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曹操留在長安,看前敵夏侯淵諸將和劉備在漢中地區西境的陽平關相拒。

這時候,劉備和夏侯淵在陽平關下已連戰近一年。劉備見曹操在北,生怕曹操南下助夏侯,於是叫來陳式等人,說:“孤今日派你們諸將,共領十三營人馬,望北邊馬鳴閣道投去,堵塞馬鳴閣道,使得曹操無法從長安南下。不得有誤。”

陳式一幹人就領兵偷偷去了。到了馬鳴閣道,這裏都是棧道,一邊靠在山崖上,一邊就是沒有欄杆的萬丈懸崖,這邊下麵用木柱支著,柱底落在崖底河水裏,陳式的數千軍馬,從棧道上迤邐繞著山走,前後長達十數裏,場麵壯觀。正得意呢,就見前頭大亂,後麵也喊殺陣起。陳式不明就裏,趕緊約束士兵往兩頭衝。就見前邊遠遠亮起魏平寇將軍徐晃的旗號,沿著棧道鳴鼓殺來。陳式軍前擁後擠,無法約束,被徐晃軍前後殺得紛擁大敗。士卒沒辦法了,就成批成批從棧道上往山穀裏跳,摔死無數。

陳式力戰,敗逃回來,訴說遭到徐晃突襲,士兵十折七八。劉備一聲哀歎,差點吐血。徐晃也遣人上報曹操。曹操在長安覽表,大喜,回信說:“馬鳴閣道,乃是通漢中的褒斜道的險要咽喉,劉備欲斷絕內外,以取漢中。徐將軍此舉,克奪賊計,真乃善之善者也。”大加褒獎徐晃。

劉備一看,自己的士兵死了這麽多,人更不夠用了,就給留守成都的軍師將軍諸葛亮寫信:“火速發兵接濟我來,人都不夠用了。”

諸葛亮見信,心說:“已經前後派了多次人了。再征發老百姓前去,有這個必要嗎?”

於是找來管民政的從事楊洪,說:“季休,現在主公兵又不夠了,又叫我征發民眾呢。為了這麽個遠山裏的小地方,值得這樣像是往無底洞裏砸人砸錢嗎?”

按打仗的規矩,發五千兵,就得配五千兵相應的軍實,那就是糧資布匹器械,這東西也得找人運。

楊洪是四川彭山人,原為老家所在地的犍為郡的犍為太守,後做了興業將軍李嚴的功曹。李嚴要把府寺搬到一個舒坦奢侈的好房子裏去,楊洪猛諫不得聽,就辭職說不想幹了。李嚴說你這個討厭鬼不幹拉倒,你去州裏幹吧。於是推薦給了諸葛亮,現為從事。楊洪說:“非常值得。漢中乃益州之咽喉,存亡之機樞,如果沒有漢中則沒有蜀矣。由夏侯淵呆在漢中,此是家門之禍,方今之事,男子當戰,女子當運,您又有何疑啊?”

諸葛亮恍然大明白,連忙叫楊洪幫著自己征兵征物征女子。

諸葛亮連漢中的重要地位都不知道,還需要楊洪提示,這事是我聽到的傳聞。如果這是真的,那諸葛亮不善於運籌帷幄,亦已甚矣。法正當初運籌帷幄,論取漢中的三大好處,諸葛亮去法正有距離矣。

不過,諸葛亮倒敢於拔人,當即上表把從事楊洪拔為蜀郡太守(替代已經在前敵的法正),讓楊洪在蜀郡(包著成都)全麵辦事,征兵湊軍實。楊洪很有能力,於是,軍兵和軍實都弄齊了,給劉備送去。那四川姑娘也真有力氣,推著輜重,順著棧道,在縱橫幾百裏的大巴山裏跋涉,給往漢中送東西。

劉備受了接濟,繼續跟夏侯淵、張郃、徐晃在陽平關下不斷燒錢燒人燒物資,一直又打了數月,這樣就到了下一年,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一月。劉備心想,這都打了一年了,我數千戰士的冤魂被丟在了陽平關的關牆下和山野上,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啊。

劉備忙把謀士長法正叫來:“如今我軍頓挫於堅關之下,計將安出啊?”

法正說:“我們相戰連年,不能有利,是因為夏侯淵膽怯,據關不肯出。現在,我們應該采取牽牛戰術,我們引軍向南渡過漢水,緣漢水南岸山稍稍往東去,在定軍山作營。夏侯淵勢必來追攻,這樣,我們就依山據險,居於從前夏侯淵的位置,而夏侯淵反倒平地仰攻,落到我們從前的倒黴地位。所謂‘致人而非致於人’,大約就是如此啊。”

劉備說:“既有如此好計,為何不早說?”

法正一笑:“此前如果行此計,我們人多兵壯,夏侯淵必不敢動。如今我們久攻不下,勢窮而走,夏侯淵信之。現在正是可以調動他們的機會了。此非天時乎,再兼地利,而黃忠將軍又善撫將士,又有人和,破夏侯淵,必在此時。”

劉備連忙按照法正的意思,撤軍南過漢水,這漢水是西東流動,然後軍眾往東移動十幾裏到定軍山做營(在漢水南岸,是山地),這裏東距南鄭隻有三十公裏。

夏侯淵在關頭望見了,連忙召眾將商議。夏侯淵這人,從前的戰績主要是攻擊各地的山寇反賊,包括馬超戰敗後的羌、氐餘部,跟名將對戰的機會和戰果並沒有。雖然有勇,但不算諸侯名將。而憑著軍力起家的霸主往往不能重用真正的人才,因為他最恐懼的是有軍事能力的人複製自己的模式,通過政變取代自己。所以,不稱職的人和親朋好友在任命上獲得了優先。夏侯家族和曹家本是一家,互相結姻不斷,所以夏侯氏的人都被曹操引為肺腑,比如夏侯惇,戰力並不強,不過比較善於拍馬屁罷了,曹操現在叫他總督合肥地區的戰事。夏侯淵年輕的時候,當時曹操在譙縣裏犯了法,夏侯淵就代替曹操去蹲監獄,被曹操覺得這人有義,於是夏侯淵雖然不如名將徐晃,以及有軍事奇才的張郃,但位置超出在徐晃、張郃之上,為漢中總督。這是曹操的用人。這也不光是曹操,孫權、劉備也是如此。孫權遣呂蒙,要帶上個孫皎,而馬超在西部武都郡的戰役裏,似乎也不是主帥。

當然,這夏侯淵要比夏侯惇強些,夏侯淵打仗的時候,喜歡遠距離突襲,常常出敵不意,軍中號稱:“夏侯將軍,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喜歡開快車,跑長途。

這次夏侯淵拒戰劉備一年有餘,屢屢得勝,曹操從長安還寫信來告誡他:“為將之人,當有怯弱之時,不可隻靠著勇。為將當以勇為本,輔之以計謀。徒有勇,隻是一匹夫之敵耳。”

這時夏侯淵就說了:“我觀劉備已經氣餒力屈,這天寒地凍,兵殘糧缺,所以往東南逃遁去了定軍山。不如我們整兵出關,追剿過去。”

張郃說:“孫臏兵法有雲:絕水、迎陵、逆流、迎眾樹,皆殺地也。我們若是下關去攻定軍山,就陷到了迎陵的地步,對我軍不利,這正是劉備的奸計啊。”

“哈哈,儁乂把劉備想得太高了,”夏侯淵說,“你看,劉備沿漢水南岸而撤,顯然是怕著我們,想憑漢水以為屏護,又上山以求安全,那想來完全是怕著我們,哪有你說的,有要攻殺我們的妄圖啊?現在不趁著劉備氣沮兵怯,一鼓而滅之,待他得了後方資補,複來關下,就克敵之機已失也。”

張郃說:“劉備無故退去,必然有詐……”

夏侯淵說:“你不要再說了,劉備退卻,而退卻對士氣的打擊是很大的,退上幾次,士氣就全頹了。就算劉備是想借地勢之險以害我,他這些逃遁退卻的士兵做得到嗎?兩軍相戰,勇者勝,什麽陰招,管什麽用!”

張郃沒話了,夏侯淵於是說:“機不可失,傳我命令:徐晃守關,盡選精兵,張郃隨我出關攻屠定軍山。”

於是夏侯淵、張郃帶領精銳,南過漢水,往東疾行,奔襲定軍山。到了山下,按照他慣用的奔襲戰法,也不停息,準備進攻。

夏侯淵覺得非常幹渴,他揮了揮手中的兵器,身後數千曹兵像黑色的螞蟻,沉悶但是凶險地,在長天迥地的背景下,向定軍山這塊白色堅固的豆腐,執著地淹上來了。山腰的營壘,浸染了成片的螞蟻的鮮紅血跡,終於有進攻者漫進壘去。劉備忙和夏侯淵拒壘相鬥,內外撕殺,時進時退,雙方互戰一個時辰。

法正站在劉備身邊,看著夏侯淵的精卒漸漸不精了,有的彎著腰流著哈喇子喘氣,拄著戟,有的滾在地上和敵人抱著打,沒勁兒站起來打了,法正看看,說:“可擊矣!”

於是,就見壘左側一處高坡後麵,湧出一彪人馬,立在坡頂之上,為將之人,正是黃忠。黃忠歲數並不很大,敦壯強猛,每次打仗,常先登陷陣,勇毅冠三軍。黃忠此時站在高坡之上,第一個衝下,推鋒必進,手推兵器隻管前進,以此勸率士卒,頓時這幫激越的兵眾金鼓震天,鼓噪大喊,歡聲振穀,殺下山來,氣勢奪人魂魄。

夏侯淵見突然有一隻彪軍殺下,而且氣勢這麽高,心想好怪啊,劉備軍退卻,士卒都半死不活,剛才營壘內外的都是這樣,怎麽這裏倒有一群打了雞血了,有點發愣,來不及猶豫了,連忙分出一半兵給張郃對擋劉備,自己率眾往上迎著黃忠而來。那黃忠軍如歡虎下山,撲住夏侯軍就打,各個推鋒爭死,戰士的呼號之聲,傳聞數裏,夏侯軍如疲狼入虎口,被咬得紛紜亂躥。夏侯淵玩命撕殺亂鬥,眼珠血紅,旁邊保鏢喊:“不行了,不行了。”夏侯淵被敗軍裹著,望山下就跑,被黃忠軍追上,一矛戳死。

軍眾砍了夏侯淵的腦袋,舉著就往劉備營前奔跑大喊。張郃軍一看三軍大帥已經插在光杆上了,全都膽寒沒了士氣,被劉備、黃忠軍一路追殺,直丟下一路屍體,跑回陽平關去了。

眾人回了陽平關,一看元帥沒回來,而劉備隨時會打上來,各個麵無人色。眾將趕緊聚在一起商議,夏侯淵直屬的司馬官郭淮,剛剛病著,沒有參加戰鬥,這時說道:“各位,張郃將軍,乃國家名將,劉備所忌憚。今日事情已急,非張將軍不能以安眾人也。”大家都覺得好,徐晃也沒話說,於是共舉張郃為軍帥,軍心乃安。

那邊劉備,收兵回營,黃忠等人,拎著夏侯淵和曹操所署的益州刺史趙顒的腦袋,把它們像倆壽桃似的擺在劉備案上。劉備看了一下,卻並無喜色,長歎一聲,說:“應當殺其魁首,這個人的腦袋,有什麽用呢?”

大家不知何意,法正說:“左將軍所言,當是指張郃?”

劉備無言,不表示反對。那劉備心中,實是懼怕張郃,而輕視夏侯淵不過一匹夫爾。這是曹操用人圖穩圖忠心,而不以才的後果啊。劉備忙命把法正、黃忠等人的軍功登記下,傳令:“明日一早,趁著曹軍奪氣,我們渡水去奪陽平關。”

於是第二天一早,劉備起全部兵馬,依漢水西行一段,準備渡水北擊陽平關。張郃也督領人馬,出陽平關,夾水以拒劉備軍。快到河邊,下麵的諸將都怕,說:“軍帥,如今我們人更少了,寡不敵眾,不如依水列陣,逼著賊人不能過來。”

司馬郭淮精謀善策,說:“這樣就露出我們的怯懦了。不如遠水列陣,等敵軍過河來交戰,我們半渡而擊之。必能破敵。”

於是按郭淮說的,大軍戰戰兢兢,遠離水岸,列好陣勢。那劉備從河對岸看了,見曹軍給自己騰出了列陣的地方,心下反倒害怕懷疑,於是躊躇再三,對諸將說:“我看時機還是未到,我們還是回定軍山營盤去吧。”

於是敲鑼打鼓,也不渡河了,忽忽隆隆又奔東往定軍山回來了。那邊張郃諸將,皆服郭淮神算,於是收陣回撤陽平關中,加固關口,給曹操修書,報道喪哀。

曹操在長安得了書信,打開見是:“日前劉備故意引軍退守定軍山,牽夏侯將軍出關去攻,久鬥之後,又趁夏侯將軍疲勞之機,教黃漢升居高後下,使夏侯將軍意外被賊人殺死了,嗚呼哀哉。現在軍中共推某張郃為軍主,代行軍事,特來稟告。”

曹操一看,夏侯妙才死了,又驚又痛,驚大於痛,於是站起來,拿著書信來回走,嚇得案子似乎都在抖動,一回身,站住,說:“怎麽回事?速把使者叫進來。”

使者不一會進來了,曹操盤問其原委,使者說道:“我聞說此皆劉備謀主法正法孝直所獻的牽牛之計,教黃漢升居高而後攻,當也是法孝直之策。”

曹操方才平靜了,說道:“我故知劉玄德辦不到此,必是別人教的他。唉!”

曹操本來以為劉備不能敵夏侯淵,所以拖拉在長安一直未南下,他也不知道劉備軍中有法正,現在知道有人教劉備了,後悔也晚了,連忙說:“傳令大軍,給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三月即從褒斜道南下,入漢中,討滅劉玄德。劉曄即刻持我之節,入漢中,假給張郃,命其督漢中全軍。另宣曹真為征蜀護軍,護張郃、徐晃之軍(監軍)。”這曹真,也是曹操族內子弟,被曹操收為養子。他曾經打獵,被老虎猛追,於是回頭一箭射去,老虎應聲斃命,因為壯勇,自從曹純病死後,領虎豹騎督(後來他有了個寶貝兒子叫曹爽)。此前剛剛幫著曹洪、曹休參加了下辯和武都郡的收複戰。現在又當了監軍。於是,劉曄、曹真先行南下漢中。

主簿劉曄到了陽平關,宣傳了曹操旨意,把節也給了張郃,曹真留下,做軍政委(夏侯家的夏侯淵作為親信不能用了,就用另一個曹家的)。

曹操隨即在三月南下,幫著張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