿懷。保林說:“不好,便衣隊和國民黨兵來了,來了大批的人。”
成成一聽就忙返到院子裏大喊:“大、媽、月秀,快起床,國民黨兵來了!”
保林拉著成成的手說:“快點兒,咱們趕緊跑。”
“我還要等月秀呢。”成成說。
保林說:“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這時成成媽也出來了,她對成成說:“國民黨來了肯定沒好事,不是抓差哩,就是拉壯丁哩。你們先跑吧,月秀有我和你大招呼呢。”
成成想了一下,就說:“媽,那你和我大照顧好月秀。”說完了,就跟錢保林一起從門裏跑出去了。
錢成成一邊跑著,一邊就想:村裏安了鍾啊,怎麽今天就沒聽見鍾聲呢?就問保林:“今天輪誰家值班了?”
保林說:“輪我了,我昨晚回家睡覺了,剛打算去看哩,結果一出來就看見國民黨兵了,就返回來了。”
成成一聽,說:“保林,瞧你做的這叫啥事。咱們不能這樣,得趕緊提醒村裏人。”說著,就和錢保林兩人沿著山腰繞到村前的小山峁上,敲響了鍾。
隨著當當的鍾聲敲響,村子裏就亂了起來,而國民黨兵這時也已進了村子,他們瞧見有人敲鍾,就朝這邊開了兩槍。槍子兒嗖地擦著錢保林的耳朵飛過去了,兩人一時著了慌,趕緊停了敲鍾相跟著沿後山跑走了。
等到月秀與成成大、成成媽穿好衣服也趕著往後山跑時,荷槍實彈的國民黨兵已把通往前村的路、後山的路都截斷了,他們荷槍實彈,逼著跑來的眾人:“回去,回村裏去。”
於是,成成大、成成媽、月秀,還有一些村裏人就都被槍逼著退了回去,退回到了村中心的大槐樹下,也就是原先財主李進成老家的大門口。在這裏,有幾個國民黨兵持槍看守著他們,而其他的國民黨兵和便衣隊則開始挨家挨戶地找人。
又亂了大約一個鍾頭,村裏人就都被集中到了大槐樹下。月秀和改蘭兩人夾在中間,兩人偷偷地往臉上抹了兩把土。今天石畔村來的正是李尚武和錢二娃領著的國民黨兵。原來這段時間,國民黨部隊從西安到延安的供給線被共產黨軍隊給掐斷了,部隊缺了糧,就給各村分派了糧食任務,先是李尚武和二娃來了幾次,收了幾次糧,但都沒有什麽收獲。這一次,就帶著國民黨兵來了,為的就是把上幾次分派的收糧任務完成。
全村的人都被集中到槐樹下的空場地裏,這個地方是村裏的中心地帶,地勢平坦也寬敞,平時大家都會在農閑時端著碗圪蹴在這裏吃飯,一起談論家長裏短,閑話春種秋收。這棵大槐樹也不知是何年栽植的,有著巨大的樹冠,樹身也粗,四五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大槐樹樹身的下半截已空了。有時村裏的一些碎娃娃就在這裏躲貓貓玩。
槐樹的樹枝上還纏有一些紅帶子。在陝北有個講究,凡是年代長的物件,大家都認為是可以辟邪的,於是村裏有講迷信的人就將此樹當成了神物崇拜。現在,這棵樹下,站滿了村裏的人,大家一個個都驚慌不已,不知道這些國民黨兵究竟要做什麽。
集中村裏眾人後,幾個國民黨兵就持槍圍了一周,由李尚武來主持,他先請郭連長給大家訓話。一個戴著大簷帽、腰裏別著盒子槍、絡腮胡的人這時就站在一處土堆上開始給大家訓話,他說:“你們這些紅腦子,我們來是解救大家的,可是大家都把東西藏了起來,不支持‘剿共’,還替共匪張目。現在國軍願意買大家的東西,以法幣為準。
誰家有糧食,就都拿出來,國軍會照價給大家補償,如果私藏糧食不賣的話,到時搜出來,就一律沒收!——地下的一切東西都歸國軍所有,這一點,大家聽明白了沒有?”他一連問了幾遍,但所有人仿佛約定好似的,都不吭聲。這時李尚武站了出來,說:“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人,要體諒我這個保長的難處,即使我不來收糧食,別的人也會來收的。大家要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幾天我來了幾趟,可大家都把糧食藏起來了,都不願意上繳,都不領情。大家想想,這些當兵的,是來解救大家的,他們天天在拚命,在前線流血犧牲,他們也要吃要喝,難道要你們拿出點兒糧食都不願意?我建議大家把這一點想清楚,自覺主動地將糧食賣給國軍,這樣彼此都不傷和氣。國軍有打仗為了大家,百姓有義務支持,大家聽明白了沒有?如果還沒聽明白的話,大家可都看見了,看我們手中拿的是什麽,這東西叫探條,探糧食一探一個準。”他把手中的探條在空中揮舞了一下。他一晃動,那探條就明晃晃地刺人眼睛,這時大家也看清了,包括李尚武還有好幾個當兵的手中拿的都是一模一樣的鐵棍子,有三尺來長,前邊是尖尖的頭。 “大家再不交糧食,如果今天探出來糧食了,剛才郭連長也講了,那就是國軍的,就不會給你們一分錢!我把這些醜話說到前頭,免得咱們大家彼此傷了和氣,給大家一點兒時間,大家要動腦子多盤算盤算。”
他說完了,就退到一旁,把那個探條支在下巴上,傻愣愣地站著,像一隻呆鳥似的。
這時還有個當官模樣的人也上台說了幾句話,但話裏有濃濃的四川味,大家一時也都聽不懂他講些什麽,但大致能明白,還是讓大家將糧食賣給國軍。
他講完了,整個村的人都不吭聲。
這時,那個絡腮胡的郭連長說:“那好吧,既然你們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那我隻好動手搜了,搜出來的糧食就是國軍的,一個子兒也不會給你們!——這裏留幾個人看著,誰也不準動,動了就直接開槍,其餘的人跟我走,我們一家一家挨個去搜。”他說完了,轉身要走,就又扭頭問了一句:“我再問一遍,你們大家願意賣糧不?”村裏所有人被圍著,依舊沒有人吭聲。
村裏的錢二娃今天也跟著李尚武來了,他穿著便衣,手裏也拿著一根探條,本來一直在旁邊站著,但這陣兒似乎為了顯示自己的存在,就過來用探條指著人群中的錢東來問道:“你呢,你的糧食打算賣給國軍不?”
錢東來說:“我窮得給我娃都娶不起媳婦,哪裏就有餘糧了?”
他這一說,二娃一時就想起了什麽,說:“哎喲,我都差點兒忘了,你家成成不是白撿了個媳婦嗎,他人呢?”錢家搶親這回事動靜大,方圓多少裏大家都知道的。二娃是本村人,當然對這事也清楚。錢東來見他問,隻得硬著頭皮說:“我不知道他哪裏去了,我沒見。”
絡腮胡的郭連長看起來挺凶,他這時見二娃這麽問錢東來話,就上前一步,插話問道:“說,你的兒子是不是參加遊擊隊了?”
二娃一聽就笑了,說:“他們家和共產黨有仇哩。”說完就貼在郭連長的耳朵旁說了幾句話。
這個郭連長聽完了,就問:“就是他帶人搶的田隊長的婆姨?”
李尚武這時也湊近了,說:“是的。”
這個郭連長似乎是關中人,說話口音和本地人有點兒像。他哈哈笑了,說:“你個老二杆子還猙倯了。”說完了就踢了錢東來一腳,又笑著說:“這田隊長也是個包,白白地掏了一些錢,連個毛也沒得到,真是周瑜妙計安天下,賠了婦人又折兵。”說著在一旁放肆地大笑了起來。其他站著的國民黨兵聽他這麽說,也都笑了。等笑聲停了,郭連長便對錢東來說:“走,領我們到你家看看。”
錢東來說:“我家糧食囤子都空著,一粒糧食也沒有。”
郭連長一聽這話,突然間臉色就變了,罵出了聲:“他媽的,讓你走你就走。”
錢東來這時就隻得低著頭嘟嘟囔囔地向自己家走去,二娃帶了兩名國民黨兵緊跟在他身後。
看著他倆走了,郭連長一揮手,說:“給我一家一家搜,一家都不要放過。”
於是,這裏就留了七八個人拿著槍圍著大家,其他的國民黨兵就到各家各戶搜糧食去了。
月秀站在人群裏,看到李尚武與二娃以及這群國民黨兵這麽囂張,就想站出來說幾句,但成成媽此刻緊貼在她身旁,操心著她的安全,一直偷偷扯著她的衣角,歪好不讓她動。看到成成大被帶走了,月秀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剛要張嘴,這時姑父薛誌剛在一旁拉了她一下,低聲說:“忍住,不要聲張,將來總有一天會找這群狗東西算賬的。”
一群國民黨兵此時就分開行動了,他們分成了七八組,每一組都有人拿著探條,挨家挨戶去找糧食。其實他們找糧食的方法也簡單,就是拿著這根大拇指粗、一米多長帶尖的鐵棍,碰到石板、木板、柴草之類的東西就亂捅,或者用探條在各家各戶的牆壁、地上亂搗,聽到有空洞的聲音了就往進紮,紮出來是新埋的土了,就用鐵鍁挖。不一會兒,村裏的一些家戶就陸陸續續有糧食被搜出來了。跟著的當兵的便把搜來的糧食用袋子裝了,統一背到了坡下的村口處集中放著。
看著自己家裏有國民黨兵來回背糧食了,月秀就知道肯定是糧食被他們找到了。錢東來在院子的石桌下挖了個坑,埋了糧食,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結果,還是被搜出來了。
一家家的糧食都被搜出來了,從院子裏背出來又都被集中到了村口。看到自家的糧食被搜出來,人群就有了**。隻是此時被持槍的國民黨兵圍著,大家一動也不敢動,但個個都恨得牙癢癢,千刀萬剮地低聲罵著國民黨,罵著李尚武,罵著二娃。薛誌剛低聲說:“看樣子村裏糧食十有八九都被搜出來了,隻是在郭富貴家他們空了手,估計沒搜出來。”成成媽就悄聲問:“富貴家把糧食藏到哪裏了?”薛誌剛說:“富貴是個有心人,他把糧食藏在村外了,可惜當時我給大家說了好多遍,要大家多動腦筋,可個個自以為是,看來這次要吃大虧了。”
這時榮堂家門口出來了國民黨兵,槍在胳肢窩裏夾著,背著一小袋子糧食。成成媽看見了,就說:“榮堂家的也被搜出來了,榮堂一家人要餓死了!”榮堂家娃娃多,光景不好,前幾天都沒籽下種,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
榮堂這時也看到自己家的糧食被搜出來了,他一下子圪蹴到地上嗚嗚地哭起來了。榮堂婆姨胖胖的身子,在人群中抱著娃娃,娃娃正在哭鬧著,她此刻低了頭,露著個奶子,正給娃娃喂奶呢,可能還一時沒注意到自己家的糧食被搜走了。
大家低聲交談著、謾罵著,但麵對真刀真槍,所有人都不敢動。
折騰了大約有三個鍾頭,這時日頭就偏正午了。太陽把這棵老槐樹的陰影轉到了另一邊,村裏有幾個人一時嫌曬得慌,就躲到另一邊的陰涼下了。圍著的國民黨兵見了,就亮出刺刀來將那幾個人又趕過來了。
於是在這樣炙熱的陽光下,一大群人就隻能在太陽下麵幹曬著,眼睜睜地看著國民黨兵把挖到的糧食一袋袋背出門,背下坡,背到大路上了,然後在村口那兒集中起來。集中起來的幾十袋子糧食,大部分是半袋子,也有整袋的,是由國民黨兵從坡上抬下去的。
這時,郭連長又來到了槐樹下,他穿著長筒靴,走起路來咣咣的,他似乎對今天的收獲特別滿意,就喊了一句什麽,便有一個士兵開始吹哨子。看樣子,他們是要收兵回營了。果然,一會兒,一群國民黨兵就來了,李尚武也來了,滿頭冒著熱汗的錢二娃也來了。郭連長似乎非常欣賞錢二娃,低聲對他說了一句什麽,在他麵前豎起了大拇指。李尚武討好地說:“郭連長,今天的收獲真不少,可以撤了吧?”
郭連長說:“可以了,可以了,收兵回營。”
就在村裏人都以為這群當兵的要撤的時候,忽然,一旁的二娃說:“郭連長,你派幾個兵跟著我走,還有大頭貨哩。”
“大頭貨?”郭連長疑問道。
“你多派幾個兵跟著我去抬,後山裏還藏有糧食哩。”二娃說。
“好的,好的。”郭連長一聽這話喜上眉梢,連忙指著身旁的幾個國民黨兵,“你們四個,跟他去。”
村裏眾人聽見二娃這麽說,都感覺非常詫異,不知道他要把這幾個人領到哪裏去。這時,隻聽人群中的郭富貴忽然大聲罵道:“二娃,你羞你先人了,你敢給我把人領過去!”
原來郭富貴的糧食就埋在後山,他當時埋時還喊了二娃一起幫他抬糧食了,現在見二娃領了人要去後山,那分明是要刨他的糧食啊,一時忍不住就高聲罵了起來。
二娃把脖子一梗,說:“我管你了,誰讓你不繳糧食的。”說完了就領著幾個國民黨兵往後山走了,過得沒一陣兒,就有兩大布袋糧食被國民黨兵抬過來了。
“二娃,你眼瞎了,眼眶也塌了,你不得好死!你大怎麽養下你這個貨呀!”郭富貴依舊罵著。他婆姨看見自家的糧食就這樣被人抬走了,心疼極了,忍不住哭了起來。
兩大布袋糧食被抬下來了,最後走過來的是錢二娃,他把探條扛在肩膀上,吊兒郎當地走過來了。
就在他經過眾人身旁時,誰也沒注意到,郭富貴忽然從人群中衝了出去,一下子抱住了二娃的脖子,把他摔倒在地上。“你個瞎!(方言:瞎,讀hā,壞蛋)”郭富貴一邊罵著,一邊將二娃壓倒在地上,用手來回地扇耳光。他實在是氣極了,這國民黨兵他不敢動,但是二娃是本村人,論輩分還要比他小一輩的。所以,此時他也顧不得其他,就將二娃壓倒在地,來回扇了幾個耳光。本來二娃是年輕人,有的是力氣,郭富貴是打不過的,但因為二娃沒提防,猛地就被他撲倒在地了,臉上就先挨了幾下。但二娃到底年輕,一時間就反應過來了,他一骨碌在地上一滾,起了身,然後就一把抱住了郭富貴,兩人胳膊扭胳膊,和摔跤似的,相持了一會兒,二娃隨即拿腳一絆,一下子就將郭富貴摔倒在地了,一時,他反倒騎在了郭富貴身上。這時,郭富貴婆姨眼見得自己的男人要吃虧,她就從人群中跑了出來,一把抱住二娃的頭又是撕又是扯的,嘴中當然是罵不停口。三人正在這裏糾纏著,突然,隻聽砰的一聲,郭連長手中的槍響了。隨著槍響聲,郭富貴老婆身子歪了一下,隨即倒了下去。郭連長見三人糾纏在一起,怕二娃吃虧,就抬起槍,開了一槍,這一槍正打在郭富貴婆姨的腿上,一時她倒在了地上,血就直往出冒。此時周圍的村裏人再也顧不得其他,一看情況緊急,就都呼啦一下子圍了過來,圍住了三個人。郭富貴婆姨用手捂著不斷冒血的傷口,大呀媽呀地大聲哭號著。二娃這時也站起來了,他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一時間也被這場麵嚇呆了。
“撤!”郭連長將手中的盒子槍揮了一下,這群當兵的就都從大槐樹下開始撤離,一會兒他們就都集中到村口去了。
村裏眾人圍著郭富貴婆姨,大家都沒經曆過這情況,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月秀是城裏女子,見識畢竟多一些,她說:“先把傷口包紮起來,不要讓流血了。”
可是此時包紮也沒有布啊,薛誌剛就將自己的汗衫脫下來,一下扯成兩半,遞給了月秀,月秀便趕緊忙著給郭富貴婆姨包紮。布一圈一圈纏著,郭富貴婆姨不停歇地還在罵著二娃。一時包紮完了,但依然有血在往出滲。薛誌剛說:“得趕緊往安定城裏送哩。”這時早就有人將獨輪車推過來了,一時間眾人就將郭富貴婆姨平放到了獨輪車上,郭富貴相跟了幾個人趕緊把她往安定城裏拉。
等國民黨兵全部從樹下離開了,大家就散了。一時村子裏娃娃的哭聲、婆姨的罵聲就都傳開了,大家一個個都忙張著回家看自家藏的糧食。整個村子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各家埋在窯裏的、院裏的糧食衣物差不多都被挖開了。除了用掉、拿去的一部分外,各家各戶的院子裏、地上也到處都有撒落的糧食,還有雞毛、羊的皮骨、腸肚也都丟得遍地都是。
成成媽和月秀回到院子,隻見院裏那張石桌被掀翻在一邊,已摔成兩三塊了,旁邊現出一個洞口,顯然這裏的糧食都被裝走了。進中窯裏一看,窯後邊的拐窯也被刨開了,糧食也被裝走了。地上撒得滿是糧食顆粒。成成媽一時看著心疼,就拿了一個簸箕,把地上撒的雜七雜八的糧食一股腦兒全掃起來,攬到了簸箕裏。錢東來圪蹴在屋門口,哭喪著臉說:“完了,完了,就這麽完了。”
成成二大錢東魁事先把糧食埋在了牲口圈裏,他這時進院子一看,隻見牲口圈搭起的棚子已在一旁倒著,下邊被挖了一個坑,埋糧食的缸被打碎了,裏邊的糧食早被搶掠一空,坑四周散亂著一些破爛東西。他實在氣得不得了,剛才有那群當兵的拿槍圍著,他不敢吭聲,現在不見當兵的了,他就站到了自家的院子裏,罵起來了。罵誰呢?
他也和眾人一樣罵著錢二娃:“二娃,你個驢日的,好驢都不下你這個種!”
月秀聽見了,就隔牆說:“二大,你悄聲些,他們的人還在村口沒走哩,小心他們聽見。”
錢東魁隔壁住的是錢軍保,他愛熱鬧,愛湊紅火,這陣兒也在院子聽見錢東魁罵了,就走過來了,故意火上澆油道:“二叔,你在院子裏罵不管用哩,二娃還在坡底哩,你敢站在鹼畔上罵才算好本事。”
錢東魁本就是個二杆子,曾經當過幾年土匪,哪裏受得了這種窩囊氣。他被軍保這麽一激,當即就說:“罵就罵,我怕他二娃的話,就不是人。”說著就從院裏出來,站到了鹼畔上,大聲罵道:“二娃,你大死了,還得往這村裏埋哩。你斷子絕孫哩,把事情就往絕做呀!”
一時跳著罵著,揮舞著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在下邊的石畔村口,有一些國民黨兵已背著糧食走了,但還有六七個沒走。由於糧食太多,他們還在這裏聚集著,守候著。
錢東魁耀武揚威地站在鹼畔上繼續罵道:“二娃,你驢日的,你也不怕大家把你家祖墳刨了。”其實,站在這腦畔上,雖然看得清下邊坡上的人,下邊的人也能看得清這兒,但中間距離還是比較遠的,這裏罵人再大聲,下邊也是聽不清的,最多也隻能看見這個老二杆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偏偏這錢東魁有一條狗,是陝北傳統的土狗,骨架大,黃褐色的毛,嘴角有一圈白。這些年來,錢東魁沒婆姨沒娃,就和這條狗相依為伴,幾乎寸步不離,有了好吃的東西,也都是他吃一半,狗吃一半。這條狗這一陣兒見他的主人站在鹼畔上指手畫腳罵坡底的人,隻當讓它去咬這群人了,就汪汪汪地瞅準山下的那幾個人一直叫個不停。叫得一陣兒,這條狗可能覺得還不過癮,索性就繞道跑了過去,站在村前掛鍾的那個山峁上,直朝山下的幾個當兵的汪汪地叫。
偏偏這時那個上午操四川話的排長看見這條狗了。他打了幾聲呼哨,叫狗下來,但這條狗隻是幹叫著並不下去。這時村口的大路上又來了幾個當兵的,不知從哪裏弄來了兩頭毛驢,一時間這剩餘的幾個兵就把糧食往驢身上放。偏偏就在這時,這條狗恰恰認出了其中的一個布袋是自家的,它平時本來就很護家,一時見了自家的糧食袋子,竟然奮不顧身,忘記了危險,汪汪汪地直衝了下去,一直衝到了這群人的近旁,衝他們叫個不停。
那個操四川話的排長饒有興致地說:“啥子喲,一頓美餐喲。”
一邊說著,一邊就從一個兵手裏接過一杆槍來打算收拾這條狗。這時,他身旁的另一個小個子兵把他的槍攔下了,說:“看我的。”這個小個子兵從二娃手裏要過來探條,在探條的一頭用鐵絲盤了一個籃球筐大小的圈,然後就試著套那條狗,但是他一套,那狗就一退,不套了,那狗一時又汪汪直衝他們叫。他連著試了幾下都套不著,幾個圍著的國民黨兵都哈哈地笑著看他的笑話。那個國民黨排長看見了,把小個子兵推到了一邊,一把又從小個子兵手裏把探條奪了過來。此時,他不知從哪裏竟然弄來了一片肉,他把肉提在手中,在狗眼前晃來晃去,後來,就把肉往狗眼前一扔,單等著狗來吃。站在鹼畔上的錢東魁這時已看出這群人在打自家狗的主意,他早已不罵了,隻是站在鹼畔上大聲地叫著狗,嗬斥著它往回走。但那狗嗅見了肉香,舍不得這一口,根本沒有注意到危險。隻見它低下頭來左嗅嗅右嗅嗅,正低著頭打算吃肉的時候,那個排長躡手躡腳地走到它的身後,突然伸出鐵絲環,猛地套在了這條狗的脖子上,另外兩個兵一看狗被套住了,忙前來幫忙,幾人就抓著探條往後猛拖。此時那條大黃狗已被鐵絲圈套緊了,被拖倒在地上了,它瘋狂地蹬腿、狂吠。那幾個兵覺得好玩似的,來回在地上拖著跑,等到這條狗一動不動,沒有一絲氣息時,他們才停了手。然後放下探條,鬆了鐵絲,將此時已斷氣的狗的四條腿綁了,用那根長鐵杆穿到狗的腿中間,兩個人將狗抬了起來。
錢東魁有生以來哪裏受過這份氣?他就這樣親眼看到自己的狗被這群人勒死了。他趕緊就往山下跑,眾人拉也拉不住,他從鹼畔上往下跑,一邊跑著一邊罵著。
那個小個子兵看到有人跑來了,就瞄也沒瞄,抬起槍隨意就放了一槍,槍子兒嗖地擦著錢東魁的耳朵飛過去了。咚的一聲,錢東魁一屁股坐在了半坡上。
老錢當年當過土匪,他可是知道槍子兒的厲害的。
晚上,錢成成及村子裏跑了的年輕人都回來了,聽到這些事,看到村裏的情景都氣得不得了。錢成成一大家人坐在炕上長籲短歎,罵國民黨,罵李尚武,罵二娃。錢東魁也來了,身體發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今天真是把他這個兒老漢(性格倔,甚至不太講理的老人)傷透了心,本來他當過幾天土匪,在方圓這多少裏都是大有名氣的,人起江湖名叫“五魁”,許多人隻聽他的外號就都害怕哩。在錢家,他也是說一不二的。長此以往,他在心理上有了優勢,覺得自己至少在石畔村或者說是整個四鄉是很了不得的。哪裏想到,今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糧食讓搶了,狗讓勒死了,還差點兒中了槍,要了他的老命!——今天可算是在村人麵前丟大臉了,這讓他今後咋活人哩嘛!
他到了錢成成家,耷拉著腦袋,坐在前炕上,一句也不吭。成成不清楚這件事,就問他一些細節,但他什麽也不說。成成媽就勸慰他:“都到什麽時候了,人的命都不值錢哩,富貴婆姨到現在都不知死活哩,狗還算什麽呢?”他還是一聲不吭,隻默默地抽著老旱煙,過得半天,他站起來說:“這二娃把人禍害結實了,我要再年輕十歲,非扛起這杆槍不可。”說著,趿拉著鞋,出門了。
錢東來說:“今年過清明節,我到老陵裏上墳了,見二娃他爺的墳後邊有個窟窿。當時我見了隻當是老鼠打的洞,還拿鍁鏟了些土填上了。現在想,一定是他爺陵裏把氣冒了,才有的二娃這貨。”說完了,他直拍大腿:“我這不是瞎了眼嗎,藏糧食時還叫二娃過來幫忙了,這不是把賊娃子往自己家裏領嗎?”
這時薛誌剛來了,他見這裏人多,就說:“村裏的糧食今兒個百分之九十的都讓刨了,這也反映了咱們村委的工作做得不細啊。”
成成媽說:“再細又能咋樣?那郭富貴不是個細心人嗎,藏到後山裏了,還不是讓二娃帶著人刨了?主要是村裏出了二娃這麽個奸賊。”
薛誌剛說:“上回鄧區長就在會上說,內奸的破壞力最大,這次咱們村算是應驗了。這次糧食損失最嚴重,村裏家家戶戶吃的喝的一下子就成了大問題了。現在要統計一下,把咱們的損失報上去,看上麵有救濟沒有。要不,這好多家都缺了糧,會餓死人的。”
月秀覺得現在這情況公家再要救濟,肯定也夠嗆,就說:“重要的是要互相接濟,才能渡過難關。”
成成媽說:“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現在這時段,糧食比黃金都金貴。有些家裏即使有一點兒糧食,也不願意往出拿,誰知道這戰亂啥時候結束。”
薛誌剛說:“現在先這樣吧,讓我把情況統計一下,盡快把這事反映上去。我估計,不出半個月,村裏大部分人都要鬧饑荒哩。”說完,他把成成家的受損情況統計了走了。
這時,郭富貴的大兒子郭有義從門口進來了。眾人便問他媽的情況,他回答說子彈頭取出來了,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說完了,他就悄悄地給錢成成使了個眼色,然後出門去了。
郭有義在前頭出門,錢成成跟腳也出了門。成成媽看在眼裏,就安妥成成說:“成成,你剛回來,可不敢挏亂子啊。”成成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郭有義把錢成成叫到老槐樹下,對錢成成說:“今兒個我家的糧食被刨了,你家和你二大的糧食也被刨了,你二大的狗還被害死了,這二娃就不是個人,太欺負人了。今天國民黨連長招呼他們走哩,二娃硬說是我家的糧食還沒刨,就帶人把我家的糧食給刨了,害得我媽挨了一槍,差點兒要了命。至於你這一邊,你說你二大的一隻狗犯了什麽事啊,硬是被二娃他們一夥給勒死了。這二娃是咱們村的,可處處逞能,真是個禍害,我實在是氣不過,心想著咱們幹脆到安定城裏把這娃打上一頓,出出毒氣,讓他以後少囂張點兒。”
錢東魁沒有兒女,曆來對侄兒看得特別重,尤其是把錢成成當成親生兒子一般。上一次也是見錢成成年齡大了沒媳婦,害怕跟自己一樣打了光棍,所以一馬當先,拚了老命也要給成成把媳婦搶回來。要不是他出的主意,估計現在月秀早就嫁別人了。看他今天唉聲歎氣的樣子,錢成成就心疼二大,也感到深深的內疚。這時,聽見郭有義這麽說,他就說:“我大和我二大都氣得不得了,我二大的狗也被弄死了,這條狗多年都和他寸步不離的,我看他心裏實在接受不了。”
“那咱倆到鎮上把這二娃給打上一頓,給他一點兒顏色看看,整整他,你看如何?”郭有義又說。
成成說:“他領一大幫子人哩,咱倆敢了?再說他有槍哩。”
郭有義說:“今天我給我媽在城裏看病哩,我都打問清了。這國民黨一來,把城裏吸大煙的、二流子、混混都收到便衣隊裏了,這李尚武還是個保長哩,二娃啥也不是,其實他就是假借李尚武耀武揚威哩,跟著李尚武混吃混喝哩。他也沒有槍,就連李尚武國民黨都不給配槍,別看他今天腰裏別個東西鼓鼓囊囊的,那是假的,是嚇唬人哩,是狐假虎威哩!”
成成擔心地說:“不配槍也不好辦啊,他背後還有國民黨兵哩。”
郭有義說:“我咽不下這口氣!咱也不是要他的命,就把他狠狠地打上一頓,出出惡氣。你放心,他的情況我都打問清了,他白天和便衣隊那些人在一塊兒,晚上就在安定城外一家小旅店待著,天天在李家的騾馬店裏賭博哩。——你要是怕了,就算了,我一個人去。”
成成被他一激,又聽說他觀察好了,一時激於義憤,就說:“那行,二娃個頭小,有咱兩個就夠了,一定得好好治治他。”
說著,兩人就頭聚在一起,在槐樹底下,悄聲商量著具體細節。
過了兩天,錢成成與郭有義兩人相跟著來到了安定城外。據郭有義掌握的情況,這二娃天天晚上在城郊東頭的李家騾馬店裏賭博。這家騾馬店是個方院子,門外的幾間房子開著食堂,院裏有坐北朝南的五孔石窯,是專供客人住宿的。二娃每晚來了,就從這食堂裏穿門而進,然後在院內東側的一孔窯洞裏和一夥小混混賭博。錢成成與郭有義兩人早早來到了李家騾馬店,兩人在食堂點了一份麵,然後慢騰騰地一邊吃,一邊悄悄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急切地等著錢二娃的出現。兩人吃完飯後,還沒有見二娃的影子,就又在桌子旁消磨了一陣兒時間,可還是不見二娃。兩人想來想去,怕老板娘起疑,就相跟著打算在門口遛遛。誰知兩人剛站起身往門外走哩,錢二娃忽然從門外進來了,三人正碰了個對麵。錢二娃一眼看見了錢成成,愣了一下,隨即打招呼道:“成成,你不是被共產黨逮走了嗎?”錢成成沒想到就這麽碰見了他,一時腦子裏還轉不過彎,就啊啊地胡亂應付了幾句。這時二娃也看見郭有義了,就跟他打了一聲招呼,說:“有義,你也來耍耍啊。”
然後掏出煙卷來,給兩人發了根煙,寒暄了一下,就徑直穿過食堂進旅店去了。食堂門口,就留下這兩個摩拳擦掌的年輕人麵麵相覷。本來,兩人是計劃好的,見了二娃逮住就打,打了就跑,但意外中三人碰了個對麵,二娃仿佛沒事人似的,並且對他倆還很熱情,一時兩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其實,這錢二娃,是有些壞,卻是沒多少心眼的人,即使在這裏意外地碰見這兩個人了,他也沒有多想,沒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前幾天的事,當時他隻是出於一時的逞能,根本沒想到後邊會惹出大禍,導致郭有義媽挨了槍。但是,那槍可不是他打的,不關他的事。至於弄死錢東魁狗的事,那也是那個四川排長和小個子兵弄的,他可連一口狗肉都沒吃著。再說,陝北人認為狗是忠誠的象征,他也是從來不吃狗肉的。這個愛逞能的蠢貨哪裏會想到,村裏所有人都把這次遭罪的賬記到他頭上了,他更不會想到這兩個年輕人就是來專門找他算賬的。
這時的錢成成與郭有義兩人一人嘴巴上叼著一支二娃給的煙,一起出了店門,走到街上的暗處,兩人開始想辦法,成成低聲說:“咋辦?他已發現我們了。”
郭有義說:“剛才我就想動手了,但不知怎麽就下不了手。我想既然來了,一不做二不休,還是打這驢日的,要不,咱們不就白來了嗎?
去他媽的,頭割了不過碗大個疤。”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煙卷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
成成一時還是拿不定主意,他想了一下,說:“現在人太多,天還亮著,等一會兒再說吧。”
漸漸地,天就黑透了,兩人在飯店門口見到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郭有義掏出一塊錢來塞給這小孩,讓他去到後院的騾馬店裏喊一個叫錢二娃的人出來一下。一會兒,那男孩出來了,說:“我叫他了,他說正忙著呢。”說著就走了。錢成成與郭有義兩人就在這裏又等得半天,仍不見二娃出來,但又覺得這樣回去,實在太窩囊了,連個屁也沒放一聲。成成想了半天,將煙掐滅了,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去看看。”
說著他推開了食堂的門進去了。
成成走進去,走到院內,老遠就聽見東側的邊窯正傳來吆五喝六的叫聲,他推開門去,隻見滿屋子煙火繚繞,房間裏的人都圍著一張小桌子,人頭攢聚在一起。成成瞅得半天才發現了二娃,怪不得他一時出不來呢,他正在當寶官,現在坐在小方桌前,雙手拿著個碗,上下晃動著搖色子。其實,這些人的賭博也非常簡單,就是用兩顆刻著一到六數字的色子,放到一起搖,其他人來猜是單數還是雙數,押對了贏錢,押輸了賠錢。錢成成瞅著二娃搖色子的間歇,就在他背後扯了一下他的衣襟。
二娃頭也不扭地說:“幹啥呢,沒看見正忙著呢?”
成成說:“給你說點兒事嘛。”
這二娃這時扭頭看見了成成,就說:“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好了。”成成說:“這裏人多,該是不好開口嘛。”然後他堆出一副笑臉說:“我想求你辦點兒事。”這時,正好二娃搖好了一寶,大家都猜著寶碗裏是單數還是雙數,一時還沒有押賭注。有人就說:“二娃可不敢走,怕人打麥碗碗了。”打麥碗,就是弄虛作假的意思。二娃說:“我怕你個。”說著站起了身,說:“你們都給我押,無論單與雙這寶我都揭。”說著就跟錢成成出了門。兩人一前一後剛出了食堂門,二娃一抬頭,一下子看見了郭有義手裏拿著一塊磚,頓時他心裏一驚,有點兒害怕了,當即就返回來往食堂裏跑。但此時這兩人哪裏容得他走,錢成成和郭有義就一人架著他一條胳膊,將他從店門口直接拉著走。二娃此時感覺到肯定要吃大虧了,兩隻腳就蹭在地上,屁股後墜,大聲喊道:“你們要幹啥啊?幹啥啊?”一時間引得食堂裏吃飯的人紛紛朝這邊看。
錢成成與郭有義把錢二娃拉到食堂門口西邊的黑暗處,本來按計劃還要將他拉到遠處的巷子裏的,隻是這時錢二娃已大喊大叫起來了,兩人心裏也發慌,就隻能就近拉他到一處黑暗處,兩人不約而同地揮拳打了起來。二娃身體瘦小,一下子就被打倒了,兩人又用腳在他的身上踢著。一邊踢一邊嘴裏喊:“你還禍害村裏人不?讓你這個狗日的再不做人事!”“牲口都不下你這號瞎!”
二娃躺在地上一邊掙紮著,一邊號叫起來。他這時已顧不得其他了,隻是用手抱著頭,一邊哭一邊喊著說:“不關我的事啊,是李尚武幹的啊。”但此時已瘋狂了的兩人根本不聽他在說什麽了,隻顧拳打腳踢。二娃躺在地上,打著滾,雙手抱住了頭,大呀媽呀地叫著。
就在這時,店門口忽然有人大聲喊叫道:“殺人了!殺人了!”
原來這二娃有個非常要好的夥伴,兩人關係非常鐵,平時兩人就一起合夥騙大家錢。他一時見二娃在賭場被人叫走了,等了半天又不見回來,便心生疑慮,借口撒尿出來看個究竟。院子裏不見二娃,他就從店門裏出來,走到一旁打算撒泡尿。誰知剛解開褲帶,就聽見人的哭喊聲了,一聽是二娃的聲音,他心裏一驚,一時也顧不得尿了,當即提著褲子喊了起來。
錢成成與郭有義聽到這喊聲,兩人吃了一驚,顧不得再打二娃了,轉身就跑。兩人順著小路一直跑,一條小河擋住了路,此時他們也顧不得其他,也不管水深水淺,撲通一跳,直接從河裏遊過去了。
當夜兩人濕著衣服慌慌張張地跑回了家,月秀一看錢成成這副模樣,吃了一驚,就問他情由。錢成成怕她操心就沒對她說實話。月秀心急,怕他惹什麽事,就對錢東來說了,錢東來把成成叫來一問,這才知道,他和郭有義將二娃打了。知道了這個事,一家人登時驚得張大了嘴。錢東來說:“這事可了不得啊,這二娃現在看似一個人,他後邊有強大的靠山,有國民黨給他撐腰呢,他一定會來找你麻煩的。”
錢成成不以為然。一時錢東來又將錢東魁叫來,這錢東魁一聽,更是大驚失色。他當年當過土匪,情知這件事肯定會遭到報複的。幾人就一起商量,這事到底該咋辦。一家人正說話哩,這時,郭富貴和郭有義、薛誌剛三人也都來了,原來郭富貴也知道了這件事,就覺得事不小,他一輩子謹慎小心,一時拿不定主意,就去給薛誌剛說了。薛誌剛一聽,覺得是件大事,三人商量了一會兒,就從坡上下來,來和錢家人一起商量了。
商量了一陣兒,所有人的意見一致,都是要這兩個後生先跑到外麵去,躲躲風頭再說。按薛誌剛的意思,兩人惹下這大亂子,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戰亂結束不了,跑出去就不要回來。
薛誌剛說:“國民黨天天都抓壯丁哩,本來像你們這樣的後生,待在村裏就不保險,說不定哪天就被抓走了,現在還捅下這麽個大婁子。前兩天你們沒看見嗎?他們拿著槍,看誰不順眼就開槍,隨時就可以要人命的,這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郭有義此刻還不覺得事大,他說:“他二娃就是村子裏的,我們一起長大的,諒他也不敢把我咋樣。”
薛誌剛神情嚴肅地說:“你還是腦子裏沒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二娃和你大你媽不也是一個村的?二娃和這裏的誰不是一個村的?他現在連婆姨、娃都不要了,倒還不敢惹你了?”郭有義聽到這話,就不吭聲了。
郭富貴說:“就聽薛叔的,你倆趕緊跑。這可真不是小事,他們會隨時要了你倆的命的。”
眾人一時在這裏說來說去,每個人都覺得事情非同小可,說得錢成成和郭有義心裏也就害怕了,錢成成遲疑著說:“那往哪裏跑了?”
月秀說:“我建議你倆還是去找東坡。”
錢成成由於搶親在牢裏關了一場,此刻對共產黨政府沒什麽好感,就說:“那還不如幹脆當兵去,安定城裏成天招兵哩。”
月秀說:“你現在是躲二娃了,安定城裏就是李尚武、二娃的天下,你還打算過去又和他們一起混啊?你看看他們都是什麽貨色,你還嫌禍害百姓禍害得不夠呀?”
錢成成不吭聲了。
錢東來說:“咱老百姓不知道這世事往哪個方向走哩,但這共產黨該還講個理嘛,錯了就認哩,還給你賠不是哩,最後讓你心服口服的。
但你看這國民黨,隻要背杆槍,就把人往死裏弄哩。”
月秀接話道:“咱大說得對,你要是參軍,就尋東坡去,去加入遊擊隊,咱大咱媽這裏有我照看哩。”
成成說:“那我走了,你咋辦呢?”成成不願意走,他舍不得月秀。
月秀說:“我一個女人家,現在我是有主的人了,他們能把我咋樣?再說這裏還有咱大咱媽哩。”
薛誌剛說:“事情容不得遲疑。要走,今晚就得走,明早上恐怕來不及哩。你們願意找東坡,我就給個大致地方,隻是一路有國民黨兵把守哩,你們可要多加小心。”他說完了,又加了一句話:“我聽東坡說,咱們的部隊都打了好幾場勝仗了,看來這國民黨真的就像鄧區長說的,兔子的尾巴長不了了。”
郭有義這時也說:“對,咱們就找東坡去。”
一時兩人說定了,成成媽舍不得成成走,一邊就罵著二杆子成成和他二大一樣,到處挏亂子,一邊和月秀忙著給他烙餅子準備幹糧。
月秀見成成要走,就千安妥萬囑咐,要他注意安全,找到東坡以後,無論如何要及早給家裏捎話。錢成成剛結婚,更是舍不得這麽個千辛萬苦才娶回來的好女人,就又和她纏綿了一回,兩人說了一籮筐的情話。就這樣,在雞叫時分,錢成成與郭有義兩人依依不舍地和家人告別,從村裏的後山跑走了。
錢成成與郭有義兩人因為害怕連夜出了門,兩人順著秀水河走,但走著走著,兩人就都有些後悔了。因為在他們心裏,事情本來沒那麽嚴重的,不就是和一個本村的混混打了一架嘛,有跑的必要嗎?心裏頭有了這絲猶豫,當初跑的勁頭就鬆懈了下來,自然地,腳步也就慢下來了。
早晨到了吃飯時間,他們到了田家莊,兩人就在郭有義一位遠親的家裏胡亂地吃了點兒早飯,接著又起身。按照在家裏時說的,兩人打算去找遊擊隊,去找薛東坡,並且薛誌剛也給了兩人地址的。但走著走著,郭有義心裏就打起了退堂鼓,不打算去找遊擊隊了。畢竟遊擊隊吃了上頓沒下頓,生活條件艱苦,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郭有義就建議幹脆到安定城去投國民黨,都是當兵,國民黨的軍隊也正規,發的餉也多。錢成成還是打算參加遊擊隊,因為薛東坡在那邊,自己投奔過去了也有個靠山。郭有義說:“共產黨有的好了,窮得不行,即使當個官也不威風。你看看國民黨的官才叫官哩,才威風哩,騎著馬穿著軍裝,手裏拿著馬鞭。”
錢成成說:“那咱們參加國民黨了,那不就跟二娃這些人在一搭了嗎?”這是月秀昨晚對他說的話,當時他跟月秀也是一個意思,當然他們都沒說起的是這支隊伍裏還有田遠剛,錢成成是根本不願意與他為伍的。
郭有義說:“那咱們就去弄個更大的官,當個連長、營長的,把他們欺負住就行。”兩人一邊走,一邊這樣說著,一時也沒有定論。
在錢成成腦海中,對於共產黨、國民黨,都沒有很深的印象,況且共產黨政府還把他們一大家人關了多少天呢,他心中依舊有陰影。
兩人平靜了心情,一邊走一邊說,不承想轉過一個彎,忽然從山溝裏衝出來幾個國民黨兵,和他們兩人一下子遇個正著。因為事發突然,兩人都沒準備,一下子就被這幾個國民黨兵圍住了,這些國民黨兵硬說他們倆是探子,是給共產黨刺探情報的。不由分說,當天就將兩人抓到了安定城。
到了安定城,他們被押到警備司令部。司令部隨即對兩人進行了分頭審問,最後當然弄清楚了兩人不是共產黨人,不是探子,就是兩個迷茫的農村年輕人而已。警備司令部看兩個年輕人身體結實,就把他們編到了國民黨保警隊中,第二天,就給他們每人發了一身衣服。
陰差陽錯,郭有義與錢成成竟然成了國民黨保警隊中的一員。
錢成成與郭有義二人分別被編到了保警隊的兩個小隊中,而這段時間,保警隊的任務就是搶糧食,或者帶領國民黨兵一起去搶糧食。
新的一天,一隊與三隊聯合在一起,到碾子溝去搶糧。在這個小山村裏搶到了穀子五十多斤,小麥三百多斤,幹豆角三十多斤,玉米一石多,小米兩鬥多,口袋一條,毛褡褳一條,羊皮一張,還有一隻小狗……錢成成與郭有義相跟著一起回安定城,找了個空,錢成成就對郭有義說:“有義,這樣不行啊,咱們今天搶的這些糧都是老百姓的,這和咱們的家人沒兩樣啊!”
郭有義前後左右瞧了瞧,說:“先湊合著幹吧。”
“可是,我們正是因為糧食被搶了才當的兵啊,難道我們當兵就是為了再搶老百姓的糧嗎?”錢成成納悶道。
郭有義不說話了,腳下加快了步伐,先走了。
又過得兩天,郭有義所在的保警隊三隊二十多人竄到高家莊去搶糧,剛把幾個糧食窖挖開,沒想到這時被遊擊隊發現了,他們一夥人趕緊就跑。那些遊擊隊員緊追不舍,保警隊一夥人就隻得把搶到手的糧食、毛驢和抓的幾隻雞全放了,還死了兩個兄弟,這才逃了回來。
就在這天,錢成成找到了郭有義,他見郭有義一直悶悶不樂,就問他原因。郭有義說,今天撤退時,他發現背後一個小個子打他黑槍了。
錢成成就問他具體情況,郭有義說,隊裏有個小個子,據人說跟錢二娃、李尚武關係好,他一直都沒在意,但今天碰見遊擊隊了,他們相跟著往回跑哩,他腦袋後邊就傳來了一聲槍響,子彈擦他耳邊飛過去了。他以為是遊擊隊打的,扭回頭看,背後沒有遊擊隊的影子,隻有小個子手中拿著槍,他就懷疑是這家夥搗的鬼。“看來我們還得多些心眼呢,要不哪天沒命了都還不知道呢。”郭有義憤憤不平地說。
錢成成安慰他要他多小心一些。
一時提起這些話來,錢成成也有許多感觸,就對郭有義說:“我跟你說吧,你都還不知道我昨天碰見什麽事了,我昨天和我們隊的人在路上走著了,遠遠地看到有一堆剛挖的土,那些兵剛過去。我過去一看,這堆土裏竟然埋了一名病兵,他身子整個被埋了,隻有頭部尚在外麵。我問了他兩句,他呼吸困難,幾乎說不上話來了。我實在不忍心看他被活埋,就用鏟子挖掉他身邊的土,他開始說話,告訴我說,他是三十三團第一連的,因走不動,連長就叫班長把他埋了。說著,他從坑內爬出來,並說,他們班長就在二百尺外就等著看他是否死了……真是太殘忍了啊,我想想都害怕。昨天晚上一夜都沒睡著,一醒來,眼前就是他那張慘白的臉。”
兩人說著這些就一時長籲短歎,直後悔到了這保警隊裏,說不定哪天死了,家裏人都不知道哩。話說了一通,要分開了,郭有義就低聲對錢成成說:“我想回家,我想我大我媽。”說著這個大小夥子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就在兩人分開後的第三天,錢成成卻意外地被安定鎮鎮長楊登殿挑去當警衛了。而恰好是這天晚上,郭有義從保警隊跑出來了,偷偷跑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他大和他媽還沒起床,忽然聽到家裏有人在急促地敲門。郭有義起來從門縫裏一看,隻見是兩個背槍的,當即他心裏就害怕了,翻牆就跑,但就在牆頭上被來的人開了兩槍。到他大他媽起來的時候,開槍的人已不見了,隻有郭有義躺在牆腳,身邊流了一大攤的血,此時早已沒了呼吸。郭有義遭難,他家裏人隻知道是兩個背槍的人幹的,但究竟是誰,是不是和二娃相關的人,大家誰也沒見,誰也不知道。
郭有義這個後生就這樣死了個不明不白。
這個消息傳到錢成成耳朵裏的時候,他一下子就驚呆了。他在村裏見到過生老病死,但從沒想到一個離自己這麽近的人,一個這麽活蹦亂跳的年輕人,竟然說死就死掉了。從此,他也就斷了偷跑回家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