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擊場在營區最西端的山腳下,靶台旁的草地上開遍了鵝黃色的小花,在秋風的吹拂下不停地晃動,如一群好奇的孩子在參觀戰士們的射擊動作。手槍射擊是警衛戰士的家常飯,所以全排射擊完畢,示靶牌不是左右搖擺就是垂直晃動,也就是說不是十環就是九環。連長陳進軍裂開大嘴樂嗬嗬地對曹勇笑著,爾後便接過兩支手槍來,左右開弓地向胸環靶速射。當炒豆似的叭叭聲暴響過之後,環靶象被擊斃的敵屍倒向靶壕裏。不一會兒,張智扛著靶子順著交通壕跑了過來,尚未來到隊前,他就氣喘籲籲地喊了起來:“誰打的,靶心都給打飛了,全是十環”。曹勇猛吃一驚,靶心的白紙果真打的稀爛。陳進軍將槍還給李雲鵬,口裏說著:

“怎樣,連長不是混出來的吧,曹排長,試一下。”

孟猛將壓好子彈的手槍遞給曹勇。曹勇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接過槍來,瞄準好長時間才扣出一發子彈。隻聽啾兒的一聲,石頭沏成的靶台火星四濺。曹勇舉起槍目視著示靶杆,當示靶杆在遲疑片刻之後翻過麵去,在靶前畫出一個大圓圈時,槍幾乎從曹勇的手中滑落。戰士們都震驚地睜大了眼,在警衛排手槍射擊的曆史上可從來沒有不上靶的先例嗬!曹勇悲哀地閉上眼睛有足足五分鍾才又將槍交給左手,迅速扣出了彈匣裏的所有子彈。還好,無一脫靶,最低也是八環。在他將槍交給孟猛時,他聽到隊列裏有人在小聲說道:“奇怪,排長不是左撇子呀!”

曹勇什麽也沒有說默默地帶著隊伍回到了連隊。細心的張智曾經觀察過,從靶場歸來到晚上熄燈,曹勇吸了二十一根莫合煙,且吸煙的神情專注到了茫然的程度。

在以後的日子裏,經常可以聽到從曹勇房間裏傳出巴答巴答的槍機聲。大家知道,那是排長在練瞄準,剛開始還有人站在窗外好奇的偷瞧,可時間長了大家也就不奇怪了。

日子就象鞏乃斯河裏的水一樣衝撞著砂石,卷著浪花流逝著。

這一天,陳進軍將曹勇叫到了連長室:“一排長,複補工作快要開始了,按慣例誌願兵的選改工作也同時進行,你有什麽打算呢?”

曹勇沉思片刻後說:“退伍工作問題不大,誌願兵選改就複雜了,今年也不知能給咱們連幾個名額,可孟猛和李雲鵬兩人的年限都夠了。說實在的,我對他們倆還不是很了解”。

說完“對他倆還不是很了解”這句話後曹勇有點後悔,他擔心連長會責備他工作不細。可陳進軍隻是輕輕地笑了笑。

“難呀,知人知麵難知心呐!說實話吧,我這個人大的能耐沒有,當個連長總還是夠格的,咱也對得住組織和良心。可最近我覺得政委對我是越來越煩,好像我罪該萬死一樣。我分析,這是有人在政委跟前搗了我的閑話,而且不至一次。會是誰呢?跟你說吧,跑不了孟猛和李雲鵬他們兩個人,肯定是他們倆的一個幹的。為什麽要這樣呢?為了取悅領導,在領導麵前表現自己成熟有能力,也許還有其它原因。警衛排的班長,利害著呢!“

陳進軍說到這裏,苦笑一聲:

“孟猛過去給政委當過公務員,而李雲鵬正在負責公務班的工作,你光看看他們倆和政委那個小姑娘的親熱程度就知道他倆的能量了。“

曹勇在連長屋裏抽完一根煙卷後步出屋子,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是得渾身長上眼睛,象連長這樣熱愛連隊工作,又很有能力和魄力的人也不免栽跟頭嗬!但他同時也在內心深處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那就是孟猛和李雲鵬必有一個是“奸細“。他覺著這是兩個稱職的班長,他們共同的優點是熱情、聰明、能幹。隻是李雲鵬顯得穩重而又文氣,而孟猛則豪爽而幹練。這兩個人都應該留在部隊,他們同樣會成為優秀的排長、連長甚至更高。但現實卻要他來做出選擇,犧牲其中的一個。他無法做到!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早上,曹勇悄悄地喊上他的三個班長來到靶場。初冬的風已送來了晶瑩的霜柱,枯草上的水氣已給人以刺骨之寒。星期天推遲起床,營區尚在沉睡之中,但牧民的牛群已散布在美麗而豐碩的草原上,並不時哞哞呼叫著主人和同伴。曹勇在靶檔上貼上一張靶紙,拿出手槍來瞄準射擊,立時,叭叭的射擊聲在靶場上空回**。曹勇知道不經請示就進行實彈射擊是不符合規定的,但他急於檢驗他射擊預習的效果,也可以說想得到新生。很好,彈彈十環,他開心的笑出聲來,將槍遞給三個班長,讓他們打完了槍中的餘彈。張智將他發現的秘密告訴了同伴,“排長是用右手的中指扣扳機的”李雲鵬和孟猛都疑惑地看著曹勇。曹勇隨意地笑了笑,將話引向別處:

“來,坐在這石頭上。我還不知道,你們仨有對象了沒有?”

這顯然是個來興趣的話題。李雲鵬和張智立時接口道:“孟猛有了,在口袋裏裝著呢,給排長看看。”

“算球了,個體戶,有啥好看的。”

孟猛說著下意識地捂住了上衣口袋。李雲鵬給張智使了個眼色,兩人象餓虎撲食一樣奔到孟猛身前,可孟猛一個魚躍躲開,三個人立時在草叢裏展開了一場一對二的格鬥。孟猛顯然處於劣勢,被李雲鵬和張智鉗住,但他們兩個誰也騰不出手來掏照片。張智著急地喊了起來:

“排長,快幫幫忙呀”

曹勇邊笑邊跑到他們三個跟前,伸出一根指頭在孟猛的掖下撓了撓,孟猛立時笑灘了身,滾倒在草地上。四個人失去重心跌在了一起。開心的笑聲使那些牛羊好奇地停止了吃草,不約而同的抬頭向這麵張望著。連空氣中的寒氣也充滿暖意。

相片終於掏了出來。

三個人擠成一堆嘻嘻哈哈評論著人家的未婚妻。隻有孟猛懶洋洋地扒在靶台上,一邊舉槍瞄準著不到百米的一頭牛空扣著槍機,一邊說:

“排長,你給我打探一下,看今年能不能轉上誌願兵。要是轉不上,我現在就打算讓她來部隊結婚,要不,她今生可能就沒有來部隊看看的福份了。”

曹勇看了看李雲鵬若有所思的表情,隻輕輕地吐出了這樣一句:“你們倆兩手準備吧。”

“對,兩手準備吧”李雲鵬爬到孟猛身邊,抓過手槍一邊吧嗒吧嗒地撥弄著槍機一邊說:“能轉上轉,轉不上去球,給你槍,還是先讓你對象的相片給我們的眼睛過過年吧。排長,你看到沒有”李雲鵬重又爬過來指著照片:“還是雙眼皮呢。”

一語未了,隻聽見“叭”從孟猛手中的槍裏發出了一聲爆響。曹勇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怎麽搞的,不是早就沒有子彈了嗎,你瞄的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他媽的是怎麽回事,我還瞄的是牛眼睛呢。”

“快看”,李雲鵬一聲驚呼,隻見約百米處,一頭牛躺在草叢中,頭上的彈孔裏噴突著血漿,皮毛在不住地抽搐。曹勇飛快地向四周掃了一眼,他發現不遠處的氈房裏已經有牧民走了出來,正跨上馬向這邊馳來。他知道盛怒的牧人是什麽事也幹得出來的,於是連忙說:

“快,先回連隊”

四個人連顛帶跑地向連隊奔去,在即將踏入連隊的院子時,他們看到已有由五、六名牧民組成的馬隊追了上來。連長陳進軍被馬蹄聲驚的飛步跨出屋子,迎麵碰上了驚慌失措的曹勇四人,便厲聲問道:

“出了什麽事?”

“我”曹勇剛要說“我打死了牧民的牛”李雲鵬已搶先回答連長:

“孟猛打死了牧民的牛。”

曹勇的腦子嗡的一響;孟猛完了。

牧民憤怒的吆喝和疾馳的馬蹄聲驚動了整個團隊,衣飾不整的官兵紛紛來到了特務連門口,驚異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盡管陳進軍采取果斷措施將六名盛怒的牧民請進連部,拿出了自己半年多沒有舍得抽的紅塔山,並在兩瓶鞏乃斯大曲的促成下與牧民達成了諒解:死牛由特務連改善夥食,賠償牧民五百元錢。可曹勇私自實彈射擊,孟猛打死群眾牛的消息卻在傾刻間傳遍了團隊。在牧民剛剛離開連部後,參謀長就打來了嚴厲的電話。

在屋子裏隻剩下曹勇和陳進軍兩個人的時候,曹勇看著連長嚴肅的臉色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連長,孟猛完了”

“孟猛完了,你呢?”

“我,我反正無所謂”

曹勇說著取下頭上的帽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他也不明白自己那來這樣大的火。

陳進軍騰的站起身來,象關在籠子裏的老虎一樣在屋子裏轉著圈,用憤怒的聲調說:

“你反正無所謂!你曹勇可以無所謂,可警衛排長不能無所謂!警衛排不能無所謂!特務連不能無所謂!常常,麵對著摸爬滾打的戰士,麵對著榮譽室裏那一麵麵錦旗,麵對入伍宣誓的戰士純真剛毅的麵孔,我都要叮嚀自己:陳進軍,你他媽的就是在別的地方草包一百次,也不能在特務連丟一次人,不能讓七十個弟兄窩窩囊囊地在這生活。咱們可是他們的頭呀!可現在,你,警衛排長,卻說無所謂”。

陳進軍說著坐在椅子上,他抖抖索索地拿過煙盒來,想使自己的情緒平複。

“你還不知道,已經給我吹過了風,過個把月就要轉業回地方了,特務連由你和工兵排長搭檔,他任指導員。我是多麽的不願離開呀!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知道自己得走,就更盼著能有一個稱職的連長來帶領特務連。”

“連長,你,你難道真要走嗎?”

曹勇驚詫地站起身來。這下他可有點坐不住了:“這是怎麽回事呀,這太不公平。”

“這有什麽公平不公平的,我已經想通了,隻是你,曹勇,摘下你那雙手套吧。警衛排的弟兄們是不會嘲笑他們甘當無名英雄的排長的斷指的。”

“連長!”

曹勇猛撲過去,與陳進軍緊緊地抱在一起。他覺著一股暖流自丹田之中升起,迅速傳遍了全身,驅散了幾個月來鬱積在他體內的抑鬱之氣,最後化為一捧熱淚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