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曹操在漢中和劉備對峙從一月一直到五月,劉備就是據險不出,自己猛攻,代價極大,士兵也不喜歡這個地方,多逃亡者。譬如其中有個校尉王平,就跑了,去降了劉備。這王平本是四川巴西郡人,去中原混功名,跟著曹操來到漢中戰場,卻還是幫著老家人去了。
曹操自從當年在許都與劉備煮酒論英雄,已經二十年過去了,如今渴望在疆場再見到劉備,可惜劉備就是縮著不出來。曹操感慨之餘,也非常煩悶抑鬱。繼續進攻劉備吧,已經耗了三個月了也不得進展,不進討劉備隻守著漢中呢,又要投入很大兵力。但是從這個小盆地的平原上,也得不出什麽產出以抵消成本。漢中雖然自然條件豐沛肥美,但是農業技術落後,如今號稱“西北小江南”,當時卻到處是荒林野草。
曹操不知何去何從了。
曹操這麽一迷糊,外麵的護軍(監軍)就不知道怎麽安排軍隊了,是繼續進攻,還是準備收兵回國,一時進退不知所依。這時,主簿楊修就進來了,對曹操說:“外麵護軍問我,下一步怎麽布置,求殿下出令。”
那曹操就在紙上寫了一小段,交給楊修,說:“你送給他們吧。”不再言語。
楊修接過來,從架子上取了函,把令裝在裏邊,出去,送給了護軍。護軍諸人接了令函,打開一看,就見短短的幾句命令中,有倆字“雞肋”,於是都懵了,持給楊修看,問是什麽意思。楊修看了,微然一笑,也不言語。護軍們隻得迷迷糊糊地去了,自去下達給各級將吏。
隨後楊修回到自己的宿舍,就叫男服務員給自己收拾行李,他的從人說:“怎麽了,您下崗了?”
楊修一笑,說:“不是啊,咱們要走啦,曹公要東歸了。”
從人一驚:“為什麽啊,您怎麽知道?”
楊修一笑,說:“適才見到曹公出的令,曰雞肋。雞肋這東西,棄之如可惜,食之無所得,以此比漢中,可知曹公已經決計東歸了。”
從人恍然大悟,忙笑說:“領教了,領教了。”
這件事情值得一說,隻不過是想說明楊修能見機知微罷了。它對楊修的生死,毫無關係。實際上,曹操隨後是否知道這個,也不知道,更談不上因此懷恨嫉妒。曹操和楊修之間的事,其實另在別處,這個以後再說。
楊修這人,確實捷悟。從前曹操當了丞相的時候,給自己修一個丞相府,開始修大門,四邊兒都做好了,還沒裝門扇,曹操親自出來看,看罷,也不說話,就叫隨從在門上寫了個“活”字,然後,自己就溜達著走了。這門上的“活”字就這麽放著,匠人也無如其何。少頃,楊修上班來了,見了,就對匠人說:“你們快把這門拆了。”
匠人糊裏糊塗,因為他官兒大,隻好聽他的,拆完,問楊修:“大人,接下來怎麽辦啊?”
楊修說:“門內著一個‘活’字,就是‘闊’,丞相不是已經說了嗎,嫌這門太大了,你這樣顯不出丞相簡樸,趕緊修個小門。”說完,自去。匠人恍然大悟,趕緊縮門。曹操是個儉樸的人,當然不想門臉太大。
還有一次,有人饋送給曹操一杯胡人的奶酪,曹操吃了少許,覺得不是味兒,就取了個紙,上邊寫個“合”字,蓋在杯子上,拿給下麵人。下麵人接了杯子,莫名其妙,也不敢動,就傳給下一個人。傳到楊修這裏,張嘴就吸了一口,然後遞給下個人,說:“該你了,丞相叫咱們人一口,一人吃一口,你快吃吧。”
也是理解得快。
還有一次,曹操到浙江去,見到曹娥碑,這是塊知名的碑,上邊有知名的碑文,那曹娥也是個東漢名人。當時伍子胥因為憤恨夫差殺了自己,死後漂到海裏,就常驅錢塘江水為虐,於是人們隻好把他當成了潮神,祭祀他,哄著他。曹娥的父親一次搞儀式,駕舟去迎潮神伍子胥,結果伍老先生翻臉不認人,把老曹給覆舟淹死了。曹娥哭了,於是跳到江裏,三天三夜,最後抱著老爸的屍體,爬上岸來了,於是成了東漢名人大孝女。
這次曹操和楊修都欣賞了碑文,然後轉到石碑後麵,有蔡邕寫的讀後感八個字,曰:“黃絹幼婦,外孫齏臼。”
曹操問楊修:“卿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
楊修說:“明白。”
曹操說:“你先別說,等我想想。”
於是一起又走了三十裏的路,曹操終於想明白了,說:“我明白了。你把你想的,寫在紙上。我也寫下我的。”
楊修於是寫道:“黃絹,是有色的絲,就是‘絕’字;幼婦,就是少女,就是‘妙’字。外孫,就是女兒的兒子——女子,於字那就是‘好’;齏臼,就是搗藥的,也可以搗佐料,它受的是辛(古代沒有辣這個字,因為當時辣椒還沒有從南美傳入,所以包括吃火鍋的四川人在內,都不吃辣,但人們還是愛吃辣,於是當時就有辛,也就是苦艾、大蒜、大蔥什麽的,也能做‘火鍋’,這種東西——辛,要放在臼裏搗碎再用),合起字來就是‘辭’(辭,受辛二字繁體整合)。所以這是‘絕妙好辭’。”
楊修寫罷,交給曹操,曹操自己也寫完了,正與楊修相同,曹操於是一聲歎息:“我的才分不及卿,還差了三十裏啊。”
楊修就是有這樣的快腦筋,非常適合給領導當差,善於揣摩領導意圖。
不說這麽多了,曹操還等著撤兵呢。曹操覺得漢中終究是個雞肋,雖說自己走了,劉備就會出山占了這裏,但是自己呆在這兒,也得不償失。於是傳令:“全部大軍,隨寡人北過褒斜道回關中。漢中這裏不要了,但是地方不要,人得要,各處老百姓,隻要是咱們能控製住的,全都移民,跟著去關中。叫劉備在這裏餓死。迅速執行!”
諸將僚吏領命,都喜不自勝。
曹操又把雍州刺史張既叫來了,這雍州是新設的一個州。當初曹操戰敗馬超後,實控了關中,關中原本是屬於司隸州(州治洛陽),曹操就把關中劃出來,另做了雍州,以張既為雍州刺史。曹操問到:“德容,如今我們撤了漢中守衛,劉備必然占據此地,占據此地倒也無妨,這裏到關中你的地盤,隔著五百裏秦嶺逶迤,就怕劉備向西也去奪了武都郡,那樣北上從故道,以逼關中西側,就大事不美了。不知德容有何計慮。”
張既說:“武都郡多是氐人,我們曹洪將軍雖然駐據那裏,恐怕使不動這些人。不如以誘賞的辦法,在陳倉堆積好糧食袋子,勸說氐人,有願意北上去關中者,來了就給糧食,然後厚賞。這樣,前麵來的,心中高興,後麵的人,就羨慕他。於是,竟都來了。未來即便劉備也得了武都,也得不到這些生猛善戰的氐人,不能用為他的軍鋒。且劉備若想進犯關中,氐人還可以助我禦邊。”
曹操說,這個辦法好,於是遣張既到武都,幫著曹洪和武都郡守楊阜,搬出了五萬餘落的氐人去了關中西側的扶風、天水二郡。天水、扶風都是新設的雍州下麵的郡,陳倉就在扶風郡。而武都郡是涼州最東南的一個郡。
曹操於是揮一揮手,作別了無可奈何的漢中,從褒斜道的蜿蜒山澗,回了關中長安。這時候,鄢陵侯黃須兒曹彰,才剛剛趕到長安,見曹操敗回,也不敢再問跟劉備的假兒子決戰的事了。曹操和眾將和曹彰,就呆在長安,一呆就是數月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