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隨著各地增援的大兵向徐晃那裏雲集,曹操在洛陽依舊戰戰兢兢。

其實,關羽要北上去討伐許都,倒未必是初衷。但是,自從關羽擒於禁滅了七軍之後,他開始有了北上以爭天下之誌。去年的時候,不但南陽郡宛城的侯音造反,往北一百五十公裏處,許都以西一百多公裏的陸渾縣(屬弘農郡)的縣民,因為縣長要征兵去往漢中助打劉備,本縣人都不願意跑到不毛之地當炮灰,反戰組織們天天上街遊行,有個叫張狼的老百姓,跟陳勝一樣有誌向,遂聯絡了民眾一起造反,殺了縣主簿,擁城宣布獨立,打得縣長狼奔逃竄。這時候,張狼看關羽擒於禁、斬龐德、困曹仁,就遣使結好關羽,關羽增兵給他,張狼使勁在左近城縣鬧騰。此外還有,梁縣、郟縣(分別位於許都以西五十到一百公裏,屬豫州)的地方群盜,也都得了關羽印綬,為關羽張目,群雄動**,搖動許都。關羽威震華夏,有了取滅許都之勢。

這一天,曹操叫來群臣,問道:“如今各路兵馬已經去向徐晃處集結,寡人欲親自再將大軍南下,以征關羽,各位以為如何?”

群臣互相都說:“那是得去,而且越快越好,大王若不速行,則如今大事敗矣。”

隻有尚書長沙人桓階,能見識成敗,曉得大勢,站出來,一躬身,說:“我獨以為不可。”

曹操一愣,說:“為什麽?難道我不去可以?”

桓階說:“大王以為徐晃各部和曹仁將軍,會不盡力而戰嗎?”

曹操說:“那倒不會。”

“那大王何必自將軍前往?”

曹操說:“我隻是怕虜賊眾多,而徐晃等人勢有不便吧。”

桓階說:“如今曹仁之兵身處重圍之中而死守無二心者,乃是以為大王遠在北邊為之張勢。他們居於萬死之地,必有死爭之心。內懷死爭之心,外有徐晃各部強兵援救,遠處大王按六軍以示猶有餘力,何憂於敗?”

曹操大喜,說:“說得很有道理啊,我若親自南下,反倒長了敵人誌氣。下邊討論第二個議題,如今關羽圍樊滅於禁,聲勢浩大,諸侯震動,許都以西以南各路盜賊,都遙受關羽印號,為之支黨,漢天子在許都,離賊甚近,不如遷都到鄴城或者哪裏去。各位以為如何。”

群臣多點頭讚同,這樣曹操就跟從前的董卓一樣了,董卓怕著袁紹盟主數十萬大兵大討伐,把漢獻帝挪到了西邊,從此士氣也一瀉千丈。

這時候,我司馬懿作為主簿,還有主簿安徽懷遠人蔣濟,就上前出班發言,我們說:“殿下,於禁等人被大水所沒,此乃天災,非戰不利。於國家大計並不甚有損。劉備與孫權,外相親睦,內則敵視,倘若關羽得誌,必非孫權所願。殿下可以勸孫權踵隨關羽身後,西攻南郡,則樊城之圍自解。”

曹操說:“這個我也想到了,可是使得?孫權肯為寡人用力嗎?”

“可以許諾孫權,”我說,“若孫權攻關羽之後,則國家割江南四郡以封孫權,他必願出兵。”

曹操想了想,當即命說:“那你就修書,照這意思給孫權寫。”

我於是當即給孫權寫信。

孫權那邊,他也正在鬱悶呢。如今關羽覆滅於禁七軍,南陽郡也都快被關羽得去了,自己得幫曹操啊。他跟曹操本是仇敵,但如果曹操被關羽打敗了,關羽的勢力壯大,將會威脅東吳,所以必須維持各自的均勢才安全。

另外孫權從前也有一件事情恨著關羽,從前,孫權曾想和關羽結親,孫權歲數不很大,但他兒子也快十好幾了,需要定親了,於是派出使者,跑到江陵來,要媳婦。使者施禮畢,對關羽說:“關**寇,如今我們至尊有一虎子,到了結婚年齡了,遍看揚州六郡,沒有配得上他的英雄女子。如果關**寇不棄,願請**寇將軍的貴女兒為妻。**寇將軍老家山西,這倆地方離得越遠,生出的孩子就越有出息。”

關羽嗬嗬冷笑,當即拒絕。

關羽脾氣有點暴,就像點著的鞭炮,這跟他老家是山西有關,不但拒絕,話語中還罵孫權是狢子。那是野生動物。

關羽不同意把女兒嫁給孫權的兒子,也是從立場考慮,如今孫劉兩國相敵,剛剛在益陽結兵對峙,如今我把女兒嫁給敵國君長的兒子,向大哥劉備如何交待啊。不如辱罵一場,表達我的革命立場和忠心,說話黏糊了會使下麵人疑惑。

那使者回來,把被罵為貉字的話向孫權學舌了一番,孫權大恨之。

這時候,孫權看到我起草的由曹操發來的邀請攻關羽之後的倡議信,正中下懷,連忙去到呂蒙住處。那呂蒙見至尊來了,連忙從病**坐起,說:“情況怎麽樣了?”

孫權把曹操書信給呂蒙看了,呂蒙當即讚同。於是,孫權修書一封,教使者拿著,回送了洛陽這裏。

這一日,曹操與群臣升殿,自己拿著孫權的信,因為人多,不便於傳看,就交給主簿,也就是我司馬懿,叫他給大夥念一下。

我是文學掾出身,老家河南溫縣,一口的洛陽詠學的很像,於是念道:

“臣孫權白。昔漢自安帝以來,政去公室,國統數絕,至於今日,唯有名號,尺土一民,皆非漢有,期運久已盡,曆數久已終,非適今日也。是以桓、靈之間,諸明圖緯者,皆言‘漢行氣盡,黃家當興’。殿下應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漢,群生注望,遐邇怨歎,是故臣有建言。臣愚以為虞、夏不以謙辭,殷、周不吝誅放,畏天知命,無所與讓也,殿下順天承命,宜也。”

我念完了,總體意思就是要曹操當皇上。群臣聽了,都望著曹操。

曹操一笑,說:“這個兒子,欲踞我著於爐火上邪!”

尚書桓階當即搖頭,出班對曹操說:“孫權稱臣,稱說天命,願殿下另起大統,此乃天人之應,遠近齊聲,殿下複有何疑,何必推脫啊?”

夏侯惇也特別著重於拍馬屁,當時諸將多拜為魏國之官,唯獨夏侯惇還是漢朝的河南尹、伏波將軍,於是反複請求,非把自己換成了魏國的前將軍,才覺得有麵子和到了位,當即也出班言道:“天下都知道漢祚已盡,新的朝代將起。自古以來,能為民除害令百姓歸依者,即是人主。如今殿下戎馬三十餘年,功德著於黎民百姓,為天下所歸依,應天順民,另起大統,實乃不羈晷刻而該為之事啊,不如應孫權之所勸,從之。”

曹操一笑,答說:“施於有政,是亦為政。(這是孔子的話,意思是孔子不想當執政官,他隻想把自己的仁禮教化理念教給當政者,這樣自己也是在為政。)如果天命在我,我也就是周文王罷了。”

那意思是說,我還是做個王,永為漢臣,至於我兒子,是要弄禪讓,還是像周武王那樣誅殺了商紂王而為天子,那是他的事,我也不管了。

曹操畢竟是個戰爭年代之前安定時期的禮教熏染出來的老教條,我們東漢人講名節,不當皇帝才有麵子呢。兒子是長於亂世,隨便他們怎麽樣吧,同時代的後生們,不會計較他。像是我,從記事起就處於董卓之亂後的戰爭年代,對名教那些也早看得淡了。

但是,曹操也沒有阻止曹丕未來篡位的想法。實際上,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在中國曆史上,權臣往往不進則退。比如西漢時候的霍光,在漢昭帝和漢宣帝初期權傾朝野,他最終沒有篡位,他死後,漢宣帝恢複了權力,而霍光的兒子霍禹等人雖然權勢仍大,很快在漢宣帝的攻勢下,被腰斬滅族。這種對權臣的不寬饒,使得他們也無路可退。如果曹家不鞏固權力、更上層樓,未來曹丕也是腰斬的命——跟霍禹一樣。

一隻竹竿上不能站兩隻公雞,對權臣和皇帝一樣適用。

曹操說:“接著念下一篇。”

孫權寫信,喜歡寫兩篇,這樣省信封,下一張紙是單講對付關羽的,我就念道:

“臣受殿下之教,願不久即遣兵西上,以掩取關羽之江陵、公安二城,奪其南郡。關羽失此二城(江南的郡不值錢,不重要),必自奔走,則樊城之圍,不救自解。這個軍事計劃,乞求殿下密之莫漏,以免關羽有備。”

我念完了,噴了兩下鼻子,這種洛陽詠的特點就要像傷風感冒,流著鼻涕念。

曹操說:“這下好了,孫權願意出兵,隻是他最後說應該保密。那我們到底是保密還是泄露給關羽啊?”

群臣紛紛都說應當保密,道:“若是給關羽知道了,孫權必無功,則關羽南下戰敗孫權,北上又來圍攻樊城,於事何補啊?。”

馬屁專家董昭也是從前帶頭攛掇曹操當魏王的,此人奸佞,但是特點是多智,於是說道:“非也,諸君沒有細詳啊。如果保密,則孫權輕取了荊州南郡,如此則孫權得誌,地盤壯大,於我們何補啊?此非上策。”

群臣詰問:“那泄露了,孫權害怕了,不去了,又怎麽辦啊?嗬嗬。”

董昭說:“可以答應孫權保密,但是暗中泄露給關羽。”

“泄露給關羽到底有什麽好?幹嗎泄露?”曹操也忍不住問。

“泄露給關羽,”董昭說:“則關羽必南下與孫權爭,如此則兩賊對殺,我們可以坐待其利。還有一個好處,同時也要泄露給圍中的曹仁。那曹仁糧食將盡,兵不滿萬,被圍三月,倘或氣餒有它意,則大壞我們之事。叫他們知道,孫權欲取關羽之老窩,則必信心百倍,誓守枯城。”

群臣說:“那還不對啊,殿下說了,若是泄露給關羽了,關羽必南下,則孫權必退,你說的使兩賊對殺,如何能殺得起啊?孫權根本不會與關羽撕殺的啊。”

曹操一聽,也覺得是,就瞅著董昭。

董昭此人,機謀可以和程昱、郭嘉相媲美,一笑,說道:“關羽此人,為人強項,自恃公安、江陵二城堅固,雖然得此訊,但必不速退。則孫權必已取二城,關羽再退救,二人撕殺,如何會不有呢?”

曹操聽罷,捋須微笑點頭,說:“公仁深通算略,我等不及啊。”於是傳令,命使者挾帶了孫權的信,送到前敵徐晃那裏,教徐晃把信射入關羽營和曹仁圍中,而明麵則答應孫權相與保密,一如董昭所謀。同時命徐商、呂建帶兩隻人馬,隨同使者一起南下,增援徐晃。

卻說現在的徐晃,呆在偃城以北的營囤裏,天天被諸將唾沫星子噴,就是不肯進攻。這時候接到了曹操的信,同時得到徐商、呂建增援來的兩隻大兵,徐晃遂召集眾將,說:“現在魏王有令於我,又派了兵來,我們可以行動了。”

諸將說:“早就該行動了,現在好了,有人來了,功勞分給他們了,我們……”

徐晃說:“好,不用說了。現在我宣布,攻擊偃城。具體打法,我們去截偃城的後路,斷絕偃城關羽賊將與關羽主力大部之間的聯係,則偃城之賊自走。”

諸將說:“這個是辦不到的,以後不要說這種抄敵人後路的計劃,我們去抄他們的後路,結果是我們兵力分散,以區區薄兵繞到他們後邊,一路被稀釋,過去多少就被滅掉多少。誰能辦得了這樣的事。上次張飛在下辯想斷曹洪將軍的後路,就根本辦不到。能做到這個的,唯有白起。”

徐晃說:“我倒另有辦法。我們遣撅子軍,從我們屯營處開始挖地道,一直往南挖,挖到偃城背後,把兵從地道運送過去,去斷其後路。敵人就無法先幹掉他們了。我們也不須正麵攻擊賊營囤。”

諸將說:“不好不好,挖地道,何時成功,要累死人了。”

徐晃說:“是累死好,還是正麵攻營囤,被殺死好?”

諸將沒話了。徐晃說:“以我策之,隻需我們一挖地道,賊人看見我們的動向,就知我們是要抄他們的後路,不等我們地道挖出多遠,則賊人必已氣餒,自會撤走。既不死人,也不會挖地道累死人!各位可有更好的辦法?”

諸將聽了,都說不出話來,於是雖然一直恨徐晃膽怯無能,這時倒不由得佩服徐晃了。

於是照著徐晃的意思,撅子軍開始挖地道。那偃城內外的關羽守軍見了,忙報給主將,主將一聽,想了想,對眾人說:“我們沒有辦法了,未來賊軍都從後麵各個地道口湧出,隨時攻擊我們的後方補給線和聯絡線,我們到時候被前後夾擊,逃也逃不掉了。而且聽說曹操正在增援徐晃。我們不如現在就走,跟關侯聚攏在一起。”

說罷,當天夜裏,偃城內外關羽軍,自相撤去。徐晃手中,都是新兵蛋子,雖有徐商、呂建二將的增援,但勢還不夠大,於是不敢追趕,隻是進占了偃城。隨後徐晃從偃城,兩麵連營,步步為進,向關羽圍困樊城的數萬幾重大軍的營囤靠去,其前鋒靠到了關羽營囤的三丈左右,但是再不敢前進了。

諸將又催促了:“徐總,你又等什麽呢?什麽時候前進啊?”

徐晃說:“如今魏王已經發令調撥張遼將軍從合肥,還有殷署、朱蓋等將軍合計十二營兵,紛紜從各處來增援我們。在他們到來之前,我們不能發起總攻。”

這時是十月,十月曹操入洛陽後,就開始調這十三處兵增援徐晃,但是至今未到。

諸將自是嚷嚷,徐晃不管。這一日,徐晃把曹操送來的孫權信,和一份抄件,分拴在弩箭上,找了軍中最好的強弩,一個瞄準關羽的大營囤,一個瞄準遠遠的樊城裏的城頭木樓——這時候樊城還是四麵被水圍著呢,隻是水勢已經稍減。然後嗖嗖兩箭射去。

先說曹仁那邊,撿到徐晃射來的箭,取了信,報給曹仁觀看。曹仁讀罷,說孫權欲襲擊關羽之老窩,立刻宣告三軍,幾千人立刻士氣百倍。

關羽營囤裏也撿到信了,忙差人送到別帳主簿那裏。關羽的主簿正是廖化,襄陽人,看了信,大驚失色,孫權終於趁著南郡空虛,要西上撲殺江陵而來了。連忙跑進去,對關羽說:“將,將軍,大事不好,這裏有信,徐晃軍射來的,其中言說,老家要出事了,孫權要攻打咱們的老家江陵和公安二城來了。”

旁邊關平聽了,一驚,立馬也沒心思在這兒圍別人了,當即說:“父君,我們趕緊撤出戰鬥,火速回兵救江陵公安吧。”

關羽站起來,在帳裏走了三圈兒,他知道自己要麵臨一個非常關鍵的抉擇了。關羽終於站定,說:“狢子膽敢乃爾!”

關平說:“我們趕緊回師,孫權陸口,距離江陵,水路數百裏之遙,我們先行回去,隻要大軍一動,孫權得知,其誌必滅,不敢西上了。”

關羽說:“那樊城這裏呢?”

關平就閉上嘴,不說話了。

貪婪的人是很難做決定的。關羽要收拔取樊城之功,心底私下不願回兵。

關羽說:“你等先退下,待我細想一日。”

關羽一直想了一晝夜,猶豫再三。到了第二天早上,把關平、廖化、都督趙累等人都叫進來了,說:“我已經想好了,我在江陵七八年,素來善待卒伍,對江陵人民恩信大行,江陵城又是金城湯池,從前周公瑾攻曹仁於江陵,一年餘未下,如今城固人固,孫權一時必不能破城。而我這裏,樊城加力,指日可下。一旦樊城拔取,我揚威於北,孫權必然懼怕退去。則南北之功盡得。此是上計。”

關羽的這個決策,後來證明是個代價昂貴的錯誤。

樊城內有固守,外有徐晃盛兵,關羽已處於反被包圍態勢,十二營人馬隨後就到,曹操也在北麵遙有大軍張勢。而江陵那裏,固然城固人心也固,但是關羽善待卒伍人民的同時,卻有個毛病,就是驕於士大夫。那江陵城裏的南郡太守糜芳,跟他過節甚大。有一次,江陵城裏不知怎麽搞的,著起了大火,把府庫裏的軍器猛燒掉了好多。關羽頗為憤怒,把糜芳召來,使勁罵了一頓,你怎麽搞的,打仗不行,自己燒自己,誰讓你來這兒當官的!你給我小心著!

從此糜芳心中懷懼,而孫權知道這事,就頻頻寫信,誘說糜芳跟至尊我好吧。那糜芳覺得也沒有別的出路,就回信給孫權,說:“我要能有機會,我肯定跟至尊您好。”如今的形勢就是這樣,但關羽不知。以為江陵能盛守上數月。

關羽遂犯下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但也是最大一次的錯誤。

所謂度德量力,把自己的德和力和敵人比較,比較自己和敵人的優劣長短,然後做出正確決策,是為將的基本同時也是關鍵的能力。關羽被水淹七軍的勝利所熏陶,腦子裏的分析細胞就不能正常工作了。

可以說,關羽此時回撤江陵,乃是度德量力的上策,可保自己性命安虞,荊州亦不會失,不是沒有機會,但是關羽把它放棄。天並不誤人,乃是自誤。

關羽不能度德量力而失荊州。

這邊關羽,把自己的想法對諸將說了,大家隻好聽他的,於是關羽傳令,一是,繼續跑去喊上庸的劉封來,二是,急攻樊城。

那樊城裏的曹仁得報,一聽關羽又來打了,這分明是死扛著絲毫不想解圍啊,於是死力奮守。關羽於是又繼續鐵青著臉,和各營囤諸將一起發狠攻打樊城。

那邊徐晃,雖然增援自己的張遼和十二營兵還沒有來,但看曹仁被打得狠了,心裏也過意不去了,就督著軍隊,列陣到關羽營圍前討戰。關羽連忙自帶一隻兵馬,來擋徐晃。

兩邊把軍陣擺開,關羽與徐晃宿相愛,都是老鄉,從前關羽在曹操那裏時,倆人都是降將,互相誰也不嫌棄誰,和當時的張遼(也是降將,也是山西人),三人經常一起喝酒,用老家話抒發當降將的感想。互相都是摯友。

關羽和徐晃各摧戰馬,相自走到夾陣的中央空地,遙遙隔著一兩丈遠,關羽說:“大兄,二十年前我們在官渡相別,不想今日在疆場相遇。”

徐晃說:“大弟,我這些年先是多在冀州,後來還去了並州太原,當時就想起你來了。”

關羽說:“太原我倒也是去過,還在豫讓廟裏題了詩呢。嗬嗬。我的老家你可去過?”

徐晃說:“怎麽沒有去過。我自蒲阪津渡黃河西去的時候,就是從解州西行三十裏到得蒲阪。老家之人,無不以你為豪啊。”

關羽嗬嗬一笑:“我們那裏,其實最值得自豪的還是黃河大鯉魚,那魚是好啊,我又最愛吃炙肉,記得小時候,把魚捉來一烤,香味隨著魚身色彩的變化一起飄搖。那可真是沒治啦。”

徐晃說:“如今江漢之魚亦是美也。”

關羽搖搖頭:“不如啦,倒不是魚不好,實在人老了,舌頭就不靈了。想想兒時之快活,這實在是哀傷而淒婉的,倘使憂能傷人,客居之子不得永年矣。”

徐晃說:“人生就是個過程,大丈夫何處不可為家。”

關羽說:“是啊,其實故鄉是一個我們永遠也不能真實到達的地方,關於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推測也是這樣,我隻能借助現今地上綻開的雨花想象從前整個夏天的風景或者依靠吹進軍帳地下的薄薄的一層積霜勾勒我所經曆過的北方冰川紀。唉。”

徐晃一笑:“嗬嗬,大弟的文采,如今更勝昔日啦。”

關羽笑說:“無它,不過是軍事之餘,略背點死書罷了。”

這時徐晃就下得馬來,望身後一側目,大喊一聲:“有得關雲長頭者,賞金千斤!”

這關羽大驚失色,怎麽好好的這樣了,連忙在馬上喊道:“大兄,這是何言邪!”

徐晃看著後麵軍兵一起殺來,說道:“此乃國家事耳!”說完,擎著大戟就揮令軍兵直取關雲長。

這關羽,不能揣度別人,亦以甚矣。

不能揣度徐晃之內心決意,如何能揣度孫權,如何揣度糜芳,又如何揣度劉封、劉備,乃至曹操。

這時關雲長大驚,連忙招架徐晃之兵,隨即回馬衝回本陣,宣令擊鼓。

雙方軍兵一場大戰,各有傷亡,最後拍拍屁股上的土,丟下一堆死屍,各自收兵回去。

接下來,關雲長照舊死命攻打樊城,而殷署、朱蓋等將的十二營兵,也稍稍往徐晃這裏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