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極生悲,古書中一直都是這樣寫的。
因為第一天晚上睡得遲,到得第二天早上,月秀睡了個懶覺,一直到太陽從東山峁升老高了,她才起了炕。下炕一看,父母都不在家,可能都到地裏忙活去了,她就簡單地洗了一把臉,然後往鍋裏倒上水,在灶火裏生著了火。
月秀正忙張著呢,這時就聽見院外傳來撲踏撲踏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人在說:“你們在門口攔著,別讓她跑了。”月秀聽著就覺得氣氛和往常不一樣,她心裏一緊,趕緊推開門出來了,一出門她就被兩個便衣隊員一人拽著一條胳膊逮住了。
“任月秀,你看看我是誰?”一個便衣隊員說。
月秀抬頭一看,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大冤家田遠剛。
“你?”月秀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找你當然有事,咱倆的賬還沒算清呢!你大欠我的錢什麽時間還?”
“我們家欠你的,會還的。”月秀說。她其實早就問過關於她大賬務的事。任彥貴說,鐵匠老田已和他說了,等戰亂過去了再慢慢還,反正一條街上的,又不跑又不藏的。這一段事情多,月秀早把這茬忘記了,但此刻讓田遠剛一問,她腦子裏就記起來了,就說:“再說我大已和你大就還款的事說好了。”
“哈哈,我可不要還錢,我要的是人!”田遠剛說。
月秀說:“田遠剛,你已結了婚,我也有我的男人了。我這可是政府給發了證的,現在的我可不是誰想搶就能搶走的了。我有了主了,我的男人叫錢成成!”自從共產黨政府給她與錢成成發了結婚證以後,月秀心裏硬氣了許多。
“哈哈,果然是任月秀,伶牙俐齒。”田遠剛說,“隻可惜你這個人跟錯了主。”說著,他做了個將月秀帶走的手勢。
兩個便衣隊員便架著任月秀就往大門外走。
任月秀一時被他倆架著走,心裏就著急了,大聲說:“田遠剛,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這是我家裏,有成成大成成媽,有我大我媽。
你想一想你還能搶得走我嗎?”
“你一會兒就知道了。”田遠剛說,“有人會給你解釋的。”
就在這時,月秀看見,在東坡的家門口,正有一個人被押了出來,卻是姑父薛誌剛。他身體瘦弱,走路緩慢,有兩個便衣拽著他的臂膀,一個便衣跟在他後邊。他們的後邊還跟著姑姑與改蘭。月秀隻聽見姑姑說:“你們憑什麽逮他呀?昨天警備司令部剛把他放了的。”
後邊跟著的便衣隊員說:“我們逮他自有逮他的理由,我告訴你吧,他犯了通共罪!”
改蘭在這夥人背後,看看自己的父親又要被他們抓走了,一時著了急,就大聲呐喊道:“快來人啊,快來人啊,便衣隊抓人哩。”
聽見了喊聲,一時間村裏就有許多人從家裏跑了出來,站在了鹼畔上。那三個人將薛誌剛從山坡上押了下來,在這裏和月秀會合到一處,田遠剛跟身旁的一個人低聲說“要快一點”。月秀一看,這個跟在姑父身後的便衣隊員竟然是李尚武,而身旁的那兩個扯著薛誌剛胳膊的其中一人是錢二娃。
“李尚武,你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月秀大聲質問道。
“你和薛誌剛私通共產黨,我們在奉命抓捕。”李尚武說。
月秀聽到這裏,就大聲說:“李尚武,真沒想到,你大李進成前兩天還說你走錯了路呢,說你是情不得已,真沒想到你現在是與國民黨狼狽為奸,甘願為非作歹了。你竟然敢親自帶人到石畔村抓人了!”——今天沒有來正規的國民黨兵,隻有這七八個穿著黑衣服的便衣隊,這其中的田遠剛、李尚武、錢二娃,月秀都認識,所以此時她心裏並不感覺到害怕。
這時隨著改蘭的大喊大叫聲,村裏許多群眾就都出來了,大家一看又要抓薛誌剛,抓月秀,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都過來圍住了看個究竟。
“閑餘人等閃開,我們奉命在抓共黨分子,薛誌剛與任月秀有通共嫌疑,我們奉上級之命來逮捕他們。”李尚武大聲說,說話時他把手中提著的盒子槍在空中一晃。
“你們走不了哩。”錢東來迎麵而來,攔住了去路,大聲喝道。
原來錢東來和婆姨與月秀大和媽清早起來正在地裏忙活著呢,聽到這裏有動靜,就都從地裏趕回來了。一看情況緊急,有人要將月秀逮走,四人就跑了過來,一時把鍁往地上一紮,攔住了去路。
“我們在抓共產黨。上級有令,任何人敢阻攔,格殺勿論!”李尚武說。
錢東來說:“月秀是我家的兒媳婦,你給我說說,她到底啥時間通共了?哪件事通共了?你今天說不下個一二三,人,你就休想帶走!”
“任月秀,私通共產黨員薛東坡,私下買通國民黨相關人員,將薛誌剛從監獄中放出。”李尚武說。
錢東來說:“警備司令部開的信,放的人,難道你們幾個比他們官還大嗎?再說這件事也不是私下商量,是明打明商量的,不是陰謀是陽謀,是和國民政府做的一筆交易。這石畔村、安定城的人個個都知道的。”
“她串通共產黨,私搶私人糧食。”李尚武依然嘴硬著說。
“哈哈,”錢東來大笑道,“你這才說到點子上了,那是搶了你家的糧食吧。請問你家的糧食是哪裏來的?是你們下苦賺來的嗎?那是你大剝削窮人剝削來的。還有,這村裏沒有人有一顆糧食,大家成天吃糠咽菜,糧食都哪裏去了?還不都是你跟錢二娃領著人搶走了?
你和錢二娃就是禍害,領著當兵的成天耍威風,搶眾人,大家都恨不能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呢。你帶人搶大家的糧食,大家分你家的糧食有錯嗎?”
李尚武見村裏人這時圍攏得越來越多,他怕出意外,此刻不願意再糾纏,不願意再與錢東來理論,就大聲說:“大家聽好了,有確鑿證據,任月秀與薛誌剛都是共產黨員,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請大家讓出一條路來。否則,我能認得大家,可我手裏的槍不認得大家!”
“你要是說我這兒媳是共產黨員,那我也是共產黨員!”錢東來往前站了一步說。
“我也是。”任彥貴向前一步說。
“對,我也是。”薛改蘭站了出來。
“我也是。”錢保林站了出來。
“我也是。”錢保安站了出來。錢保安的後邊還有幾個人,此時這些人都向前邁了一步,大聲說:“我們都是共產黨員,你都抓走吧。”
事情一下子突然朝這個方向發展,這是李尚武絕對沒有想到的。
但此時此刻車已到半坡,寧教掙死牛,也莫讓退了坡。
“共黨分子,共黨分子,給我一個個都抓起來,一起帶走!”李尚武揮舞著手中的槍說。但他僅這樣說著,卻沒有人願意動手,因為他們今天一共來了七八個人,而現在周圍的群眾已經有六七十個了,個個都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原來,李尚武昨天晚上才從苗道士嘴裏知道自家的糧食被挖了,石畔村換回薛誌剛用的竟然是他家的糧食。李進成一聽登時氣得栽倒在地,哇地吐了一口血。李尚武覺得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就私下糾集了幾個哥們兒兄弟,趕到石畔村來抓人了。他其實還有個心思:不敢讓警備司令部知道自己家藏了這麽多糧食,如果讓他們知道了,現在這個時段哄抬物價、私藏糧食可是要治罪的。但同時又不願意挨個肚子疼,就領著這幾個平常交往多的哥們兒狐假虎威來了。他想著,無論如何,先把這兩個人抓起來,再搜集一些證據,按共產黨論罪,或者按通共論罪,也好出了這口惡氣,好報自己這一箭之仇。所以說,比起往日來,他今天的底氣不是那麽足。一時又看到這麽多的群眾都圍了上來,他怕出意外,就想著趕緊來個快刀斬亂麻,盡早脫身。
“我們在執行公務,所有人等閃開。誰不讓路,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李尚武大聲說。
但是,在他麵前卻沒有一個人讓路。“媽的,我倒要看看你們的頭硬,還是我的槍硬。”李尚武氣急敗壞地舉起槍來,朝空中砰砰砰打了三槍。“弟兄們,給我上。誰犧牲了我的家產全是他的!”李尚武大喝道。
這樣喝得一聲,首先是錢二娃跑到了眾人前,把錢東來這些人拿槍往走趕。
就在這時,隻聽砰的一聲,身後傳來一聲槍響。接著錢二娃身子一晃,一下子躺倒在了地上。
“不好,有人開槍了。”田遠剛說得一聲,這幾個便衣隊員便紛紛尋找掩體,先將自己隱藏起來。因了這聲槍響,人群中出現了一陣少有的騷亂。趁著這個機會,月秀、改蘭兩家人也都把各自的人拉了回來。
幾個便衣隊員找到掩體藏好了,等了半天,卻再沒有了槍響。“一定是放冷槍的,誰這麽大個膽子,咱們去看看。”李尚武說著,就上前揮手道,“弟兄們,向前,抓真正的共產黨、遊擊隊。”那幾個人聽了這聲召喚,又見周圍沒了動靜,就都壯起膽子向槍響方向走去。
幾個人一邊走,一邊胡亂地放著槍。
就在這時,在他們身後,卻突然傳來了兩聲槍響。聽到這兩聲槍響,這群人一下子慌了神。
田遠剛說:“不好,我們中遊擊隊埋伏了!前後兩個方向都有槍響。”就在這時,他們的前方與身後又傳來幾聲槍響。
“撤!改日再找他們算賬。”李尚武這時也吃了驚,慌了神。這前方與後方都有槍聲傳來,顯然是遇到了遊擊隊,中了他們的埋伏啊。
如果今天再送了這條命,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了。李尚武把手一揮,這幾個人頓時聚成一圈,一邊心驚膽戰地持著槍,朝前後兩個地方胡亂地開著槍,一邊往後退著,一直退到坡底下,接著他們轉身,一溜煙地沿著大路跑掉了。
事情發生時,村裏人都在這裏,都聽到了槍響聲,看到李尚武、田遠剛幾個灰溜溜地跑走了,但都鬧不明白到底是誰開的槍,誰在幫大家的忙。難道真的是遊擊隊在關鍵時刻出現了?真有這麽巧嗎?
眾人都朝這兩個方向望,這時隻見從後頭的山路上跑下來了一個人,扛著一杆槍。他個子高,走路一搖一擺的,走近了,大家一看,卻是西溝村的羊圈。原來自從月秀他們偷了李尚武的糧食,這羊圈就多了個心眼,就操心著月秀的安全了,天天攔著羊扛著杆槍在石畔村附近梢林裏轉悠。今天,正好看見便衣隊進村了,並且要帶走月秀與薛誌剛,他便伏在草叢中,放了幾槍,本意是嚇唬一下他們,誰知這槍子兒歪打正著,倒將錢二娃給打死了。眾人見了他,分外高興,都覺得村裏人平素瞧不起的羊圈竟然有這麽大的本事,在危難時刻救了村子眾多的人。
但是另一個槍響聲,從何處來呢?是誰開的槍呢?大家都很疑惑。
這時,就瞅見前邊的山峁上一個年輕人提著一杆槍向人群這邊跑了過來,他個頭也高,但身體單薄,跑起來身子直得仿佛一根木棍似的,隻有頭在來回擺動著,倒能看出有幾分喜悅的樣子。這個人跑近了,再跑近了,月秀一時瞪大了眼睛:“榮兒——”
果真是榮兒,他手裏提著杆槍跑過來了。見到了大家,他先是跟姐姐月秀擁抱了一下,接著跑到了他大、媽跟前,喊了一聲:“大、媽。”
“好——好——”任彥貴此時看見兒子在眾人麵前給自己長了臉,一時也激動了,但說不出更多的話來,隻是說,“好,好,不愧是咱們任家的好兒子。”
原來,這榮兒本來說好的跟父親一起到姐姐家來的,可是臨時又被國民黨兵拉到山上修碉堡了,就隻能讓大和媽先走,自己尋找機會再離開。他和眾人天天往山上背石頭、磚塊,幾次都想著辦法偷跑。
可是這些國民黨兵管得真是太嚴了,跑了幾次都沒跑掉。後來有一天,他正背石頭呢,忽然看見姨父李樹勳了,他就給姨父哭著說讓他想想辦法。成天下這樣的苦,這苦日子何日才是頭啊!姨父李樹勳就為榮兒說了個情,那個管事的人就答應派個輕活給榮兒幹。第二天榮兒就去幫灶了。恰好,做飯的是骨朵二大,骨朵二大知道他想逃跑,就說:“灶裏沒柴火了。”給了他一根繩和一把頭,要他上山去砍柴。
新的一天,一到山上,榮兒就扔了和繩偷跑了。誰知,他一人往石畔村跑,跑到半路上,卻碰見了兩個國民黨的便衣。當時他剛從山上下來,與這兩個便衣打了個照麵。由於他把褲管挽起來了,這兩名便衣便把他當成遊擊隊員了,就拉開了槍栓,截住他不放。這時,剛好旁邊有個棗園,這兩個便衣就想把他拖進棗園中審問。榮兒一時裝作沒見過世麵,一副害怕的樣子,一動也不敢動,當一個便衣來拉他時,他趁敵人不注意,一把推倒這個便衣,奪了對方的槍,就直接從崖上跳了下去。下麵是一條河,他拿著槍沿著河跑。另一個便衣著了急,便照著他的背影開了幾槍,但都沒打著他。就這樣,他拖著一杆槍,一口氣跑到了石畔村。後來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他一到村口,看見一隊便衣正與村裏人糾纏呢,他不敢進村子,就悄悄地埋伏在村頭掛鍾的那個小山峁上,後來聽到後邊有人開了一槍,然後他就大著膽子照著敵人也開了兩槍,而正是這幾聲槍響,竟然將敵人嚇跑了,救了姐姐和姑父薛誌剛。
“好,好,咱任家的好兒子。”任彥貴在眾人麵前伸出大拇指稱讚他說。
月秀見了榮兒,有說不完的話,緊緊拉著他的手。自她離開家以後,榮兒個子又長高了,胡子也長得黑茬茬了,眼看就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了,月秀心裏格外高興,就拉著他給村裏人介紹。榮兒卻把手掙脫了,他現在長成大小夥子了,已不習慣這樣的親昵動作了,隻是站著,靦腆地向大家問好。
一時,村裏的眾人都散去了,隻留下了二娃的屍體還在那裏,身邊是哭著號著的他的婆姨跟娃娃。
眾人都忍不住朝他們唾唾沫。
榮兒跟著姐姐回到了錢家。一回到家裏,任彥貴就著了急,他從榮兒手裏一把奪過了槍,讓月秀趕緊找一身衣服給榮兒換上,要他趕快離開石畔村。剛才的情形,麵對危險,麵對月秀被逮走,榮兒放了幾槍,把敵人嚇跑了,在村人麵前給任彥貴長了臉。可等事情一過去,任彥貴細想這件事,他還是有些恐慌。這陣額頭上已沁出密密的汗珠了。他這幾個月一直在安定城,知道當兵的厲害,現在榮兒竟然拿起槍來跟他們幹上了,這不把天戳了個窟窿嗎,那還了得?榮兒如果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今後怎麽辦啊?
月秀不明就裏,看見父親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快點兒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任彥貴急得團團轉。
榮兒不以為然,嘟囔著說:“有那麽嚴重嗎?”
看到榮兒這副不知深淺的樣子,任彥貴越發著了急,說:“這石畔村郭有義就被人打死了,你姐夫跑了至今都不敢回來,這都是些活生生的例子。”
月秀聽父親提起錢成成,心裏就不滿意。盡管當初錢成成是偷偷跑了的,但在她心中,她還是不願意讓人把錢成成說成膽小怕事的樣子。她就接過話頭說:“成成是不想回來,不是不敢回來。”
“那還不是一回事嘛,反正到現在都沒回家。”任彥貴說。
三人正說著,這時,羊圈來了,手中仍然拄著那杆槍。他似乎不愛背槍,所以拿著槍就像是拄著根柴火棍似的。
“看看,羊圈也來了,跑的話,你們兩個還是個伴。”任彥貴對榮兒說。
羊圈從門外進來了,他高高的個子,進門時,腦門兒幾乎就要挨著門框了。他看見了月秀,就說:“月秀,我跟你商量個事。”
“你進來說。”月秀把他讓進來。
羊圈進了屋,把手中拄著的槍靠在炕沿上,然後說:“月秀,我聽說安定城附近的一些村子都成立了民兵小分隊了,我覺得咱們村裏也應該把這些年輕人組織起來,成立個民兵小分隊,拿起槍來,不讓敵人進村子。”
他說話依舊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但就是這幾句話,卻讓任彥貴吃了一驚,可讓任彥貴更驚心動魄的話還在後頭。
月秀說:“我剛才也考慮了,反正咱們和他們動刀了,動槍了,矛盾公開化了,這就沒有了退路。我尋思著就用不著怕他們了。”
“你倆都瘋了嗎?他們可是擁有幾十萬人的部隊呢!”任彥貴心驚膽戰地說。
“大,他們現在就是強弩之末,掙紮不了幾天的,用不著怕他們。”
榮兒說。
“我不是怕他們,我是怕槍,槍子兒可不認人的,要掉腦袋的。”
任彥貴指著自己的腦袋說。
但這時,這三個年輕人都不再和他說話了,開始小聲地商量起民兵小分隊如何成立的事來。照月秀的說法是,先和薛誌剛商量,再給東坡匯報,得到上級批示後,請求遊擊隊給予援助,派人來指導再成立。
但羊圈的意思,卻是要先成立小分隊然後再上報,他擔心這三兩天內村子出現意外情況,怕給東坡他們匯報來不及。討論後,月秀也就同意了羊圈的意見,先把隊伍拉起來再說,一麵又派榮兒去和遊擊隊、區政府聯係。
說幹就幹,到這天晚上,月秀和羊圈就把村裏的年輕人都集中起來了,有保林、保安、福堂、文全、文平、軍保等十多個人,大家一起商量成立民兵小分隊的事。村裏還有兩三個年輕人也來了,但到最後又被家裏人給叫回去了。月秀情知他們是操心著兒子的安全呢。
十多個人聚集在李進成的舊窯裏,羊圈拿出紙,寫上了每個人的名字,然後願意參加民兵的人就在名字後邊按上了指印。人數確定了,然後大家開始選隊長,榮堂、軍保就提議讓月秀來當,覺得她有見識,在村裏威信也高。月秀一聽提議自己當隊長,就急忙推辭道:“搞個後勤我還行,動刀動槍我真不行,要打仗還真得靠你們了。”一時提議讓羊圈來當民兵小分隊的隊長。後來,大家議來議去,就說,既然榮兒去聯係東坡了,那麽隊長一事就等他回來再說。目前,暫由羊圈與月秀兩人兼副隊長,羊圈負責業務,而月秀負責後勤工作,這件事就暫時這樣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改蘭卻來了,端來了一盆熱騰騰的餄餎,餄餎剛軋出來,長長的。這夥年輕人見了,個個就拿碗拿筷子,捋胳膊挽袖子,開始撈餄餎吃。
一會兒錢軍保先吃完了,他把嘴一抹,摸著羊圈的那杆槍說:“這打槍是啥感覺?我還沒打過呢。”
羊圈說:“你問月秀就知道了,別看她是女人,她當初可是放過槍的。”
月秀說:“我那時著急了也是瞎放,隻放得一槍,記得一下子被震倒在一旁了,到現在半夜裏還時常驚醒呢。”
羊圈說:“你那一槍放得很關鍵啊。”說著,他放下碗筷,提起槍出了門。錢軍保也跟著出了門,羊圈知道他想試試身手放一槍,就召集其他幾個吃過飯的人說:“你們都跟過來,我講一下開槍的要領。”
幾個人跟著他到院子裏,隻見院門口黑漆漆的,也沒個啥瞄準物,隻有鹼畔上的那棵蓬大的老槐樹在沉默著。羊圈把槍給了錢軍保,要他瞄準樹身,一時給他講持槍、開槍的要領。錢軍保聽完,就照準老槐樹放了一槍。砰的一聲槍響,倒把大家都嚇了一跳。隨即隻聽得撲棱棱,樹上的一群老鴉驚飛了。
錢軍保一時臉色蒼白,喃喃地說:“這聲響估計安定城都能聽見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說話聲。緊接著,有人從門外進來了,是東坡與榮兒。榮兒身上背著兩杆槍,東坡肩膀上扛著一筐東西。原來榮兒在半路上碰見東坡了,給他說了村裏的意思,而東坡也是急著往村裏趕,他正是接到通知要回村趕著成立石畔村民兵小分隊的。兩人碰了個巧,就相跟著回來了。
榮兒把背後的兩杆槍放到了炕頭上,這是區政府分給石畔村的,都是新槍,鋥亮鋥亮的,一時大家這個摸了那個摸,都喜歡得不得了。
東坡把肩上扛的筐子放到炕上打開來,大家一看,竟然是一筐手榴彈。
大家一時都圍著看稀罕。錢軍保拿起一顆手榴彈高興地說:“如果李尚武再敢來,老子就要他滿臉開花。”
大家圍定東坡,東坡告訴大家:“用不了幾天咱們的部隊就要打安定城了,眼看著安定城就要回到咱們手中了。之所以大一些的村子趕著成立民兵小分隊,就是一方麵要策應主攻隊伍,另一方麵要保護好村裏的莊稼,決不能讓莊稼被敵人收了去。”
月秀見大家圍著東坡,說得很熱鬧,她一時想問成成的情況,卻插不進嘴。況且人又多,她也不好意思問。
錢軍保聽東坡說要保護秋收莊稼,就說:“那些莊稼是咱們種的,就像安定女子,俊個蛋蛋的,看起來都養眼,可不能讓別人收割了去。”
一時又說:“咱村的人要是收秋了,我就拿著槍站在山峁上給咱站崗,如果李尚武來了,我就拿槍往死裏打。”
薛東坡聽到了這話,就說:“不是這樣的,是要每個人背著槍收秋哩,咱們要做到平時是老百姓,關鍵時刻是軍人,每個人都要既能收也能打哩。”
過了幾天的一個晚上,石畔村發生了更大的事,離別很久的錢成成回村來了。
錢成成穿著灰色的製服,腿上紮著綁帶,背著一杆槍從院子外進來時,一下子把大家都給嚇了一跳。直到他進了家門叫大、媽的時候,錢成成媽才認出了他。成成身體長結實了許多,四方四正的臉呈現出一種古銅色。原來,他先前參加了區遊擊隊,主要在靖邊與安定的交界處活動,國民黨瘋狂進攻的那一陣子他還在子洲邊上駐紮過一段時間,現在原西縣成立縣獨立營,要從各個遊擊隊抽調人,他被選上了,這也就算是正式參軍了。一穿上這身灰色的軍裝,人一下子精神了許多。成成媽圍著成成看不夠,滿眼都是欣喜。
大半年沒見到自己的兒子了,成成的大和媽都激動不已,圍著他說著話,問長問短。成成告訴他們說:部隊這兩天打算攻打安定城了,正規部隊攻城,遊擊隊做側應,因為原西縣獨立營從這裏路過,所以他請了一天的假回來看一下大、媽和月秀。
“用不了兩天,安定城就又是咱們的了,咱們又可以過上安定的日子了。”錢成成高興地說。
成成媽拉著害羞的月秀,給成成說:“月秀這段時間做了很多事哩,她現在都成了民兵小分隊的副隊長了,也成了這方圓多少裏的名人了。”
成成說:“我也聽說了月秀救姑父的事。月秀,你可真了不起!”
說著伸出了大拇指。
月秀在錢成成麵前羞紅了臉,她扭捏了半天,才說了一句話:“那你今晚走,還是明早走哩?”這句話一出口,她就覺得自己失言了。
成成說:“明天吃過早飯就得走。嗯,獨立營有紀律要求的。不過,用不了幾天,估計連一周時間都用不了,這安定城就打下來了,那我就能天天在家裏了。”
任彥貴說:“那你們攻城的話要榮兒不?他還奪下一杆槍哩。”
“當然要啊,隻是打仗隨時都有危險哩。”成成說。
任彥貴說:“不怕哩,大家都不怕,我怕啥哩,主要問問榮兒看他願意不。”
成成說:“他如果願意去的話,那明早上就得早早走哩,再遲恐怕就趕不上攻城了。”
成成媽還要說什麽,成成大就說:“咱們大人在一起拉拉話,讓兩個娃娃歇去吧。”
月秀聽了,身子卻沒有動。這時成成趕過來拉了她的手說:“走,我們過邊窯去。”成成又說:“我這段時間在遊擊隊裏還識了不少字呢。”
月秀看大家都望著他倆,一時不好意思走,嘟囔著說:“那你可得好好教我識字呢。”
說著,兩個人相跟著出了門,過自己邊窯裏去了,一時間有說不盡的恩愛。
中間的窯洞裏剩下了四個人,這時任彥貴說:“親家,我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錢東來說:“你啥時也變得這樣文縐縐了?咱們莊稼人可別學那一套,拐彎抹角的,有什麽話就直說。”
任彥貴說:“親家,你看,這成成也都出息了,月秀更不用說。
我這幾天就琢磨著咱們是不是也得幹點兒什麽事。”
錢東來說:“扛槍杆子那事我可不行了,腰來腿不來哩,是給人家添麻煩哩。”
任彥貴說:“我不是說扛槍,槍我也扛不動了。”
月秀媽說:“你有啥就直說。”
任彥貴白了她一眼,說:“你睡你的覺去。”月秀媽聽了,不說話了,但並沒有走,繼續坐著。
任彥貴繼續對親家說:“當初你搶親這回事……”剛一搭頭,那錢東來便說:“親家,快不敢提這事了,再提我這老臉都臊得慌哩,都沒處放哩。我也是舍不得月秀又沒錢,才出此下策,可把人給丟展了,還連累了親家你。”
任彥貴不接他的話茬,隻是說:“我也是當時太難了,總想著嫁月秀是唯一辦法,這事我做得也不地道。”
錢東來聽他這麽說,就更慚愧了:“親家,是我不對,錯的還是我自己,我現在都不敢想,咋就一時昏了頭了,就能想下這麽個爛招了。
這不純粹是土匪行徑嗎?我到現在都後悔這牢沒坐夠哩,覺得政府給我的懲罰都太輕了。”
成成媽一聽,說:“你胡說啥哩,難道你還想坐牢去?”
錢東來對婆姨說:“你不知道,這坐牢可不是你想的那般苦哩。
我後來覺得坐牢受點兒苦心裏才能舒服一些。有時真是這道理,皮肉受一點兒苦這心裏才舒坦哩,這是真話。”
成成媽用手指著他說:“你就是個賤骨頭!”
任彥貴接過話說:“親家母啊,話不能這樣說。我親家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這坐牢也算是贖罪哩。當你不願意的時候,這就是受罪哩,混日子哩,數天天,盼哪一天才能出去。可當你心裏能接受的時候,你就不覺得這是一種苦了,你就心甘情願地認罰了。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惦記著沒把公家那七孔窯打成哩。戰亂來了,這牢沒坐夠,我們就都被放出來了。如果說,把那幾孔窯打成了,給共產黨有了一份交代,我這心裏就感覺踏實了。”
錢東來一聽這話,直拍大腿,仿佛終於找到了知音似的,他說:“哎,親家,你和我想到一搭裏了。我給你說實話,我夜裏做夢都夢見正在安定城邊打那幾孔窯呢。那咱倆現在就說定了,等這安定城一解放,咱們就把保林、保安、福堂、成成他二大都叫上,還是咱原來的全班人馬,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七孔窯給打成,也算了結了我一個心願了。我也就心安了,也就不覺得欠誰了。”
任彥貴一聽,高興地說:“好,那你明兒個給他二大和保林、保安說一聲。”
成成媽聽到這陣兒才聽明白了,她說:“你們兩個二杆子,人家都是不願意坐牢,可你們是出來了還惦記著坐牢哩,這話要傳出去了,還不把人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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