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地說,雲鵬飛大悲大喜的人生大戲,是在1948年那個冬日的早晨,被無形的命運之手悄然拉開了帷幕。

這時距離他從法國負笈返鄉隻有3月之久。

清晨的陽光碎落一地,在人們的心中泛起絲絲暖意。雲鵬飛提溜著一籠鴿子,手臂上、肩膀上、頭頂上也站滿了嘰嘰喳喳的鴿子,他哼唱著雲家穀無人能聽得明白的馬賽曲,在一幫仆傭的簇擁下,沿著鎮上那條寬闊的清石板路,喜色怡然地向土司府第走去。

雲鵬飛渾然不知,相識與不相識的街坊——確切地說,是土司家族的臣民,正惶恐不安地用異樣的眼光望著他。雲鵬飛禮貌而客氣地頷首點著頭,但鄉親們僵硬地衝他笑笑,卻極力避開他的眼神。換在以往,這再也正常不過,鄉親們對這位土司世子有著天生的敬畏與恭順。

雲鵬飛的出身連同他的得名,一直在這個雲貴高原深處的這個臨江小鎮引為傳奇。據說,他在母親腹中臨盆待產時,已經急等兒子出生的老土司雲為僧,躺在庭院中的逍遙椅上做了個夢,他夢見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立在他跟前,自稱叫鵬飛。老土司大為驚異,正欲相問。突然,丫頭來報,少奶奶產下了一個健壯的男孩子。聯想到剛才的夢,老土司揉揉眼喜不自禁,遂將兒子取名為鵬飛,並當即呈報南京國民政府為雲家土司府第的世子。從此,銜玉而生的雲鵬飛一直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18歲那年,雲鵬飛與未婚妻雙雙被老土司送到法國去留學,這在當時,是富貴人家培養子女的時髦選項,至於學什麽,老土司幾乎無從知曉。總之,留洋是一件無尚光榮之事,身為雲家穀世襲土司、名聞三迤大地的老土司需要這份榮光與虛榮。然而,3個月前,雲鵬飛離開家鄉7年後從法蘭西留學歸來,老土司與他所屬的雲家穀鄉民們失望地發現,雲鵬飛旁的啥也沒有學會,就帶回了那些玩意兒——數千隻鴿子。聽說這裏麵的一隻鴿子就值好幾百擔黃穀,別小看這些小雞仔似的玩意兒,啥用也不頂,那可是掏出了土司官寨的好些積蓄,直讓老土司心痛不已,也讓鄉親們腹誹連連。

唉……真不知雲鵬飛怎麽想?可氣歸氣,誰讓老土司他就這一根獨苗?

不僅如此,老土司麵對兒子與未婚妻的歸來,喜極而泣之後,卻敏銳地發現,兒子癡迷上了信鴿另當別論,而他與未婚妻尤春燕似乎有了外人難以察覺的裂痕。雲鵬飛久居芝蘭之室已不問其香,對待自己的戀人不是從前那般熾熱。他終日侍弄著那些帶回家的鴿子,浸**在喧鬧而又肮髒的鴿舍裏,還堂而皇之地說,自己在從事有關信鴿的課題研究。至於研究後的學術價值,老土司聽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雲鵬飛說這些鴿子,在日後發展壯大了,會給雲家穀的土司官寨帶來無法估量的財富。

這話老土司愛聽,但他卻難以置信。在他眼裏,這些耗價不菲,隻有投人而不能產出的小玩意兒,連隻山民手中的小雞都不如。兒子走火人魔了,完全是騙人的一派胡言。試想,有誰願意大把大把掏錢購買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除非他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傻瓜。每每想到這些,老土司就會跺腳痛罵那些賣鴿子給兒子的洋騙子。

兒大不由父,女大不由母。對兒子的瘋狂舉動,老土司異常焦急,但卻毫無辦法。而身為土司世子,又有留洋背景的雲鵬飛,對此全然不在意。漸漸地,雲家穀四方十八寨都傳開了,土司少爺弄回大群鴿子,在洋人那裏啥也沒有學好,就學會了當一個敗家子。

此時,照例一大早出去溜鴿的雲鵬飛剛剛踏人家門,就覺氣氛不對,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早將大院裏外圍了個水泄不通,形同趕廟會一般熱鬧。眾人指指點點,搖頭歎息。

他們全然沒有了往日的豔羨與恭敬。

敏感的雲鵬飛頓覺不祥。他悄然擠過人群,來到了二進院。裏麵同樣圍滿了人,喧囂鼎沸聲中,大家一齊仰頭望著院中那顆枝繁葉茂的柿子樹。正待雲鵬飛不明就裏之際,秋風乍起,一隻米篩大的俗稱為九頭鳥的大鳥呱叫著在樹上猛搖了幾下,風中立時驚落了片片柿葉,紛紛揚揚飄灑在了庭院中。大家連連驚呼。

凶兆,凶兆啊!畫著大花臉的巫師一手拍打著皮鼓,一麵圍著樹千嘴裏念念有詞,嘴裏時不時地噴出一團團火。老土司仰頭衝樹上跺腳罵道,聞不到死人氣,就飛到我土司家害人。快用火藥槍打死這個瘟殤。

眾人立時麵麵相覷,卻無人動手。那些手持火銃的家丁隻是怔怔地望著老土司,卻誰也不敢舉槍。

老土司愈加激憤,滿頭白發迎風飄零。他大步上前用拐杖將柿子樹戳得咚咚直響,企預能趕走九頭鳥。可是,那鳥在枝椏上晃**著秋千,眼看幾番站落不住,卻最終又用兩隻鐵爪般的腳牢牢抓住了樹枝,依然迎風而立。

雲鵬飛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父親之所以這般激憤,就是因為眼前出現的這隻大鳥。九頭鳥傳說有九個頭,在當地雖然被稱為神鳥,通常會在夜深人靜時飛來,但那番怪異的叫聲總令人淒神寒骨。每到這時,人們會相約而起,用火藥槍、鞭炮或者敲擊著瓦盆,齊聲鼓噪,拚盡全力也要趕走這個不祥之物。

因為,老先人說過,九頭鳥落在誰家,誰就會災禍臨頭。

趕不走九頭鳥,老土司已然出離了憤怒。他索性用頭撞擊著柿子樹,嘴裏高罵道,瘟殤,追死人也要追到我土司家嗎?雲家是前朝欽封的土司,是國民政府蔣委員長認定的自然領袖!罵著罵著,老土司轉身從屋子裏取來了“盒子炮”,氣急敗壞地拔槍欲射。

雲鵬飛不再袖手旁觀,他知道土司家信佛,就連殺雞宰鴨也要回避。如果父親射殺了九頭鳥,不知道他會是怎樣子的心境。於是,他走上前,推開父親的手,勸道,這種鳥生活在熱帶地區,平日以森林中的堅果昆蟲為食,不是什麽不祥物,用不著這樣害怕,更不要興師動眾。雲鵬飛學的是生物專業,對這種由法國人在中南半島發現的鳥,當然了如指掌。

說完,雲鵬飛孩子氣地朝那柿子樹使勁啐過一口。

這是神奇的一口。

先前老土司拚了老命也趕不走的九頭鳥,居然拍打著翅膀,衝天而起,迅疾隱沒在了遠山那一抹黛青色的天際邊。

雲鵬飛轉臉對鄉親們揮揮手,勸大家不必大驚小怪,散了吧。

說完,他就架著那些環繞一身的信鴿,揚長而去了。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巫師仍在那裏不知疲倦地畫符跳壇。老土司呆立在樹下,猝然感覺到,一種排山倒海的恐懼迎麵襲來,脖子後麵生出森森的涼氣,仿佛懸著一把無形的尖刀。從此,一連數日,老土司站在柿子樹下發呆,臉上滿是陰鬱與惶恐。

雲鵬飛沒有理會父親,依舊一頭紮進鴿舍,對外界的議論更是充耳不聞。可雲家穀上下已經陷入了一片莫名的恐慌之中。傳說中的九頭鳥不期而至,並且是落在了土司官邸的柿子樹上,巫師、寺廟的高僧、道觀的法師甚至江湖術士,紛紛雲集土司官寨,他們得出的結論幾乎眾口一詞,九頭鳥的撞入是不折不扣的凶兆,不僅會給土司家帶來無法預測的厄運,而且還會禍及雲家穀山山水水,那些老土司治下的村民同樣在劫難逃。

老土司雲為僧手忙腳亂地按照大仙們的辦法,設壇祭天,做足了各類法事。同時,按照高僧指點,立刻為兒子完婚衝喜。老土司求之不得,這是一舉兩得的美事,早日將那個芳名遠播、豔光四射的美麗兒媳娶進門,既能讓兒子沐浴在新婚的快樂中,最終回複到雲氏祖先為他定位好的宿命似的人生軌跡中,還能為雲家穀消災彌禍。

老土司的準兒媳名叫尤春燕,是雲家穀鎮望族尤家的小女兒,自幼與土司世子雲鵬飛定親。當地的人都說倆人是前世注定的姻緣,天造一對、地設一雙。帶著世人的祝福,一對在舊禮教中沐浴著新風尚的年輕人,在1941年的夏天,歡天喜地地走進了西南聯大的校園。

後來,雲鵬飛與未婚妻在生物係李子墨教授的鼓勵下,決定去歐洲的法蘭西留學。消息傳回家中,老土司雲為僧親自趕到學校,想勸阻兒子,他對愈發漂亮的準兒媳有著一種深刻的隱憂,這一去,誰知會生出什麽變數來。雲鵬飛充滿自信地告知父親,他與女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有一紙婚約在身,兼之二人感情奇佳,父親大可不必擔心。

也許是拗不過去意已決的兒子,也許是望子成龍心切抑或是聽信了李子墨教授的勸告,老土司在未來兒媳若明若暗的保證下,拿出大把大把的錢將兒子與未來兒媳送到了國外。

兩個年輕人還沒有歸來時,雲尤兩家就他們的婚事進行過多次協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談妥。眼下,不能再等了。於是,老土司雲為僧放下架子,親自踏進了尤家的門。尤家對於女兒與土司世子的完婚,當然是一百個願意。倆人同進西南聯大,同赴法蘭西留洋,一同沐浴著新風尚,已經是事實上的夫妻了。

然而世事難料,抑或是真的來了九頭鳥,就會禍事臨頭。雲家穀所有人包括一頭紮進鴿舍的雲鵬飛都無法想到。這場浩大的氣勢恢宏的盛大婚禮,會以一種出人意料、淪為他人笑柄的形式而收場。

婚禮在1949年的春天舉行。

雲家穀怒放開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與那些妖冶多姿的罌粟花,讓人在一種嫣然的欲望中歎為觀止。迎親的隊伍從雲家穀鎮到土司官寨,足足逶迤了十裏長。按照三百年來的傳統,十八寨家家戶戶都披紅掛綠,還要趕一份禮,無償到官寨服務,以便和土司一家同喜同慶。中午時分,在雲家穀父老的翹首企盼中,雲鵬飛騎著高頭大馬,胸配大紅花,穿一件古樸的土司服,閃著一臉喜氣,不停地衝兩旁相迎的父老頷首致意。新娘尤春燕顛在華麗的大轎中,晃晃悠悠、一搖三擺,緊隨其後。

據說,那隆重盛大的場麵,從此在雲家穀不曾再現。

花轎抬進了洞房門口。新娘被人攙扶著,經過了一係列煩瑣的儀式後,在日暮天殘中送人了洞房。

雲鵬飛樂顛顛地正要尾隨而進。前來參加婚禮的幾名同學打趣說,鵬飛,猴急火燎地幹啥?真還是洞房花燭呀!另一位說得更加直白,早就是夫妻了,還假眉假眼舉行什麽婚禮嘛!雲鵬飛衝他們詭秘地一笑,忙令木管家領著他們到前堂人席。急於胡吃海喝的同學嬉鬧著去了前堂。

雲鵬飛入了洞房,迫不及待地扯下胸前的大紅花扔在寬大的羅漢**,然後又揭開尤春燕的蓋頭。

雲鵬飛呆若木雞。

盡管看夠了新娘的美豔,也享受了那份美豔,但新娘今天的美豔卻令他心醉神迷。

尤春燕明亮的眼睛如一泓清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鵬飛,你怎麽啦?

雲鵬飛恍若夢中。

鵬飛,你怎麽啦?新娘子的聲音提高了,還帶有一絲恐慌與驚悸,幹嘛這麽看著我?

雲鵬飛“喔”過一聲;恢複了常態。他說;燕子,你真是太美了,把我都看呆了。簡直就像變了個人。

尤春燕說,那過去的我就不美了?

雲鵬飛急忙辯解,不不,都美。你的美無時無刻不在我的眼裏。

尤春燕看著近乎夢囈的雲鵬飛,柔聲說,鵬飛,結婚以後,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雲鵬飛學著戲文的詞,娘子,漫說一件,就是十件,我也依了你。

尤春燕驚喜無比,真的嗎?那好,我現在就說。在法國的時候,我就勸過你,我討厭鴿子,養著不但耗時耗錢,而且特不衛生。你聽外麵的人,他們都咋說你?你要真愛我,就別養那些鴿子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雲鵬飛大叫一聲,糟糕!他跳下床,正正衣冠,便要衝出門去。

尤春燕問道,你要幹嘛?

雲鵬飛歉意一笑,多虧你提醒了我。這兩天忙我們的婚事,連那幫小家夥都差點給忘了。你先歇著,我去去後院,還得清掃清掃鴿圈,添添鴿食。

尤春燕怒不可遏,難道你沒有聽清我的話嗎?

雲鵬飛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屋子。

次日大早,賓客們散去大半。土司夫婦早早起床高坐廳堂,專心等待新婚兒子與兒媳前來,拜謁獻茶。可等到日上三竿,還不見二人蹤影。木管家親自來到洞房外的窗戶跟邊,叫了半天也無人應答,讓丫鬟打開房門,洞房裏空空如也。合府上下急忙四處尋找,在鴿舍裏首先找到了雲鵬飛,他蹲在牆角呼呼大睡,鴿子在他身上來回跳躍穿梭,頭上、身上沾滿了鴿子的廢物。木管家急忙搖醒他,雲鵬飛這才醒來。揉揉惺忪的睡眼,他一拍腦袋,怪叫一聲,急忙奔向了洞房。

接下來,怪事發生了。雲鵬飛在回到新房不久,怪叫一聲倒地不起。老土司夫婦與木管家推門而進,隻見他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不已……

土司家完全亂了套。

很快,悲劇的信息彌漫開來,新娘子尤春燕在新婚之夜莫名死去,據說是死於心髒病突發。傳說的版本很多,但大多數是從宮闈床第間人手,演繹得既**神秘而又駭人聽聞。接著,雲家舉行了與婚禮同樣盛大的葬禮。

昏然數日,雲鵬飛在老郎中紮過一針後,醒了過來。他變得狂躁莫名、歇斯底裏甚至追悔莫及,就連新娘子的葬禮也無法出席了。

很快,雲鵬飛在老土司陰鬱而愛憐的目光中,在雲家穀的眾說紛紜中瘋了過去。從此,他那鬼魅的身影時常在土司官寨內外形若一條秋風中飄**的老豇豆,終日做賊似的晃過街上那一溜光滑的青石板,呼號著“尤春燕”的名字,悉悉索索地隨處委頓、隨遇而安,全然不知天光白日、寒熱饑飽,昔日的帥氣風光、精明幹練早已**然無存。

老土司夫婦急得一夜間雙雙白了頭。

省城的名醫紛至遝來,雲鵬飛的瘋病卻在無可避免地惡化。醫生們提上藥箱,盡興而來搖頭而去。土司繼承人得了當地人常說的“心瘋癲”,也就是醫學上說的“癔病”,隻能靠時間與心理安慰慢慢治愈。

雲為僧無可奈何地看著兒子,逐漸演變成了一個廢人,休說將來承繼土司家業,就是正常的生活也無法保證。好在數月之後,雲鵬飛回複到了半傻半瘋的狀態,而他一見到他的鴿子,他的生命狀態又跟患病前相比,完好如初。

雖說九頭鳥光臨帶來的凶兆讓愛子買了單,但畢竟沒有大的災禍,這讓老土司雲為僧的心裏得到了些許的安慰,就此聽任兒子折騰撥弄他那些給土司家族蒙羞的鴿群。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大半年過去了,不知不覺到了1949年的年尾。雲鵬飛的情況沒有多大改觀,但外麵的局勢卻愈發緊張了。先是聽說,全國大部分地區被共產黨打了下來,蔣介石帶著國民政府都搬去了台灣。暫時偏安一隅的雲南省主席盧漢也在悄然準備進行投誠起義,接著就傳來共產黨從廣西方向兵進雲南的消息,雲為僧坐不住了。三天前,雲鵬飛上午進山,下午就迎來了妻舅派來接他的外甥張國輝。其妻舅也就是雲鵬飛的大舅,乃是堂堂的省憲兵司令,一直掌控著機場的警衛。雲為僧被明確告知,他是雲家土司官寨的第十二代世襲土司,國民政府的國大代表、省參議員。以他反動土司、剝削階級、偽政權官員的身份,斷難見容於即將到來的共產黨。惟一的出路隻有一條,華容亡命,去到台灣做一個奔亡之虜。好在妻舅的憲兵司令身份,為他們一家三口爭得了三張去台機票。

雲為僧聽信了妻舅的安排。

臨出發時,他匆忙打點好金銀細軟,吃過那頓索然寡味的早餐,燒過一個煙泡,在外甥張國輝不停催促下,這才磨磨蹭蹭走出了土司官寨。立在門前的兩尊石獅前,他伸手擋了擋有些刺目的陽光,向遠處蒼茫的雲家山皺眉癡望良久,然後徐徐轉過頭朝門前的那些不堪其負的馬隊看了看,滿臉的無助與焦躁。三天前,半瘋半傻的獨子雲鵬飛與幾名家丁進山轉悠,嚷著要把雲家山裏的獵鷹射殺殆盡,誰知這一去,卻遲遲未歸。

這個敗家子!眼看時不我待,雲為僧不禁跺腳跳罵開來。一旁的木管家急忙給雲為僧的外甥張國輝使了個眼色,張國輝會意。趨步上前,躬身道,姑父,時候不早了。聽阿叔講,今天可是最後一班去台灣的飛機。言畢,轉身將雲為僧半拉半推地擁到了馬隊邊。

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土司少爺卻不知去了何處。雲為僧心急如焚,但又莫可奈何。將自己的傻兒子獨自留在土司官寨,他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

張國輝早明白了老土司夫婦的心思,但時間不等人,明天共產黨就要進駐昆明,他們還能走嗎?想到這裏,他不由分說,將姑父幾乎是抱擁上了馬背。

那匹一貫溫順的棗紅馬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嘶鳴,似乎在為與主人的生離死別而莫名哀歎。雲為僧緊拉著韁繩,不禁悲從中來,他哆哆嗦嗦地指著遠處的雲家山,對張國輝說,國輝賢侄,你表弟……

張國輝擺擺手,豪氣地說,姑父,你與姑媽先走吧。鵬飛有我照顧呢。再不走,可就趕不上最後一班飛機了。再說了,你們雲家三百年的土司官寨,總得留個人不是?留下鵬飛,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曆練。

哀戚不已的雲夫人在一旁哭成了淚人,她抽泣著說,雲家就這一根獨苗,我們怎麽能扔下他呢?

張國輝趕緊上前將姑媽扶上轎,說話的語氣依然氣定神閑,不礙事,等到蔣總統反攻回大陸,一切就會恢複如初。我敢保證,你們一家人會重新團聚。到那時,鵬飛表弟就是少土司了。

張國輝的話終於起了作用。

雲為僧不再猶豫,他擦幹眼淚,在馬背上立起身子,迅即就恢複了往日土司老爺的威嚴,對木管家與張國輝說道,我走後,官寨裏的事情由國輝賢侄全權處理。說著,轉頭叮囑張國輝道,國輝,你表弟就拜托你了。他有心瘋癲,喜歡玩那些無用的鴿子,別……別那個他,由著他吧。張國輝使勁地點點頭。雲為僧說完,轉過臉夾緊馬背,用力摔響一鞭,棗紅馬風似的跑了起來。接著,馬隊與雲夫人的轎子,跟跑了上去。

很快,老土司夫婦就消失在了滾滾塵土中。張國輝如釋重負,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雲為僧就這樣走了,他帶走了一個雲家穀的時代,也就此埋葬了存續三百餘年的雲家穀土司製度。

驀然輕鬆的張國輝轉身走進了土司官寨。

其實,他對官寨裏的一切早已熟悉不過,雲家穀也熟悉他。從小到大,從土司老爺到家丁、下人甚至附近的村民,人們都對這位斯文秀氣、說話和氣的表少爺有不少的好感。

張國輝一如既往地與下人、家丁打著招呼,然後在他們好感與恭敬的目光中,穿堂過室,來到了昔日的土司議事廳。

大廳裏,那把虎皮交椅醒目地擺在上方,昔日威嚴的姑父就坐在那裏發號施令,主宰著成千上萬的雲家穀山民的命運。自打記事開始,張國輝就對椅子上的土司姑父欣羨不已。而今,土司姑父悄然遁去,隻留下了眼前這把空空的虎皮帥椅。

張國輝一時百感交集。

突然,一絲飄飄渺渺的煙柱從他的眼前緩緩而起,張國輝嗅到了一絲撲鼻的異香,這股由神秘的藏香發出的香味,每每能讓他在一種心旌搖曳中飄飄欲仙,升騰出一種靈魂出竅般的幸福。

受到異香刺激,仿如混沌大開的張國輝興奮地走上前,坐在了虎皮交椅上。然而,就在他閉目體味的那一瞬,一個打破了恭敬的威嚴之聲肅然頓起,表少爺,除了雲老爺,任何人包括少爺,都不能隨便坐。

張國輝睜眼一看,是官寨的木管家。他頓覺尷尬,紅了臉訕笑著起身離卻了虎皮帥位。

許是為了借機下得來台麵,許是心裏有些不服氣,他半是自言自語,半是詢問木管家,這麽說按照土司官寨的規矩,我表弟鵬飛也不能往上麵坐?不待木管家作答,他就不解地感慨道,可這把交椅遲早會是他的呀?

木管家回複了一如既往的謙恭,回答說,回表少爺的話,就是雲少爺也不能坐,除非他是新的土司老爺。

張國輝“喔”過一聲,往議事廳外走來。在台階上,他朝官寨的勾心鬥角的瓦簷上望去,隻見一群灰撲撲、白皚皚的鴿子聚集在那裏,間或有一兩隻飛出飛進,鴿子嘰嘰咕咕,不知在商量著什麽。

一個激靈,他似乎茅塞頓開,回頭又問,聽說我姑父時常罵我小表弟是敗家子,是不是就是因為這些鴿子?

木管家歎道,誰說不是嘛!

院外,傳來了有節奏的馬蹄聲與牲口脖子上叮叮當當的鈴聲,村民們開始下地了。瓦簷上的鴿群受了驚,撲簌簌羽飛而起,土司官寨外頓時遮天蔽日,燦爛的陽光驟然暗淡下去,直到鴿群徹底隱沒在天際邊,天空才重新放亮。張國輝邊走出議事廳,邊來到了大門邊。

他駐足打量,隻見整個小鎮依山傍水而建。站在土司官寨高高的石階上極目遠眺,隻見方圓數裏,青磚碧瓦,層層疊疊;空枋逗榫,鱗次櫛比;飛簷翹角,兀立蒼穹。整個鎮子的屋頂群,似一枚碩大的墨玉,銀灰中泛著青綠,水潑墨撒般的延伸遠去,直與遠處的莽莽蒼山渾然化成一體。

真是個適宜人居的絕佳之地,他這樣想。不知什麽時候,木管家又將謙卑的身子湊到了跟前。張國輝微微皺眉,心裏泛起一種莫名的反感。於是,他冷冷地吩咐道,木管家;套馬進山。

木管家一時不明就裏,問道,套馬?敢問表少爺,進山幹啥?

張國輝側臉乜斜了木管家一眼,找你們雲家土司官寨的少爺。

雲家山曆朝曆代雖為化內之地,但一直寂寂無名。雲家祖先在清初因為襄助吳三桂平定雲南有功。雲家一如明朝的黔國公沐家一樣,破例以漢人身份人主雲家穀,建鎮設位,一統以雲家穀為中心的十八寨,包涵了漢、回、彝、苗等十餘個民族。雲家山也因統治雲家穀的土司姓雲而得名。

從壩子裏的土司官寨往山上望去,雲家山峭崖聳峙,鬱鬱蔥蔥、莽莽蒼蒼、雲蒸霞蔚,是一座典型的南亞熱帶原始森林。雲鵬飛與三名家丁已經在這大山中轉悠了數日,此時此刻他們來到了山中一處名為奔坎子的地方。

這時的雲鵬飛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位養尊處優的土司世子。他像一隻敏捷的猿猴,身上係著藤索,手拿一支獵槍,懸空吊在了懸崖峭壁上。一名家丁在絕壁頂上緊張地牽扯著藤索,另外兩名家丁手端獵槍朝崖壁間精心地瞄準著。

雲鵬飛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在絕壁間。很快,他將自己的身子固定在了一棵鬆樹上,然後使勁探出頭朝一旁的岩縫裏望去,幾棵枯枝堆就的巢臼奪目其間——那是雲鵬飛與他心愛的鴿群共同的敵人——隻獵鷹的家。

他殫精竭慮曆盡波折追逐了數日。

巢白裏,明顯地散亂著被獵鷹獵食過的鴿子的殘肢碎體。雲鵬飛不覺一陣暈眩,肚裏的五髒六腑像被獵鷹的利爪抓扯著,痛楚不堪不能自持。須知,葬身鷹口的這些與他一樣遠涉重洋的鴿子,代表著他全部的精神世界,體現出他執著的人生追求,也隻有在麵對這些鴿子時,他半瘋半傻的生命狀態會一掃平日頹喪、癲狂、無序,煥發出一種全新的正常情態,顯現出另類的生命亮度來。無怪乎,已經華容亡命、淪為奔亡之虜的老土司,除了一聲歎息之外,會莫可奈何地容忍兒子侍弄這一群歐洲帶回的鴿子。

可是,就在數日前,眼前的這隻獵鷹,在雲家穀土司官寨外盤桓多日,將雲鵬飛剛剛放飛的一窩名貴的比利時賽鴿掠殺一空,然後展翅高飛,揚長而去。

雲鵬飛聞訊趕來哀嚎著,追逐遠去的獵鷹,接連跑了好一陣,直到精疲力竭地摔倒在地。土司父親千哄萬哄,答應讓三名槍法奇好的家丁陪他進山,一定要獵殺了這隻十惡不赦的大鳥,為那一窩英年喪命的名鴿報仇雪恨。雲鵬飛這才恨恨起身,當即套馬進山,開始了對眼前這隻獵鷹的陌路追殺。

天不負、苦心人。在越過了無數的高山密林與溝壑絕壁後,雲鵬飛與三名家丁終於找到了獵鷹的家。

報酬雪恥的這一刻終於來臨。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雲鵬飛穩住了痛楚的情緒,他屏住呼吸,憋足了全部的勁,將槍口牢牢鎖定在了獵鷹的腦袋上。就在他的手指慢慢扣向扳機時,他驚奇地發現,靜靜地蹲在巢穴口的獵鷹;分明沒有了往日的威勢,那一雙鷹眼不知何故,已經熬得通紅,鋒利無比的鷹鉤居然斷裂成了一半,獵鷹似乎痛苦莫名,強行抬起頭,勉強站到岩縫邊,對著一塊突兀的巨石,猛力啄去。

原來,獵鷹的預期壽命可達整整八十歲,它們的生命狀態十分有趣。前四十年,獵鷹離開父母的卵翼後,另組家庭,終日奔波於叢山峻嶺,靠著矯健的身手、他類望塵莫及的飛翔本領、一雙鋼刺般鋒利的腳、還有那隻鉤帶狀的嘴喙,成為了山林王國的頂級殺手。可是,在它們漸進中年時,它那讓人望而生畏、肅然起敬的喙,卻無可挽回地走向老化,繼而搖搖欲墜但卻不會脫落,一旦出現類似情況,獵鷹要想繼續在山林中遊走四方,過得風光無限,就必須將老化的嘴喙在岩石上琢掉。接下來的數月,新的嘴喙會浴火重生般的重新長出,獵鷹煥發出鳥生的第二春,繼續它在山林王國裏的血腥而美妙的統治地位。

眼前,這隻獵鷹在前半生的掠殺生涯中,最後一次出擊,掠殺了雲鵬飛那一窩尊貴無比、價值連城的名鴿後,養足了精神頭,正在痛苦不堪地置換它那業已老化的嘴喙。

雲鵬飛跟隨著獵鷹晃動的身子,手指慢慢扣動扳機。

獵鷹渾然不覺,繼續在岩石上費力地琢打著行將脫落的嘴喙。

突然,一陣突突的馬蹄聲在山澗裏的羊腸小徑上跑得塵土飛揚,驚得四周的小鳥撲簌簌亂竄。

那是張國輝帶著木管家一行,尋蹤而至。

木管家驚喜地指著懸在絕壁上的雲鵬飛,高聲叫道,快看,我們家少爺在那裏呢。

張國輝仰頭而望,多年不見的表弟孤懸在岩縫間,端著槍眯著一隻眼正全神貫注地瞄準著一旁的獵鷹。

張國輝立刻興奮地高喊,鵬飛表弟,鵬飛表弟。

木管家與家丁也在高喊,少爺,少爺。

雲鵬飛一哆嗦,槍聲響起了。硝煙彌漫處,獵鷹毫發無損,它迅即琢掉了嘴喙,怪叫一聲,然後一如當初掠殺雲鵬飛心愛的鴿子一樣,翱翔引人藍天。雲鵬飛急忙放槍,兩名久候在那裏的家丁也在放槍。可是,獵鷹如同斷線的風箏,漸漸地小出了雲鵬飛的視線,墜落在了遠處的密林中。

苦心孤詣的獵殺行動就此宣告失敗。

雲鵬飛再度陷人了絕望與無助之中,他孩童般的號哭開來,繼而全然不顧懸在絕壁上的危險,拿著槍渾身亂顫。三名家丁急忙將藤索吊了上去。還沒等他穩穩地落定,一名家丁高聲表白,少爺,是木管家咋咋呼呼高吼亂叫,驚跑了獵鷹。另一名家丁也附和道,本來,我們都瞄準了,可木管家那一嗓子,讓我手一哆嗦,槍口就偏了。嗨……

對!就是木管家壞了我們的事,雲鵬飛咬牙切齒地說道,轉身氣呼呼地跨上馬,風馳電掣地向山澗中的羊腸小徑跑去。

快馬奔近。木管家與家丁、還有張國輝驚喜地迎上前。雲鵬飛滾鞍下馬,怒氣衝衝地跑上前,揚手照著木管家那張棗核般的臉上掮去。這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掌聲清脆地回**在山穀裏。木管家本能地捂住臉,古銅色的老臉霎那間變得通紅。

你這個狗奴才!雲鵬飛牙巴咬得嘎嘎作響,怒目指向對方,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獵鷹,居然讓你在這裏一吼,又讓它跑了。說,回家讓我阿爹怎麽處置你?

木管家捂著臉驚呆了,他根本沒反應過來,以前的土司少爺斯斯文文,慢說動手打人,就是說話連髒字都很少帶一個。他捂住火辣辣的臉,可憐巴巴地,少爺,回家吧,老爺、太太他們……

要回家你們回,我們還得進山。雲鵬飛依舊咬牙切齒地怒目相向。

張國輝走了過來,他打著招呼,表弟,鵬飛表弟,你還認識我嗎?

雲鵬飛停下腳步駐足打量,四周安靜了下來。這個皮膚白皙、麵相斯文,瘦如竹竿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服的人會是誰?雲鵬飛望著自己的表哥,愣愣地搖頭。

表弟,你真的變傻變瘋了。張國輝不由得一陣心疼,他急忙扯扯衣襟,指指自己的臉,開導說,仔細想想,三表哥,你二舅家的三表哥阿輝,在上海讀書的那個。

漸漸地,雲鵬飛的臉上笑紋綻開,他嘿嘿地笑個不停,嘿嘿!三表哥,嘿嘿!三表哥。不對,你是三舅……

張國輝急忙打住表弟的話,你看仔細了,鵬飛,我是你三表哥張國輝,民國三十年,你留學法蘭西,我到西南聯大送過你。

雲鵬飛不再說著這些不鹹不淡的客套話,他一把拉住張國輝的衣袖,走!陪我進山獵獵鷹去。你不知道,那隻獵鷹太可恨了,掠殺了我一窩比利時名鴿,我還指望拿它們去北平、歐洲,還有美國,去參加信鴿大賽呢。

張國輝急忙掰開表弟的手,勸道,還是先回家吧。

我不。我不。雲鵬飛哐當一聲倒地不起,來回打著滾兒。望著表弟孩子似的舉動,張國輝一下不知所措。眾人都傳言他的鵬飛表弟半瘋半傻,除了癡迷於他那些鴿子外,已然成了一個百無一用、舉止失態、行為出格的廢人,看來這絕不是虛妄之說。

張國輝求救似的看看木管家,那眼神分明是在詢問木管家,以往雲家遇見了這等事情,是如何處理的。木管家點點頭,似乎胸有成竹。他走上前,彎腰扶住撒潑不止的少爺,雲鵬飛奮力用腳猛踹,木管家招架不住顯得異常狼狽。

鵬飛,別胡鬧了。張國輝皺眉高喊道。

雲鵬飛置若罔聞,依舊朝木管家狂踢不止。

大汗淋漓的木管家隻得輕輕放下少爺,閃躲在一旁,嘴裏委屈地抱怨道,從前他對下人可好了。

雲鵬飛還在哭鬧不止。

張國輝手心都急出了汗,詢問眾人道,大家想想辦法,這樣子鬧下去可不行。

拍拍身上的塵土,木管家先前溫婉諂媚、悲天憫人的表情隨風而逝,他斂容肅穆,儼若一個偉丈夫,不屑地對著地上的少主人大聲說道,家裏的鴿舍可是有些天沒有清理了,已經髒得沒法下腳了。

地上的雲鵬飛一下停止了撒潑,繼而豎起了耳朵。

下人包括老爺、太太都不敢進鴿舍,聽說好些鴿子還下了蛋。木管家一麵看著雲鵬飛,一麵繼續說,老奴擔心,那些個鴿蛋要是擱置久了,會不會……

雲鵬飛猛然止住哭,從地上霍然而起……

雲鵬飛心急火燎地回到了雲家穀。走進土司官寨,他一頭就紮進了鴿舍。

果然,鴿舍裏好幾隻名貴的種鴿都下了蛋,雲鵬飛如獲至寶,暫時將獵殺獵

鷹為心愛的比利時名鴿報仇雪恨的事情暫時拋在了腦後。他將鴿舍清掃幹淨,又令下人們提來水與鴿子飼料,然後專心地在鴿蛋上做著記號。

張國輝歇息下來,用完餐,又吸食了幾泡上好的雲土後,這才跳下煙榻,來到了官寨後院。那裏過去是一個種滿奇花異草、有著水榭亭台的後花園子,自從雲鵬飛留洋歸來,帶回大群鴿子,這裏辟為了鴿舍成了官寨的禁地。平時,就連老土司夫婦,也不能隨意踏人一步。

木管家緊張地跟在後麵,似乎欲言又止。

張國輝不滿地說,少爺的禁地,非請莫人,這是誰定的規矩?姑父、姑媽也太嬌慣他了。不過,我還得看看那些玩意兒,憑啥就這麽迷住了我表弟。

他們躡手躡腳地推開虛掩著的月亮門,跨了進來。

熾烈的陽光灑落在庭院裏。客氣中卻彌漫出一股濃烈的惡臭,片片鴿子羽毛如柳絮一般在庭院裏飄飛,張國輝掏出手絹捂住口鼻,連連咳嗆,厭惡地抱怨道,臭死了,這個鵬飛,如此好的園子,被他這般糟蹋,真是可惜。

木管家急忙擺手說,表少爺,快別這麽說,少爺聽見了可麻煩了。

張國輝哼笑一聲,他隔著雕花木窗,隱約可見鴿舍內的雲鵬飛正麻利地收拾忙碌著。

這時,一名下人提來了鴿食,讓張國輝以送餌料為名,借機走進鴿舍。

張國輝費力地提著鴿食,站在了鴿舍門口。雲鵬飛麵無表情地招招手,張國輝急忙跨進門,不料,雲鵬飛接過鴿食,轉身卻粗暴地將三表哥推出了門。

張國輝有些目瞪口呆,急忙說,表弟,讓我長長眼,看看你那些寶貝。雲鵬飛頭也不抬地擺擺手,你下去吧,我的鴿子聞不慣你身上的殺戮之氣。張國輝大為氣惱,你瞎說什麽?

雲鵬飛說,別來煩我們,你的身上確實有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張國輝對著木窗幾乎是在怒吼了,你知不知道,姑父、姑媽等你不及,已經去了台灣。

雲鵬飛捧著一隻鴿子,邊看邊說,台灣,福摩薩,好地方。挺好,真的挺好。

張國輝歎了口氣,傻子,你真是個傻子。眼看共產黨來了,就要變天了,你還有心思玩這個。他說完,就失望地走出了後院。一路上,他哭的心思都有了,那是對姑父、姑媽的憐憫還是對表弟的憤怒,他也說不清楚。總之,眼前的這個表弟與傳言中別無二致,與他過去熟悉的那個情商、智商超人的表弟已經是判若雲泥。

回到客房,他叫來了木管家。

張國輝儼若代理土司,將丫頭砌上的茶慢慢喝過一口,然後煞有介事地翹起了二郎腿。

木管家誠惶誠恐,一臉謙恭問道,表少爺,你有什麽吩咐?張國輝放下二郎腿,往一旁的座位上指了指,木管家,別客氣,你請坐,我們倆得好好聊聊。

木管家將半邊屁股貼在椅子上,雙手按在膝上,坐得畢恭畢敬。

木管家,你在雲家土司官寨有些年頭了吧。不容對方作答,張國輝繼續說道,打我小時候記事起,你就在這官寨裏忙裏忙外。可以說,你是我們雲家土司官寨的頭號功臣。

木管家受寵若驚似的騰地起身,回表少爺的話,雲家待我不薄,讓我做了三十餘年的管家,忙忙碌碌是我的份內事。

你請坐,你請坐。眼瞅著木管家重新坐定在椅子上,張國輝說,少爺是這個樣子,老爺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雲家的事情就落在了我這個外甥身上。當然,你也聽得清楚,早上老爺臨走時,特別吩咐我要照顧好表弟,管好這個家。

木管家雞啄米似的直點頭,表少爺,我早上聽清了。你放心,人前人後,我一個樣;老爺在與不在,我一個樣。

張國輝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又問,我表弟為何變得如此不堪?

木管家沉痛地告知他,少爺一夜之間變得半瘋半傻的個中原因,老土司夫婦一直難以啟齒且諱莫如深,因為其發病的源頭緣於一個女人之故。

一個女人?

對!一個女人,千真萬確。木管家神色莊重地肯定道。

張國輝頓悟恍然,眼前馬上就幻化出了那個在西南聯大校園裏,曾經驚鴻一瞥的曼妙身姿與令人心旌搖曳的倩兮巧笑。大約在1942年春,他到昆明看望行將負笈海外的表弟,在那個校園裏,表弟帶著他那個隻能用美來形容的未婚妻兼女同學,驕傲無比,一路引來的是欣羨與妒忌的目光。許是這個女人?要知道,女人的驚世駭俗的美麗讓他這個出身伐閱世家的公子哥,當時也不敢逼視,剩下的僅僅是偷望一眼而已。不為別的,隻為表弟麵前強留下他正人君子的形象。當然,還有在那個漂亮女人麵前些許的自卑與不自信。

從昨天來到土司官寨,他的目光就一直在逡巡那個漂亮的表弟媳婦,可卻一直不見伊人蹤影,他也沒好問,也不便問。

不料,木管家為他揭曉的答案卻是那樣一個駭人聽聞的悲劇。

雲鵬飛回到土司官寨一個星期之後,解放軍一個連在營長餘亮克的帶領下,兵不血刃地進駐雲家穀,宣布雲家穀十八寨獲得解放。

接著,解放軍征糧隊開了進來。征糧的目標很明確,世襲土司雲家與鎮上的大地主尤家,將承擔百分之九十的征糧任務;也隻有這兩家,才具有這個實力。雲鵬飛終日貓在他的鴿舍裏,對外麵的變化渾然不覺。

張國輝以土司家族代理人的身份,獲得了解放軍工作隊的認可。已經是傻子的雲鵬飛還當選為副縣長兼雲家穀區副區長,張國輝則擔任了委員一職。餘亮克還代表縣委明確宣布,在雲鵬飛不能視事時,張國輝還要替雲鵬飛履適其職。

至於其他,幾乎按照原樣,沒有多大變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鄉民們生活如初,土司家族還是過去那般輝煌。

可是,在開完幾次征糧會,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征糧隊員以後,張國輝與木管家卻分明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誰都知道,雲家土司家族的存糧堆積如山、充盈府庫。土司家不為新生的人民政權出這份大力,難道還能指望那些批筋掛綹,食不果腹的各族山民?

首先,坐不住的是在雲家服務了三十餘年的木管家。

入夜,在那所土司官寨裏,張國輝坐在搖曳不定的油燈下,一臉的冥思苦想。

木管家身穿一件黑色鬥篷,腰間掛著24響的“盒子炮”,親自端著酒肉走了進來。

張國輝一驚,起身問道,木管家,你咋個一身夷人裝束?

木管家嘿嘿訕笑道,這共產黨來了,穿這身衣服的那些個苗裔山民可吃香了。

張國輝笑笑,不置可否。

木管家將那盤清香四溢但卻肥碩冒油的坨坨肉恭敬地端到了張國輝麵前。張國輝皺眉遲疑不決。

木管家愈發恭敬,表少爺,請。這可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

張國輝搖搖頭,輕輕推開肉盤,吃哪樣喲,我可沒有心情。

木管家詭秘一笑,說,表少爺是為征糧的事發愁吧?

誰說不是嘛?張國輝歎了口氣,掰開指頭數到,數目可不小,土司家的老窖要被掏出一半來。你說,這讓我咋給姑父母交待。臨別時,他老人家可是千叮萬囑,讓我照顧好鵬飛表弟和這個三百年的土司官寨。

木管家看看四周,小聲勸道,在少爺清醒的時候,給他說說,讓他拿主意。

張國輝不滿地乜斜一眼,哼!除了說到他的鴿子,那他就沒有清醒的時候。木管家頹然垂首,莽莽蒼蒼浩歎了一聲,便無了言語。

張國輝知道他如此殷勤,定有想法。於是,他就以征詢的口吻說道,我們總

不能坐以待斃吧。

你認為呢?木管家盯著張國輝,反問道,但眼裏明顯地寒光畢露,我聽說,鹽豐那邊的普光才因為抗糧不交,把他屬下的村村寨寨全都動員了起來,拖起了隊伍上了山。他與我們一樣,也是世襲的大土司。我還聽說……

你還聽說了什麽?張國輝眉梢一揚,急切地問道。

第三次世界大戰馬上就要爆發,蔣總統……

張國輝厲聲喝道,木任之,你想幹什麽?難道想陷我張某人於不利嗎?告訴你,我與少爺都是征糧委員會的長官,你這樣說,什麽意思?

表少爺。木管家淒楚地喚過一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這可是為三百年的土司家族著想,天地日月可鑒。我還聽說,這共產黨的政策是先甜後苦,引你們上鉤。我一把老骨頭,啥都無所謂了。可是,您和少爺就不一樣了,你們還年輕,路還長著呢。看這架勢,眼下的征糧隻是第一步,這往後的事情可就不好說了。何去何從,你得拿個主意。

張國輝扶起木管家,木管家,你起來,快快請起。你在這裏幾十年;有真感情,這我明白。但是,有的事情還得從長計議。今天的話,絕不能對第二個人說起。讓我再思量思量。你先下去吧。

木管家諾諾而退。

張國輝心緒煩悶地來到了後院。遠遠地,透過鏤空的雕花木窗,他看見雲鵬飛正凝神靜氣地站在鴿舍裏,抱著那些剛剛破殼而出的乳鴿,仔細地填食喂養。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幾隻鴿子受到驚擾,撲撲地拍打著翅膀,滿舍亂飛,有幾隻甚至撞飛在了張國輝的臉上,腳爪蹬出了一絲血痕。張國輝大叫一聲,忙跑出了屋。

雲鵬飛警覺地追了出來,見是自己的表哥,臉上早有了煩躁的表情。他悻悻地走上前,得意已極地說,三表哥,我早說了,我的這些鴿群是通人性的,你無端撞人,可是怪不得誰。

張國輝苦笑一聲,你當我願意進來,見不著你的人,我隻能到這裏來找你。

找我幹嘛?雲鵬飛一邊說,一邊在嘴裏發出一聲哨響,幾隻鴿子拖著長長的哨音飛來,穩穩地站在了他的肩膀上、手心裏。雲鵬飛掂量著手中的鴿子,不耐煩地說,土司官寨裏的事情,阿爹不交待了嗎,由你全權負責。至於什麽共產黨,這跟我沒有幹係。

可他們要征糧。

雲鵬飛將手中的鴿子拋飛上天,漫不經心地說,有的是糧,隨他們征調。

那樣的話,你的鴿子可就沒食了。

這可不行。雲鵬飛將胸前的鴿子緊抱在懷裏,一下倒在地上,號哭起來,我的鴿子要吃,一粒也不能交。你們這些敗家子。嗚嗚嗚……

張國輝連忙扶起雲鵬飛,安慰道,表弟放心,這糧還不能交,給你的鴿子留著呢。不信,你去倉裏瞧瞧。

雲鵬飛止住了哭,有些將信將疑。

張國輝說,真的。三表哥不會騙你,你想想,我也喜歡養鴿子呀。

雲鵬飛破涕為笑,這才起了身,重新回到了他的鴿舍。

安頓好雲鵬飛,張國輝默默地回到前院,他登上了土司家的戲台,居高臨下望去,但見木管家不知疲倦地在門外指揮著下人,清掃著門前的衛生。這些身板結實、手腳勤快的仆役,拿著拖布、掃帚,來回揮舞,背上的槍在一揮一舞中有節奏地顫動著。

一絲笑紋從張國輝的嘴邊悄然滑落。

其實,自從去年初,他以中統幹員的身份到成都北校場“遊幹班”受訓回來後,就秉承上峰意誌,在雲家穀潛伏下來,一旦形勢有變,就利用大西南的這塊所謂苗夷腹地,準備與共產黨打一場遊擊戰。為此,他與憲兵司令的伯父仔細合謀,將擁有家族統治優勢的姑父送去了台灣,借以操控半瘋半傻的表弟,將“應變圖存”的大旗扯起,給共產黨一點顏色看看。眼下,征糧的導火索就要點燃了。怎不讓他覺得這是天賜良機呢?可是,要把十八寨的雲家屬下村民蠱惑上山,離開了傻子表弟,又談何容易呢。想到這裏,笑過之後的他,又覺有些沮喪。

張國輝轉過視線,往後花園的鴿舍望去。隻見雲鵬飛在表哥逡巡而躊躇的目光中,提溜著一籠鴿子興衝衝地走了出來。下了土司官寨大門的台階,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恭迎著他們的少主子,木管家的腰都快彎成了一把弓,古銅色的老臉諂媚地笑著,笑得如同一朵秋菊。雲鵬飛視而不見,迎著高原的霞光,旁若無人地向屋後的罌粟花地轉去。罌粟是昔日土司家族的一項重要收人,號稱“雲土”。此刻,豔麗的春光如同一個**的美人一般,橫躺在雲家穀的遠山近水。雲鵬飛穿過那片火紅的木棉花林,很快就下到了罌粟地。今年的罌粟長勢挺好,莖杆標致挺拔,葉片肥厚豐滿,花開豔麗多姿,放眼望去,與遍地的菜花交相輝映,置身其間完全讓人興奮得靈魂出竅。在過往的這一時段,老土司夫婦總是站在這裏,憧憬著美好未來,仿佛看見了罌粟換回的大洋滾滾而來。但雲鵬飛沒有這樣的心境,也不會產生人麵桃花抑或是人麵罌花的惆悵感慨。他將鴿籠打開,小心地取出一隻母鴿,然後捧在掌心中,精心地將滑如綢緞、潔如凝脂的羽毛,從頭至尾梳理了一遍,然後高舉過頭,放飛而去。母鴿沙沙地蹬著腿,打開羽翅盤旋而起。雲鵬飛又將那三隻羽翼尚未豐滿的乳鴿一一放飛,很快,在母鴿的帶領下,四隻鴿子翱翔在了藍天中。

放飛了心愛的鴿子,雲鵬飛還癡癡地站在罌粟花地裏,頭仰藍天看著它們扶搖而上、盤旋飛舞。隻有在這一刻,被人稱為傻子的他才能感覺到人生的快慰,在這種快慰裏,他憧憬著未來的不為雲家山人們所明白的功成名就。也隻有在這一刻,他的生命狀態完好如故。看見母鴿帶著三個兒女;在空中試飛嬉戲,他分明感受到了自己的偉大與執著,假以時日他會帶著它們去北平、上海,還要雄心勃勃地漂洋過海,去歐洲、美國,在廣闊的賽鴿天地裏,盡情地展示著自己,那時,鮮花、掌聲、金錢、榮譽,會將自己的不快與屈辱**滌一新。

這群鴿子實在是妙不可言。

雲鵬飛就這樣沉醉著,當一陣高原的春風吹來,揚起的罌粟花粉撲在了他的眼簾,飄進了他嘴裏、鼻子中,他也沒有從幸福的暈眩中回過神。可是,不知什麽時候,三表哥與木管家一齊站在了他的身旁。木管家歎言,多好的罌粟,今年又是一個好收成,可是共產黨就要組織鏟煙禁煙,美好的大煙將從此灰飛煙滅。

雲鵬飛毫無反應,種與不種,鏟與不鏟,一切的一切與他無關緊要。沉浸在他封閉而曼妙的幸福中,他始終關心的是自己的鴿子。

終於,張國輝的話讓他從幸福的憧憬中回到了現實。

張國輝沒說罌粟,也沒說與土司家族利害攸關的征糧。他說到了鴿子,鵬飛表弟,你的鴿子能飛了。可我擔心,如果獵鷹來了,會與上次一樣,你瞎忙活一場。

聞聽得獵鷹二字,雲鵬飛仿佛如就炮烙,這才記起前次進山的事情,他大急,緊抱著手中的鴿籠,倒在了罌粟地裏,大哭起來。

張國輝連哄帶拉將他扶起,說,你起來,我們這就進山。把十八寨的人全都集合起來,圍著雲家山,把所有的獵鷹都給消滅了。木管家也說,少爺,可別再讓獵鷹把您的鴿子給叼走了。

張國輝一把拉起雲鵬飛說,事不宜遲,這就進山。

木管家媚笑著說,少爺,表少爺就是想得周到。

雲鵬飛破涕為笑,止住了哭。

當天夜裏,張國輝差人拿著土司家的腰牌連夜號令了雲家穀十八寨的青壯男丁,統一集中到了土司官寨,然後殺害了雲家穀的十餘名征糧隊員外加解放軍一個班的戰士,正式扯起了“西南反共救國軍第三路”的旗幟,上山為匪,徹底地與新生的人民政權為敵。

雲鵬飛是這支隊伍的司令官。張國輝主動退而求其次,是副司令兼參謀長。當然,雲鵬飛隻是表哥手中的牽線木偶而已。

傻氣的雲鵬飛怎能料到,今晚這一步跨出,他生命的挽歌已經隱約可聞。

一個星期以後,解放軍剿匪部隊以一個團的兵力,兵進雲家山。雲鵬飛、張國輝的螳臂擋車之舉無異於蚍蜉撼樹。他們糾集的1700餘匪眾,全是一群烏合之眾,根本不堪一擊。

那天,雲鵬飛兀自帶著人在山林裏尋找獵鷹。按照他的估計,雲家山的獵鷹被獵殺了5隻,以雲家山的生態環境而論,至多能夠承載不到7隻的獵鷹。顯然,雲家山威脅那些信鴿的獵鷹已經所剩無幾。張國輝勸他一鼓作氣,將剩下的獵鷹獵殺幹淨,徹底鏟除後患。雲鵬飛氣勢大增,在大家口口聲聲呼喊著雲司令官的情況下,向山下的壩子裏圍獵而去。

事實上,今天是張國輝與木管家的約定,木管家送來情報,解放軍一個小分隊押送征糧回城,將路過山下的壩子,他們準備趁著解放軍疏於防範,來個漂亮的伏擊。

上午,當他們飽餐足飲之後,滿懷信心地來到事先約定的地方時,卻猛然發現,不是他們打解放軍一個措手不及,而是解放軍給他們來了個請君入甕。

歡喜的麻雀打破蛋。張國輝剛剛舉槍高呼,弟兄們,拿下這批征糧,重重有賞。話未說完,突然“噠噠噠噠”的槍聲急速響起。接著,伴隨著嘹亮的軍號聲,解放軍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衝了出來。

槍聲號聲穿透山穀,撼醒了古老的雲家山。

在一片“繳槍不殺”的聲音中,從未見過如此陣勢的數百名餘匪眾剛一交手,就被打得四散逃竄。不一會兒,紛紛跪倒在田間地頭、溝渠河穀邊,將手中武器高高舉過頭頂,戰戰兢兢地投了降。張國輝一見這陣勢,拿出一套早已準備好的山民便衣,換下那身軍裝,丟下雲鵬飛就逃之夭夭了。

雲鵬飛在仆人的再三提醒下,學著他人之樣,將獵槍丟棄在地,舉手做出了投降狀。

木管家帶著解放軍衝了過來。

木管家一邊指著雲鵬飛,一邊大叫,抓住匪首雲鵬飛。幾名解放軍將長長的槍杆一齊抵在了雲鵬飛的前胸後背。這時,天空中,一隻獵鷹呱叫著,翩然而飛,得意地從雲鵬飛的頭頂掠過,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際邊。

雲鵬飛望著消失的獵鷹苦笑一聲,仰天長歎道,讓光榮與夢想隨鷹背蒼茫

遠去吧。

說完,他就徹底清醒了。

然而,雲鵬飛不可思議的清醒將無可避免地為他帶來殺身之禍。

回到昔日錦衣玉食、呼奴喚婢的土司官寨,雲鵬飛的身份發生了戲劇般的變化。他不再是土司家族的世子、唯一的合法繼承人,共產黨新生政權的解放委員會副主任,副縣長兼副區長,而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匪首、地霸頭目,雙手沾滿了解放軍烈士的鮮血。

他被關押到了昔日的土司官寨的死牢中。

木管家洋洋得意地來看他,過去的敬畏與恭敬**然無存。代之而起的是雲鵬飛從沒有見過的跋扈與誌得意滿。

木管家穿了一身暫新的解放軍軍裝,腿上打著綁腿,腳上是一雙新膠鞋,背上背著一隻駁殼槍。他使勁地拍拍槍,憤怒地扔下嘴上的煙頭,然後狠狠地將煙頭踩得嗤嗤作響,嘴裏唾罵道,他媽的,跑了雲為僧那個老雜毛,真是便宜了你們雲家。不過,拿你這個雲家獨苗來開刀,雖說是個傻子,可也值了。

雲鵬飛緊盯著木管家,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傻子,我從來就沒有傻,也沒有瘋。

木管家仰頭大笑道,但凡他是個傻子或者瘋子,都不會承認自己的犯傻。這個道理三歲小孩子都懂。

你的那套把戲我知道。雲鵬飛不屑一顧地哼過一聲,說,我現在是明白了。事前,你利用征糧的借口,張國輝急於上山打遊擊的心理,說服他把我拉上山聚眾起事。然後,又留在官寨,表麵上說是為我們做內應,實際上你投靠了共產黨。那天,送來的情報是假的,把我們騙下山,趁機一網打盡。你由此立下了大功。是這樣吧?

木管家大為驚異,喲嘿!你還真不傻。對!就這樣。可是,這樣做的好處是,讓我當上了雲家穀的鎮長。剿匪委員會副主任、生產委員會副主任,就在昨天,我還火線加入了光榮的中國共產黨。

這可比以前在我們雲家做一條狗要強。雲鵬飛聽到這裏,咬牙切齒地說道。

喲嘿!還真沒瘋。木管家閃著快意的眼神,指指土司官寨:我現在的身份就是新的土司。當然,從前的土司是剝削階級,我是翻了身得了解放的新土司。以後,這座官寨就是我木某人的天下了。按說你們雲家待我不薄,可我為什麽要恩將仇報,甚至處心積慮致使你們走上這條不歸路?

雲鵬飛木然地搖搖頭。

木管家像個大悲大喜的演員,突然撲通一聲麵北跪倒在屋中,嘴裏念念有詞,沐家祖先,不孝後人木任之終於為我們沐家報仇雪恨了。我無愧於你們的優秀子孫。

木管家旋即起身,轉臉對大惑不解的雲鵬飛說道,三百年前,我們沐家在雲南的最後一任黔國公名叫沐天波。你的祖先名叫雲石高。永曆帝逃亡雲南,沐天波一直隨侍其右,堅持反清複明。而雲石高追隨吳三桂卻窮追不舍,直到在緬甸境內俘獲了二人。先祖沐天波死得很慘,被雲石高親自監斬,遭到淩遲的死刑,活活剮了3600刀。3600刀哇……

木管家不忍訴說,深深垂下了頭。就在雲鵬飛以為他傷心落淚的時候,木管家突然抬起了頭。雲鵬飛發現,木管家眼中並無淚水,有的卻是熊熊燃燒著的憤怒的火焰。

木管家幾乎是在怒吼,沐家祖先的鮮血染紅了你們雲家祖先頭上的烏紗帽。不僅如此,你們雲家還被封為唯一的漢家土司,世代濃蔭代代承襲。你說,身為沐家後人,這個仇我能不報嗎?

雲鵬飛“喔”過一聲,麵無表情地答道,原來如此!

木管家平複了一下劇烈喘伏的怒氣,好奇地問道,你既然沒瘋沒傻,可為啥

要裝瘋賣傻?

雲鵬飛泫然淚下,燕子飛走了,也掏空了我的心。

木管家鄙夷地說,你真沒有出息,不就一個女人嗎?要是我……

不許你這麽說燕子。雲鵬飛高吼一聲,打斷木管家,她是我見過的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木管家冷笑連連,哼!這一回,你到陰曹地府去做你的相思夢吧!而你那隻可愛的燕子,卻躺在別的男人的懷裏,在人世間盡情享受著男女歡娛的快樂。可惜了,你的燕子,那可是千裏萬裏,不!是咱們雲南三迤大地難得一見的絕世美人。羅鬥屁股螞蝗腰,十個女人九個騷,那大屁股、大奶子,嘖嘖嘖……可惜你無福消受了。

滾!你給我滾!雲鵬飛歇斯底裏地怒吼著。

我不跟你這個活死人計較。木管家咽了咽唾沫,氣咻咻地擺擺手,大步流星跨出了屋。

雲鵬飛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慘烈而淒厲。

也就是這種正常人的哭聲與剛才木管家那些充滿了正常情態的對話,雲鵬飛半瘋半傻,受張國輝蒙蔽而為匪的說法被清匪反霸工作組徹底否定。根據“協從不問,首惡必辦”的原則,雲鵬飛作為土匪頭目將毫無懸念地被處以極刑,除非出現了某種柳暗花明峰回路轉的奇跡。

工作組組長餘亮克起初有些不信,但當他親自提審了雲鵬飛之後,完全相信了木管家給他定性的裝瘋賣傻之說,這還得了,階級敵人隱藏之深居心叵測,手段之奇發人深省。豈能容他逍遙法外?

餘亮克在處理雲鵬飛的問題上,與木管家步調一致。不過,他還是有些隱憂。對於這些過去界定的自然領袖,畢竟多年雄霸一方,當地百姓對他們的敬畏幾乎到了盲從的地步,如果就此處理雲鵬飛,會不會傷害到民族感情?

木管家力排眾議,雲鵬飛與叛亂為匪的彝族土司、哈尼土司不同,他們家雖是世襲土司,可那是漢人土司,代表的是欺詐壓迫少數民族群眾的反動剝削階級。

年輕的革命態度異常堅決的餘亮克不再猶豫,他終於堅定了信心;斷然決定,即刻報請縣委,判處土匪頭子、地霸頭目、反動土司少爺——雲鵬飛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