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浩淼的滇池邊,兩行孤雁拍打著輕柔的雙翅,緩緩掠過起伏不定的山巒,漸漸溶化在了天際邊那抹燦爛的紅霞中。黑敕命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他握著李子墨教授家那枚遺留下的廢棄的鴿卵,泥塑一般立在窗戶邊,凝望著一汪湖水,心如湯澆、鬱悶至極。
就在下午,他與於必水被張參謀長叫去辦公室,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說是批評,其實是已經憤怒的張參謀長再度發飆,給他黑敕命念道了一遍“緊箍咒”。黑敕命挺胸收腹、軍姿立定,標槍似的立在那裏,聽任張參謀長連珠炮似的數落。於必水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奇怪的是發飆的張參謀長居然連一句批評的話也沒有落在他的頭上。軍鴿隊組建了一個星期,可是李子墨教授依然杳如黃鶴,即便退而求其次遍查四方,連剛上腳的一雙新膠鞋都磨破了底板,依然沒有找到馴養信鴿的高手。有人說,既有這份雅興、又有這門技藝的頑主大多是那種過著腐朽沒落生活的貴族公子哥兒,不是一般二般的人。這裏地處邊陲,民貧地瘠,大多數人披筋掛綹、溫飽難及,豈會有那樣的人?不如放寬界限,去上海、北京或者廣州這樣的大都市去找一找。話雖有道理,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踩到火石要水澆。這不,爭辯叫屈的話剛一出口,張參謀長就孩子氣地捂住耳朵,連連說,我不聽,我不聽。黑敕命求救似的望望於必水,指望他能幫襯幾句,豈料於必水把他那修竹般的身材一挺,急忙表白道,首長批評得極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主要是能力素質不高。
於必水的表白如同火上澆油、沸油滴水,張參謀長粗大的食指幾乎指在了黑敕命的鼻尖上,用戰友們的話說,那是跳起腳板在痛罵。他說,不管怎麽樣,還是那句在北京就說定的老話,就是天上下起了刀子,地上掛起了颶風,也得把馴養軍鴿的有著李子墨教授名氣與水平的人給我找來。既然有暫時的困難,我網開一麵,暫不追究你黑敕命貽誤軍機的重責任,再給你十天時間,給我聽清楚了,僅僅是十天,如果人沒有找到,軍鴿隊的工作沒有開展起來,對不起,執行戰場紀律的處理還是有效。何去何從,你自己掂量掂量。
張參謀長咆哮完畢後,許是罵累了,然後朝門外憤憤揮了揮手。
於必水依然奴顏婢膝地一笑,說,我們堅決完成任務,請首長放心。隨即,拉著黑敕命逃也似的退了出來。
走出張參謀長的屋子,黑敕命氣得一把甩開於必水的手,抱怨道,領導一句話,我們跑斷腿,還落不下好。真是的,這老婆可以選,領導卻不能選。
張參謀長又追到了門邊,大聲說,黑敕命,不要忘了你頭上還戴著緊箍咒,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黑敕命那一瞬間,扭頭想爭辯一番,於必水硬生生地按住了他的頭,低語勸道,這個時候,你跟首長較什麽勁,他這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做部屬的,態度要謙恭,表態得積極。
黑敕命憤憤地說道,下輩子,我也要當大官。
於必水的正色都還含著笑,老黑,你這話可出格了。領導批評你,那是愛護你,如果懶得批評,這可就……
哼!黑敕命不屑地看了於必水一眼,你今天可是一句批也沒有挨過,自打出了那檔子事情,我被他……他,罵得像個龜孫子一樣。有些事情總得實事求是嘛。
於必水說,不要怪領導批評我們。其實,我不比你好受,張參謀長批評你那既是在批評我於必水,也是在批評我們軍鴿隊。畢竟我們的工作確實沒有做好。
黑敕命不滿地說,你覺悟高,你會說話。完不成任務,上法場的可是我。
說完,拂袖而去。將目瞪口呆的於必水晾在了一旁。
回到軍鴿隊,黑敕命漆風黑臉的,一頭鑽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拿出那枚鴿卵,立在灑滿夕陽的窗台下,端詳了半天,橫不能將鴿卵看破,可是除了寫有“雲家穀3號”的幾個字外,似乎沒有任何希望與玄機。黑敕命歎了口氣,自從當年張參謀長救下他一命之後,知恥而後勇的他就幹上了通信,並且幹得十分出色,一路順風順水,少年得誌。為此,人前人後的張參謀長沒少表揚他。可是,曾幾何時,他的榮譽與成績在一夜之間就蒸發得幹幹淨淨,還差點再次走上斷頭台。解放前的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難道解放後,還會在小陰溝裏翻船?這真應驗了自己一貫的隱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始得名於通信、終得罪於通信。
怪誰?張參謀長說,天亮了卻尿了床。但黑敕命多少不大認同首長對他問
題的定論,他難辭其咎,可咎不能由自己一人承擔。
想到這裏,他又對南部衛戍區不禁憤懣起來。雖說那次的追殲戰役,通信保障不力甚至出現紕漏,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可他們在總結檢討的時候,對部隊指揮與計劃的偏差僅是作了輕描淡寫,而將通信保障的失誤歸結為主要原因。
這些情況,是李必這幾天才透露給他的。
於必水說,咱們老家有句俗語,人窮怪屋基,雨漏怪瓦稀,不要放在心上,會怪的怪自己,不會怪的才會怪別人。黑敕命不好說什麽,他隻是苦笑,但在心裏對南部衛戍區的做法卻起了杯葛。
李必說,那份總結寫得很好。
黑敕命知道,那是衛戍區的有著儒將之稱的晷名揚副司令起草的。還儒將呢,將失敗的重責推給他人,能是儒將嘛。狗屁!黑敕命在心裏怒罵一句。
事情趕巧了。就在他心中對晷名揚憤憤之時,曾光虎閃著一臉喜氣跑了進來。
曾光虎報告說,南部衛戍區的晷名揚副司令來兵團開會,已經在城內的“天和聚”定了一桌酒席,請黑部長今晚一定賞光,酒是他特地從南部衛戍區帶來的彝家包穀酒。
黑敕命氣不打一處來,他將手一揮,厭惡地說道,不去!不去!
曾光虎不解地問,為啥?人家可是專門來請,車都停在了外麵。聽說,是為你陪罪壓驚。
黑敕命連連擺手說,給來的同誌說,告訴晷名揚,他無罪給我陪,我也無驚可壓。從前的烏紗帽掉了,可現在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弼馬瘟。至於他的包穀酒,我無福消受,讓他給張參謀長吧。
曾光虎小心地勸道,主任,這不大好吧。
有什麽不好,就這樣給來請我們的同誌說,讓他把話帶到。黑敕命眉梢一揚,不滿地說道。
曾光虎隻好就此出去複命。
須臾,不待黑敕命從憤懣中平複下來,曾光虎又折了回來。黑敕命剛要張口想問,曾光虎身後一個小個子軍人閃了出來。
曾光虎指著來人介紹道,黑主任,這位張天禧同誌是晷副司令員的機要參謀,他請您一定要去赴宴。
黑敕命看都不看張天禧一眼,就瞪著眼責怪道,小曾,你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辦個事婆婆媽媽的。我的話你沒有帶到?
曾光虎委屈地說,我說了。你的話,我一個字也沒有漏掉。不信,你問張參謀。
張天禧跨前一步,行禮道,首長,晷名揚副司令請你一定要去。他說,他要為你賠罪。
黑敕命說,你回吧,就把剛才小曾的話帶給他就行。
張天禧把頭一搖,為難地說,這可不行。首長特地交待了,要是請不來黑部長,我就是工作失職。
他倒會扣帽子!黑敕命嘴角滑過一絲譏笑,略一思忖,他把頭一凜,說,那好吧。我去。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事情說破天去。隨即,他扭頭又對曾光虎道,小曾,把李必、郭猛都叫上,我們去了後,往死裏邊吃,吃得他晷名揚心頭滴血。記住,別讓於必水知道了,不然的話,回頭他又該馬列一回了。
天和聚是市內一家頗有名氣、頗上檔次的高檔飯店,在舊時的昆明,是數得著的高檔餐館。黑敕命一行走進去,就被領進了包間。
好家夥,真是請客的架勢。一桌擺定的酒席上,黑敕命從未見過的菜肴滿滿當當,大碗裏斟滿了酒。
晷名揚笑容滿麵,揮手請大家人席。大家禮貌地與晷名揚握手寒暄,依次
坐定。
唯有黑敕命不露聲色、大模大樣地坐在了主席上,他要看有著“儒將”之稱
的晷名揚怎樣將酒席的主題進行下去。
軍人的豪情在戰場之外,大多是通過喝酒與直率的粗話來表現。晷名揚的道歉則是通過他的真誠與包穀酒來通達。果然,在舉起海碗以後,晷名揚就說,今天請客是我私人掏腰包,自己給自己報銷。所以,在座的諸位戰友同誌,你們放開了肚皮吃。
黑敕命輕輕一笑,笑得有些詭秘。
晷名揚接著說,對不住了,老黑,你可能有所不知。其實,黑敕命已經知曉,但他不露聲色,甚至臉上還掛滿了一些茫然。晷名揚一臉歉然撫著黑敕命的手,極力捕捉住他那冷漠的眼神,真誠地說,上次的追殲失利,給你帶來了麻煩。聽說,兵團黨委在看過南部衛戍區的戰役總結後,才給你最後定性的。
黑敕命不再躲避著晷名揚的眼神,但臉上的神情卻是不置可否。
晷名揚端起酒碗繼續說,他很內疚,報告出籠送到兵團,是他作的主,但給黑敕命帶來的滅頂之災,不單是他晷名揚,就連衛戍區的其他同誌也始料不及。事後想來,也不意外,治軍要嚴嘛。何況,階段性的革命勝利並不意味著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可以躺在功勞簿上享清福。進城建設新中國,隻是萬裏長征走完了第一步,正如毛主席所說,那是進京趕考,不能重蹈曆史覆轍。就以咱們兵團經略雲南為例,在南部邊陲對土匪的剿滅、窮寇的追殲,都還亟待完成。
聽到這裏,黑敕命的心情有了明顯的舒緩,這些在形勢教育課上聽了許多遍的話,在晷名揚講來,是如此的動聽與震聾發聵。黑敕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鑽了牛角尖,革命意誌是否有些衰退、革命覺悟明顯降低?他不禁紅了臉,主動與晷名揚喝下了第一碗酒。
很快,酒過三巡。
在酒精的催化下,晷名揚接下來的一番話讓黑敕命徹底釋然於懷。晷名揚說,其實冷靜以後,他感到,讓這次通信保障的失誤歸結於黑敕命一人,有些偏頗。兵進大西南時,他就在實戰中敏銳地感到,我們的通信保障工作有很大的隱憂與局限。這裏的主要環境是山嶽叢林與高寒山地,過去在平原、水鄉澤國作戰,能夠勉強應付,但環境變了,器材跟不上,觀念沒革新、關鍵是蜂起的土匪與殘軍,是百足之蟲、死而未僵,他們配備的通信器材是由美國人提供的世界上最為先進的東西。我們如果不注重這些現實問題,將來一定還會有麻煩。
不愧是儒將,晷名揚的結論是,現代戰爭將進人一個新的大變革時期,將進人高技術條件下的信息戰爭。信息會成為一切的重中之重。
信息在未來的戰爭中,將起到與武器具有同等效應的決定作用。黑敕命現在的擔子可不輕喲!通材庫的地位遠非其他單位所能比,全軍上下都得有這個認識,滔滔不絕之餘,還幌幌相惜地不住猛拍著黑敕命的肩。
聽到這裏,黑敕命往日心中的杯葛頓時煙消雲散,他頻頻舉碗,晷名揚頻頻相接,就像是黑敕命在請客賠罪一樣,完全反客為主了。
抹抹嘴邊的酒滴,黑敕命神秘而得意地說,其實,你晷副司令員與我黑敕命是英雄所見略同,信息化革命的浪潮已經洶洶而來,這給我們搞通信工作的人提出了更為嚴格的要求,也讓我們的通信工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新課題。不過,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們的擔心雖然不無道理,可也有些杞人憂天,因為,總部已經著手在通信領域進行新的試驗。
晷名揚笑著說,你黑敕命能夠僥幸撿回條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黑敕命大吃一驚,問,你知道了?這可是絕密的計劃。僅限於高層與專業人員掌握。你得說清楚,你都知道了什麽?
晷名揚訕笑說,今天下午開會時,張參謀長代表兵團黨委已經作了傳達,僅限於作戰部隊師一級領導同誌掌握。我當然就知道了。可我有些納悶,就那些個鴿子,能有那麽大的能耐?
黑敕命道,這一點不用懷疑。不過,很多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說起來是轉瞬易事,做起來卻是登天難事。
晷名揚一驚,看著黑敕命心餘力拙之態,忙關切地問道,老黑,什麽事情能難倒你?你說,需要我們衛戍區出人出力的,你盡管提出來,我們絕不含糊。
黑敕命苦笑一聲,張參謀長給我下了死命令,如果半個月找不到養鴿的能人,一個月後軍鴿隊不能運轉起來,我還得上法場。黑敕命說到這裏,又指指頭頂,晷副司令,我頭上戴著緊箍咒,除了張參謀長這個觀音菩薩,可是誰也取不下來。所以,你有好心,我心領了。你們幫不了我,誰也幫不了我。來來來!喝酒。
黑敕命端起海碗,卻發現已經空空如也。他轉臉高喊道,倒酒!
張天禧提著酒壺連忙站了過來。
晷名揚擺擺手;又一把按住酒碗,黑部長,黑部長。
黑敕命有些惱怒地說,我不是部長了,早就擼掉了。連降兩級,隻是通信器材庫主任。
李必突然說道,可還兼著副部長呢
晷名揚眉梢一揚,認真地說,老李說得對,不管怎麽說,你還是副部長嘛。
郭猛也說,就是呀!部長,你別往心裏去,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官複原職。
黑敕命不高興了,猛瞪郭猛一眼,小郭,你以為我喝醉了?這話可不能瞎說,共產黨員嘛,戲點到誰唱就該誰登台。
晷名揚問道,你說說看,現在軍鴿隊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黑敕命歎了口氣,就將他們連日來尋找李子墨教授未果以及張參謀長給他下達了死命令的情況一一道來。末了,黑敕命傷感而有些灰心地說,費了這麽大的老勁,就找來了一枚孵化不了的鴿蛋。
鴿蛋?
對!一枚沒有孵化出來的鴿蛋。
李必不愧是隱蔽戰線的幹部,他補充道,除了這枚鴿蛋,李子墨教授什麽也沒有留下。說到這裏,李必轉臉對黑敕命說,老黑,那枚鴿蛋上留有雲家穀3號幾個字,我覺得這雲家穀一定是個地名,或者說是一種好品相的軍鴿鴿種。
黑敕命看也沒有看李必,兀自搖頭說,我們都研究好多遍了。說這個有什麽意思。
李必正要爭辯,晷名揚揚起手,打斷了二人,你們剛剛說什麽,那上麵有幾個字?
郭猛答道,對!寫的是雲家穀3號。
雲家穀。晷名揚這一次聽清楚了,他不以為然地說,我知道這個地方。就在南部衛戍區。
黑敕命一下瞪大了眼,他霍地起身,問道,真有這個地方?
晷名揚認真地說,是有這個地方?難道我還騙你。就在南部衛戍區,我印象特別深,那裏的土司居然是漢族人,而且是我們剿滅的第一股土匪。還有,張參謀長以前的警衛員餘亮克同誌,在那裏擔任土改工作隊隊長。餘亮克,亮子,你們不是很熟悉的嘛。
黑敕命一下跳下座,拉過李必,回頭又對一直沉默不語的曾光虎與郭猛說道:走!
三人不明就裏,被黑敕命強拉著,衝了出去。
晷名揚與張天禧愣住了,他們長大著嘴,好半天才過神。晷名揚說,這個老黑,他們是幹嘛?
張天禧茫然地搖了搖頭。
就在晷名揚與他的機要參謀張天禧驚於黑敕命等人近乎無禮的不辭而別之時,黑敕命帶著李必、郭猛、曾光虎,氣喘籲籲地跑回了軍鴿隊。
黑敕命對著李必命令道,李必,你趕快給我把吉普車開出來。
李必不明就裏,有些茫然地問,把吉普車開出來?
黑敕命點點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急迫地說,去雲家穀,李子墨教授留下的那枚鴿蛋既然寫有“雲家穀三號”幾個字,這說明那個地方極有可能有非常好的鴿子,沒準還能找出幾個養鴿的民間高手呢。
曾光虎一聽,驚喜道。對呀,我們怎麽沒有想到這些?
黑敕命道,不說這些閑話,咱們一刻也不能耽誤了。這就走。快!李必去開車。
李必轉身跑進車庫,將軍鴿隊那輛唯一配備的吉普車開了出來。他們立刻隨著迫不及待的黑敕命鑽進車中,趁著夜色風馳電掣地往雲家穀狂奔而去。
吉普車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狂奔,終於在第三天的黎明時分抵達了雲家穀鎮。前夜,晷名揚為他舉行的賠罪宴上,一語點醒了夢中人,告知在南部衛戍區就有個雲家穀,而且餘亮克同誌就在那裏工作。這讓黑敕命興奮不已。按照他們的設想,雲家穀如果是一個地名,那必然與李子墨教授留下的那枚鴿卵有著一定的聯係。憑著直覺,黑敕命預感到,雲家穀這個地方肯定有名貴的鴿種,也一定有養鴿、玩鴿的民間高手。李必、郭猛、曾光虎三人在被他拉出天河聚酒樓,講明自己的判斷之後,也對此深有同感。
四人一行就這樣來到了雲家穀。
此刻,雲家穀鎮青石板鋪就的街麵上,碎落著一縷春光。街衢兩旁,錯落有致的茶樓、酒肆、店鋪等顯示出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在房舍的立柱與牆壁上,寫有“擁護共產黨、建設新中國”,“剿匪平叛、保衛新生人民政權”,“堅決鎮壓反革命”等標語和條幅。
徹夜未眠的黑敕命等人將車停在了區公所門前,然後急衝衝地走了下來。區公所是一座古樸的莊園似的老式房子,雲家土司在鎮上的另一處府第,剛被沒收過來,改作了區公所。平時,餘亮克帶領的工作組也住在這裏。
他們抬頭看了看,隻見區公所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銀輝,門前還有兩名站崗的民兵。黑敕命等人正欲開口想問,這時,一個穿著一身新軍裝但沒有綴定帽徽胸牌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背著一個“盒子炮”,腳穿一雙新膠鞋,一看就知道是剛參加革命的積極分子。年輕人也看出了黑敕命一行的架勢,知道他們是上麵來的人,簡單問過幾句,彼此介紹一番,就將大家領進了門。
年輕人是區公所的文書,叫劉國剛。看得出,他不愧是搞文書工作的,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將大家讓進屋子裏後,就給每人倒好茶水,然後吩咐廚房做早點。
黑敕命心裏著急,他接過水叫住了劉國剛,劉文書,不麻煩了。我們不餓。聽說這裏土改工作隊的隊長是餘亮克同誌?”
劉文書點點頭道,是啊。怎麽,你們認識?
黑敕命激動地站起身,他在嗎?
劉文書的臉上有了抱歉的表情,他赧然一笑,說,真不巧,餘隊長出去了。現在整個區公所,就我一人在守家。
黑敕命的眼神一下暗淡了下來,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劉文書說,還早呢。估計至少得下午以後。各位首長,你們先等等吧。我去給你們弄早點。嚐嚐我們自己做的米線,可新鮮了。
李必一下站起身,望望黑敕命,說,我聽說雲南正宗的過橋米線就出在這個地方,要不,我們自己去街上隨便吃一點,不麻煩區公所的同誌了。
曾光虎聽李必這一說,也來了興致,主任,李副主任說得對,我們還是上街吃吧。
郭猛不好意思地看著黑敕命,也說,跑了一夜的路,我都餓壞了。
黑敕命見大家都有吃的意思,就對劉文書說,行!先吃早點,不過,就不麻煩你們了。我們自己上街去吃點。
黑敕命起身就往外走,劉文書一把拉住他,勸道,各位首長,這鎮上確有幾家遠近聞名的米線店,可是他們今天不營業。黑敕命正要張口,劉文書趕緊又補充道,就是其他的飯館也不開業,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門。
為啥?黑敕命不解地問。
劉文書答道,區公所今天要在雲家穀土司官寨召開公審大會,公開處決一批反動土司、地霸頭目與土匪頭子。全鎮的人都去了那裏,餘隊長親自主持公審大會。
黑敕命收回了腳步,太家隻得重新坐回了原位。
黑敕命歉然一笑,原來是這樣。文書同誌,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裏話,自家人,不麻煩。劉文書擺擺手,風似的走了出去。
很快,幾碗熱氣騰騰的米線端了進來。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黑敕命心急如焚,根本沒有心思吃,他簡單地喝了幾口湯,就沒有了胃口,便把碗筷推到了一邊。劉文書以為黑敕命是嫌棄味道不佳,便勸了幾句,這些米線是特地加工的,湯也是農家土雞熬製出的鮮湯,還有這些韭菜、薄荷葉,那可都是新鮮上摘采的,據說,米線吃了以後不像麵條,不會上火,也不會膩口,難得的佳肴美味。餘隊長可喜歡吃了,常說比他們山西老家的蓧麵都好吃。
劉文書講得有聲有色,但黑敕命卻沒有聽來多少胃口。
謝謝了,劉文書,我真的不餓。對了,我向你打探個情況。黑敕命望著劉文書,又將那碗米線有意往一邊推了推。
什麽情況?首長。劉文書的恭敬中,有了明顯的警惕。
在你們雲家穀這個地方,有沒有什麽出名的特產……比如……比如……黑敕命感覺到了劉文書的警覺,他故作隨意而輕鬆之狀,字斟句酌道,比如你剛才說的烏雞、鴿子什麽的。
有啊。
鴿子呢?黑敕命呼地撐起了身。
有。劉文書肯定地答複說,雲家穀土司官寨過去養了不少鴿子,聽說那是雲家少爺雲鵬飛從法蘭西帶回來的,可是耗費了雲家不少錢財。
土司官寨?雲家少爺?在哪裏?黑敕命傾長身子,雙手按在桌子上,差點將那碗米線打翻。
劉文書望著黑敕命突兀的舉動,不禁嚇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眼中更起狐疑之色。
李必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將黑敕命按回在位置裏,然後拍拍劉文書的肩膀,親昵地說道,劉文書,其實也沒啥。我們臨來這裏時,首長有位朋友聽說這裏有比較好的鴿子,讓他捎帶兩隻回去。他那位朋友特別喜歡養鴿子。說這裏,有個土……·土……
劉文書接口道,土司官寨,雲少爺。
李必不住地點著頭,對對對!就這人。
劉文書這才安下心來,恍然大悟地說,嗨!買什麽鴿子呀。他的命都保不住了。
黑敕命一驚,又站立了起來,急忙問道,怎麽,這個人死了?還有他養的那些鴿子呢?
劉文書揮揮手說,分了,分光了,都分給了鄉親們。那些價值不菲的鴿子可都是用剝削來的錢買的。聽說,一隻鴿子得頂上幾十畝鴉片的價格。真是腐朽透頂,廣大的勞苦大眾連飯都吃不上,這個雲鵬飛還有閑錢去買鴿子。解放後,雲鵬飛亡我之心不死,居然裹脅土匪叛亂,殺我工作隊員和解放軍戰士,還搶了征糧。這個反動地霸、土匪頭子今天就要被處決了。從此,我們雲家穀就會迎來一個明朗的天。雲家穀的各族人民徹底當家作主,不再受……
等等!等等!黑敕命打斷了劉文書的話,問道,這麽說,今天上午的公審會就是處決那個養鴿子的雲鵬飛了?
劉文書肯定而不屑地答道,對!雲鵬飛前幾天,還想用鴿子換他的命呢!真是可笑,他說,他養的那些鴿子不是普通的鴿子,是能夠用在軍事領域和體育運動方麵的鴿子,還提出要捐獻給新中國。他還大言不慚地說,美國人說他能抵兩個陸軍師。聽聽,聽聽,這是什麽話,把反動透頂的美國鬼子都搬了出來。不就是想活命嘛,誰理他的胡言亂語。
這就對了!黑敕命一掌擊節在腿上,轉臉對李必道,老李,我和參謀長上次去北京開會,總部首長就說,在二戰期間,有個中國人因為軍鴿的事,被盟軍統帥艾森豪威爾表揚過,說他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沒準就是這個雲鵬飛。
李必不放心地問道,沒有那麽巧吧?
一定是他。黑敕命肯定地說,總部首長說,隻要找到李子墨教授,就能找到這個人。這些天,我們一直忙於尋找李教授,卻忽略了這個人。一定是他,走!趕快走。
黑敕命說完,一如前夜在天河聚一樣,連忙將大家拉出了屋。劉文書被黑敕命急忙推著走了出來。他不停地問道,這是去哪裏?你們究竟是些什麽人?
誰也沒有理會劉文書,七手八腳將他架在中間,登上了吉普車。李必熟練地發動起來,吉普車一溜煙,突突地衝出了雲家穀鎮。
三十裏外的雲家土司官寨門前,雲鵬飛正在煎熬與絕望中走向他的生命末路。在至始至終體味了絕望的背棄之後,他曾經曼妙的生命行將弦斷曲終,戛然而止,驟然歸於沉寂。
這是一個山呼海嘯、群情激奮,令雲鵬飛魂飛魄散的場麵。
在土司官寨外的校場壩裏,黑壓壓的人群摩肩接踵、大多帶著莫名的興奮表情,議論紛紛。此時,餘亮克與木任之等軍地領導端坐在簡易的主席台上,雲鵬飛與另外3名一同被處決的階級異己分子被五花大綁,胸前掛著黑牌,黑牌上粗大的名字下打了大大的紅叉,這表明雲鵬飛等人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死刑犯了。他們低著頭,分站在主席台的兩側,雖然看不清每人的表情,但四個死刑犯無一例外的是——他們渾身篩糠似的顫抖不止,就連那個因為過度驚嚇、極度害怕已經無法站立的大地主楊法堂,被人用一個大籮筐抬了上來,癱倒在大籮筐裏打擺子似的顫抖著,麵如青灰、口中白沫四溢。另外兩個雖能站立,但已經尿了褲子,在人群聲嘶力竭的高喊聲中,驚嚇而出的小便如小河淌水一樣,滴滴嗒嗒流個不停。
雲鵬飛稍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目光呆滯,鼻青臉腫麵目全非,一頭亂發被吹成了雲家山上的蒿草一樣。雖然沒有尿褲子,但他渾身上下的顫栗比其他三人還要高。這說明,盡管有過在歐洲戰場參加了諾曼底登陸的經曆,但在麵對人生的生死關頭,對死亡的恐懼與絕望並沒有絲毫的減輕。
行刑開始了。
雲鵬飛腦海裏一片空白,除了害怕他始終是害怕。
隨著餘亮克一聲令下,癱倒在大籮筐裏如一堆爛泥的楊法堂被第一個拉上了法場,確切地說,他是被抬了去的。法場就在校場壩下麵的土坎裏,人群中閃開了一條道,民兵們前後手牽著手維持著秩序,四個精壯的漢子抬著楊法堂沿著通道,向土坎下飛奔而去。
很快,傳來三聲清脆的槍響,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時至今日,參加了當年公審會的老人仍津津樂道,楊法堂最怕死,最丟人、也死得最痛快。另外倆人,一個強作英雄狀高喊一聲“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但聲音卻明顯變了調,還有一個不停地哭泣。幾聲槍響過後,一切也歸於了短暫的沉寂。
輪到最後出場的雲鵬飛了。雲鵬飛猝然感覺到,一種排山倒海的恐懼迎麵襲來,脖子後麵生出森森的涼氣,仿佛懸著一把無形的尖刀,正嗖嗖地向自己刺來。
他被縛小雞一樣拎了上來,號哭不停,喊冤不止。他一麵掙紮,一麵哀戚說,我有鴿子,我有用。但他的哀戚聲顯然湮滅在了人群的歡呼中,顯得微弱不已,隻有近身的人們才聽得真真切切。
這時,風起了。一陣小風卷著地上的黃土打了個旋子,四周的矮樹枝被吹得抖了起來。黑敕命一行的吉普車“嘎”地刹停在了場邊,留下一道長長的劃痕。後麵揚起的黃土半天散不開,車棚子被刮得“刷拉拉”地響。黑敕命從駕駛室前排跳下車,向黑壓壓的人群望去。他隻看見了憤怒的群眾。轉頭越過車頂,整個山坳展現了出來。這是個淺淺的山坳,凹下去的空地上,正在處決犯人。有戰士把犯人的屍體抬走。山坳對麵,圍觀的人群振臂歡呼著。
黑敕命跺腳歎息道,聲音裏已然帶著絕望的哭腔,完了。完了。我們來晚了。
李必說,別著急,再問問情況。
黑敕命忙扭頭問劉文書,劉文書,今天確實要處決雲鵬飛?
劉文書點點頭,對!他是主犯,一共四個。
風刮得更緊了。前麵的沙子揚得更厲害,幾乎看不清人。車邊上站著幾個戰士,衣服褲管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扶著槍,按著自己的帽子,來回溜達著。遠處不時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
黑敕命踉蹌著跑上前,抓住一名小戰士的胳膊,著急地問:雲鵬飛?雲鵬飛呢?
風太大,小戰士聽不清,喊著問,首長,你說什麽?
黑敕命提高了聲音,雲鵬飛?
小戰士指著人群通道裏正被押來的雲鵬飛,說道,在那兒呢?馬上就該槍斃他了。
圍觀的人忽然沒了聲音,靜悄悄的。風好像也小了,山坳上下一片奇怪的寂靜。有人小聲議論,該輪到雲鵬飛了。
唉!雲少爺!
雲鵬飛被押到了空地上。他努力地仰頭看了看。
眩人的太陽光裏全是風沙,一群黑壓壓的人影沒什麽動靜。
忽然狂風大作,行刑的人被吹得一個趔趄。
人群裏有些**。
雲鵬飛像是忽然被風吹醒了,他的臉有些扭曲。
山坳上的一棵木棉樹被風吹得咯吱吱響,聽著像是要折了。周圍的人群騷亂起來,紛紛躲避。
雲鵬飛看了看那棵樹,笑了。他揚起頭,使了全身力氣喊了一嗓子。
我有用,我會養鴿子!
那棵木棉樹真的被風刮倒了,木棉花被吹得滿天飄散。
兩名行刑的戰士不由分說,將雲鵬飛摁下了頭,然後喝令他跪在了地上。一枝冰涼的手槍牢牢地抵住了他的後腦勺。雲鵬飛不再喊叫,不再哆嗦,如同先前的楊法堂一樣,徹底灘成了一堆爛泥。
倆名戰士隻好重新將他扶起。行刑負責人高喊一聲,預備!
行刑的戰士眼裏冒著怒火,手指慢慢滑向扳機。
別開槍!別開槍!一個從天而降的聲音不啻於無聲處響驚雷,那是黑敕命奮力扒開人群,跌跌撞撞奔進了法場。
黑敕命一把護住雲鵬飛,將行刑隊員的槍推開,高喊道,餘亮克呢?你們餘隊長呢?這個人不能殺。
李必、曾光虎、郭猛也衝了進來,他們全都掏出槍,緊緊環衛在黑敕命周圍。人群一下**起來。
行刑隊員與執勤的民兵、戰士全都懵了,麵對眼前這些人的突兀之舉,他們麵麵相覷,不明就裏。在短暫的愕然之後,所有的行刑隊員反應過來,全都擺開了戰鬥隊形,將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黑敕命。
黑敕命雙手舉過頭,做了個投降的姿勢,但身子卻牢牢地護住雲鵬飛。
在主席台上看得真切的餘亮克以為是土眶劫掠法場,但遠遠著見了黑敕命等人穿著軍裝的身影後、他明白這不是劫掠但肯定是擾亂法場行刑。於是,他提者槍飛奔了上來。
餘亮克氣急敗環地跳下土坎,正欲問詢、卻發現了護著雲鵬飛的黑敕命。
餘亮克詫異極了、黑子?是你?你這是幹什麽?
黑敕命點點頭,亮子、這個人不能殺。
餘亮克問,為什麽?
黑敕命說,一時半會兒我沒法跟你說,但這個人太重要了;你們就是不能殺。
不能殺?餘亮克不相信地搖了搖頭,有些氣惱地說,這是你說的還是上麵的指示。我告訴你,黑子,雲鵬飛的死刑案件是由我們縣一級的剿匪委員會審查批準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黑敕命說,我知道。上麵也沒有什麽指示,但這個人不能殺,我要帶回去。
餘亮克有些氣惱地說,你開什麽玩笑,公判大會也開了。死刑執行的命令也宣布了。你這樣做,不是在劫法場嗎?快讓開,黑子,你的錯誤可犯大了。隨即,他轉頭命令周圍的行刑隊員,把黑部長他們帶離開,繼續對土匪頭子、反動土司、地霸頭目雲鵬飛行刑。
黑敕命對著李必等人高喝一聲,李必,小曾、郭猛,保護雲鵬飛。
李必四人一下將雲鵬飛圍護得嚴嚴實實。
郭猛望望一臉凜然的黑敕命,勸道,黑主任,我們這麽做可是犯紀律的。
黑敕命怒喝一聲,放屁!好不容易才找到雲鵬飛,豈能讓到手的機會白白溜掉。快!保護好雲鵬飛。
雲鵬飛看看郭猛,牢牢地記住了他的話。
雲鵬飛躲在黑敕命的身後,喃喃哀嚎,我有用,我會養鴿子。
黑敕命伸手拍拍身後的雲鵬飛,示意他保持冷靜。
雲鵬飛安靜了下來。
餘亮克倒退幾步,臉色大變。他舉槍喝問道,黑敕命,你想幹什麽?想劫法場嗎?喝問到這裏,他似乎恍然大悟,對著周圍的民兵與戰士命令道,都有了,把槍舉起來。我眼前這個人叫黑敕命,是兵團通信部部長。可就是這個人,因為在上次的追殲戰役中,犯了嚴重的紀律。我懷疑,他是一名逃跑出來、企圖叛變革命的叛徒。
“嘩啦”一聲,四周響起了拉動槍栓的聲音,工作隊的戰士與民兵一起舉槍對準了黑敕命四人,仿佛如臨大敵。
李必連忙衝大家擺擺手,做了個冷靜的姿勢,然後快步走到了餘亮克跟前。
餘亮克又是一陣詫異,李科長,你怎麽也和他搞到了一起。難道……
李必笑笑說,亮子,你別誤會。這個場合,咱先不說別的,雲鵬飛的死刑暫時不能執行。還有,我、老黑,都是來這裏工作的。我倆現在是通信器材庫的主任和副主任。
餘亮克還是不信,你不是除奸科長嗎?怎麽會去了通信器材庫?喔,我明白了。你一定是犯錯誤了。來人啦!
“呼”地一聲,幾名戰士立刻衝了上來。餘亮克指著黑敕命與李必,命令道:把他們給我抓起來,帶上車,然後立即執行雲鵬飛的死刑。
黑敕命大聲道,我看誰敢動?他呼地一下掏出了槍。
雙方都拔出槍,一下僵持了起來。
終於,鋤奸科科長出身的李必打破了僵局。他收回槍口,重新將槍插在了腰間,然後走到餘亮克身邊,附耳低語了起來。周圍的人都好奇而緊張地注視著他倆。
一陣沉吟,餘亮克朝空中做了個放下槍的姿勢,然後狠狠地盯了黑敕命一眼,轉臉命令戰士們道,把雲鵬飛與這四個人給我押上車,先回區公所,聽候處置。
黑敕命仍然緊握著槍,護住身後的雲鵬飛。他微微浮腫的臉上立刻笑紋陡起,那雙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餘亮克卻冷漠地盯著他看了幾眼,神情顯得怪異而陌生。
雲鵬飛在法場被劫走的消息迅速傳遍了雲家穀的山山水水。
在雲家穀鎮,人們在議論這個消息的時候,逐漸加人了許多演繹的色彩。有人說,雲鵬飛是個奇人,命中有這個福氣。也有人說,是貴人相助,北京的大幹部與他有關係,所以派來黑敕命等人前來相救。還有的傳言更是駭人聽聞,說雲鵬飛是金龜子轉世,用他的骨頭可以製造美國人才有的原子彈,他過得了這一關,卻過不了日後去大城市遣人剔骨揚灰的命運。但人們傳說得更多的是,法場上那一幕。黑敕命等人如何英勇、如何想神兵天降一樣,將雲鵬飛從槍口上救了下來。
這些不一而足的傳言被木管家添油加醋地反映到了餘亮克那裏,餘亮克不禁火冒三丈。雲鵬飛被黑敕命從法場上救回後,關進了戒備森嚴的鎮公所。黑敕命四人則被軟禁了起來。
餘亮克很固執、也很警覺,任憑黑敕命與李必說破了天去,他不但不放行黑敕命帶走雲鵬飛,而且連黑敕命等人也不願就此放走。黑敕命因為保密的需要,始終不願說出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隻是咬口說,雲鵬飛一定要帶回省城的兵團總部,至於用意與原因,他不吐一個字。可是,由於來得匆忙,他們連起碼的工作介紹函也未開出一份。拿不出介紹函也行;到南部衛戍區總可以吧。
黑敕命還是不同意。
餘亮克此前已經知道了黑敕命的事情,聯係到今天的奇怪之舉,他愈發感到黑敕命是個逃兵,不但是個裹挾了李必等人一起叛變投敵的逃兵,而且帶上雲鵬飛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好幾次,他下定了決心,將黑敕命等人押送到衛戍區。可就在準備動作時,黑敕命鄭重警告他,帶走雲鵬飛,關乎大局,不要說南部衛戍區,就是兵團總部,也是高度保密,僅為幾個領導所掌握。失泄密後,誰也負不起這個責。雲鵬飛不會走上法場,但沒準你、我就得上法場。
這句話鎮住了餘亮克。
於是,他們之間就這樣僵持了下來。
可是,聽了木管家轉述的人們對於法場那一幕的傳言後,剛剛平息了一下心中怒氣的餘亮克,不禁怒火中燒,怨怒再起。他對黑敕命與李必說道,黑敕命同誌、李必同誌,咱們像這樣僵持下去,這不是個辦法吧。
黑敕命不客氣地回敬道,辦法我早說了,是你自己鑽牛角尖。
什麽,我鑽牛角尖?餘亮克一下跳了起來,像張參謀長一樣,他也一掌重重地震在了桌子上,怒目相向,大聲責備道,你們目無組織、目無紀律,跑到這裏來大鬧一場,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如果不是熟悉了解你們,我……我早把你們當場就給斃了。
黑敕命還是寸步不讓,餘亮克同誌,你這樣說又什麽意義。情況我都說清楚了,雲鵬飛我們要帶走,至於為什麽要帶走,原因暫時不能說。總之,我們不是茶壺裏煮湯圓——胡來。
餘亮克將手誇張地一舞,怒喝道,你以為你們是誰呀,想劫法場就劫法場,想帶人就帶人。你們有介紹函嗎?有上級的指示命令嗎?沒有這些也行,去衛戍區說理去。這總可以吧。
李必說,黑主任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件事情比較特殊,至少現在不便於去衛戍區,以免事態進一步擴大,不利於防間保密。
黑敕命放緩語氣,幾乎是在央求了,亮子,咱們也是多年的老戰友了。你要相信我們,連夜從兵團跑到這裏來,不是包庇土匪、特務什麽的,這個雲鵬飛確實有……有……嗨!一句話我跟你說不清楚,現在也不能說。
餘亮克冷笑一聲道,不能說?我看你是說不出道道,編不出瞎話了吧。
黑敕命說,我為什麽要編瞎話?我就算前次出事了,不值得你信任,可李必你應該相信吧。他以前可是鋤奸科科長。
餘亮克聽到這裏,轉眼將李必專注地打量起來。以前,他給張參謀長擔任貼身警衛員時,常與李必打交道,兩人也是彼此非常熟悉的戰友了。可令他不解的是,李必真的不再擔任鋤奸科長一職,轉而擔任了什麽通材庫的副主任。人心難測,說不定他與黑敕命沆瀣一氣,共同叛變了革命呢。這在以前,那些革命二字掛在嘴邊,說得動聽,表現也不錯的叛徒可是比李必還積極呢。
李必迎著餘亮克寒颼颼的目光,誠懇地說,亮子,老黑說得沒錯。
餘亮克搖了搖頭,將信將疑道,這可不好說。李必同誌,黑敕命吃不了苦、經受不住挫折。這我理解,他一直順風順水,自以為是,我們同期入伍的人相比,他提升得最快,沒有經曆過什麽大風大浪,一旦小資產階級的熱情一過,受到一點小小的挫折,那就會當叛徒。可你不一樣,你出生人死,革命態度堅決,處理過許多叛徒與敵特。你現在悔悟還來得及,千萬別上了黑敕命的當。
李必不知該說什麽好,他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黑敕命則怒火中燒,他高吼道,餘亮克,你說什麽呢?
餘亮克毫不示弱;吼啥呀?我說錯了嗎?你那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就像男人的雞巴動不動就硬了起來。
放屁!黑敕命一句粗口吐出,將餘亮克的話打斷了,餘亮克,我看你是嫉妒我提升得快,難道組織上虧待了你嗎?你不就背著個梆梆槍,跟在首長後麵屁顛屁顛的,狐假虎威而已。我當官,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靠的是素質立身、踏實做人,靠的是實績進步,不拜碼頭、不找貴人、不鑽門子,你呢?給首長端茶遞水,早上打洗臉水、擠牙膏、晚上打洗腳水,還給別人洗跑馬褲,臭襪子,成天跑跑顛顛,直接下到基層,一幹就是連長,很快就越級提升為營長。現在在這裏,呼來喝去,高高在上,以為自己當了多大的官。告訴你,我黑某人就是受處分降了職級,那也比你的級別高。不要忘了,該用什麽語氣給首長說話。
餘亮克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黑敕命說道,你你你,就憑你說的這些話,就憑你這個覺悟,你就是反革命,是叛徒。
黑敕命意猶未盡,依然不依不饒,你才是反革命,你才是叛徒。就你扁擔大的一字倒在了地上,也不認識,能幹個排長都不錯了。那一次,給首長記賬,你把領了一雙襪子,寫成領了一雙妹子,出了多大的洋相。
餘亮克惱羞成怒,一把挽起了衣袖,黑敕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人,要不是首長,你的骨頭早就不知爛在哪塊地裏做了肥料。今天,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同樣氣衝牛鬥的黑敕命,也不甘示弱,將腳往桌上一架,做出了打架拚命的架勢。
李必見勢不妙,忙息事寧人般的往倆人中間一站,將二人分隔開來,說道:你們這是幹什麽?都什麽職級的幹部了,還像小孩子一樣,傳出去丟得起那個人嗎?
黑敕命說,我不怕,反正我已經丟了一次人了。
餘亮克也是針鋒相對,這麽說,我怕了。我告訴你們,我一不偷、二不搶,三沒叛變共產黨,我更沒有什麽可怕的。
李必趕緊打住二人公雞似的惡鬥,勸道,我說你們二位,大家都是為工作,不要這樣吵嗎?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
黑敕命指著餘亮克,餘怒未息地說,你看他這樣子,能說事嗎?我真搞不懂,這才下來幾天,你亮子就變得這麽主觀。
餘亮克回應道,這能夠怪我嗎?把一個判處了死刑的土匪頭子,從法場上截下來不說,還要帶走。可介紹函你們拿不出,去衛戍區又不願意。你讓我咋辦?
這樣,我提個建議。李必略一思忖,望望二人,沉吟道,我們和雲鵬飛一道暫時留下來,老黑與亮子馬上去省城,找到張參謀長,由他來做個公斷。雲鵬飛能否帶走,我們四個人是否是叛變革命的叛徒,這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黑敕命眼睛一亮,對呀,老李這個辦法好,我怎麽沒有想到呢?行,就這樣。亮子,黑敕命緩和語氣,指著李必對餘亮克道,他們留下來,咱倆去找張參謀長。
餘亮克一下沉默了。
李必說,亮子,我覺得這樣行。
餘亮克思忖一下,一拍腦袋,下決心似的說,行!就這麽定了。咱這就走。還有,大家都去,李必同誌也別落下了。
趕往省城的路上,吉普車如同一隻甲殼蟲一樣,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爬行。按照雙方約定,本來是隻有黑敕命一人與餘亮克去兵團,但由於沒有駕駛員,騎馬又不可行,無奈之下,餘亮克隻好將李必帶上,由他充任駕駛員。那場麵很是滑稽,李必專注地開著車,餘亮克坐在副駕的位置,將上膛打開了保險的槍牢牢地瞄在李必的腰際。黑敕命被兩名戰士用衝鋒槍抵押在中間,後麵一輛卡車上還有工作隊文書畢鍵帶領的兩名民兵,押著雲鵬飛、曾光虎、郭猛三人。他們同樣荷槍實彈,同樣高度警覺。
餘亮克比劃著槍,反複警告,不要耍什麽花招。
李必隻是專注地開車。黑敕命懶得理會他,索性閉上眼,隨著吉普車的一起一伏,打著瞌睡。
經過兩天一夜的顛簸,他們終於抵達了兵團總部。
門崗前,值班幹部都是餘亮克、李必、黑敕命他們老熟人,看過證件,填寫了進門理由後,沒有費什麽周折,他們就進到了首長院。可是,很不巧,張參謀長因為到部隊轉悠,要明天才能回來。招待員把他們領進了客房,讓他們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才能等到張參謀長。
餘亮克心裏叫苦不迭,但又沒有辦法。
黑敕命提出,由他或者李必回通材庫,把情況給這位於必水通報一下,畢竟那天走得匆忙,沒來得及支會一聲,不知他該著急成什麽樣。餘亮克冷笑一聲,斷然拒絕了。不但斷然拒絕,還把李必與黑敕命二人分隔開來,帶到不同的房間,將二人嚴嚴實實地綁了起來,才勉強睡了下去。
他們見到張參謀長是第二天上午,那時的天光已經是日曬三杆了。確切地說,不是他們見到了張參謀長,而是張參謀長回來後,連口水都沒有來得及喝,就趕往客房見到了他們。那情形讓張參謀長大吃一驚,黑敕命與李必分別在不同的房間裏,被餘亮克與畢鍵各帶著倆名戰士,睡在了牆角。倆人被綁得嚴嚴實實,隻能蜷縮著側身臥在那裏。
張參謀長推醒他們後,餘亮克第一個跳下來床。
黑敕命馬上要求替他鬆綁。出乎意料,張參謀長冷笑一聲後,反而喝令警衛排的戰士,將他與李必嚴密看管起來。自從那夜他們不告而別後,軍鴿隊裏就炸開了鍋,於必水更是叫苦不迭,四個人帶著唯一的一輛吉普車不知所蹤,他這個政委難辭其咎。而與此同時,各種傳言一時甚囂塵上,大家猜測議論得最多的是,黑敕命不堪重負,說不定已經叛變投敵了。於必水當然不相信,但三人成虎,且事關重大,不能不令他心中打鼓,痛苦思索權衡之後,還是悄悄報告了張參謀長。起初,張參謀長也不相信,對於黑敕命與李必,他十分了解,也不相信這些革命態度堅決、經過了無數風險考驗的幹部在革命成功之後會叛變投敵。但情況出現了,又不能掉以輕心。於是,張參謀長決定暫時對外宣稱,黑敕命一行是出去執行秘密任務了,同時,密令於必水繼續查找黑敕命等人的下落。就在他們遍尋無果的時候,餘亮克將黑敕命與李必綁了回來。
張參謀長將餘亮克帶到自己的辦公室,詳細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餘亮克自然不知道黑敕命此行的真正目的,張參謀長知道黑敕命是在找尋能夠養育軍鴿的高手,但對於雲鵬飛的情況是一無所知。當他聽說黑敕命等人居然擅闖法場,將正準備執行死刑的土匪頭子給救了下來,還要帶回昆明時,不禁怒火中燒。在表揚了餘亮克之後,他迫不及待地將黑敕命帶了上來。
黑敕命手腳被捆得有些麻木了,推進房間後,他就要求鬆綁。
張參謀長冷笑一聲,還鬆綁?用不著,就這樣,可以立刻執行戰場紀律了。說著,怒氣難息的張參謀長居然當胸一拳打在了黑敕命身上。
黑敕命愣住了。
張參謀長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餘亮克急忙拉住他的手,勸道,首長,你可不能犯紀律。黑敕命現在是俘虜,不許虐待俘虜。
張參謀長來氣了,他是俘虜?是俘虜嗎?是個企圖叛變投敵的叛徒,可恥的叛徒。我還拚命保他,到頭來保的是這麽個人,這不是打我自己的耳光嗎?說完,他又重重地掄起掌,終覺不妥,便又放了下來,再打你,就是髒我的手,等著挨槍子兒吧。說著,他居然一掌掮在了自己的臉上。
耳光響亮。
大家不禁一愣,不曾料到火爆的張參謀長居然有如此異於常態的突兀之舉。還是餘亮克了解首長,他忙抓過張參謀長的手,搖晃道,首長,你這是何苦?為這麽一個叛變投敵人的變節分子給自個兒過不去,不值當。
張參謀長氣呼呼地甩了甩手臂。
一旁的餘亮克得意萬分,臉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他不屑地看著黑敕命,說,昨天你嘴還硬,現在沒話說了吧。黑敕命啊黑敕命,你還是皇帝敕的好命,怎麽樣,熊包、孬種一個,居然還想叛變投敵?早知道你這樣,十多年前我們首長就不該救你這個軟骨頭。
黑敕命沒有理會他,隻是提出自己單獨與張參謀長談談。
張參謀長沉吟了一會兒,看看黑敕命一臉的焦急與真誠,便朝餘亮克揮了揮手。餘亮克不情願地出去了。
走到院中,餘亮克興致很高,他對畢鍵說,這個黑敕命果然是個叛徒,要不是自己警惕性高,差點就釀出了大禍。他還想單獨與張參謀長說說話,說什麽?不外乎就是求饒,首長是什麽人?會如此沒有原則嗎?他黑敕命這回犯的是叛變投敵的死罪。
畢鍵說,事情未必這麽簡單。
餘亮克不滿地說,這還用說,首長就給他叛變投敵定了性。
畢鍵搖搖頭,他還是不相信。原因很簡單,明明知道回到兵團總部,一切都會穿幫露餡,他黑敕命與李必還會如此坦然地回來?這裏麵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餘亮克冷笑一聲,不再理會畢鍵,而是握著槍警惕地注視著屋內的一舉一動。
但沒有過多長時間,餘亮克就發現情況有些出乎他的意外了。先是李必被帶進了屋子裏,而且還鬆了綁。接著,黑敕命也被鬆了綁。漸漸地,餘亮克透過窗戶,分明看見張參謀長的神情明顯輕鬆了下來,甚至臉上還露出了笑意,居然與黑敕命他們有說有笑。
餘亮克頓時如墜五雲之中。
很久以後,張參謀長走了出來,後麵的黑敕命與李必二人,臉上居然閃著喜氣,他倆得意地看著餘亮克,嘴角掛著神秘驕矜的笑意。
餘亮克連忙迎了上去。
張參謀長拍拍餘亮克的肩膀,表揚道,亮子,不愧是給我當了八年警衛員,覺悟就是不一樣。
餘亮克瞅瞅黑敕命與李必,請示道,首長,我們把曾光虎與郭猛還有那個土匪頭子雲鵬飛,都押了上來,你看咋處理?
張參謀長擺擺手道,你別管這事了。另外雲鵬飛這個人就交給他們吧。
什麽?把雲鵬飛交給他們?餘亮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跳開腳步,身子往後一閃,著急地爭辯道,首長,你沒有搞錯吧。這個雲鵬飛可是個土匪頭子,還有,黑敕命是叛徒。你可不能包庇壞人。
張參謀長一下笑了起來,亮子,你想哪裏去了。一些事情不是你那個範圍能掌握的,執行命令,馬上讓黑子他們把雲鵬飛帶走。
餘亮克說,他是個死刑犯,連公審大會都開了。
張參謀長從不喜歡囉嗦,他斷喝一聲,餘亮克,你沒有聽清兵團首長的指示嗎?
餘亮克立刻鏗鏘作答,我聽清了。可是……
沒什麽可是?聽清了就立即執行。我再說一遍,有些事不是你這個範圍需要掌握的。張參謀長板起臉,大手一揮,我這裏就不留飯了。黑子說,他請你們。
那死刑可都宣判了。餘亮克還在爭辯。
黑敕命忙上前解釋道,亮子,首長說了,雲鵬飛我們先帶走,至於取消死刑的命令,隨後兵團會直接下達給你們衛戍區。
餘亮克喔了一聲,嘟嚷道,為什麽?
黑敕命說,我們需要他。
餘亮克不解地問,要這麽一個人幹什麽?
黑敕命得意地說,這個人是千裏眼、順風耳!
餘亮克愣愣地看著黑敕命,一臉愕然。他這時實在不明白黑敕命口口聲聲的千裏眼、順風耳究竟是什麽意思,直到大半月後,他恬著臉不恥下問,晷名揚副司令員給他解疑釋惑,他才知曉個中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