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時間就到了十一月,江東那邊的孫權覺得不能等了,這時候就跑到呂蒙的病房裏去,說:“現在可以行動了,我讓我的堂弟孫皎,和你並為左右大都督,你們先行出發,我自統大軍,帶著朱然、潘璋諸將(那淩統最近也病死了),隨後跟至。這次行動一定要機密,那關羽還不知道這事呢。”
呂蒙從**坐起來,說:“至尊,如果您覺得孫征虜(孫皎)厲害,我應該用他,如果您覺得我可以,就應該用我。從前周瑜、程普為左右大都督,共攻曹仁的江陵,結果程普自恃老將,又階級相當,就與周瑜不睦,幾乎敗了國家大事,打江陵拖了一年有餘。此是目前之戒也。”
那孫權臉上一紅。孫權此人,外示豪爽,內懷陰譎,於是說:“子明所言極是,我這就向你道歉,那就以卿為大都督,孫皎為後繼。你們就先遣出發吧,孤隨後就至。”
呂蒙想了想,說:“我還有一事。”原來,從前王朗做會稽郡守,手下有個會稽人做他的功曹叫虞翻,有遠見卓識(曾經給《易經》《老子》做注),勸他轉移躲避前來攻擊的孫策,結果王朗不聽,終於打敗了,飄搖到海上。那王朗倒是個性情中人,對虞翻說:“卿有老母在家,跟我泛洋漂泊不是好事,你可以回去了。”意思是,你可以投孫策去。孝比忠還重要。
於是虞翻回到會稽,當了孫策的官。不久,王朗亦降。
但是虞翻,是個剛烈狂人,處處忤逆孫權,被孫權貶去了做涇縣縣令。呂蒙怕孫權終害了虞翻,於是說:“至尊,我其實確實是有病,現在雖然沒犯,但是保不齊什麽時候就會犯。我知虞翻會占卜算卦,又會治病(這倆職業早期是不分的),不如叫他隨我一起去。”
孫權應諾。
於是,孫權在建業這裏動員準備,呂蒙帶著保健醫虞翻以及諸將,整齊精兵,坐大小船隻,浮江而上,到了尋陽,這裏就出了揚州地界,進入江夏郡了(荊州的),江夏郡雖然是東吳所屬,但是大江之上也多有關羽的遊船探子,於是呂蒙命令:“軍士們從今天起,就不許出船艙來了。尋陽這裏商賈甚多,這就去城裏買來一千件商人穿的白衣,都給舟子們穿上去。從此不許脫白衣,都自說是商賈。”
於是趕緊采買,船夫們都穿上了商人白衣,裏麵的軍人也淨有穿的。於是晝夜兼行。不久到了陸口。那陸遜出營秘密上船。呂蒙說:“伯言,你在這裏做得好哇?”
陸遜笑說:“一直在看書,您的病也好得快啊。”
倆人哈哈大笑。呂蒙說:“待我軍先走之後,先收拾了沿江關羽的斥侯烽火台,你就率兵,追隨後麵,與孫皎並力前進。沒有問題吧?”
陸遜說:“在下遵命,呂虎威放心。”
於是,陸遜拿著假裝從呂蒙這裏采買的茶葉,上得岸去,自去準備不提。
於是呂蒙繼續晝夜撥船上行,出了陸口,就進入南郡地界了,這裏長江往南彎曲又北上,直到南郡的郡治江陵,有三百公裏之遙。江流曲似九回腸,呂蒙但見江邊每十數裏,就有關羽所置的烽火台。呂蒙行船每到一處烽火台,就帶著人下去報關。烽火台下囤結的士兵,就拿著筆記本,問:“有沒有違禁物品啊?有毒品嗎?有沒有采買鐵和皮革啊,要拉回去賣?”
呂蒙等人忙說:“怎敢怎敢?都沒有,都沒有,就是茶葉和維生素B。”
士兵不理他,帶著人,牽著狗,望船上走。上了船,進去一看,頭幾個還是白衣的商人,後麵全是瞪著大眼怒目而視的軍漢,士兵剛要大喊:“你們要走私人口嗎?還有兵器?”下邊人一擁而上,揪住士兵和狗就捅,屍體倒下,就被扒光了衣裳,扔到江裏,順流而下了。
隨後呂蒙帶著白衣人,以及穿著改換了關羽士兵衣服的東吳士兵,就下船,上岸,望烽火台去。台下囤著的士兵,也不以為意,待走近了,被呂蒙一幫人猛撲上去,全部繳了械,被呂蒙押到後麵船上,塞到甲板下麵,每天喂點爛魚蝦和礦泉水,一路繼續往上走。
就這樣,三百公裏路,竟沒有一個烽火台守兵逃走,沒有一處烽火得以點起。這一日,眾船就先到了公安了。那公安是在長江之南,從前是劉備拘縮在裏邊辦公的地方,守將正是士仁。
士仁一看,怎麽突然有東吳大兵殺到,我們的烽火台怎麽一個聲光通訊都沒傳來啊,倉皇無備,連忙喊起士兵,到城市戍守。
呂蒙把虞翻叫來了,說:“虞老,辛苦您了,如今我們兵力不多,這堅城不是好攻下的,就看您了。”
於是虞翻領命,自己溜達著走到城門,朝上麵喊:“我欲和士仁將軍相語。放我進去。我就一個。”
士仁在上麵看了,說:“不要聽他妖言惑眾,不要開門。”
虞翻喊了半天,隻得原路回去。
回去之後,虞翻就寫了封信,著人用弩給城上射進去了。士仁得了書信,屏退左右,打開來看,見寫說:
“某虞翻白。所謂明者,防禍於未萌,智者,圖患於將來(禍患將要來時)。知存知亡,才能辨別凶吉。此次我們大軍前來,數百烽火台,沒有一個舉火的,這說明什麽,說明您的軍中,淨多是我們的內應。沿江烽火台有內應,您的枯城之中如何沒有。將軍不能先為防禍,如今大難已來,又不能開城應歸,獨守枯城而不降,將來身死城破為天下譏笑耳。呂虎威馬上就要分別去攻江陵,斷絕您的北上聯絡之道。生路一塞,將軍就身處箕舌上矣(簸箕底伸展向前之寬廣處,其狀如舌),我們猛簸幾下,您就掉下去了。想回又回不來,掉下去又是失義(投降則為失義),竊為將軍不安。願將軍熟思之。”
士仁看罷,眼淚就流下來了。漢中王劉備待我甚厚,但是關羽這人素輕視於我,前者運糧遲緩,他嚷嚷回來要法治我和糜芳。有這個惡犬在,我也沒法忠於劉備了。於是紅著臉,眼淚也不擦,把軍將官吏都叫進來了,哭著說:“現在呂蒙大兵數萬,聽說已經把江陵死死圍困了。我等為了一方士民苟安,目下隻能投降了。”
諸將官吏互相你望了望了我,我望了望你,士仁又一通哄嚇,終於答應出去投降。
呂蒙遂在軍營裏邊,接納了來降的士仁一幹人,然後預備引兵過江北奔江陵。虞翻對呂蒙說:“將軍,您不能這麽走啊。要投降的,隻是士仁一人,公安城並不安然啊。”
呂蒙一驚,說:“那怎麽辦啊?”
虞翻說:“你應該把士仁留在身邊,分一隻大軍進去,守住公安,然後在裏邊捕查奸黨,鞏固城防啊。”
於是呂蒙照辦,分留了一隻兵在公安,旋即過江,北上不遠處的江陵。那南郡太守糜芳看呂蒙來了,也大吃一驚,連忙心裏撲騰撲騰地上城據守。
這糜芳,跟東吳之間畫著虛虛點點的虛線,與孫權多次寫信勾連,在城上喊道:“下麵的聽著,因何犯我邊界!”
呂蒙乘著馬,拉著後麵馬上的士仁,走到城前,對糜芳大喊:“糜府君,你可認得我?”
糜芳一驚:“你,你,你不是死了嗎?怎麽沒死?”
呂蒙又喊:“你卻又認得此人?”
糜芳一看,是士仁在後麵假笑著朝上麵望呢。士仁喊道:“府君,如今我與公安將吏,已經歸迎呂虎威,長江之險,已不足為表裏。關羽北方久攻樊城不下,已陷重圍,你就算等著他來,不過是來了治你的罪罷了。唉~”
說完,又哭了。
那糜芳轉臉對諸將們看看,說:“你們都聽到了,我看,還是下城比較好,你們可有異議?”
諸將見糜芳說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來,錯愕驚怖,不敢言語,糜芳不等大家猶豫和反應,命道:“隨我下來。”
於是帶著諸將,忽忽隆隆出得城來,向呂蒙投降。呂蒙大喜,接住糜芳和諸將,好言勸慰,然後命他們先回城,我明日就進城去。
這些諸將回了城,其中就有忠勇的,趕緊互相聯絡,一起商議,把糜芳大罵一頓,互相說好:“待明日呂蒙進到府堂上來,必召集我們諸將會飲,到時候我們各藏利刃,宴上就把呂蒙殺了。哇呀呀!”
卻說呂蒙,分外高興,想不到兩個城這麽順利就解決了,於是當即召集女樂,和諸將一起在營中飲酒作樂。那虞翻就來,說:“呂將軍,您在這兒喝什麽呢喝啊?”
呂蒙說:“怎麽啦?來,一起,你功勞最大。”
虞翻說:“非也,那區區一心一意要降的,隻有糜芳一人。你再在這裏耽擱,城內發生內亂,諸將斬了糜芳,閉城以拒我等,我們大勢去矣。”
呂蒙大驚,趕緊道謝:“唉呀,我主要是一路來精神高度緊張了。對,現在鬆懈不得,那我現在就入城。”
呂蒙大兵趕緊不由分說,擠入江陵城去。那些說好要謀反的諸將,猝不及防,當天下午就被呂蒙、虞翻帶著人分頭拘來,連加審問,或被替換,或被下獄,或政治過關就留崗查看,伏殺呂蒙之謀,遂不得行。
呂蒙連忙安撫城中軍民,這將吏軍民,心中多念著關羽,呂蒙還有很多拉攏工作要做,單等關羽不時來到。
這要說一句後來的事情。後來,糜芳的哥哥安漢將軍大財主出身的糜竺,得知了弟弟投降,心中又羞又恨。連忙自己脫光了膀子,命人把自己捆了,當麵跑到劉備那裏,跪著求給自己治罪。劉備哀歎一聲,說:“兄弟之罪,不能相及。”命釋去綁繩,善待糜竺如初。但是糜竺還是心中慚恚,回去就發病不起,過了一年就死了。
呂蒙這裏,隨即命陸遜率領自己從陸口帶來的軍隊,繼續西進,去攻取了夷陵(今宜昌),從而盡占了整個南郡之地。陸遜就屯在夷陵,扼住三峽的第三個峽末端,向西防備劉備的益州之軍。
卻說孫權這邊,不一日,也帶著大軍諸將,逆江來到了。孫權進了江陵城。那於禁等軍將,還在俘虜營裏關著吃飯呢。孫權忙命把於禁等將官釋放,請來相見,好言安慰。這一日,孫權又乘著馬,在城裏溜達,於禁陪著他,在旁邊並馬而行。剛性子的虞翻就怒了,摧馬跑擠上去,對於禁喝道:“爾乃降虜,何敢與我們至尊齊馬頭而行!”說完,舉起鞭子就抽於禁。
那於禁本是五虎上將之第三,這時候當了雙料俘虜了,被關羽俘虜一次,又被孫權俘虜一次,已經不是人了,抱著腦袋,也不敢反抗,一邊退馬一邊躲。
孫權連忙喊:“虞老,不得無禮!住手住手!”
虞翻猛抽了好幾下,這才放手,於禁又羞又愧。隨後晚上孫權又和於禁以及群臣會飲,那於禁聽著奏樂之聲,聽到了北國的音樂,不禁涕泗橫流。虞翻在座中當即指著於禁的鼻子,喝道:“爾要這裏裝哭,偽求得免邪?”
孫權在旁邊聽了,也沒辦法,心中悵然更恨虞翻。
卻說那糜芳,後來也去了東吳,有一次乘船,在小河上還和虞翻對遇上了,糜芳的人就在船上喊:“避將軍的船,讓開!”
虞翻搶到自己船頭,厲聲大喊:“無忠無信,如何事奉君主!傾人二城,而自稱將軍,算什馬東西!”
那糜芳趕緊關上船艙門,躲在裏邊任憑虞翻罵,趕緊退船避之。
又一天,虞翻又坐著車,經過糜芳的營門,虞翻想穿營而過——因為大路就是通向他的營裏的,不用繞道,結果,糜芳的門將看這個可惡的老家夥來了,當即把門閉上了。虞翻當即又大怒,對著門喊:“當閉反開,當開反閉,這就是你的門嗎?”
那糜芳在營裏聽到了,這回終於聞言有震動了,麵露慚色。
總之,俘虜和降將的日子不是很好過的。那虞翻後來又多次使酒頂撞孫權。一次,孫權又和張昭坐著,談神仙的事。虞翻在旁邊放下酒杯,指著張昭(順便指著旁邊的孫權),說:“你們都是死人,卻說神仙,世間豈有神仙邪!”
孫權積怒已非一天,這回終於發作了,這個腐儒倚老賣老怪癖難測,我怕你嗎?當即把虞翻舉家流放去了交州(兩廣),虞翻七十歲時,客死交州。
虞翻是個死忠的人,最推崇的是忠,個例隱含著全貌,我們東漢士大夫的忠節觀念甚強,這就是曹操不敢稱皇帝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