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餘亮克像個催命判官似的判處了雲鵬飛死刑的時候,他的遠在昆明的戰友、兵團通信部部長黑敕命,卻遇到了人生的大麻煩。
黑敕命雖說敕命姓黑,但卻長得麵白修身,人前一站,如玉樹臨風,可多年的軍旅生涯又讓他養成了殺伐決斷、性格急躁易怒的特點。他是兵團上下有名的文化人、美男子。與他同時入伍參加革命打鬼子的人大多是連排幹部,而他卻已經是響當當的副師職幹部了。就連同一天穿上八路軍軍裝的餘亮克,因為是兵團張參謀長的警衛員,即便沾了首長的光,現在也隻是個普普通通的營長。
然而,誰也不曾料到,僅僅在一夜之間,黑敕命的一切就已經物是人非、儼如夢幻恍若隔世,籠罩其身的炫目光環如家鄉那黃昏的潮汐,呼地黯然而退。
一支窮途末路的國民黨殘軍部隊,居然在南線邊境追剿部隊的層層合圍中,拚死突圍而去,更為嚴重的是,一支身經百戰的英雄連隊幾乎全軍覆滅,這是自渡江戰役以來最大的損失。究其原因,完全是因為通信保障不暢所致。
據說,野戰軍司令員劉伯承、政委鄧小平雙雙批評了兵團領導,還連夜做出了“追查責任人,嚴肅軍紀”的批示。
這天早上,陽光從雲層裏噴豫而出,陰霜的天空漸漸放亮。一層薄薄的氤氳在空中緩緩遊弋,屋簷下,瑩剔透的麗珠滴溶在日久成氹的水巢裏,發出了有節奏的回聲。
天氣真的放晴了,靠在門前的屋簷下,黑敕命知道,這一次,他是劫數難逃了。一種不祥之兆越發令他心情沉重起來
果然,倆個幹練的身影走進了通信部的小院。黑敕命本能地望去,他看清了,那是政治部除奸科科長李必與軍法隊楊隊長。
楊隊長冷冷地招呼了一聲,指著李必以不容爭辯的口氣扳著臉道,黑部長,張參謀長讓我們倆叫上你一塊兒去他的辦公室,現在就去。
黑敕命點點頭,一直懸著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他回頭望望屋內,隻見幾個參謀都緊張地探出頭來,注視著他們。
黑敕命把眼一瞪,看什麽看?該幹嘛還幹嘛。
幾名參謀忙縮回了頭。
黑敕命高聲喚道,郭猛。
一個高大壯實的解放軍風似的跑了出來,他是通信部參謀郭猛,東北人,解放戰爭初期參加革命。郭猛上前立正敬禮,喚過一聲“部長”,便眼巴巴地看著黑敕命,嘴唇嚅動了幾下,卻終是欲言又止。
黑敕命強顏歡笑地說,郭猛,張參謀長在他的辦公室等我,我走後,你暫時負責部裏的工作。
郭猛點點頭,剛要張口。黑敕命轉身向外走了去。他眼中的餘光感覺得到,郭猛還呆愣在那裏。黑敕命急忙抬頭挺胸,扯扯衣襟,半挾半擁在那二人之間,昂首闊步離去了。
張參謀長果然等在了他的辦公室。
黑敕命三人在警衛的引領下;剛跨進門,還沒有來得及行禮報告,張參謀長聲若洪鍾的聲音便在這所寬大的辦公室裏響徹開來。
張參謀長瞟黑敕命一眼,然後對鋤奸科科長李必說道,李科長,你先回去吧。黑敕命的問題不是敵我矛盾,隻是工作上的嚴重失職。
可是。李必咽了口唾沫星子,有些為難地說,吳主任說了,司令部黨委決定由我們鋤奸科對黑敕命進行審查。
張參謀長擺擺手道,這我知道,你請回吧,我會給吳主任講的。
語調客氣,但蘊含不容置辯,李必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忙抬手行禮,朗聲答道,是!然後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過黑敕命一眼,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張參謀長將門掩上,又關好窗戶,然後猛地對黑敕命喝道,黑敕命,你給我聽清楚了。
黑敕命渾身為之一震,把胸膛一挺,劫後餘生地表白道,請首長指示。
我在這裏,既是代表司令部首長,又代表兵團黨委。張參謀長緊盯著黑敕命那張白皙的、棱角分明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鑒於在元江圍殲的通信保障工作中,你的嚴重瀆職。從即刻起,撤銷你通信部部長職務,交由軍法隊嚴密看管,聽候戰場紀律的進一步處理。
聞聽得“進一步處理”且是“戰場紀律”,黑敕命馬上明白過來,那意味著什麽。就在瞬間前心中湧出的劫後餘生之感,已經逃逸得幹幹淨淨。這次通信事故帶給自己的麻煩遠遠超出了大家的估量以及自己所能接受的底線。他不由得一陣暈眩,臉色刷地慘白了下來,繼而魔術般的變成了一片瓦灰。
張參謀長顯然沒有顧及他臉色的變化,仍在緊問不舍,聽清楚了嗎?
黑敕命木然。
黑敕命。黑敕命。
一旁的軍法隊隊長楊炳忙用手指捅了捅他,黑敕命機械而本能地答道,報告首長,我聽清了。
張參謀長恨鐵不成鋼似的將桌麵敲得砰砰作響,你說你這個黑敕命,天亮了來尿床。這能怪得了誰?
黑敕命不知哪來的勇氣,把頭一強,辯解道,可也不能全怪我呀。
不怪你?張參謀長冷笑一聲,那你說,板子該打在誰的頭上?難道是司令員、政委,或者我參謀長,還是你們通信部的其他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黑敕命顯然不服氣,大碼頭沒事,小碼頭遭了水淹。
張參謀長把頭轉向軍法隊隊長楊炳,聽聽,聽聽,小楊,你聽清了嗎?還說沒什麽意思。都到這時候了,還不能反省自己的錯誤。依我看,鋤奸隊的李必就應該留下來。你黑敕命現在的態度完全夠得上敵我矛盾。
楊炳正要勸說黑敕命,黑敕命卻高揚起手,製止了他。
張參謀長道,小楊,你讓他說,看他能瞎掰活出個什麽子醜寅卯來。
黑敕命正色道,我不是瞎掰,我是就事論事。
張參謀長鼻子哼過一聲,行!我洗耳恭聽。
黑敕命說,我在這次的通信保障中,確實犯有嚴重的錯誤,但最多隻是領導責任,可罪不致死。
張參謀長把手一攤,這不就對了嗎,負有領導責任就該受到你現在正受到的處理。
可我不服。黑敕命陡然提高了聲音,那些通信器材一則老化過時,我們為此打了幾次報告,可直到現在,受天候影響小、功率大、遠距離通話效果好的步話機沒有配發到位。據我所知,在二野部隊,有的單位已經配發了,並且在剿匪作戰中,發揮出了巨大的威力。就連新近從蘇聯老大哥那兒引進的電台,我們兵團上下居然沒有一部。我不知道,這個問題該由誰負責?還有,在這次的追剿戰鬥中,這些老化的通信器材受到山嶽叢林與複雜地磁環境的影響,根本無法運用。就是新的通信器材配發到位,如果不解決複雜地形地貌與地磁環境影響的問題,出現前天那樣的情況是在所難免的。
張參謀長的語氣稍微平緩了,你說的這些問題是客觀原因,現在我們在這裏需要做的就是總結你自己的失責。
黑敕命道,我該說的已經說了,我付不了這麽大的責任。
張參謀長震怒了,你就該負責。我問你,在廣西追殲桂係白祟禧殘軍的時候,我們的通信保障可是受到了四野林總的表揚,但問題是為什麽在雲南你們的保障就失利了呢?
原因我剛才已經說了。黑敕命還是不服氣。
你那是在推諉。
事實本來如此嘛。
張參謀長又是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你說得輕鬆,這次通信保障的失利,直接導致的後果是敵人一個團外加倆個營逃到了境外,這會給以後的追剿帶來無法估計的困難。尤其是渡江英雄連,全連一百五十多號人,就剩下了一個炊事班長。他們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眼看就要見到解放了,卻……
張參謀長說不下去了。
楊炳趁機拉拉黑敕命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爭辯下去。
黑敕命垂頭噤聲。
張參謀長又放緩了語氣,十二年前,我救過你的命,可十二年後,你犯了同樣的錯,但這次我真的救不了你了。去吧,別怨我。
說完,他朝楊炳擺擺頭,把人帶走,小楊你留下。
楊炳會意地走上前,輕輕歎了口氣,黑部長,咱們走吧。
黑敕命點點頭,衝張參謀長行過一個在他看來是最標準、最正規也還是最後一個軍禮之後,默默地轉過了身,朝屋子外走了去。
倆名軍法隊隊員,麵無表情地迎上前,將黑敕命挾擁著帶上了停靠在院中
的吉普車。
楊炳望著已經消失在門外的黑敕命,問道,首長,還有什麽指示?
張參謀長搖搖頭,轉身從一旁的書櫃裏拿出兩瓶茅台酒,吩咐道,把這個拿去吧,他可是兵團第一喝。昨天,楊勇司令員從貴州給我捎來的,據說是80年陳年茅台。
楊炳說,我們那兒有酒。
張參謀長愴然淚下,小楊,你應該明白,黑敕命隻有這一夜好活了……他……他……張參謀長擺擺手,說不下去了
楊炳連忙接過酒,把胸脯一挺,高聲道,我們堅決落實好首長指示。
淚水從張參謀長的臉上決堤而下,他顫抖著手說道,另外,搞幾個好菜,有什麽話要留下,我們組織上一定轉達到。去吧!快去吧!
楊炳諾諾而退。
等等!不放心的張參謀長又叫住了他,楊柄回過頭,張參謀長深沉地垂下頭,有氣無力地吩咐道,小楊,你記住了。行刑的戰士務必要槍法精準,爭取一槍斃命,讓我的黑子有個痛快解脫。同時,要搞一口較好的棺材,以我張開向作為戰友的名義,好生掩埋,還得立個碑。畢竟我的黑子還是同誌,過不掩功呀……
軍法隊在市郊一處隱秘的山穀裏。黑敕命不是第一次來這裏,法紀分隊的分隊長曾光虎是他通信員,他應邀來此敘過舊、喝過酒、聚過餐,也還提審過俘虜。不曾料想,自己居然也被關了進來。躺在單間牢房的行軍**,黑敕命反倒平靜了下來。窗外,陽光是那麽明媚,傳來了戰士們追打貓頭鷹的歡叫聲。黑敕命不覺來了情趣,走到窗前看了起來。但是,很快,一名戰士走上前,不客氣地將他的視線完全遮斷了。
黑敕命隻好又躺回了**。他不再幻想什麽,也不願期期艾艾。十二年前,張參謀長將瑟瑟發抖、行將被處決的他救了下來,很多人說,那是他命大、福大、造化大,居然能不可思議地死裏逃生。
當時,也是這個時節。冀魯豫軍區準備出擊平漢鐵路,伏擊日本鬼子一個聯隊。由於戰事緊張,需要一封信由黑敕命所在的2旅旅部直接送到軍區張參謀長手中。
這時天降大雨,夜黑如墨,道路崎嶇泥濘,讓誰去呢?通信隊隊長一臉愁雲。剛人伍三天的黑敕命主動站出來,請求到,隊長,讓我去吧!
隊長捏著信,反複打量了他一下,旋即又使勁搖搖頭。
黑敕命跨前一步,伸手欲接信道,我保證完成任務。
隊長將信一下懸在空中,一臉正色道,小黑子,這可不是鬧著玩,誤了時間是要掉腦袋的。況且1個小時內送到,你辦得到嗎?
黑敕命把頭一昂,胸脯拍得山似的響,肯求到,要是完不成任務願承擔一切
後果!
隊長沉沉地點了點頭。把信交給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朝外猛地揮了揮。
黑敕命喜不自禁,他揣好信,一頭便鑽進了風雨之中。誰知,天黑路滑,待他深一腳,淺一腳,氣喘籲籲地跑到軍區前指時就幾乎暈倒在地。
張參謀長一把扶住他,安慰道,別急!小鬼,慢慢說。
黑敕命喘息幾口後,抹了把臉,急忙從內衣中掏出信交給了張參謀長。
現在是什麽時間。張參謀長看完信,問道。
參謀告之他,淩晨4點30分。張參謀長抬起頭,斷然命令道;通知伏擊部隊立即撤退。然後,他回過頭來對黑敕命道,小鬼,再晚10分鍾一切都晚了,部隊一進攻,撤都撤不回來。要是那樣的話,部隊損失就大了,可就中了小日本的圈套。
一發千鈞。黑敕命誤了半個小時。
大雨滂沱中,當他跌跌撞撞回到2旅旅部時,猛聽得一個熟悉而又大為光火的聲音,那是旅長,為什麽不能派一個老戰士去?
黑敕命情知大事不妙,心裏“格登”一下,他一頭撞開門,隻見老戰士們齊刷刷地站了一排,旅長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憤怒而又焦急。大家見了他,一時愣住了。
報告。黑敕命話剛出口,旅長伸出手朝地下一指,命令道,你給我跪下。
黑敕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雨水滴滴噠噠,淋濕了一地。
八路軍軍紀極嚴,送信誤了時間,按律當斬。
旅長瞅了他一眼,回過頭命令部隊組織轉移。黑敕命自知將被紀律處分,拉出去槍斃。一時間,委曲、害怕、絕望,萬般心緒,齊上心頭,他跪伏在地上,隻是一個勁地哭。
通信隊的戰士們投來同情的眼光,卻噤若寒蟬。
須臾,一名參謀來報告,部隊已開始轉移。旅長點點頭,神情輕鬆了許多,他望望黑敕命,似有不忍,幾回舉起的手,又無力垂下。終於,他咬緊牙,一狠心命令道,執行戰場紀律。
黑敕命一聽,哭得更加傷心。
正待法紀隊的戰士上前拉他時,突然,一個爽朗的聲音伴隨著破門聲後,張參謀長走了進來,執行什麽紀律?喲!送信的小鬼。
旅長虎著臉,一語不發。
張參謀長明白了什麽事,他走上前,拉起黑敕命,對旅長說:執行紀律是對的。但這次小鬼送命令有具體情況,下雨,路滑,再說部隊又沒有受損失。他還是個孩子,重在教育就是了。
隨即,他拍拍黑敕命的肩,一把將他推出門外,命令道,快回去隨部隊出發,
以後可不要出什麽差錯了。
黑敕命消逝在風雨中。但張參謀長那口濃濃的山西口音,從此便在他的耳邊揮之不去。
夜幕完全降臨了,軍法隊阜外四周,螢火閃爍、蛙聲一片。
就在下午,黑敕命的妻子裴敏拿著張參謀長的親筆批下的條子,在郭猛的陪同下來到了軍法隊。
上午,黑敕命被帶走後,郭猛意識到事情越發不對勁,連忙跑到野戰醫院找到黑敕命的夫人裴敏。恰逢餘亮克派到昆明采購物資的畢鍵在場,餘亮克與黑敕命是生死戰友,在黑敕命的促成下,裴敏前段時間為他介紹了醫院的張歡護士,倆人談上了戀愛。餘亮克為答謝他們,特地讓畢鍵帶來了新鮮的香蕉、菠蘿。
裴敏得知情況後,頓時失聲痛哭。郭猛與畢鍵連忙安慰住她,並讓她趕快去找張參謀長求情。裴敏撇下二人,發了瘋似的衝出了醫院。
跑到兵團總部,被秘書領進張參謀長辦公室,張參謀長剛到司令員與政委處說項黑敕命的問題,麵對裴敏急切的追問與不停的哀求,張參謀長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告之真相容易,可說出黑敕命最終的命運結局卻十分殘酷。
當著司令員與政委的麵,張參謀長曆數黑敕命參加革命以來的貢獻,希望黨委能夠免其一死,戴罪立功。可法不徇情,慈不掌兵,上級有嚴厲批示。說破了天去,張參謀長的意見還是被否決了,為嚴肅軍紀,軍法處依法判處黑敕命死刑。
大錯鑄成,一切都無可更改。
反複追問與懇求之下,裴敏從張參謀長露骨的含蓄中,明白過來。丈夫罪不可赦,軍法處置意味著性命難保。她苦苦哀求張參謀長,希望組織上給黑敕命一次修正錯誤的機會,但她得到的卻是張參謀長難堪而心痛的沉默……
裴敏出身於城市家庭,革命前是個嬌小姐,與黑敕命成婚後,黑敕命常打趣她不會女紅,不會做家務。解放昆明入城後,她就下決心學會了針線活。可是,身陷囹圄的丈夫已經分享不到這份驚喜與快樂。裴敏強忍住心中的痛楚,給黑敕命連夜趕製了一雙新鞋,做了他最喜歡吃的家鄉菜,帶著張參謀長特批的條子,找到軍法隊,探望丈夫。
然而,焦急忐忑地等待一陣,楊柄與軍法隊分隊長——黑敕命昔日的警衛員曾光虎一道走出來,遺憾地告訴她,黑敕命拒絕會見家屬。
裴敏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在經曆了短暫的錯愕之後,裴敏哭喊著,貴罵黑敕命撇下自己和家中寡母,是不負責任之舉。黑敕命在監舍內聽著裴敏的抱怨,心如刀絞。曾光虎勸他見一見,黑敕命自知自己必死無疑,若與裴敏相見,生離死別、期期艾艾,徒讓裴敏留下無盡之痛。呂布問斬白門樓,異身殞命,不就留下了千古譏誚嗎?權衡再三,他咬咬牙,堅決不見。
無奈之下,裴敏哭泣著失望而去。
接著,郭猛接到組織通知,去西南革大學習半年。臨行前,特地費盡周折來給他辭行,黑敕命也不願見。哀莫大於心死!郭猛隻好找到曾光虎,滿懷深情地回憶起黑敕命對他們的關懷,倆人感慨不已。曾光虎答應一定好好替郭猛送別老首長,照顧好裴敏嫂子。
從窗簾的縫隙目送走郭猛,黑敕命心如刀絞,重重跌躺在**,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死去的魚飄浮在無邊的海上,慢慢沉睡了過去。
隨著夜幕的來臨,他被美妙的蛙聲喚醒了,一骨碌坐起身,側耳聆聽,這讓他想到了老家的江南水鄉。漸漸地,一種絕望與恐怖襲擾而來,過了今夜,他將不會再活在這個世上了,而尤其難堪的是,自己不是光榮在戰場上,而是被執行了戰場紀律,楊炳安慰他,難堪是難堪了點,畢竟不是被當作敵人而處決的,總算心裏也安穩些。可這種難堪在他看來,那也是一種致命的恥辱。對家人、朋友,還有新婚的妻子都不好交代。雖說逝者長已矣,但畢竟雁過留聲,人過留名。
恐懼與絕望潮水一般洶湧而來,黑敕命的情緒驟然降到了冰點。
這時,門被打開了。幾盞燈火舉了進來,頓時暗夜如潮水般一樣退了下去,帶之而起的是屋內明亮如晝。
黑敕命還沒反應過來,來者一個立正,拾手行禮道,首長,您醒了。
黑敕命看清了,這是軍法隊分隊長,他昔日的老部下曾光虎。於是,他苦笑一聲,小曾,就我現在這樣,還能是首長嗎?
曾光虎避開他追問的眼神,衝倆名戰士道,把酒菜擺好,我陪我的老首長喝一杯。
兩名戰士麻利地擺好了酒菜。曾光虎揮揮手,他們知趣地退了下去。
黑敕命頓覺精神一振,就在剛才還襲擾在心間的絕望與萬念俱灰,也隨著燈火的明亮、酒菜的香氣而消散大半。
曾光虎挪過一個凳子;用衣袖擦了擦,將黑敕命扶上了座。然後,他打開張參謀長送來的茅台酒,將碗裏倒滿了。
黑敕命揉揉吃驚的雙眼問,喲!茅台酒,你小子真又辦法,給我喝這杯斷頭酒,還能搞來茅台。
曾光虎答道,我哪兒有這能耐,是張參謀長的。
說完,他也不待黑敕命的反應,就端起了酒碗,老首長,我敬你。
黑敕命端著碗,草草地碰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豪飲一空。末了,將空碗倒豎,幾滴酒吃力地墜落而下。曾光虎趕緊給他滿上。幾碗酒下來,黑敕命的眼圈開始發紅,目光是那麽迷茫和無助。曾光虎還發現,他的談吐不再像以前那般瀟灑自如,目光也不似以前那般炯炯有神,情緒也不似以前那般激昂熱烈了。這種情況在以往是絕難顯現,往往別人還沒有喝過幾杯,他卻已經幹掉了幾碗,並且麵不改色、談笑如故。很顯然,這杯斷頭酒喝到了他的絕望之處。或許,隻有這樣喝下去,甚至醉得懵懵懂懂,才能保證明天輕鬆遠行。
想到這裏,曾光虎一咬牙,轉身又提來一壺高粱白酒。
曾光虎倒酒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碗中的酒嘩嘩地溢了出來。
黑敕命連忙把住曾光虎的手,笑道,虎子,可惜了。可惜了。這麽多酒倒在了桌子上。
曾光虎一把將酒壺扔在一旁,頹然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救命說,你哭什麽?
曾光虎淚眼迷離,老首長,你就給嫂子帶句話吧。
笑容從黑敕命的嘴邊倏然滑落。他緊閉上眼,兩行清淚滾落而下,不停地搖著頭。
曾光虎問,為什麽?總得留句話呀。
黑敕命突然笑了,那種明顯帶著哭腔的笑撕心裂肺、怪異悚然,聽來令人淒神寒骨。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繼而一把將酒碗打翻在地,悲切地說,虎子,你讓我咋留話給你嫂子?犯了戰場紀律,被槍斃了?
曾光虎反問道,可再怎麽著,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呀。
黑敕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思忖良久,然後吩咐道,那你去把紙筆拿來吧。曾光虎應過一聲後,轉身出去了。
窗外的樹枝在夜風中拍打著窗欞,形如一個來回晃**的鬼魅之影。黑敕命望著窗外,走上前將身體靠在牆邊,思緒翻滾起來。當年,他從上海無線電技術學校畢業後,懷著救國就難、誓殺日寇的決心,與幾名同學義無反顧地來到了八路軍根據地,成為了一名八路軍戰士。從此,他找到了人生的新坐標,不但成了一名無線電報務專家,還是一名公認的通信技術方麵的年輕領導。渡江戰役以後,由張參謀長親自作伐,他與野戰醫院的護士裴敏結為了夫妻。裴敏是公認的兵團之花,傾心於她的人如過江之鯽,不可勝數。許多級別比他高的人沒有獲得裴敏,除了黑敕命自身的魅力外,張參謀長功不可沒。是他以首長的身份,多次開導、循循善誘,才促使裴敏下定了最後的決心。結婚後,心滿意足的黑敕命對張參謀長無限感激,張參謀長說,好馬配好鞍、才子伴佳人,你隻管把通信保障搞好,關鍵之時不可出紕漏,就是對組織與他個人最好的感謝。然而,大風大浪過了,大江大河闖了,用張參謀長的話說,天亮了還尿床,出了如此大的紕漏。這怪得了誰?自己雖有滿腹委屈,可畢竟還是出了亂子,並且是大亂子。也許,此時此刻,裴敏還在盼望著周末的相聚,根本不知道過了今夜,僅僅是今夜,他將會被執行戰場紀律,徹底地告別這個令他眷念感懷的世界。他不知道,對於自己的這種令人瞠目結舌而又匪夷所思的生命結局,裴敏該如何應對?想完了妻子,他又想到了茹苦飲痛帶大自己的寡母。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了。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曾光虎就急匆匆地進來了。
虎子,筆墨紙張呢?黑敕命急忙問道。
曾光虎朝身後指了指,垂頭喪氣道,楊隊長也來了。
黑敕命喔過一聲,下意識地點點頭。
門邊,楊柄麵無表情地說道,黑部長,請跟我來。
黑敕命瞪大了吃驚的雙眼,問,就現在?
楊柄說,對!就現在。我是剛剛接到軍法處的指示,直政部保衛處的倆名同誌在外麵等你。
曾光虎再也隱忍不住,垂頭號哭起來。黑敕命反倒冷靜了下來,他拍拍曾光虎的肩,說,虎子,沒啥。看來,給你嫂子留幾句話是不行了。不過,你見了她就照實了說。還有,我對不住她,讓她另外找個人過日子。麻煩你一定轉達到。我還有一點積攢起的夥食尾子,讓她幫我寄給我娘。念及夫妻一場,我懇請她能在我身後撥口吃食,照顧照顧我孤苦無依的母親。
黑敕命說完,大步朝屋外走去。身後,曾光虎淒厲的哭聲越發響亮。黑敕命微微一震,不由得放慢了腳步。猶豫一下,他最終還是加快了步子……
院中,一輛吉普車停在那裏。
不待黑敕命與楊炳走近,遠遠地,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奔了過來。黑敕命看清了,那是鋤奸科科長李必。他一震,自言自語道,怎麽是李必同誌?不是說保衛處的同誌嘛。
楊炳在暗夜中沉悶地問候對方道,李科長,辛苦你了。
顯然,黑敕命還沒有從剛才的疑惑中恢複鎮定,他沒有招呼李必,隻是木然而本能地環顧四周。
李必看看黑敕命,對楊炳說,老楊,人我就帶走了。
楊炳道,行!我這就把人交到你手上了。不過……
楊炳悲憫地看著黑敕命在暗夜中瞻顧四望的身影,壓低聲音耳語道,老李,問句違反紀律的話,我覺得奇了怪了。
老李驚疑地看著他。
楊炳說,以往執行戰場紀律,可都是我們軍法隊。可這次,不但時間提前了,而且不讓我們軍法隊插手。單單還輪到了你這個鋤奸科長帶著倆名保衛上的同誌。對了,上午張參謀長不是說了嘛,老黑的問題不是敵我矛盾啊!
通常,執行戰場紀律是由軍法隊來完成,而鋤奸科則是專門對付敵特分子。如果這時帶走黑敕命,那就意味著他的問題已經是敵我性質。所以,楊柄會如此好奇地問。
李必淡淡地道,既然是違反紀律的問題,那你就別問了。
楊炳的臉色騰地一下紅了,幸好夜色暗,對方看不到他的窘態。
李必轉身走到黑敕命身旁,低語道,老黑,咱們走吧。
黑敕命仰天大笑,激動地說了句“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還要跟著共產黨鬧革命”,然後他伸手到李必跟前,做了個被綁的姿勢。李必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冷漠地搖搖頭,隻是朝吉普車指了指,示意對方趕緊上車。黑敕命朝楊柄點點頭,旋即走上前,打開車門,貓腰鑽了進去。
出乎黑敕命的意料,車內除了一名駕駛員外,卻並無第二人。確切地說,是沒有通常慣例的法紀隊員。他有些納悶,難道就派鋤奸科長一人來帶走自己?要知道,這可是執行戰場紀律,不是去幹別的。李必在車外簽了接走他的記錄後,也上了車。他仍是一言不發,黑敕命也不好問他什麽。再說,他也沒有問的心思。
夜幕中,吉普車突突轟鳴、一路顛簸,李必緊握手槍,目光始終在車窗外警惕地逡巡。黑敕命緊閉了雙眼,心若枯井。
倆人就這樣一路無話。
大約在一個小時後,吉普車“嘎”的一聲,發出刺耳的刹車聲,停了下來。黑敕命與李必同時的身體,往前重重一傾。黑敕命被震開了雙眼。李必被震開了口,問,這就到了嗎?司機說,到機場了。
還未等黑敕命反應過來,車門被熟練地打開。一名軍官模樣的人麻利地站在門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李必從那邊的車門裏走了下來,他指指黑敕命,介紹道,夏參謀,這位就是通信部黑部長。
被喚作夏參謀的人抬手就是一個軍禮,部長,請趕快登機,首長在等你呢。
不遠處,空曠的機場上停著一架雙引擎的老式飛機,螺旋槳嗡嗡轟鳴,顯然已經發動了起來。
黑敕命望著那隻形如鋼鐵大鳥的飛機,如墜五雲。他狐疑地看著夏參謀,又望望李必。
李必問夏參謀:張參謀長呢?
夏參謀答道:在飛機上等您。
李必本能地往機場扭頭一望,他已經上了飛機?
夏參謀點頭道,他早就在飛機上等你們了。
夏參謀說完,依然殷勤地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李必點點頭,對黑敕命說,老黑,咱們趕快登機吧,別讓首長等急了。
黑敕命一下感慨了起來,故作輕鬆道,我明白了,首長外出開會,為趕時間讓我到這裏來話別。他這是何必,我又不怪他。十二年前,我的命就是他給的。
十二年後再還給他,兩清了。
李必沒有回答,隻是笑笑,笑得神秘而輕鬆,兀自邁步向飛機走去。黑敕命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飛機旁,轟鳴的聲音更大了。
李必與黑敕命爬了進去。機艙裏,張參謀長與招待科副科長坐在那裏,似乎在聊著什麽。黑敕命一下明白過來,這是首長將去北京參加非常重要的會議,所以按照慣例帶上了招待科長。可他的秘書呢?咋不帶秘書?就在他有些迷惑的時候,張參謀長朝李必擺了擺手。黑敕命扭頭朝他一望,李必已經貓腰走下了飛機。
黑敕命的心情豁然鬆弛下來,看來,自己的大限不在今夜。
張參謀長朝他點點頭,示意他坐到身邊來。黑敕命趕緊坐了過去,溫暖與感激油然而生,他一直麵如青灰的臉因為激動有了些許的潮紅。
一名空乘端上熱騰騰的咖啡遞在了黑敕命手上。
張參謀長問道,冷吧?喝杯熱咖啡,暖暖身子。
黑敕命接過咖啡,喝過一口,溫暖與愜意通透了全身,對生命末路的那份恐懼也不似剛才那般強烈了,甚至他還生出了幾許平靜的感覺。他感激地對張參謀長說道,謝謝您,首長,臨去外麵出差,還掛念我這個明天就要問斬的老部下。我也想通了。這事情不能怪誰,隻能怪自己。難得你還掛念我這個將死之人,把我叫到這裏來。比起那些犧牲的先烈與戰友,我是問心有愧、罪不容誅。
好小子,哼!還罪不容誅呢。我問你,兩瓶茅台酒全喝光了吧?也不給我留一瓶。張參謀長散散鼻息前黑敕命噴出的刺鼻的酒氣,看來你真是想做個飽死鬼。
黑敕命氣壯山河地說,酒是你的,菜是虎子弄的。
張參謀長又問,夠了嗎?不夠的話,我再請你喝。不過,沒有茅台酒了。
黑敕命心裏想笑,你這時候還沒有忘記我這個老部下,能夠臨到北京去開會前,還沒忘最後送我一程,這是自己應該知足的榮耀。雖說倆人感情甚篤,但畢竟現在的自己是一名犯了嚴重軍紀的死刑犯。可是,話分兩頭說,真的等你從北京回來,自己已經走了黃泉路,還能喝什麽酒?別假眉假眼的,說幾句掏心窩子的痛快話吧。
張參謀長此刻已經笑容滿麵了,他讓招待科副科長把酒菜端上來。很快,兩瓶酒與一些簡單的鹵菜、花生米什麽的就擺在他們麵前。
黑敕命赧然一笑,急忙擺擺手說:不喝了,首長,你還趕時間呢。
張參謀長一拍腦門,回頭對副科長說,喲!人來了,通知機組,可以起飛了。黑敕命一下站起身,行過禮,忙不迭地說,首長,祝您一路順風,我這就回軍法隊了。
飛機的馬達聲更響了。黑敕命邊說邊走到機艙邊,艙門已經被重重地關上,他試圖拉開門,可任他拉得脖子上青筋暴暴,那門依然紋絲不動。
張參謀長在他的身後,放聲大笑,黑敕命尷尬地望望機艙裏的人,急得手足無措。一名空乘禮貌地走過來,說,首長,飛機馬上就要起飛,請趕快坐回原位,係好安全帶。
黑敕命急得高聲大吼,參謀長,趕快讓他們打開門。
張參謀長指著黑敕命,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留了出來。
副科長走過來,連拉帶拽將黑敕命勸回了原位。空乘迅即為他係好了安全帶。黑敕命卻掙紮不停,首長,我知道你的好意,可這樣做是嚴重違紀的。軍紀如鐵,按律當斬,我不怨誰。
張參謀長停止了笑,緊盯著黑敕命的臉,斂容肅穆。
黑敕命被看得心裏發毛。
張參謀長冷笑一聲,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革命幾十年,我會犯那種錯誤?可是,你把我帶去北京,黑敕命充滿了迷惑,這就是在犯錯誤呀。
黑敕命心裏還想,我不會跑,就算去了北京,你把我放跑了,我也會回來接受我應該接受的懲罰。不過,此時,他沒有說。
張參謀長不理會他的話,問道,經過了這一次,你怕嗎?
我怕?怕什麽?黑敕命奇怪地看著有些怪怪的張參謀長。
張參謀長一字一頓地說,怕死。
黑敕命明白了,點頭道,怕。是個人都怕死。尤其是我馬上麵臨的這種不值當的死。
張參謀長不屑地說,軟骨頭,不過,與你十二年前的那次表現相比,要強得多。沒有哭,沒有渾身發抖。
黑敕命剛要張嘴,張參謀長立刻伸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繼續說道,你給我聽好了,我現在代表兵團黨委宣布對你的重新處理。
重新處理?黑敕命一下瞪大了眼。
張參謀長一字一頓地說,在滇南大追殲的通信事故中,黑敕命同誌嚴重瀆職給部隊的行動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失,本應依法嚴處,但鑒於該同誌能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且事出有因,兵團黨委經過認真研究,從即刻起,決定撤銷對黑敕命執行戰場紀律的處理,另行給予行政記過一次、留黨查看三個月的處分。同時,撤銷其通信部部長職務,降職為該部副部長兼通信器材庫主任,以觀後效。中共四兵團司令部委員會。
黑敕命呆若木雞。
張參謀長敲敲桌麵,你聽清楚了嗎?
黑敕命囁嚅道,這麽說,我不用執行戰場紀律了?
張參謀長似笑非笑地緊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是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黑敕命渾身一顫,閉上眼長籲一口氣,眼淚滂沱而下,繼而灑灑脫脫地抽泣
了起來。
劫後餘生、百味雜陳,理當如此!
到了北京,已是午夜。黑敕命與張參謀長二人被接到了故宮旁一座不知名的四合院裏,許多年以後,那裏變成了對外開放的招待所,黑敕命才知道,那是軍內曾經名重一時的權利中心——三座門。與當時不知曉三座門一樣,直到走入三座門內那間並不寬大的會議室後,黑敕命這才明白他何以會死裏逃生,再次創造了命運的奇跡。
因為,在飛機上喝過幾杯酒以後,張參謀長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沉睡了過去。黑敕命自己則始終沉浸在劫後餘生的興奮之中。那種興奮隻有死裏逃生、絕處求活的人才會有。
會議開得神秘簡單,與會人員也不多。除卻主持會議的軍委與總部首長外,南方部隊就來了西南軍區李副司令員、兵團張參謀長外加他這個軍階較低的通信部部長。不!已經降職為副部長了。可見保密程度之高。會風也很好,沒有套話、官話、廢話。那時的業務口上的會就是這樣。
議題就一個,通信保障須有全新舉措,不換思路得換人。
總部首長說,這次雲南方向的追剿之所以不圓滿,甚至出現了差池,人為的粗疏、不嚴謹是一方麵,但更重要的是通信器材的老化與滯後、山嶽叢林的地形地貌與複雜的地磁環境帶來的影響,才是根本原因。
這與黑敕命當初對張參謀長的陳述如出一轍。聽到這裏,黑敕命多少有些得意地偷望了張參謀長一眼,但張參謀長埋著頭,沙沙地記錄著會議內容,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
黑敕命有些淡淡的失望。
但接下來,首長的講話既讓他耳目一新,又令他將信將疑。
鑒於目前通信保障的局限與困難,軍委與總部經過認真考量與定奪,決定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序列中,組建一支特別通信隊,用於今後的作戰與情報收集。說它特別,是因為這隻通信隊的隊員與器材,是十分平常卻又鮮為人知的軍鴿。
飛鴿傳書的故事,黑敕命略知一二,但軍鴿的作用他是第一次聽說。
二戰期間,軍鴿作為一群特殊的戰士,曾經活躍在充滿了硝煙與血腥的戰場上,幫助盟國贏得了戰爭的勝利。如果盟軍不是成功使用了軍鴿,戰局也許會朝著相反方向發展。軍鴿在戰場上表現出的超常本領以及對戰爭結局所發揮的意想不到的作用,令人難以置信。
軍鴿通信具有簡便、靈活、快速、準確,且投人規模小的顯著特點,比較適合在邊、海防與複雜地形地貌下使用。在某些特殊領域,例如在敵後潛伏或者技偵,不允許使用現代電子通信設備,或者在有線通信被竊聽或破壞,無線電通信被幹擾的情況下,使用軍鴿最為簡便易行。
當然,軍鴿因為與生俱來的天然本領,人為地卷人了戰爭,它的一切活動都在絕妙地體現出另一個層麵上的以人為本。簡單地說,軍鴿的一切活動是在人們的授意與組織中來完成。我國幅員遼闊,海岸線、邊防線長,氣候、地形地貌複雜多樣,從軍事戰略的層麵上而言,部隊點多線長、分散麵廣,因而給通信聯絡帶來極大的困難。解放了,有條件了,軍鴿通信將被普遍利用於軍事領域,成為國際上一種軍事通信潮流。卓有見識的總部首長從已經塵封的軍鴿曆史中,找到了另一條補充通信保障不力的途徑,那就是在我們自己的軍隊裏,抓緊時間建立起一支軍鴿隊。
聽到這裏,黑敕命既新奇又激動。
果然,首長接下來的講話正中他的下懷,組建一隻軍鴿別動隊的任務將曆史性地落在他們兵團的頭上,主要用於大西南剿匪與南線殘軍的追殲。對於軍鴿隊的組建,將由蘇聯老大哥提供的1500餘隻軍鴿為基本.,配以中國本土出產的民間信鴿,迅速發展壯大,力爭在較短時間內投人使用。
會議結束後,張參謀長被單獨留了下來。黑敕命被人拉到招待所,沒有洗漱、也沒有脫衣脫鞋,他倒頭就睡。這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驚醒。黑敕命睜眼一看,如雪的陽光早已透窗而人,碎落在一地床前。他揉揉惺忪的有些生痛的睡眼,不禁茫然四顧。
屋子外,敲門的聲音更響了。懵懵懂懂的黑敕命猛然明白過來,敲門的是張參謀長。於是,他疾步跑上前去,打開了門。
果然,門口站著的是張參謀長,看得出,他一夜未眠,黑著眼圈嗬欠連連。
張參謀長倦容滿麵但卻毫無困意。他一邊走進門,一邊說,你小子,解除了警報,倒還睡得踏實。我早說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別忘了,要是軍鴿隊不能按照預期時間完成正常運轉……哼!你小子的命可是掛在那裏呢。
我實在是太困了。黑敕命孩子似的一笑,問,怎麽,首長留你談話到現在?張參謀長把眼一瞪,反問道,你以為我們是雞屁股上牽繩子——瞎扯淡(蛋)?
不不!黑敕命撓著頭,一臉歉然地說,總部領導找你談話嘛,而且是專機連夜接來,當然是要緊的軍務。
張參謀長疲態的臉上笑顏頓開,伸出粗大的食指往他額前一點,還專機呢,如果沒有這趟專機,說不定你小子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去了。
黑敕命還是歉然一笑。
張參謀長擺擺手,卻斂住了笑。他問道,會議精神吃透了吧?
黑敕命把胸脯一挺,聲若洪鍾地說,總部首長的講話精神,我全吃透了。不過,沒說的或是不便於說的,我還有些不明白。
總部首長留我下來,就是談你不明白的東西。張參謀長得意地一笑,從衣袋中窸窸窣窣摸出一包煙卷,點燃一根,猛吸了一口,說道,這次的會議雖然形式有些簡單,但重視程度高、密級程度高。一句話,保密第一、時間第一、組建以後的利用效果也要第一。
黑敕命瞪大了眼,不住地點著頭,生怕漏聽了哪一個字。與張參謀長參加如此神秘、如此緊迫的會議,對他而言是平生第一次。老實說,此時此刻,他正沉浸在劫後餘生的輕鬆與如夢如幻之中,他的思維、身體的每個神經、每個細胞都在為人生兩重天的變異而震**。他明白,這種命運的轉圜如山重水複一般突兀而起,在峰回路轉中凸顯出悲喜交集,實質上是與昨天總部召開的這個小型的保密會密不可分。
他沒有任何理由,哪怕是懷著報恩的狹隘思維,也會感激這個會。而這個會的精髓就是要加速建立那支軍鴿隊。
張參謀長貪婪地吸著手中的煙卷,快意的嗤嗤聲吸伴隨著騰騰的煙霧彌漫而出。夾在手中的煙卷已經在嫋嫋青煙中,剩下了一截長長的白色煙柱,就在黑敕命為他擔心煙灰隨時會掉落在地時,他的目光在屋內逡巡一眼,旋即快步走到窗台邊,將煙柱準確地彈掉在煙灰缸裏。
黑敕命如釋重負。
才下眉頭、又上心頭。回過頭,張參謀長凝望著黑敕命,眉頭卻在倏忽間皺得更緊了。
黑敕命心起忐忑,趕緊表白道,參謀長,我一定牢記首長的指示。回去以
後,抓緊時間,把軍鴿隊保質保量地建起來。
張參謀長嚕嚕嘴示意道,說說你的想法。
首先,選好軍鴿隊的地址,組建起一個強有力的班子,找來一些養鴿的好手,以蘇聯老大哥送來的那些信鴿為基礎,迅速培育出適宜高原上能遠距離飛翔的新品種,按照總部的要求,盡快投入使用。
黑敕命背書一般利落地說完了,然後滿懷信心地望著張參謀長,他的眼神與表情明顯地流露出,能夠得到首長的表揚。不料,張參謀長乜斜了他一眼,嘲弄似的口吻問道,說完了,這就是你的計劃?黑敕命啊黑敕命,我還真沒有看出來,你這個搞業務的幹部居然說起官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你什麽時候,也學會了這套嘴上功夫。看來,真不該把你放出來。
黑敕命臉色驟變,結結巴巴起來,參謀長,我……我說得不對嗎?
你的話在任何場合都對。張參謀長將手往空中一舞,誇張地劃了個打圈,可是,在我這裏就不行。
張參謀長習慣性地又將桌子敲得砰砰直響,低吼道,你那些所謂的計劃,稍有腦子的人都能說得出來,至於官場的老油子,那說得比你還順溜。可是,這樣行嗎?軍委破天荒地用專機把我們接來,連夜召開這個會,還有,兵團黨委也撤銷了對你執行戰場紀律的處理,既保住了你的命,也保住了你的官位。你是個榆木腦袋還是豬腦子?選址建信鴿隊、弄一個班子,這還用說嗎?我現在是問你,回去以後,你有什麽招數。
昨天晚上的會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嘛。黑敕命頗有些委屈,爭辯道,我們對軍鴿的重要性有了認識,但畢竟以前沒有接觸過。回去後,隻能依靠蘇聯老大哥的軍鴿,加以認真利用。至於以後的發展,我想,隨著軍鴿隊的組建,我們完全有信心把它建設成一支通信戰線的別動隊。
僅僅是別動隊嗎?張參謀長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說,除了單純的通信方麵的作用以外,還有隱蔽戰線的功用,說白了就是在情報、技偵領域,也要發揮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來。所以說,對軍鴿隊的認識,我們絕不能停留在膚淺的層麵上。當然,你剛才說的困難,我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老實說,如何弄,能弄出什麽效果,我心裏沒底。急呀,你明白嗎?小黑子。
黑敕命趕忙答道,我明白。全軍就我們一家受領了這項任務,可見總部對我們的厚愛和信任。
張參謀長點點頭,又問,那你打算多長時間把軍鴿隊給我建好?
黑敕命正欲作答,張參謀長似乎又想到了什麽,他一拍腦門,哎呀一聲道,差點忘了,總部首長說,在我們雲南大學,有一位生物係的教授,叫……叫李……李什麽來著?
張參謀長說著,從上衣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張紙,遞到了黑敕命
手中。
黑敕命展開一看,李子墨?
張參謀長點點頭說,對!就這個人,以前是西南聯大生物係的二級教授,現在有可能在雲南大學或者別的研究機構。他是國際上知名的信鴿專家,一生都在研究、培育信鴿,還寫出了好幾本關於信鴿的專著。
是吧?黑敕命眼睛一亮,這太好了。不過,我記得在昨晚的會上,總部首長說,在二戰時期的歐洲戰場,有個軍鴿高手是中國人,他的鴿子可是出夠了風頭,就連盟軍總司令艾森豪威爾也表揚他,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
張參謀長不以為然地答道,是有這個人,被稱為國際軍鴿界的奇才,可是好像沒有回到咱們的祖國。不過,這個人可是李子墨教授的學生。我想,隻要找到了這個李子墨教授,他的學生能抵兩個陸軍師,那老師不至少也得頂上四個呀。
太好了!黑敕命擊掌歎道,回去後就把李教授請來。
你別高興得太早。張參謀長搖搖頭,說,聽說此人上了蔣介石搶運大陸學人計劃的名單,說不定已經去了台灣。但也有人說,他沒有出走,而是想法躲了起來。不管怎麽樣,你回去以後,馬上把這個人找著。否則,軍鴿隊沒法運轉。
黑敕命的臉上一下流露出擔心的神情,他趕忙焦急地問道,那艾森豪威爾表揚過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張參謀長歎了口氣,說,可惜了。被美國人留下了。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李子墨教授,沒準也跑了。
聽完張參謀長的後半句,黑敕命的心一下就涼了。說不定,李子墨教授已經不在昆明甚至大陸,讓自己大海撈針一樣去尋找,那不是病急亂投醫嗎。張參謀長接著說,總部領導說的,一定得找到此人,他有最大可能沒有去台灣。
黑敕命一下沉默了。
張參謀長非常清楚他的沉默所在,幾乎是用通牒似的語氣,絲毫不容商量地說,不管怎麽樣,你得把這個人找來。告訴他,教授待遇不變、職稱保留,穿不穿軍裝,一切隨他,我們隻要一個理想的結果——那就是——我們需要那些鴿子來完成我們人類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和使命。
黑敕命連連點頭。
張參謀長的口氣,似乎李子墨教授不但人在昆明,而且已經歡天喜地地答應了軍方的請求。他的眼裏,流動著水波、閃爍著光芒,那是希翼行將實現的畢露。黑敕命咽回了後麵的滿是疑慮的話。他心裏清楚不過,張參謀長定是在總部領導麵前立下了軍令狀。這個時候,哪怕是任何輕微的疑問都會讓急迫的他,變得焦躁莫名。
就在他渴望張參謀長趕快結束眼前的話題時,張參謀長又問,讓軍鴿隊投
人使用,能有多長時間。
一年吧。黑敕命回答得字斟句酌。
什麽?一年?
最多也就一年。
想得美,最多半年時間。
黑敕命大急,首長,一切都是白手起家,總不能憋著牯牛下崽吧。
那我不管。張參謀長大手一揮,說,半年以後,你們的軍鴿上不了天,落不了地,或者是隻上天,不落地,或者是隻落地、不上天,我打背包回山西老家下井挖煤,你呢?哼!你官小了點,繼續接受戰場紀律的處置。
可是……
小黑子,我給你戴個孫悟空的緊箍咒,得時常給你念念經,省得你記性好,忘性大。事不過三。如果真有這個三,你可就再沒有前兩次的運氣了。
黑敕命一下呆在了那裏,臉上滿是苦澀與尷尬。
從此,張參謀長的這席話真的就如同讓他戴上了孫悟空的緊箍咒,總在頭上揮之不去。直到幾十年以後,他離休進了幹休所,這才驀然釋懷,可惜他已經垂垂老矣,滿臉密布著難以數計的皺紋,佝僂著腰板,昔日飄逸濃密的一頭黑發全然飄零殆盡。唯有談到他親手組建的那隻軍鴿隊,他才變得神采飛揚起來。
回到昆明,僅僅用時一個星期,軍鴿隊就秘密組建了起來。
說是秘密,是因為除兵團高層和相關人員外,大家根本不知道有這麽個單位。軍鴿隊正式稱呼是“第四兵團滇池通信器材庫”,後雖曆經滄桑,但通材庫的正式稱謂卻從未改變。兵團領導很重視,黑敕命要人給人,要錢給錢。特別是軍鴿隊的營房,原本為國民黨雲南王龍雲建在滇池邊的一處行宮,由法國人設計修建,聳立在湖岸的懸崖峭壁上,前可一覽滇池,背隱茂密青山,可謂極佳的軍事禁區。
黑敕命的辦公室是一處獨立小院,推開窗戶,就可領略到煙波浩淼的五百裏滇池。
這天黃昏,送走前來出席軍鴿隊組建儀式的領導後,黑敕命在食堂裏悶聲不響地扒拉過一碗飯,就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到了寓所。
夕陽西下,鷗鳥翔飛的滇池在落日的餘暉中,像一幅令人心醉的油畫。黑敕命推開窗戶,卻並未因眼前的美景而生出多少美好的心緒。相反,在劫後餘生的短暫慶幸之後,他陷入了新的鬱悶。盡管這種鬱悶與前日的境遇相比,隻是米粒之珠,但誠如張參謀長所說他被結結實實地戴上了緊箍咒,渾身上下有了說不出的千鈞之壓。
此刻,屋子裏暗了下來,但黑敕命的眼睛卻越發亮了,就像黑夜中尋找光明的那雙黑色的眼睛,滿是憂鬱和執著。一個輕輕的腳步量了過來,伸出手重重拍在了黑敕命的肩上。黑敕命悚然一驚,本能地躲閃過後扭頭一看,原來是他的政工搭檔——下午才打著被蓋卷前來報到的通信器材庫政委於必水。
於必水笑著問,怎麽啦?老黑,發什麽愣?
於必水說著,又拍了拍他的肩。
這一次,黑敕命不再躲閃。
他背著手踱步到窗前,窗外的滇池裏來來往往的漁民已經開始點亮那滿江的漁火。黑敕命的心也仿佛被點亮了,他重重的手拍在窗台上,說,老於,把你要來,可是我親自點的將。不管怎麽樣,成敗在此一舉。眼下,草台班子是搭建了起來,可我心裏不安生。
於必水苦笑一聲,說,到獨二團當政委,我的背包都打好了,部隊有兩千多號人。
黑敕命歉然一笑,類似的談話在倆人間已經開誠布公了好些次,黑敕命的歉意也不知表達了多少次。於必水的資曆與他相差無幾,也是抗戰時期人伍的知識分子,來通材庫之前,是某團的政治處主任。本來,提升到獨二團當政委的任職命令都宣布了,是黑敕命纏著張參謀長把他硬生生地要了過來。雖說都是為了建設新中國、為人民服務、為軍隊建設服務。可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的是——在現實世界的軍營裏,分明又是一個名利場。因為近乎歇斯底裏的等級秩序、寶塔尖上才能有的榮耀,不得不讓人們對角色、位置的計較與抉擇去苦苦考量。在這個名利場裏,依然存有不是主流的充斥了競爭、市儈與合法性的傷害。顯然,對於這個小小的通材庫而言,其角色、地位、待遇以及將來的發展,那是與獨二團無法比擬的。
於必水接到新的任職命令那一刻,反應很是激烈。這對於少年老成、素有城府的他而言,是十分罕見的。有人說他的反應是失魂落魄、有人說是呆若木雞,還有人說是萬念俱灰。而在於必水的內心深處,他被委屈至此覺得是奇恥大辱,絲毫沒有高升的快感。甚至,他提出說,我年輕、又有文化、打了許多硬仗、惡仗,苦勞、功勞都有,組織上如此對我,似有不公。張參謀長為此聲色俱厲地代表組織說,是軍人、是名共產黨員,就得無條件服從。於必水退而求其次,他說平職不動,隻要不把他憋屈到那個倉庫就行。張參謀長一拳擂在桌上,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你想接受戰場紀律的處理?
於必水在黑敕命的接引下,委屈而退。
那一刻,於必水那張方正白皙的臉上雖寫就的是自省,嘴角洋溢出自慚的笑臉,但黑敕命分明能從他那幽潭般深邃的大眼中窺見失落和彷徨。
到了通材庫,於必水這才明白,這裏對外叫通材庫,對內則是軍鴿隊,是一個密級程度極高的小單位。來軍鴿隊的一路上,黑敕命與他交流意見,說得十萬火急、唾沫橫飛,於必水努力地點著頭,心裏卻不甚了然。
倆人談完話,黑敕命又去找其他人。這些人的態度與於必水相比,那就高闊多了。鋤奸科科長李必,被平職任命為副主任,黑敕命之所以點他的將,主要是從保密與用人、識人的角度出發。李必的性格一貫沉穩、內斂,至始至終沒有表現出任何失落的情緒。相反,他還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過去的鋤奸工作,終日讓他繃緊了神經。郭猛與曾光虎可以用歡呼雀躍來形容,一則鬼門關剛撿了條命回來的黑敕命是他倆的老首長,再則他們對軍鴿工作滿是新奇與憧憬,始終認為是一種挑戰。到底人年輕、軍階低,考慮的東西沒有於必水那樣多。
這讓黑敕命的心裏總算有了些許的安慰。
可於必水的心結卻沒有打開,這終不是個事兒。當初,在回昆明的飛機上,張參謀長讓黑敕命挑選與他搭檔的政委時,他沒有好明說為什麽非於必水莫屬。當年,於必水與他從敵占區來到遊擊區,共同參加八路軍時,他們有過很深的接觸和了解。倆人都是意氣風發、熱血沸騰,對國家、組織、個人的前途報有極大的信心。當時的黑敕命奇怪他為什麽叫於必水,同樣,於必水也奇怪他何以叫黑敕命。年輕真誠沒有絲毫城府與世故的他們,在那個北方的秋日裏同時告知了對方。黑敕命出生以後,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整個家族一齊籌錢將他送進了學堂。當地的老塾師感其家族誠意,為他取名黑敕命,意為上天恩賜的富貴之命。這顯然,充滿了落後的封建色彩。家境條件較好的於必水,則是因為命中五行缺水,故而叫於必水。倆人當時哈哈大笑,彼此還自我解嘲了一番。黑敕命清楚地記得,於必水當時還說了一句,自己是北人南相,典型的富貴之命。渡江解放南京,黑敕命聽說一位老教授這樣評價於必水,豐姿俊偉、性情溫和,最適合官場風格。可是.曾幾何時,於必水再也不說名字的事了,個中緣由不言而喻。甚至,當著黑敕命的麵,他也極力否認名字的宿命與封建。倆人愈往後來,當初一日不見就如隔三秋的情誼漸漸淡化了去。於必水不再年少輕狂、不再生龍活虎,帶之而起的是一個溫曖如玉、見人親和,遇事沉穩內斂的老革命形象。有人告知黑敕命,於必水是個八麵玲瓏之人,為人的親和程度比他尤甚,而且他在工作生恬中,自我約束極嚴,即使是嗔怒之下,嘴裏也嘣不出一個髒字,更不會爆粗口了,一身的革命正氣多得隨處四溢。
黑敕命現在要的就是性格涵養極好,八麵玲瓏、能各方調和稀泥的本事。
可是,於必水現實的態度與反應卻令黑敕命多少有些尷尬。
不知是哪根筋轉錯了。黑敕命也親昵地伸出手,拍在於必水的肩上,他說,老於,你看這裏多好的風景,外麵就是煙波浩渺的的滇池。你不是命中五行缺水嗎,粘在了水邊,還怕個啥?
於必水嘿嘿笑了,聽不出是開心還是在冷笑。他回答說,黑敕命同誌,可不能有這種封建的思想,在哪裏都是為了革命。
黑敕命一怔,頓時就像醉酒一般紅透了那張原本白皙的臉。於必水擺擺手,大度地笑了,別介意,我也就是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這話聽起來咋就那麽別扭,笑容和那話讓黑敕命覺得從未有過的陌生。黑敕命轉念一想,歲月、環境、地位都會改變人,難道還能一味指望他還是剛參加革命時的於必水呢?不符合唯物辯證法嘛!
於必水似乎看出了他的隱秘心思,卻當沒事似的,打著哈哈道,走吧。
黑敕命問,去哪裏?
於必水說,你忘了,軍法隊選調曾光虎同誌。
喲!拍一下腦袋,黑敕命這才想起,他親自點名要調郭猛與曾光虎。郭猛在重慶學習,估計接到電報通知了。小曾就在昆明,簡單!拿著一紙調令讓軍法隊放行,他打起背包連夜就可報到。
倆人拿著調令來到了軍法隊。楊柄老遠就迎了出來,見著黑敕命那急急火火、意氣風發之樣,楊柄頓時張大了嘴。他臉上的表情寫滿了難以置信,語無倫次地說,老黑,你你你……
對!我還活著,把你那一槍斃命的神槍手留著殺敵吧。黑敕命輕鬆地開著玩笑,然後指指於必水介紹道,這是我們通信器材倉庫的於政委。我呢,官降一職,通信部副部長兼通信器材倉庫主任,還有留黨查看半年的處分。怎麽,你們沒有看到關於我的處理文件?
楊柄搖搖頭。
黑敕命輕鬆地一笑,處分決議應該下來了呀。
楊柄還是機械地點著頭,他明白了,黑敕命隻不過半隻腳邁進了鬼門關,又被人鬼使神差地給拽了回來。他心中暗忖,這小子風波多,可運氣實在是好。兵團上下誰不知道十多年前他送信誤時那檔子事情。這次這麽大的事情,居然同樣有驚無險。難怪那夜,李必神神秘秘地提走了他,敢情是沒事了。
見楊柄愣愣地,黑敕命從公文包裏拿出調令遞給了過去。老楊,我們通材庫是剛組建的單位,參謀長說了,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工作得盡快運轉起來。他還說,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這不,既降了職,還留黨查看半年呢。
楊柄看完調令,明白黑敕命的意思,要從自己的軍法隊選調曾光虎。他臉上頓露難色,曾光虎馬上就要提升為副隊長了,他的業務能力可是軍法隊出類拔萃的,放走他,自己實在不舍。
於必水忙不失時機地敲著邊鼓,楊柄同誌,情況你都知道了,選調曾光虎是我們黨委經過慎重考慮的,張參謀長、吳主任都作了批示,幹部部門也發了調令,還請你多支持。
話說得一本正經、滴水不漏,可誰掂量得出,曾光虎的調動已經板上釘釘。沉吟一會兒,楊柄歎口氣道,那好吧,不過,還得看曾光虎同誌的態度。
黑敕命把眼睛一瞪,他敢?在我這兒,他還能上房揭瓦不成?
楊柄擱下調令,疾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在軍法隊那間不大的辦公室裏,邁步而進的曾光虎見了黑敕命,驚奇之色比楊柄更甚。就在昨天,他還找到裴敏,詢問黑敕命的情況,倆人還想約定要讓他人土為安。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黑敕命居然還奇跡般的活在人世,並且會高高興興地出現在自己的麵前。
黑敕命親熱地走上前,企圖拉過他的手,誰知曾光虎觸電似的縮回手,連連躲閃了幾步。
黑敕命卻一把重重地拍打在他的肩上,怎麽?怕我是從閻王爺那裏回來的鬼?
曾光虎實在想不明白,黑敕命會一掃前日的陰霾,顯得如此神清氣爽,像個沒事人一樣,那作派、那語氣、那眼神,可他前幾天還關押在這裏……這究竟是咋地啦?
楊柄這時推推曾光虎道,虎子,老黑沒有事了,大難不死,兵團黨委重新對他進行了處理,讓他戴罪立功。你還不知道吧,他現在是通信部副部長兼新組建的通信器材倉庫主任,他旁邊那位是他的搭檔,於政委於必水同誌。他們這次來呢,是想調你去通材庫工作,你看看調令,談談你的想法。
說著,楊柄歪歪嘴,不停地遞著眼色,他不想放走曾光虎。
還能有什麽想法?黑敕命大手一揮,往身後的於必水指指,語氣是那樣的不容爭辯。於政委本來是到獨立團當政委,可是接到組織上的調令以後,馬上就打好背包來報到了。我跟你說,虎子,你到軍……不,通材庫,那可是張參謀長點的名呀。
曾光虎抓過桌上的調令急速看了起來,黑敕命還在喋喋不休,看個屁!我黑敕命還會騙自己的警衛員?快去收拾收拾,車在外麵等著,咱們馬上就走。
曾光虎驚問道,這麽急?明天,明天行不行?
楊柄繞步到黑敕命跟前,讓他想想嘛。再說,即便要走,那明天也不遲呀。黑敕命說,不行,就現在。先報到,明天回來辦交接。
曾光虎就這樣調來了軍鴿隊。自然,軍法隊副隊長一職就無從談起了。
能上能下,不計較官階,那時的人就是這樣單純。
次日下午,忙完交接工作的曾光虎回到軍鴿隊,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在鴿舍施工現場,問黑敕命,主任,裴敏嫂子知道你回來了嗎?
黑敕命笑著搖搖頭。曾光虎大急,你怎麽這樣?你知道,嫂子這段時間多
替你擔心。
尷尬地笑笑,黑敕命還真結結巴巴回答不上了。自從回到昆明,為組建軍鴿隊,他沒日沒夜地忙,一時半會兒還沒有顧得上。
曾光虎沉下臉,搖搖頭,轉身跑開了。
總醫院裏,裴敏至今還不知道黑敕命已經死裏逃生,此時的她關心著黑敕命的身後事,張參謀長的愛人安慰她,如果執行了軍法,組織上會通知她的。至於其他情況,她也無從知曉,已經大半個月沒有見到張參謀長了。
裴敏怏怏而回,閉眼靠在牆邊,無聲的淚決堤而下。突然,門“哐”地一聲被撞開了,曾光虎氣喘籲籲地推門而進,不由分說,拉著她策馬狂奔來到了軍鴿隊。
黑敕命正像一個民工一樣,指揮著大家搭著鴿舍。裴敏趕到後,忘情地撲在丈夫的懷中,喜極而泣。一旁的曾光虎也止不住熱淚縱橫。
黑敕命也哭。
哭得無聲,淚流滿麵。
他輕輕地護住裴敏,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裴敏使勁捶打著,用手掐著,黑敕命盡管手臂與背上有些生痛,可他感受到妻子的喜極與柔情。
所有的人都不覺得倆人有些肉麻,反而一起感動著潮濕了雙眼。
良久,黑敕命試圖輕輕推開裴敏,可是妻子緊抱住他,生怕得而複失,不停地嗚嗚哭著,淚水鼻涕濕透了黑敕命的胸前。黑敕命看看四周,惶惑中有些窘急了,裴敏,別這樣,大家看著我們呢?
裴敏嗚嗚地,看吧,看吧,你這個不負責任的家夥,差點讓我也活不成了。
正待黑敕命無言以對之時,李必匆匆走了過來。他揚了揚手中的紙,說,黑主任、於政委,李子墨教授有下落了。
黑敕命順理成章地推開裴敏,臉上大放異彩,他快步上前,急切地問,李必同誌,快說說看,在什麽地方找到了李子墨教授。
李必看著二人,眉頭稍稍皺了皺,回答道,也不能說是已經找到了。我們到軍管會去了解了一下,這個人的確在雲南大學生物係。
黑敕命一聽,拔腿就要往門外走。他就是這麽性急。剛邁開了兩步,見李必與於必水二人沒有動靜,便又收住腳步,不滿地抱怨道,那還等什麽?走!一塊兒去,把人請過來再說。
我還沒說完呢。李必不以為然的臉上滿是某種隱憂。
於必水衝黑敕命擺擺手,臉上掛著笑,黑主任,別著急,李副主任還沒說完呢?
黑敕命有些不悅地埋怨道,老李呀,你快說呀。連咱們軍鴿隊的成立大會都沒讓你參加,就是讓你去找那個李子墨教授的。
李必看看黑敕命焦急的眼色,說道,我們下午就到雲南大學軍管會去了解了一下,以前李子墨教授在校園裏經常出現,人們看見他,每天都要提溜著幾籠信鴿去西山放鶴亭,可以說是風雨無阻。但解放後卻好像再也沒有看見他的影子。聽這麽一說,我也著急,馬上就去了生物係。可你們想不到,生物係是個什麽情況?
黑敕命不耐煩地說,快說結果,誰還有心思聽你說書。
於必水還是不緊不慢,他對黑敕命搖搖手,說,別急,讓李副主任慢慢說。
李必眨著眼,緊望著黑敕命,歎息道,生物係的老師都跑光了,就剩下了幾個年輕的講師,目前連課都開不了。聽說,還在從別的大學加緊征調老師呢。
黑敕命著急地問道,那李子墨、李教授呢?
李必有些垂頭喪氣,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不過,回來的時候,我去了他過去住的教授院,外麵還晾著他的衣服,這說明他的人還在。可奇怪的是,為什麽又沒有人看見過他呢。
走,現在就去,李子墨教授肯定在。黑敕命不由分說,一手挽起於必水,一手拉住李必就要走。
於必水回過頭,衝裴敏歉意地笑笑,然後指示曾光虎道,小曾,送送裴敏同誌。
黑敕命這才發現妻子還站在那裏,似怨非怨、似笑非笑,眼裏柔情蜜意,鴻波湧動。他衝妻子歉意地笑笑,你先回吧。我這邊還有事情。還有,小曾也一塊去吧。
裴敏溫柔地點了點頭。
黑敕命拉著李必與於必水急速走了出去。裴敏推推曾光虎,去吧,嫂子一個人回,沒關係。
李子墨教授的家在教授院的最西邊的角落裏,是一戶單家獨戶的小院,裏麵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令人稱奇的是,居然還搭建起了錯落有致的水榭亭台。看得出,這與他從事的職業有著決然的關係。可是,推開他的房門,裏麵不但淩亂不堪,而且一股刺鼻的黴味伴隨著腥臭的鴿糞味道,嗆得黑敕命幾人差點站立不住。
大家又來到屋後的鴿舍裏,幾大間鴿舍早已空空如也。一排排錯落有致的鴿架上,散落著鴿糞、羽毛,還有鴿子吃落掉的飼料。
隻是鴿影無蹤。
黑敕命伸手在鴿架上試了試,一層厚厚的灰塵與鴿子留下的汙穢物外立時就沾滿了手。顯然,已經很久沒有清理了。
黑敕命不甘心地問李必,李子墨教授呢?還有他的鴿子呢?李必,李必。
李必應聲上前。
黑敕命的目光滿是渴求與急迫,李教授呢?
李必搖搖頭,苦笑一聲,情況剛才我都跟你匯報了。
可你們看看。黑敕命往鴿舍裏指指,人沒有?鴿子也沒有。
李必爭辯道,來的時候,我就說了,沒有李教授的消息。
黑敕命正要回話,一陣雜亂的腳步踏進了院內,走進了幾個與他們一樣,穿著軍裝的人。所不同的是,他們左手臂膀上,佩戴有“軍管會”的臂章。
大家明白過來,這是學校軍管會的人。
戴著眼鏡的中年軍人走上前,首先與李必點頭打了招呼。李必趕忙介紹道:黑主任,這是軍管會的劉主任。哦,這位是我們通材庫的黑主任,這位是於政委。
劉主任與黑敕命、於必水客氣地一—握手。
黑敕命客氣道,我們是來找李子墨教授的。
劉主任點頭應道,下午,李必同誌已經說明了來意。
黑敕命不待他說完,便著急地問道,那李子墨教授的人呢?
劉主任扶扶眼鏡,回答說,情況是這樣的。經過我們軍管會的調查和了解,李子墨教授在昆明解放的前一天,被國民黨美蔣特務挾持走了。
走了?黑敕命一下張愕著嘴,臉唰地白成一張紙,喃喃道,不是說他還在大學生物係裏嘛?
劉主任看著失望已極的黑敕命,緩緩地搖著頭。
黑敕命不甘心,固執而不滿地癟癟嘴,一定是你們搞錯了。劉副主任,這人對我們來講,非常重要,無論如何你們軍管會得放手發動群眾,仔細幫我們找找。會不會去了別的地方。
劉主任不屑地一笑,回答道,學校師生的清查工作,今天剛剛告一段落。在位的、失蹤的、去了境外的、被挾持去了台灣的,我們都弄得一清二楚。李子墨教授確實被挾持走了,千真萬確,錯不了。
此語一出,眾皆默然。
劉主任狐疑地看著三人,好奇極了,你們這麽急於找到李子墨教授,究竟是為什麽?
黑敕命避開劉主任追問的眼神,看著滿屋那些空落落的鴿架,艱難地問道,可他那些鴿子呢?
劉主任一驚,鴿子?你還關心這個?
劉主任。於必水忙笑著岔開黑敕命的話,走上前解釋道,我們黑主任的意思是,聽說此人酷愛飼養鴿子。
劉主任恍然大悟,說道,你們也好奇他的鴿子?聽說這可比他的命還重要。很多人都弄不明白,他一個二級教授;好幾百塊大洋的薪水,據說全喂了鴿子,生活上捉襟見肘,每每人不敷出,連身像樣的衣服也沒有。平時,吃穿就和一個窮學生差不了多少上。被挾持走的時候,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讓那些特務允許他將這滿屋的鴿子也帶出去。真搞不懂,不能吃、不能喝的,帶上那些玩意兒去幹啥?
突然,曾光虎一聲驚叫,主任,政委,你們快看。
大家尋聲望去,隻見曾光虎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居然找到了一枚鴿蛋。黑敕命走上前,把鴿蛋舉在燈光下一照,隻見那枚鴿蛋上寫有“雲家穀三號”的字樣。
黑敕命一驚,雲家穀三號,這什麽意思?
大家相視一眼,搖搖頭。顯然,誰也答不上來。
尋找無果,大家就此隻好興意闌珊地打道回府。
接下來,黑敕命不是拚命尋找李子墨,就是走火人魔般的研究那枚廢棄的鴿蛋,簡直就是常人說的,到了食不甘味、夜不能寢的地步。還好,幾天後,郭猛從重慶回來了。不用說,他在經曆了最初的驚駭之後,愉快地來到了軍鴿隊。
又多了個自己信任有加的幫手,黑敕命稍稍心安。
可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貫帶兵打仗出身的於必水麵對軍鴿隊百廢待興的尷尬局麵,外界對自己的議論,已經悄然萌生了去意。
來軍鴿隊,於必水就老大不情願,隻不過他人前人後不過多流露而已,終於,在一次戰友聚會時他受到了奚落,心中大受刺激。
那天,幾名戰友很長時間沒有相聚了,大家提議喝喝酒、吃吃飯,敘敘話。正為自己委屈到軍鴿隊的於必水求之不得。不料,聚到一起的時候,於必水本就失衡的心理就愈加失衡了。酒沒有喝過三巡,獨立團吳尊一團長就問,老於,聽說你去的那單位不咋地?沒待於必水作答,紅軍師副師長陳玉華就不屑地搶話道,豈隻是不咋的,一個管理通信器材的倉庫政委,那還能咋的。
另一個則壓低聲音,表情嚴肅地說,老於,不是我們這些戰友覺悟不高,也不是我們故意說風涼話,拖你的後腿。你說好到獨立團當政委,可硬背別人生拉硬拽地弄到那裏去。這是什麽事呀?
於必水說,這是組織的安排。況且這個通材庫可是新組建的單位,百廢待舉,急需幹部。
吳尊一說,什麽急需幹部,不就是老黑到張參謀長那裏去要的你嗎?
陳玉華說,你還別說,這個黑敕命聽說十多年前張參謀長救過他的命,連老婆都是首長介紹的,特別器重他,不說別的,就說這次的通信事故,換了別人能
有救嗎?那可是劉司令員、鄧政委雙雙作的批示,嚴肅處理,不容寬宥。
於必水趕緊說道,咱們可不能這樣瞎說,當時的情況你們不知道。那是工作需要,尤其是組建這個通材庫更是離不了他。吳尊一說,不就是個軍鴿隊嗎?說的玄乎,養那些玩意兒能抵用,打仗靠的是我們這些戰鬥部隊。老於,別怪我們沒有提醒你,現在的43團政委一職空缺了出來,我聽說有領導可是惦記著你呢?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吳主任那裏,你自己去談談想法。
於必水雖說不再爭辯什麽,但老友間的這次聚會卻無疑加重了他的心思。說來也巧,就在聚會的第二天,發生了一件令於必水極其不愉快的事情。使他本就去意回惶之心愈加堅定了。
那天下午,機關組織直屬隊觀看節目演出。豈料,一到演出現場,帶隊的於必水立即生出珠玉在側之感,馬上就自慚形穢起來。別的部隊尤其是獨立團、警衛團等戰鬥部隊不但隊列齊整、步伐一致,而且氣勢雄壯,這主要是因為這些部隊有兩千多號人,反觀軍鴿隊,滿打滿算也就兩三百人,稀稀落落坐在前麵。一下子從氣勢上就被比了下去。
按照部隊集會前的傳統與慣例,在活動開始前各部隊間要進行聲勢浩大的拉歌比賽。這種拉歌,暗含著彼此間的較勁,比的是部隊作風、精氣神,當然,通常情況下人數占多的要占到一些便宜。
這時,吳主任含笑走到前排的首長席上坐了下來。於必水明白,吳主任最看重這些,他第一個站在軍鴿隊的隊列前,清清嗓子,比劃起手勢,帶領軍鴿隊開始了了拉歌。以他的預想,趁著其他部隊立足未穩,搶個頭彩,給軍鴿隊與自己在其他部隊與首長跟前,都能加個分。
可是,軍鴿隊剛剛唱起來,獨立團像是憋足勁故意與他們作對似的也拉起了歌。軍鴿隊哪是他們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他們的歌聲就被獨立團壓了下去。有幾次,趁著大家喘息之機,於必水又組織起了拉歌,但獨立團毫不給他們一點機會,馬上就把他們的歌聲壓了下去。更有甚者,軍鴿隊鍥而不舍地再度抽空拉歌時,他們喝起了倒彩,搞得他們方寸大亂,唱的跑腔跑調,引來滿堂哄笑,就連前排首長也不禁啞然失笑。
於必水的那個難堪與狼狽,簡直無法言說。整場演出下來,於必水一直低頭悶在那裏,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他輾轉一夜下定決心,一定要離開軍鴿隊。於是,他找到吳主任,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地講起了自己的煩惱,希望去43團任職。吳主任本就一向看重於必水,又有心安排他出任空缺的43團政委一職,既然現在於必水找上門來,他也就順水推舟,立即說服了張參謀長。抱著試一試心態的於必水沒有料到事情會如此順利,他一刻也沒有耽誤,馬上就悄悄辦妥了調動手續。
當然,黑敕命蒙在了鼓裏。
剛剛解放時,一切都不像現在這麽正規,尤其是幹部人事的任免,沒有現在那麽多的煩瑣程序。或許領導一句話,一個臨時的主意,幹部就能隨時變動崗位。於必水在悄悄辦妥調動手續後,回到軍鴿隊既有一種霍然的輕鬆,也有一種忐忑的失落。原本他想把這件事情給黑敕命、李必等人交個底,但憑他對黑敕命的了解,他知道黑敕命一定會阻撓,決不會讓自己另謀高就。因為,當初黑敕命點名要他到軍鴿隊,一是看重他為人謙和易於共事、性格內斂有涵養,二是他出眾的協調能力。這對於草創之初的軍鴿隊十分重要。當時,黑敕命說得是那般的真誠,可在於必水看來,屈就到這樣一個單位心裏實在是憋屈得很。可現在這樣離開了……他心裏又湧出一絲愧疚。反複權衡之後,於必水決定留下一封告別信,背上背包悄然溜出了軍鴿隊,然後急急地登上早已泊在山窪裏的吉普車,風一般的離去了。
政治處高幹事按照於必水吩咐,在他離開半小時後將告別信交到了黑敕命手中。因為一直忙於給帶回的蘇聯軍鴿建造鴿舍,黑敕命一有空就鑽進鴿舍,帶著郭猛、曾光虎等人沒日沒夜地苦幹大幹起來。
黑敕命在接到於必水的告別信時,最初還笑道,這個老於,什麽事還要寫信,當麵就能說嘛。可當他看完信後,他的臉上立刻秋霜集結,繼而完全是焦急震怒。他把信衝高幹事狠狠地來回拍打著,問道,於政委走了多久?
高幹事情知大事不妙,心虛地答道,政委說,他走後半個小時把信交給你。黑敕命怒喝道,那你不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高幹事囁嚅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也不好問於政委。
黑敕命一把將信撕得粉碎,又用腳將碎片踩踏了幾下,然後高聲命令道,小高,通知警衛員,馬上給我套馬。
高千事趕緊跑開了。
曾光虎、郭猛、李必等人伸長身子探頭探腦,黑敕命回頭斥責道,看什麽看,今天熬更守夜也得給我完工,不然,我處分你們。
說完,他疾步向外跑去了,隻留下驚愕的李必等人。
天邊,一團聖火一樣的晚霞飛渡在天際邊,地上,兩匹炭火一樣的棗紅馬正策馬狂奔。那是黑敕命與他的警衛員正操小路狂追已經漸行漸遠的於必水。
43團距離軍鴿隊滿打滿算不到一百裏地,但由於路況差,吉普車一路顛簸如蝸牛前行。晃晃悠悠居然跑了兩三個小時,才走到一半。
黑敕命帶著警衛員在夜幕中終於追上了他們。未及勒住韁繩,黑敕命就滾鞍下馬,擋在路中。
於必水坐在吉普車的副駕上,正閉眼假寐。駕駛員見有人橫在路中,忙踩住刹車又猛打方向盤,吉普車就像一個醉酒的漢子晃晃悠悠避開了路中的黑敕命,停在了路旁。於必水被震醒了,他有些摸頭不知腦。駕駛員說,有人橫在路中攔車,要不是我盤子打得急,準會出事。
於必水忙打開車門,鑽了出來。黑敕命已經跑了過來。
借著透亮的車燈,於必水看清了迎麵而來的黑敕命,他一愣,老黑。
黑敕命跑上前,一把抓住於必水,生怕他丟失了似的,急切地說,我的好政委,我可是蕭何月下追韓信,還真追上了。幹嘛要走,不是說好的,在軍鴿隊咱倆搭好班子,同樣能幹出成績嘛。
於必水輕輕拿開黑敕命的手,笑道,老黑,你月下追韓信,我很感動,可是不還有個說法嗎?
黑敕命問道,什麽說法?
於必水望望天上那一彎彎月,悠悠地答道,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黑敕命擺擺手,說,我不是蕭何,你也不是韓信。咱倆不鬥那些沒用的嘴皮,你說說,我把你要到軍鴿隊,至少沒有壞心吧;肯定是器重,是惺惺相惜。可你連個招呼都不打,拍拍屁股就走,未免不盡人情了吧。
於必水頓時臉露尷尬之情,他望著黑敕命,囁嚅道,因為組織上催得急,我也沒想到,所以就隻好留封信給您,權當辭行,準備報到以後再回來給你賠不是。
黑敕命手一舞,哼笑道,別糊弄我,不是組織上催得急,是你自己個兒急吧。還當我不知道,調離軍鴿隊,都是你自己活動的。老於,你不想待在軍鴿隊,這我理解。這裏沒有千軍萬馬,也不像野戰部隊那樣風光,那樣容易出彩。可這也是黨和軍隊的事業,就算它是點綴,是綠葉,可總得有人來做吧。你我都是老八路、老黨員,既要爭做紅花還得爭做綠葉,這個道理你比我懂。可你今天這麽做,我還真不知該怎麽說了。
於必水默然了。
黑敕命又將手搭在他的身上,勸道,老於,別離開軍鴿隊,我乃至軍鴿隊的同誌甚至是那些不會說話的軍鴿,那都需要你這樣的好政委。我敢說,將來軍鴿隊幹出了成績,我們都會有作為、有地位。怎麽樣,聽我一句勸,咱倆回去,還是在軍鴿隊搭班子。
看著黑敕命殷殷期盼的目光,於必水搖搖頭。黑敕命急了,追問道,你可不能撂挑子。
於必水推脫道,老黑,我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可是命令都下了,我得去新單位報到。木已成舟,我們都得服從組織安排。
黑敕命說,沒關係,你先回軍鴿隊,其他的事情我來辦,我去找吳主任和張參謀長,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於必水扒開黑敕命的手,一邊急速往吉普車走去,一邊回答道,木已成舟,一切都木已成舟,你懂嗎?說完,他打開車門,貓腰鑽了進去。
黑敕命追上前,拉著車門,說,橫豎我不會讓你走。老於,跟我回吧。於必水惱怒了,他一把推開黑敕命,砰地一聲關緊車門,說,開車。快開車。司機連忙發動起來,吉普車拐向了路中。黑敕命大急,幹脆橫在道上。從不發火的於必水衝著黑敕命勃然動怒,黑敕命同誌,你今天就是說破了天去,我也不回軍鴿隊。
黑敕命也來氣了,他說,如果今天你要離開這裏,除非開車從我身上壓過去。
於必水隻得讓司機停下車,然後怒氣衝衝地打開車門,抓起被蓋卷,大踏步向前走去,他邊走邊狠狠地回頭說,老黑,我告訴你,就是退伍回到老家種地、放羊、替人打短工,我也不願再回軍鴿隊。
黑敕命聞聽此言,頓時僵住了。他默默地讓開身,站在了路旁。吉普車趁機發動起來,追上於必水。
無可奈何的黑敕命隻得眼睜睜地看著於必水絕塵而去。
月光下,黑敕命泥塑一般癡癡地立著,戰馬不時噴出重重的鼻息,間或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不知站立了多久,直到戰馬聲聲急促,他才歎息一聲,帶著警衛員回到了軍鴿隊。
於必水到了43團後,第二天的黃昏就見到了再次追來的黑敕命。從此,一連數日,於必水在43團背後的山崗上總能看見翹首張望的黑敕命。
這是第六天的黃昏,西方的蒼穹明顯逼現了落日的昏黃輪廓,火一樣的夕陽燃燒著火一樣的木棉花,黑敕命牽著戰馬,兀自煢煢孑立。
於必水已經多次拒絕了黑敕命邀請他再回到軍鴿隊,態度堅決甚至語氣很重,黑敕命不說什麽,但在每天黃昏都要到43團來遊說。
現在,於必水又看見了他一連數日看見的那種景象,他的心裏湧出了異樣的情愫。於是,他緩緩走向山崗。黑敕命嘿嘿地訕笑,表情極其滑稽,於必水也忍俊不禁,笑了,繼而,倆人都大笑起來。於必水笑過,就說,總得有人幫我搬搬東西吧。
黑敕命反應過來,一把擁住於必水,淚水在刹那間盈滿了眼眶。他喃喃道,我幫你搬東西。
就這樣,於必水再次回到了軍鴿隊。
就在黑敕命月下追韓信,成功挽留住於必水,終日苦苦為鴿蛋上“雲家穀3號”幾個字百思不得其解時,雲家穀的清匪反霸工作已經開展得轟轟烈烈。作為土匪司令、地霸頭目,雲鵬飛自然是要被鬥爭、被批倒批臭的典型。不但如此,餘亮克帶領的工作隊已經內定,在對雲鵬飛進行了聲勢浩大的深人揭批之後,再行召開雲家穀的最為壯觀的群眾大會,對他進行公審處決。
多年以後,餘亮克仍對鬥批雲鵬飛的情形記憶猶新。雲鵬飛在那段等死的時間裏,吃過早飯,就被從土司官寨的牢房裏提溜出來,貧下中農代表們控訴完了之後,蜂擁而上,打啊踢啊,雲鵬飛抱屈膝頭連連哀嚎。受苦受難慣了的群眾,當家作主、一心革命的覺悟被充分鼓動了起來。數不清的腳踏進了院子,翻箱倒櫃地挖地刨坑,然後再把雲鵬飛揪鬥到雲家穀的村中、街道戴高帽、掛鐵牌,鞭棍啐罵一浪湮過一浪,也淹沒了雲鵬飛抱屈不已的哀嚎。其實,在多年以後他們與餘亮克一道冷靜下來,才感到控訴揭批的罪行,大多數卻是老土司雲為僧所為。而那些罪行在今天看來,是被刻意誇大甚至是造假,畢竟疾風暴雨似的運動導致的後果是頻頻衝撞人倫底線,缺少的是普遍對人類公理的敬畏。
當然,為雲鵬飛叫屈的鄉親也大有人在。這天,貧協副主席老彎上得台來,就差點下不了台。老彎上台就講,雲家父子狼狽為奸,心如蛇蠍,如何魚肉、壓榨鄉鄰,剝削雲家穀受苦受難的各族群眾。講著講著,他就說,其實雲少爺除了養點鴿子,對鄉鄰與下人特別客氣,還自作主張減免了不少人的租佃。至於雲家的夥食,那真不錯,頓頓有米線、火腿肉,還有大餅子。為土司官寨扛活,好吃好喝不說,還給工錢,不給工錢哪個願意白幹?餘亮克急了,連忙讓人把老彎拉了下來。
雲鵬飛聽到這些,似乎也來了爭辯的興致。開初一直彎成九十度的腰板猛地挺直了,他對著眾人直嚷,難道老土司雲為僧跑去了台灣,走了主持走不了大廟,小和尚就該當頂罪?
先前的土司官寨的管家,現在的貧協主席木任之上前就是一個大嘴巴子,雲鵬飛一個踉蹌,絲絲鮮血從嘴裏滲出。木任之聲嘶力竭地說,不愧是反動土司的孝子賢孫,難道你忘了雲家的所作所為;那可是罄南山之竹無法記述、決東海之波難以橫阻的罪行。具體來說,雲家的地租盤剝率高達百分之六十,雲為僧那個老雜毛時常教育你說,假使是天災人禍,也隻有那些窮鬼背時,而你們雲家是世襲土司、是官家,不會有半點損失。稍有反抗或者不按時交租,就要挨他的馬棒,僅僅雲家村就有8人死於雲家的馬棒之下。張老四,大家還記得吧。雲家少爺,你也記得吧。他死得可慘了,那年,因為天旱,他少繳了20鬥租子。雲為僧就把它吊在了岩腳鋪的木棉樹上,張老四不住地哀求說,土司老爺,不是我不交,實在是沒有哇。要不,我以後再緩緩。雲為僧不但沒有憐憫之心,反而怒氣衝衝地從一旁的家丁李三手上抓過了一把刀,我拚命去搶,結果被雲為僧一腳踢到在一邊。雲為僧拿著那把刀,就朝張老四的大腿一刀砍去,鮮血順著刀尖流啊流,流了好多好多,雲為僧還順手將張老四大腿上的肉剜下了一塊兒,然後揚手摔在了地上。張老四哀嚎了好些天,最後含恨死去了。當時,我勸他放過張老四,你們雲家家財萬貫,何必在乎那20鬥租子呢?你們猜,雲為僧怎麽說,他說,鵬飛少爺留洋花錢不算,最近要買什麽信鴿,可花了大價錢。聽聽,聽聽,就是雲鵬飛這些資產階級的鴿子,比我們勞苦大眾的命還值價。你帶回的鴿子,更是肆意妄為,經常飛到鄉親們的田地裏,糟踐了豐收的莊稼。
雲鵬飛渾身一顫,立刻低下了頭。
憤怒的火焰被重新點燃了。
人們將雲鵬飛推搡著,再次衝進了土司官寨。所有的浮財早已經回到人們的懷抱,就連一隻夜壺也分給了張老四的後人。現在沒有分配的就是這座空空如也的土司官寨。木任之又說了,官寨將來要分給沒有房屋居住的貧下中農,大家別著急。眼下,就剩下雲鵬飛從法蘭西帶回來的那些鴿子了。於是,大家湧入鴿房,將成群結隊的鴿子瓜分一空。
雲鵬飛慘叫一聲,一口鮮血噴薄而出,轟然倒在了地上。土改隊員七手八腳地將他抬進了牢房。
不知過了多久,雲鵬飛被木任之與老彎一番有關鴿子的對話給驚醒了。
鴿子在老彎的手裏撲騰著,老彎用一條草繩像栓雞鴨一樣,將雲鵬飛這些曆盡艱辛、費了大價錢帶回的心愛之物,牢牢縛在了手中。
老彎是雲家鎮上有名的老實人,他看著手中這些撲騰竄跳的鴿子,有些不安地問道,木主席,就這麽吃了,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木任之笑了,邊笑邊不屑地說,可惜個啥?
老彎說,這些玩意兒聽說很值錢呢。
木任之說,那還用說,老爺……不,老雜毛為了他這個寶貝兒子買回這些鴿
子,可是花了不少錢。
老彎神秘地問,聽說不是吃的,是為了別的什麽用場。
木任之不屑地說,還能有什麽用場,不就是會飛遠一點嘛。可那有啥用。
晃晃手中掙紮撲騰個不停的鴿子,老彎說,那我回家真吃了。
木任之說,是你的東西,當然歸你吃了。上次,你家還分了點天麻吧。
老彎點頭道,對呀。
木任之又問,你老婆不是老犯頭疼頭暈什麽的。
老彎答道,對呀。
木任之說,每天一隻鴿子,殺了後外加天麻,用鍋燉上,保證藥到病除。
真的?我這就回去弄。老彎一麵應著,一麵將信將疑地提留著鴿子盡興而去。
木任之背著手,也得意地走開了。
雲鵬飛一把擊節在地上,不由得萬箭穿心。旋即,撲通一聲,再次暈倒在了牢房裏。
夜幕完全降臨了,土司官寨外的稻田裏,螢火飛舞,蛙聲一片。天上,一顆流星索然滑落在天河裏。噗噗噗地驚飛聲響起,一隻劫後餘生的鴿子拖著黑影飛出了官寨。雲鵬飛醒了過來。如同剛才那顆逝去的流星、驚飛遠去的鴿子,隻是經過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間,雲鵬飛就心如枯井了,沒有風浪、沒有波濤、沒有輕輕泛起的漣漪,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活了二十多年,快活了二十多年,生命過程於他而言,有的是太多的精彩與快意。但是,像今天這種痛楚,他平生經曆的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新婚夫人在洞房花燭夜暴病而亡。而今,從歐洲帶回的這些信鴿卻被當作了浮財,被鄉親們瓜分一空不說,還完全有可能進入了他們饑餓的胃口,在雲鵬飛看來,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當年,在諾曼底登陸戰後,他也因手中的軍鴿出色地完成了任務而一舉成名。盟軍統帥艾森豪威爾口含大雪茄,當著他那風情萬種的金發美女司機誇耀說,雲鵬飛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那是何等的快意與滿足。不過,雲鵬飛始終明白,不是他本人能抵得上,而是他的這些信鴿具有那個價值。可是一切如同宿命一般,正無可挽回地走向沒落與終結,誠如前日他兵敗被俘時,莫可奈何地慨歎說,讓光榮與夢想隨鷹背蒼茫遠去。但是,麵對這些覆巢之下的鴿子,他又試圖想挽回它們因他而橫遭傾覆的命運,絕不能就此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信鴿淪為鄉親們的腹中美餐。想到這裏,雲鵬飛坐不住了,他對著窗外高吼起來。
一盞幽暗的馬燈舉起了。那是土改工作隊的文書,鼻梁上架著副眼鏡、纖弱如一杆枯竹的畢鍵,帶來倆名民兵疾步走了過來。
畢鍵革命覺悟高,寫得一手好字。雲鵬飛在每次的提審中,都是他在一旁作著記錄。與其他充滿了仇恨的大多數人不同,畢鍵看上去儒雅文弱,不但有親和力,而且他對雲鵬飛沒有什麽疾言厲色,更沒有多少粗暴冷漠之舉。這讓雲鵬飛對他頗有些好感。
這一次,麵對雲鵬飛的高吼,他就不那麽客氣了。畢鍵背著手,凜然作態,透過窗戶欄威嚴地喝問道,雲鵬飛,鬧什麽鬧?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容許你撒野嗎?我告訴你,這是雲家穀廣大勞苦大眾為你而設的監獄,是對你們反動土司家族,對雲家穀人們實行殘暴統治的徹底清算。
雲鵬飛一下愣在了那裏,畢鍵的這種反應是他第一次所見,他一時還回不過神。
畢鍵又問了,你說?你想幹什麽?
雲鵬飛囁嚅道,報告政府,我有重要情況需要當麵向餘亮克隊長反映。
畢鍵望著雲鵬飛,臉上的怒氣漸消,他略微思忖一下,便說,餘隊長現在很忙,有什麽事情跟我說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