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衛排失去了笑聲。

生活在單調的重複著。除過冷峻的口令聲和故意發泄的“一二三四”外,戰士們說話也低聲細氣,就連吃飯喝湯也很少發出聲響。三個班長都在有條不紊的管理著自己的班,但三個人已失去了往日的親密無間。曹勇的心裏更比別人多了幾層煩惱,那就是對連長的眷戀和對孟猛的惋惜。

緊接著,雪花紛紛揚揚地傾天而降,草原上冷酷而又漫長的冬天真正來臨了。鞏乃斯河水在冰封下變成了一股看不見的潛流在無言的流淌著,白樺林剛勁而**的枝條上結滿了棉骨朵似的冰棱花,並隨著新的雪花的堆積在不斷地變幻著形狀。逐漸變厚的雪層遮蓋了一切有形的和無形的東西,使溝溝坎坎、牧道小路、草叢氈房都在純潔的白色素中化為一體,營區更加沉寂了。警衛排裏從燒火間傳出的斷續的吉它聲和低沉的伴唱,就象是在皚皚雪原上尋找自己失群的馬匹的牧人那憂鬱的自言自語。

當象夜晚一樣沉寂的白天過去之後,在溫熱的火牆旁曹勇常常徹夜難眠。他有著一個軍官所應有的簡單常識,那就是對一個小分隊來說士氣是第一要素。低落的士氣引發的隻能是茫然、失望、無所謂,最後無疑會導致失敗,就象逐漸變冷的血管最終將會凍硬而失去生機一樣。但倒黴事接踵而來,他缺少重振警衛排士氣的契機。他如同一頭激怒的雄獅對著白蒙蒙的天,對著冷嗖嗖的空氣,對著冰封雪凍的土地,對著在痛苦的重壓下難以抬起頭來的二十七名弟兄在同樣痛苦的等待著。他發泄的唯一方式是滑雪。隻要一有餘暇,他就扛著雪橇爬山,走幾十公裏到山顛,然後套上雪橇沿牧道飛速滑下,也會連翻跟頭,也會摔進雪窩裏。可他不知疲累,他要的是這個過程。

但他在工作上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在這種時候才更容易出亂子,禍不單行嗬!他更為關切的是軍械庫,孟猛在重壓下該不會拉稀吧。在接連幾個晚上的檢查中三班的哨兵都在職在位,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從孟猛疲憊而略顯腫脹的眼睛上可以看出他每晚也在堅持查崗。

在第四個晚上,曹勇和孟猛碰巧在同一時間去查哨。他們默默地在哨位和庫區周圍轉了一圈之後在庫房的簷下坐了下來。寒夜使月亮清秀的臉盤變得煞白,星星都眨著眼躲避著冷空氣的侵襲,草原上的牧羊犬不時發出幾聲象夢囈似的低叫,鞏乃斯河在冰層下的流淌象壓抑的泣訴在期求著重見天日。孟猛很響地擤了幾下鼻子,卷好兩根煙,將一根遞給將手縮在大衣裏的曹勇。曹勇點煙的同時就著火光仔細地打量著孟猛那棱角分明的臉,隻見他倒八字似的濃眉下那雙不大的眼睛紅腫紅腫,淚囊鬆弛懸著。發青的嘴唇緊抿在一起,口角的肌肉牽動得雙眉緊皺,鼻孔發漲,堆積在麵部的疙瘩肉裏似乎積滿了痛苦。一股內疚之情在曹勇心間油然而生:

“孟猛,你埋怨我吧”

“埋怨你?”孟猛仿佛自言自語似的。

“你還不是和我一樣倒黴。我誰也不怨,隻怨自己命不好。在這裏當兵五年,我是嚐盡了軍營生活的酸甜苦辣,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愛這個地方,愛這個部隊。我常常想,我可能生來就是兵坯,我從來沒想過當官,隻想當好一個班長,轉個誌願兵還有當班長,當一輩子班長,可誰想完了,就這麽完了!”

孟猛頓了頓又說:“我今年看來是走定了,排裏工作你也應該早做打算。李雲鵬是有大誌的人,轉了誌願兵終不會在警衛排久留,張智會是你的得力助手,幾個副班長也還算得力,隻要放開手讓他們幹是能幹好的。還有,咱們的煤棚子該重修以下,年久了,經常進水。開春以後,多養些雞和兔子,老吃土豆白菜,大家都受不了。聽說明年接四川、江蘇兵,那可就不能光吃麵條了”。

曹勇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孟猛,當那股內疚化為歎息之後,他竟然想孟猛回家後會成為一個好村長、鄉長的。

孟犯自個兒笑了笑,搖了搖頭:

“連長最近心情不好,他看來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走的時候再跟他好好諞諞。唉,部隊!”

孟猛突然激動地抓起曹勇的手:“排長,如果真要打起仗來,我就是七老八十,你也不要忘了通知我一聲,那時候你就是軍長、司令,也要給我個班長當當,我當你突擊分隊的尖兵班長”。

“孟猛”曹勇的眼淚奪眶而出。

夜風不知什麽時候放下了它殘酷的利刃,月亮用情人似的目光注視著這兩個年輕的軍人,一股暖流在寂靜的草原上回**,她融化著冰雪,撫慰著森林和草叢,為生命注入新的、無限的生機。

一場一場的大雪在艱難而又愉快地送別冬天的時日。

終於有一天,副參謀長來到連裏,在連長、工兵排長和曹勇麵前宣布了那已不令人驚訝的決定:從今天起,連長陳進軍將準備離隊,連隊工作由曹勇和工兵排長負責,缺編的排長逐漸補齊。

那天晚上,酒使他們三人痛快的在連長那張單人鋪上親密無間的度過了一個難堪而痛苦的晚上。第二天晚飯後,曹勇遵照副參謀長的吩咐來到政委家裏。

上校是一個表情嚴肅的中年人,即使在家裏也規矩地穿著筆挺的軍服。他一邊客氣地請曹勇坐下,一邊呼喊女兒倒茶。當身著新兵服的小姑娘出來後,他又將她介紹給了曹勇。此時他的臉上堆滿了一個父親的慈祥。曹勇一邊打量著這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兵,一邊在心裏說:“就是這個小姑娘和我們的兩個班長親密吧,可她分明是個孩子呀!”

上校的話使他迅速改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恭敬而專注地諦聽著。

“叫你來,是想和你隨便聊聊,白天總開會,抽不出身。我打算和所有新提起來的連幹部談話,因為你們是直屬隊,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們。”

上校說到這裏,向曹勇右手的斷指很快看了一眼。

“還疼嗎?”

“不了”

“難得呀,小夥子,這種精神要保持下去。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著許多善的、美的、純真而又偉大的品質,可我們經受不住生活的**,在種種借口之下便丟棄了了最該保留的,而代之以虛偽的、市儈的意識”。

說到這裏,上校用一種神往的目光正視著前方,似乎突然產生了某種回憶或聯想。片刻之後,他突然問:

“陳進軍還好吧?”

“好的”曹勇機械地回答。

“唔,他可是個好幹部呀,你代我送送他。就說,就說我就不去看他了”。

曹勇想:這真是一個矛盾的話呀!既然是個好幹部,你就不該安排他轉業,你可是黨委書記呀!可他嘴上還是說:

“好吧,我一定把您的意思轉達到”。

“另外”上校又接口說道:

“你要協助指導員做好思想工作,什麽時候,政治思想工作也不能放鬆。就說警衛排吧,孟猛打死了群眾的牛,可你們至今還不知道是怎樣打死的。我看了你們的材料,打完靶,驗過槍,而且還放過幾下空槍。那怎麽會有子彈上堂,子彈是誰壓進去的,怎麽押進去的,目的是什麽?這些都應該弄清楚。你今後是連長,在如何對待人上可馬虎不得呀!孟猛能不能留下來轉誌願兵這得你們支部、總支先研究,我現在不發表意見。可李雲鵬”

說到這裏他又打住了話頭,站起身來在沙發前度來度去。

曹勇並未表現出驚訝。一個政委關心公務班長的進步應該說不是稀罕事,他真想接口說下去:我們當然會呈報他選改誌願兵的,可以說他已經是警衛排唯一的後選人了。

“我建議你把他調出警衛排,今年讓他複員”。

上校終於說完了他的話。

曹勇驚訝地張大了嘴,差點喊出聲來。但看到政委那嚴肅到近乎冷峻的臉,他還是有氣無力的答應了一聲“是”

上校重又坐在了沙發上:

“有什麽困難嗎?有什麽想法你可以說出來。”

曹勇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怎麽也理不出個頭緒。他隻是機械地回答了政委的問話就在政委同意後離開了家屬院。盡管冷風使他那熱烘烘的頭腦冷靜了下來,哨兵威嚴的口令聲使他回到了連隊的生活中,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猜不透這象冬夜一樣深邃的謎。媽的,全亂套了,究竟是怎麽回事呀!他更多的是在想該怎樣給李雲鵬交待這一切。

從表麵上看,李雲鵬想轉誌願兵的心情似乎沒有孟猛那麽迫切,他從沒有在嘴邊流露過這樣的話語,可曹勇知道這是因為他是中學畢業生,他懂得什麽叫含蓄,他的努力絕不比孟猛差勁,他所付出的代價也絕不比孟猛少。他倆就象是警衛排這棟房屋的兩麵牆垛,缺了那麵都會為排裏造成無與倫比的損失。曹勇不會忘記李雲鵬在所有幹部麵前那種近乎卑怯的表情,不能忘記是李雲鵬在元旦之夜替班裏的戰士在首長家屬院門口站了一夜的崗,不能忘記李雲鵬為使新戰士盡快掌握捕俘拳而摔斷了自己的胳膊,他無法否認李雲鵬忠實地在警衛排服役了五年這一事實。特別是入冬以來,每天早上總是他第一個最先起床清理院子裏的積雪,可這一切!他更不能否認李雲鵬身後父母那期望的目光。他雖然沒有看到,但做為農家子弟,他有這種直覺。可五年後的今天,李雲鵬卻要離開這雖然刻板冷峻單調甚至寂寞但他卻深深愛著的軍營1這一切都是怎麽回事呀!曹勇煩躁地拉過莫合煙盒子,可就在這時,燈卻突然熄滅了。他憤怒地拉開門:

“通信員,給電站打電話,問工兵排是怎麽回事”

“問過了,河水裏的冰塊太多,影響水輪機的運轉,清理起來相當危險。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停電了。”

通信員回答道:

“都是他媽的飯桶。”

這是曹勇來特務連第一次發脾氣,驚得通信員在門外邊好長時間無所適從。

可是第二天,曹勇難以啟齒的事情卻由李雲鵬自己提了出來。

早上起床後沒有見到李雲鵬,曹勇還不太介意,吃早飯時還沒有見到曹勇就覺得有點奇怪。他問班裏的戰士,才知道李雲鵬還沒有起床,這可是天大的怪事呀。李雲鵬還沒有壓床板的時候,該不是他聽到了什麽風聲吧?曹勇疑惑地來到公務班,發現李雲鵬和衣躺在**,往日方方正正的被子被委屈地胡亂卷在一起堆在頭下。

看到曹勇進來,李雲鵬隻是懶散地挪了一下身子但並沒有起立。隻見他不長的頭發在被子上蹭的亂七八糟,未見清洗的麵孔黃中含青、兩隻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屋頂,那張清秀的嘴唇間和俊美的鼻孔裏在不斷噴吐出成團的煙霧。

“怎麽,病了嗎?”

曹勇關切地伸手去摸李雲鵬的額頭,無異常情況,他這才舒了口氣。

“你那兒不舒服?”他問。

“全身都不舒服”李雲鵬不冷不熱地回答。

曹勇遲疑了片刻後走出了公務班,他知道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你能把一個凍僵的人放在火上烤嗎?

李雲鵬就這樣不吃不喝的躺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他才拖著疲憊的腳步來找曹勇,進門後即用沙啞的聲音說:“排長(他還不習慣於叫曹勇連長),我想到工兵排去,到電站去值班。”

曹勇沉默地看著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的李雲鵬有五分鍾才說:

“可以,你和六班長對調以下,你能告訴我是為了什麽嗎?”

“不為什麽。當不當班長無所謂,我保證全團供電”

說完這句話後他頭也不回地步出了連部,第二天一早就悄沒聲息地搬去水電站。果然,自打這以後,再也沒有發生過斷電的事。曹勇愉快地想,李雲鵬還是李雲鵬呀。

退伍工作開始了,曹勇忙的不可開交。安排交接,談心話別,查鋪查哨,真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但他並沒有忘記李雲鵬的事,他想在適當的時候找李雲鵬談談,要盡最大可能在職權範圍內解決李雲鵬的一切困難,要象送幹部一樣歡送李雲鵬離隊。

這天中午,正在播送“戰友之聲”的大喇叭突然停了。斷電了。曹勇望著窗外的鵝毛大雪想,在這種天氣除冰,可夠李雲鵬辛苦的。他正要喊上孟猛和張智去支援以下電站,隻聽電話象發瘋似的響了起來,他剛抓起話筒就聽見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李班長被壓進水輪機裏了。”

曹勇嘭的一聲拉開門,失聲喊道:“通信員,通知一排長,集合全連跑步到電站去,快。”

邊說他就邊向電站奔去。大雪使他一時無法辨認路徑,摔倒了有七八次。連隊在他身後艱難地跟進著。天似乎掉了下來,與大地合為一體,而一陣陣的颶風又似要撕裂這種結合,用鋒利的刃削砍著生存在這一空間的所有物質。可曹勇全然不覺。當他奔到水輪機房時,哭喊聲幾乎是他暈了過去,可在一跤重重的摔跤之後,他又頑強地撲到水輪機前,幾個工兵排的戰士哭喊著奮力清除鐵柵欄裏的冰塊。

“李班長在哪裏?”曹勇急切的問。

“在水輪機裏”一個戰士指著積滿冰塊的進水孔說。

“拿十字鎬來。指導員,快給首長打電話”

曹勇喊著撲下身飛快地清除著冰塊,在心裏默默地喊著:快,快,快。

但可悲的是,當鐵柵欄前的冰塊清除完了之後,進水口都隻能容下一人,速度明顯的慢了下來。直到三個多小時之後,李雲鵬才被搶救了出來。然而,冰雪封凍了他的皮膚,水輪機的葉子板刺破了他的兩手和頭顱,已使他麵目全非了。

事故很快查清了,當李雲鵬進入下水道清除卡在水輪機葉子板上的冰塊時,阻擋著水流的鐵柵欄因為年久被凍壞,突然被冰塊撞裂,他就是這樣被冰塊堵在了進水道,還多虧外麵的戰士反應快拉下了電閘,否則的話他將會粉身碎骨。

結論也很快出來了,李雲鵬同誌為保證全團用電,在執行公務中因公犧牲。在追悼會開過之後,全團開展了學習李雲鵬同誌的活動。團黨委號召全團官兵學習李雲鵬同誌勇於獻身的大無畏革命精神,把團隊建設搞的更好。特務連則在悲痛之餘清理李雲鵬的遺物,接待李雲鵬的親友。因為李雲鵬的家遠在山西晉城,冬天路又難走,所以當李雲鵬的父母兄嫂來到部隊時,退伍老兵都要離隊了。曹勇集合起全連官兵,列隊迎接了李雲鵬的親人之後,他來到隊列前麵:

“同誌們,李班長雖然犧牲了,但他沒有死,他永遠活在我們全連七十位同誌的心中。無論是留隊的還是退伍的同誌,誰都不能忘了李班長。我們要向他學習,做一個高尚的人,純粹的人,無愧於祖國和人民的忠誠戰士”

當他講完這段話後他覺得颶風停止了吹刮、空氣在驟然間凝固成了溫熱的暖流,天空驅除了那與冬俱來的陰霾,露出了它晴朗純潔的臉。震顫的草原上,所有的生物都幻化成了一種高尚的精靈,就像那肅立的白樺林,嗚咽的鞏乃斯河水。但在他回到連部後,一股沉重的壓力傾刻向他襲來,他在想用什麽方法來最大限度地減輕此刻尚在指導員屋子裏死去活來慟哭的李雲鵬的親人。

門被輕輕地推開,孟猛和張智夾著一股寒意走進屋子,他倆神情嚴肅地看著曹勇,在互相用目光商量過之後,由張智拿出一封信來。

“排長(他倆同樣也不習慣於稱曹勇連長)李班長留下了一封信,是我和孟猛從他的小包袱裏發現的,你看看吧。”

曹勇打開沒有寫任何字句的信封抽出信紙,展開來隻見上麵寫著:

尊敬的戰友:

也許你們會在封凍的鞏乃斯河的冰窟窿裏發現我的屍體(也許什麽也不會發生)請你們不要驚慌,也不必亂猜疑,更不要興師動眾,我是誌願離開這個世界的。

五年來,我夢寐以求再不要回到我那貧瘠的小山村,可今天我的希望破滅了,最後一條路堵死了,我顯然轉誌願兵無望。我不怨恨任何人,包括在盛怒下搧了我倆巴掌的政委。因為我本來就是小人,我在吻他姑娘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愛,我隻想用她做跳板,借她父親的勢來做最後一博。不巧,那一吻竟是死吻,被她父親看見了。我理解一個父親的心。

我不願回到小山村去領著一個殘疾(也許)的女人過日子。(向我這樣二十五六的人回到家還能找到什麽樣的女人呢)我不願看見父母失望的眼淚和左鄰右舍嘲諷的眼神。逃避的最好辦法就是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有幾件事必須說清,不然的話我的靈魂在鞏乃斯河裏將得不到安寧。

我為了在政委麵前取得好感,報複連長對孟猛的器重而坑害了陳進軍連長。

孟猛打死牛的那顆子彈是我放進去的。過後我曾很害怕,假若他當時將槍口不是對準牛而是對準我們三個人呢。我無所謂,被打死是罪有應得,可排長和張智呢。

永別了,戰友們,請安慰以下我的父母。

雲鵬元.19

曹勇翻了翻桌子上的台曆,元月19日正是李雲鵬去電站的前一天。曹勇雙手壓著這封信掉過頭去,靜靜的看著孟猛和張智有五分鍾,然後說:

“去,把和李雲鵬當時一塊值班的那位戰士喊來。”

“請你再說說,李班長出事那天的詳細經過。”

小戰士痛苦的低下頭去:

“那天中午,指示燈越來越暗,我知道是有冰塊卡在了水輪機葉子板上,就拿著鋼釺準備去搗以下,我們平時就是這樣幹的。雖然麻煩但隻要攔好鐵柵欄的門不要讓冰塊進去是沒有多大危險的。走出機房門,李班長正站在碎過冰的河邊上,問我怎麽了。我回答了他。班長說:正下大雪,你又沒有穿雨鞋,我來吧。我說:還是我去幹。可他不依,硬是要去了鋼釺。我在他走進鐵柵欄後就關好了鐵柵欄的門,我聽他爬進去後說:“媽的,真是一大塊冰”可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鐵柵欄突然哢的一聲脆響暴裂了開來,冰塊一下子全湧進了進水道。連長,你處分我吧,是我不好,我不該讓班長去呀!

小戰士說著說著就哭出了聲:“我們班長他該評烈士才對呀!”

曹勇長長地歎過一口氣後,安慰著小戰士退出屋子。爾後他關上門,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嘣的一聲按出火苗,使李雲鵬的信燃了起來。直到那張寫字的紙徹底化為灰燼,他才用低沉的聲音說:

“你們,什麽也沒有看到,明白嗎?”

孟猛和張智遲疑了片刻,然後互相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的向喊口令一樣回答:“明白!”

那年冬天

那時候我在C團S營任排長。部隊駐紮在新疆新源縣的 那拉堤,營區現在已成了國家五A級旅遊景點的遊客服務中心。那個冬天是個奇怪的冬天,雪下起來沒完沒了、鋪天蓋地,風更象**的母虎一樣瘋狂的呼嘯。我當時常常心悸、惶惶不安。晚上睡覺很不安定,亮著燈還總覺得有無數的小影子在牆壁上晃來晃去,停了電點著蠟燭還難以安睡,僅管室外有持槍的哨兵在度來度去,但仍要對門閂檢查幾次心裏才安穩。

在整日心驚肉跳的狀態下,我讓“小貓”住進了我的屋子。“小貓”的大名叫劉紅衛,是八五年新疆伊寧兵,他長了個細高挑個兒、眼睛很美、有神。但嘴卻長期處在戰備狀態,仔細觀察還微微**,我知道他有羊顛瘋病,但我想讓他來給我做伴,我的房間畢竟暖和。

他的入住使我的屋子徹底變了樣,鋪麵和桌子上的灰塵煙消雲散,床下的髒衣服等不到我動手就被“小貓”涼在了外麵的鐵絲上,雜亂無章的書籍也在窗台上立正、向右看齊。一切都顯得那麽井然有序。我常常感到慚愧,覺得這是一種剝削。可“小貓”不這樣認為,有天晚上他竟然對我說:“排長,像我這種有病的人,人家躲都躲不及呢,你卻還讓我和你住在一屋。可也怪,住你這半年了,糊塗病竟然一次也沒有犯過。”我的心裏於是得到了點慰籍。

冬天訓練少,夜又很漫長,我仍然感到百無聊賴,就在房子裏大聲地唱,唱電影插曲、流行歌曲及流傳於草原上的和牧人一樣粗曠的哈薩克民歌。每當這個時候,“小貓”先是露出羨慕的驚訝的目光,而後就情不自禁的合上來。他的中音量顯然要比我高出一籌,於是便輪到我羨慕、驚訝、悄不言聲的聽著。有時我們也朗誦,朗誦萊蒙托夫、拜倫及賀敬之的詩。更多的時候是訓練、學習、點名之餘默默地沉思,麵對白雪皚皚、冰峰峭然的烏孫山和奔流不息的鞏乃斯河。細細地品嚐莫合煙那特異的味道,有時也動筆寫點感受。

有天晚上“小貓”翻看了我的筆記本,看完後很嚴肅的坐在了我身邊。

“排長,你應該把這本子上記的發表出去,讓更多的人了解我們的生活”。

我說:“這不都寫的你們嘛,拉裏拉雜的發表什麽呀。”

“就發表這一段,嘮,寫我們三個班長的,說實話,平時我總覺著班長對我們太凶、太苛刻。看了你的筆記,我才知道我太不理解他們了,我們朝夕相處都不理解,還有多少外麵的人能夠理解我們這些當兵的呀。”

他顯然動了感情,嘴**更厲害了。這天晚上,我剛剛入睡,朦朧中聽到啪的一聲暴響,趕忙掙開眼來,發現“小貓”的手緊緊抓著床頭的桌角,兩腿已落到了地上,口裏突突地噴著白沫。我走過去半跪在地上,小聲呼叫著他的名字:

“小貓、小貓。”

他回答我的隻是上下牙得得的碰擊聲。

我一邊呼叫著一邊用左手抓住他胸前的襯衣,用右手的大拇指卡住他的人中,就這樣相持了有10分鍾,他終於呼的一聲長出一口氣,睜開眼來。在這十分鍾裏,我什麽都忘記了,有的隻是我和小貓,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觀察他的麵部表情上,後來連我也覺著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人犯羊顛瘋病,可第一次見“小貓”犯病,我竟是那樣的鎮靜。

“小貓”醒來後我就沒有再睡,我問他有這樣的病怎麽就到了部隊上。他說小時候也許有過,但從他記事起就沒有犯過,到部隊後才經常犯。他去團衛生隊看,軍醫說睡覺要睡暖和、洗臉要用熱水,不能疲勞過度,吃肉不能吃母豬肉,可除過不吃母豬肉他能保證做到外,其它的要求在部隊裏那能做到呢。到天亮我終於從我的筆記本裏摘錄了一段子標了個題目“來自天山深處的報告”做為自治區“天山兒女新一代”征文的應征稿件寄給了廣播電台。

一周後我和“小貓”及全排的戰友們圍坐在一起收聽了播音員用充滿感情的聲調播出的稿件,緊接著廣播電視報也做了刊載,半個月後我又接到了通知,我的通訊獲得了征文二等獎。戰士們為社會的理解而振奮,訓練熱情分外高漲,有人還將錄有這篇通訊廣播的磁帶郵寄給了未婚妻及父母,也有人買回廣播電視報郵寄回家。

可就是在那段日子裏我發現“小貓”卻默默無語的常做沉思狀。有天晚上都蒙蒙入睡了,小貓突然對我說:“排長,我也要寫東西。”

“你寫?你寫什麽?”我知道小貓是小學畢業,盡管入伍後參加了文化補習,可寫東西是容易的嗎!

“我寫諷刺與幽默”他回答我說“我想了幾則,你看行不行?”他講了出來,竟然有板有眼,聽得我不禁而笑。

“寫吧。”我勉勵他說:“在訓練之餘你就想,然後總結出來,寄給故事會。”

“嗯。”他答應著,於是就很認真地做了起來。

可我終於沒有等到“小貓”的諷刺與幽默見報就離開了C團。春節期間我收到了家裏發來的電報:母病故,速回。我的母親在六十三歲那年因心髒病離開了我。我沒有能夠見上她老人家最後一眼,成為了我終生的憾事,可我知道她在天堂仍然慈祥的關注著我。不知道“小貓”的作品是否得到了發表。但“小貓”和他的諷刺與幽默段子連同那個悲淒的冬天卻永遠刻印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