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這時候還呆在長安,已經是建安二十四年的深秋九月,再也呆不下去了,於是宣布整軍東去,去增援徐晃和解救曹仁。臨走的時候,曹操想起楊修來了,這個楊修,實在是沒有必要再活下去了,於是曹操決定對楊修動手。

主簿楊修到底如何得罪了曹操呢。卻說三年多以前,楊修做了三公子曹植的選舉大將,跟著丁儀、丁廙幫著曹植出謀劃策。因為楊修深受曹操器重,曹操多次差一點就要立了曹植當太子了。這一天,曹丕又得知了老爹又有要立曹植為太子的言論,害怕了,當即找自己的選舉大將,也就是吳質,吳質這人有文才,一直幫著曹丕選舉,隻是他不在鄴城工作,而是在朝歌縣當縣長。次日,曹丕特簡樸——學著老爸,開始賣破爛,把府裏的廢竹筐,收集了一大車,裝著拉了出去。到了農貿市場,都給賣了,當時的商品交易,主要用兩種貨幣,一是五銖錢,一是穀帛,也就是說,穀子和絹帛,既有使用價值又有流通價值,是當時的貨幣形式之一。於是把賣筐得到的絹,堆在剩下的一個筐裏,拉著又回府了。到了沒人的地方,叫吳質偷偷地爬上車,鑽進去,裹藏在絹裏,被拉著,進了曹丕府。

這事就被楊修的密探觀察到了,楊修聞訊,趕緊跑到丞相府,找到曹操,說:“主公,有個不好的消息啊,朝歌縣長吳質擅離職守,跑到鄴城來了,鑽進大公子賣廢筐收得的一筐絹裏,進了大公子府了。”

曹操問:“他去阿丕那裏幹什麽?”

楊修說:“不知道,估計是私下有什麽交結,不然何必如此。”

那曹操這些日正想立曹植當繼承人,見曹丕有如此動作,曉得他是要做出對曹植不利的事,當即準備派人查驗。

曹操這樣一動,其身邊的人就忙把噩耗傳給曹丕了,曹丕嚇得戰戰兢兢,老爸要查我了,這要被他抓住,我就是結黨謀私害弟逆父的罪了。忙問吳質我往哪跑啊,要不你自殺了吧。吳質微微一笑,說:“不妨,明日你照舊去賣廢筐,這次回來,全是用絹裝在筐裏,楊修必再告主公,主公前來查驗,其中無人,則楊修受其罪矣。”

第二天,曹丕的人裝著一車廢筐,又出去了。楊修見了,忙又向曹操稟報:“丞相,大公子又出去賣筐了,估計是又接人進來,謀劃什麽事情。”

曹操一聽,這孩子是要結交士大夫,私建朋黨,琢磨我,或者欺負兄弟們嗎?當即派人出去,到曹丕門口埋伏著等著查驗。

不一會兒,曹丕的破爛車回來了,公人當即跳出,拿出搜查令,上了車就翻筐,結果筐裏確實隻有七短八長的絹,翻了個底朝天,把車子上上下下裏裏外外也都摸過了,哪有一個人在裏邊。

公人回報曹操。曹操一聽,心中不快,這楊德祖是什麽意思啊,我兒子本來簡樸生活,搞綠色生活方式,你這就造謠說他拉人進府密謀,似乎要不利於三小子,這不是離間我們骨肉嘛!

就算你美言曹植,但也不能中傷老大啊。於是心中開始懷疑楊修的人品。

楊修有時候,也跑到曹植那裏去跟曹植密謀,每次去的時候,也算是擅離崗位,但是走了以後,曹操突然有事找我怎麽辦啊。楊修這人特能揣度,就揣摩著曹操今天都會問什麽,事先一條條答好了,寫在紙上,寫了幾十個,按照項目編好了名目,交給助理,說:“我要出去有點事,你替我拿好了,等丞相發出問來,你尋了項目找,找到對應的,趕緊送進去。”

助理答應,都擺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楊修走了一會兒,曹操就發出問來了:“關中的戰馬上次鍾繇送來了多少匹,現在都在哪裏?”

助理看了這問題紙,連忙從幾十個項目紙裏,找到對應的,跑著給送進去。

不一會兒,曹操又發問出來了,助理拿著對答紙,立刻又給送進去了。曹操又發問,助理又往裏跑著送。這一次跑得太快了,跟著送問題紙的人一起跑進去了,把答案送給了曹操。曹操說道:“怎麽這麽快啊,寫字也得寫一會兒啊,叫楊修進來,問是怎麽回事。”

助理一咧嘴,傻了,愣了一會兒,說:“楊修不在,出去了。”

“出去了怎麽還能寫答?”

助理說:“是因為事先寫好了幾十個,所以能答。”

曹操嚇得一翻白眼兒,說:“楊修出去了,怎麽不事先向我請假?他跟崔琰說了嗎?把崔琰叫進來。”

崔琰進來,說楊修也沒跟自己請假。曹操不高興了,對著助理說:“說,楊修去哪了?”

助理說:“不,不知道。”

“不知道?是等著挨了板子之後就知道了嗎?說還是不說。”

“真,真,真不知道。”助理一下子就趴地上了,連連叩頭。

曹操說:“事先誰來找他了,把傳達室的叫進來。”

傳達室的進來了,一查記錄,今天都誰誰誰進丞相府來了,其中一個,正是曹植的家人。傳達室一回憶:“對了,似乎主簿就是跟著這人出去的。”

曹操大怒,心想,好這個楊德祖,說丕兒是和官員交結,卻是你去交結曹植。於是命人按住此事不得外泄,心中對楊修開始嘀咕。

在接下來的一兩年裏,那些親曹植的一幫人,依舊總找機會在曹操麵前說曹植的好話,那邊曹丕的人也使勁在曹操跟前說曹丕的好話。雙方一時不相上下。

曹操也意識到了,光聽別人來回說是不行的,選人不能光聽別人毀譽。從前的春秋時代,國君對下屬沒有考核,全聽下麵人的毀譽,大家都說好的,於是也就提拔了。而這種大家都說好的,往往是因為他跟別人拉成了幫派,所以都讚美他,而毀謗他的對手。這樣的人提拔了,國君就等著自己的好去吧。於是,當時春秋的國君往往就被蒙蔽和架空,弑君案據說有三十多起之多,就是因為權力都被下麵的幫派首領拿去了。後來為什麽到了戰國商鞅的法家就開始講考核,別人說你什麽都沒有用,就看你幹活打仗怎麽樣,考核任務完成得怎麽樣。

曹操自然明白這一點,他本身也是偏法家的人物,對於兒子們的好壞,當然不能光憑別人毀譽,於是就進行了個體考核和考察。這一天,他命曹丕出鄴城北城門,曹植出鄴城南城門,但又敕命兩門門官不許放兒子們出去,看二人的所為,以觀察各自的能力。

這是單獨考核了,很有道理的。

那曹丕到了北城門,說:“我要出去!”

守官說:“有通行證嗎?”

“有。”曹丕拿出魏王曹操的命令,叫自己出門辦事的。

守官說:“今天這裏要搞軍事演習,任何人不得出入,你等演習完了再走吧。”

“演習什麽時候完?”

“明天早上。你明天早上再來。”

曹丕無法,回車回去了。

那曹植也要動身,楊修偷著又從丞相府裏鑽出來了,找到曹植說:“三公子啊,魏王這次是要觀察你們,如果門官不讓你出去,你就說奉了魏王之命,出去公幹,他要再敢阻攔,你可以殺了他。這樣,你就是能辦事的人了!能分清大小輕重!”

曹植大喜,連忙帶著人去南門。楊修自回丞相府,拿著一卷衛生紙,對門衛說:“我剛才出去買衛生紙了,我隻用這個牌子的,府裏的我都不用。我現在回來啦。再見。”說完,就進去了。

那曹植來到南門,守官就攔住他:“幹什麽的?”

曹植說:“奉王命,出城公幹。”說完,把命令舉給守官。

守官順馬道下來,接過紙一看,說:“今日不許人出城。”

“為什麽?”

“軍事演習,都不許出去。”

“為什麽軍事演習就不許出去。”

“為了你們安全著想,外麵正在模擬攻城呢。”

曹植說:“我有王命,一刻不得耽誤,請英雄還是放了我吧,這就出去。”

守官說:“不行。任何人不得出去。外麵有人攻城,我絕不可開門。”

曹植說:“好,那我自己開門。”說完,帶著親衛兵就奔門栓過去了。那守官搶上一步就攔。曹植大喝一聲:“你待怎樣!”

守官說:“不許動門。”

“你敢阻撓王命!給我拿下!”

侍衛一撲就撞在守官身上,那守官扯嗓子大叫,曹植喊道:“此人阻抗王命,可立斬。”

侍衛一刀子捅出去,守官慢慢就倒下了,曹植自開了城門,外邊一看,哪有攻城的,於是乘車絕塵而去。

曹操的觀察員在城門口觀察完了,各自回來向曹操匯報。曹操心中得意:“想不到我三兒子這麽剛厲有識啊。老大真是窩囊廢一個啊。”

不一會兒,傳達室的又來報告了:“殿下,今天楊德祖又沒請假出去了,回來的時候說是去買衛生紙。”

曹操一下子就愣了,心中徘徊再三,於是連忙傳校事進來。這是曹操設置的特務機構,專門明察暗訪各個軍將大員和諸侯的。那校事進來,說:“卑職一直在臨淄侯府門外巡哨,今日確有人來訪。”

“可是楊德祖。”

校事說:“正是。”

曹操點點頭:“退下。”心中恨得牙根癢癢的,我這裏進行公平、公正、公開的績效考核,你在這裏透題給老三,你還曉得軍國王法嗎?於是,心中甚怨楊修。

這楊修也是,破壞考核的公平性,罪孽不小。另外,你不知道曹植門口有校事在那兒蹲點兒嗎?你為什麽不學曹丕他們似的,也藏在大竹筐的車裏偷進府去,以此避過校事的耳目。

到了下一年,建安二十二年,魏王曹操終於在賈詡等人的勸諫下,決意立了曹丕當太子了。楊修作為曹植的選舉大將,覺得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那曹操既然定了曹丕,為了怕未來曹植卷土重來,所以必須要壓製曹植一幫。隨後曹植私闖司馬門,曹操發了巨大的火,這一方麵是因為曹操是個守禮的老教條,一方麵是趁機撒潑使性子,嚇唬曹植,以後要學得規矩點,你現在已經定位不是接班人了,以後不要再冒出任何挑戰老大的妄想了。

曹操即便認為曹植未來不會冒出造老大反的妄想,但也怕曹植身邊的人幫著他冒出這樣的非分之想。很多時候,一個人幹壞事,是因為身邊的人為了雞犬升天,順勢升級,鼓勵他幹壞事。譬如局長夫人鼓勵局長貪汙受賄為全家謀幸福。所以,觀察和修理楊修,就勢在必行了。

楊修默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也急於跟曹植劃清界線,斷絕互相來往。可是曹植這人失意之後,感情偏偏這麽多,這一天又給楊修寫信來了:

“今天又翻看了舊信。關於以前的所有書信,就如風鑽過樹林裏卷著紅葉飛揚過一條宛轉的河水,白色的波和泡沫,淡漠乏味的青春體驗,空洞的言措詞語,不如風在某個石隙裏與拍碎的小浪一同叫叫。

關於名位,快樂,國富民強這些麵團一樣不可調理的字眼,外表粉白而內中寂寞,以雨水千千萬萬的水珠所沒能表達的東西,我也默默然無意於言語,關於它們,我更多的反複是虛妄。”

楊修看了來信,沒辦法,不回也不禮貌,而且顯得自己太勢利。於是勉強回信道:

“生逢君王之家,我想,一定要學會照顧自己,當時勢趨向於一條風浪打碎的破板,追求泥土上的生活等同於向往天堂,愛與憂傷,都是束縛一生的桎梏。”

曹植看了信,於是又發了感慨,再次寫信來,楊修隻得再次回,於是倆人又你一封我一封地,連綴不止地寫下去了。

那曹操偵知了楊修還在不停地給倒黴的三兒子互相寫信,心想,這個楊德祖是要跟我作對作到底啦。楊修捷悟,善於揣摩,為人有才多智,未來幫著曹植,等我兩腳一蹬升了天,就怕他們舉起長矛大戟,就要把我的老大打出鄴城去啦。

時光就這樣又過了兩年,到了如今的建安二十四年秋,於是曹操不能再等了,在這長安城的深秋九月,傳令:“主簿楊修楊德祖,前後泄露言教,交結諸侯,王法不容,論:棄市。”

秋風正緊的時候,楊修遂被押向農貿市場。所謂泄露言教,就是把出城門的考題泄露給曹植,而交結諸侯,曹植等曹操的兒子們都封了侯,楊修作為政府官員,交結諸侯成黨,正是為官之大忌。你可以讚譽或者批評哪個王子,建言說立哪個王子或者不立哪個王子,但是,不能私下與之交通,以求未來個人私利。

楊修被捆在柱子上,他的幾個故人,端著米酒,看劊子手解開綁繩,交給楊修喝了。楊修把杯子還回,衝著故人微微一笑:“我固自以死之晚也。”那意思是,早在兩年前,曹丕被立為太子,曹植失寵,老曹就該收拾自己了(以削弱曹植加強曹丕),自己這兩年又不得不跟曹植保持通信,那更是死路難脫了。隻是沒想到老曹能等了我兩年。簡單說,自己是受曹植連坐而死。這些言教泄露什麽的,考核什麽的,都隻是表麵的事,曹操是不想讓曹植再有強的勢力,而楊修聰明能幹,恰可以壯大曹植的勢力。可是,在太子既定的情況下,曹植再有勢力,未來難免形成二子訌鬥,屆時不是曹植死,就是曹丕死,曹操出於對曹植的愛,也不能再叫他有勢力。有勢力,反而會害了他。因而除掉楊修,削弱曹植勢力,勢在必行,這就是楊修死前這話的意思。

伴著劊子手的一道亮光,楊修遂以壯年而死。

曹操隨即以族子曹真、黃須兒曹彰、張郃等人駐守關中的長安和陳倉各地,自己引大軍,直奔南陽以北的中原洛陽。

曹操到了洛陽已是十月,太子曹丕從鄴城也帶兵趕來了,曹植也跟著一起來了。大家一起商議關羽這個問題。如今徐晃駐在樊城以北偃城以北不遠,不敢南下進攻,曹操遂調撥合肥的五虎上將第一的張遼張遼(第二的樂進已經於去年病死),及徐商、呂建、殷署、朱蓋等十二營兵,從中原上下各處駐地,飛馳增援徐晃(五虎上將之第四)。

這麽多兵散在各處,由誰來統領呢?曹植這時候見楊修剛剛死了,物傷其類,內心恐懼不安,這老爸是收拾完楊修,未來就要動我啦。我再不積極表現一下。於是曹植連忙跑去見老爸,說:“父王,現在關羽圍樊城甚急,整個許都以南人心沸騰,反亂四起,諸將猶豫,紛無首領,未必成功,不如我親督他們南下,必擒關羽,安定人心。”

曹操看了一眼曹植,說:“子建,自從你前年犯禁以來,深失我心,如今能不畏國難,護國討賊,倒是頗明白了正理。好,我就命你為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督各路兵,南救曹仁。”

曹植大喜,連忙出去回宿舍準備。那曹丕聞得了消息,心中大驚,心想,老三又琢磨著要立功了,前者老二掃北立了功,現在老三又要征南,未來我還有什麽人望啊。這一天早上,曹植準備停當,帶上印綬節鉞,準備出宿舍出南門,帶著人南下了。

那曹丕卻帶著人,拉著一車酒肉,跑來給曹植餞行。曹植說:“阿哥,我早晨吃不了太多葷的,略喝一杯就可以了。”

曹丕拉曹植入堂坐下,把酒肉擺下,說:“你不能不給大哥麵子,這是預祝你得勝酒,喝得越多,功就越大。來啊,給曹征虜敬酒。”

一幫酒鬼就撲上來了,輪番給曹植敬酒,那曹植喝了一點,捂著嘴就不肯吃,這幫人哪裏依得,嚷嚷:“太子,曹征虜不給您麵子啦!看不起我們啦,不喝啦!”

曹丕一瞪眼,說:“你真看不起他們?”

曹植嚇了一跳,趕緊接過來就喝,這個說,你給他麵子,不能不給我麵子,那個說,你不給我麵子,我就死給你看。這些人都是從河北來的,河北風高氣寒,人都粗烈,士民卞急,一言不合,拔劍相向,跟現在的東北人差不多。連灌再揪,像給行刑一樣,瞪著眼紅著臉呼叫嗬斥著,把曹植給灌的肚子好像孕婦,爛醉如泥,不省人事。

隨後,曹丕一幫人,坐著車就跑了。

那曹植也受河北人粗烈風格影響,作詩多峻烈氣,如:“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

不一刻,曹操從府裏差人來了:“曹征虜準備好了嗎?魏王現在有喚,臨行當有一些告誡,請征虜速來。”

結果裏邊沒人回音。使者進了堂上,就見菜肴酒水滿地,一個人在那裏地上呼呼大睡。使者拿起照相機,拍了個照片,歎息了一聲,自出去回話。

使者回來,把情況給曹操一說,又拿出照片給曹操看。曹操一看,勃然大怒,心中又氣又悔:“這個酒徒爛鬼,幾乎亡我大事!我怎麽答應讓他總督軍呢!傳令:罷曹植南中郎將、征虜將軍使命,收回印綬,等待治罪!”

曹操罵罵咧咧,在府裏來回走了半天,摔了好些東西,這才平靜下來。於是也不派人去督軍了,就讓各路自己去吧。

隨後曹操呆在洛陽,在洛陽呆了幾天,這一天還見到了故太尉楊彪。楊彪近十年來一直裝腳病,在家貓著不出來做官。曹操因為殺了楊彪的兒子楊修,心裏也不自在,總得給人個交待,就給楊彪寫信說:

“我曹操說。我與足下同結海內大義,足下不棄,以賢兒子楊修送給我做輔翼。如今中國雖安,但外方未定,所以軍征事大,百姓擾動。我製作鍾鼓之音(軍法),主簿應該慎守,而足下的賢子仗勢豪父之勢力,每不與我同懷。我早就想把他捆起來教訓一下,但是又覺得這令人遺恨,覺得他能夠改,就轉相寬貸。但是現在再寬貸下去,將延及足下尊門大累,所以就下令把他正法了。念卿作為父親對子息之情,麵臨如此痛楚,亦未必不是幸運的事。(總比一家子都死了強。)

今賜足下錦裘兩件,八節銀角桃杖一枚,青氈床褥子三具,官絹五百匹,錢六十萬,畫輪四望七香車一乘,青牛二頭,八百裏驊騮馬一匹,赤戎金裝鞍十副,奴仆二人。並賜給尊夫人錯采羅穀裘一件,五文織成靴一雙,青衣二人,長奉左右。所獻雖然微薄,以表吾意。足下便應當慨然接納,不要來回往返地送了。”

楊彪看見自己兒子的命換來這些家什東西,正要跟夫人報告。他夫人——乃是袁術的姐姐,也接到曹操夫人、魏國第一夫人王後卞太太送來的信和東西了,信中說:“賢郎有蓋世文才,我們全家敬佩。隻是我老公性急,就把他軍法從事了。”同時送來衣服、文絹、官錦、香車。

楊彪和夫人連忙作書,道歉說我倆教子無方,告罪稱謝。

這一天曹操還見到楊彪了,楊彪時年七十八歲,拄著個拐杖,漂得像個紙人,來見曹操。曹操見了,說:“楊公何以如此之瘦啊?”

楊彪對答:“臣愧無金日磾先見之明,猶懷老牛舐犢之情。”

曹操為之改容,臉色變得哀戚,心中戚然。政治家間殺戮是殺戮,但是人心誰無柔情。(金日磾是漢武帝的侍衛,一次看見自己的小兒子在武帝殿上跟宮女嬉戲玩,認定這孩子將來杖打必**宮女,於是幹脆先把孩子殺了。)

這時的曹操,也頗是瘦了,他今年是六十五歲,他的活頭也就還剩一百多天了。曹操和楊彪,這兩個老人,互相望了一望,無話而別。

從前“關西孔子”楊震,四傳到如今的楊彪,楊家四世都是三公,德業並繼,和袁氏家族一樣,都是東京洛陽的名族。順便說一句,那楊修被殺,也跟他是袁術的姐姐的兒子有關。但是這兩個家族,都氣衰人竭了。伴隨著舊家庭的衰弱和淘汰,新的家庭也在崛起。曹操的家族,以及孫策、孫權布衣出身的家族,還有劉備小商人出身的家族,不但沒有衰滅,反而最後上升為了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