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馬超攻打武都郡的偏師是下半年出發的,轉眼到了下一年,建安二十三(218年)春天一月,張飛和曹洪還在爭武都,而曹操這邊果然出現釁叛了。具體是在許都。漢獻帝下麵有個太醫令,名叫吉本,專管國家的醫療衛生。這一天,他把朝廷的少府(管皇上小金庫的,九卿之一)耿紀,還有司直(負責糾察京城百官)韋晃,都邀到家裏,動員他倆保皇反曹操。

吉本說:“你們對曹操的所作所為,也是目睹身曆的了。如今我打算和你二人做一件大事,為朝廷剪滅此賊。”

耿紀說:“曹操現在得誌於天下,我們雖然看不過去,但想滅曹,幾乎無異於癡人說夢啊。”

吉本說:“曹操逆稱魏王,去天隻剩一階,不可坐視下去了。如今關羽在荊州兵力強盛,劉備在西蜀也正圖漢中,曹操樹敵內外,正是逆轉之時。”

耿紀不說話了,韋晃說:“可是,怎麽逆轉呢?如今許都內外,都是曹操的人啊。”

吉本一笑:“這個,可以請我的犬子說一下。”

吉本有倆兒子,叫吉邈、吉穆,也參加會議了,發言說:“兩位大人,我二人認為,現今曹操待在鄴城,稱王稱霸,他的長史王必帶著一營軍馬,駐在許都城外,督許中軍事,須先除了王必,才能伸展。據我倆所知,長安人金禕,現居許下,祖上世為漢臣,見如今漢祚將移,不勝憤恨,他跟王必又是相好,如果我們能說服他加入,他乘著王必不備,殺了王必,我們挾天子以攻曹操,向西響應劉備,則大事可定。”

眾人都覺得二公子說得好,於是一起去找金禕。

金禕正煩躁呢,自從曹操使用天子車馬冠冕以來,他這個仕宦漢家的人,食不甘味,睡不安寢,即便吃龍蝦,也是泥鰍味兒。見這一幫耿耿形於色,以氣概自負的人來找他了,忙延入屋中。

眾人坐下,吉本就說:“我久聞您是漢武帝時敬侯金日磾的後代,想慕從前金日磾忠孝高節,今日特來拜會。”

金日磾當初對漢武帝特別忠,是武帝的貼身衛士。他本是個匈奴人,給漢武帝當侍衛,懷疑漢武帝處死的壞蛋江充的朋友莽何羅陰謀反叛。一天,漢武帝出行到林光宮,金日磾因小病臥床休息,又去上廁所,突然心動,懷疑是有人行刺,連忙跑進內殿,就見莽何羅袖裏藏把刀子,賊目鼠眼地進來了。金日磾一個虎躍上去把他死死抱住,大喊:“莽何羅反啦!”漢武帝趕緊從**蹦起來,武士拔刀衝出,這時金日磾已經把莽何羅綁了個結實。由此金日磾獲得了忠孝的大名,在我們漢朝人眼中他就是偶像。

金禕笑了一下,說:“我們現在都是平頭老百姓了,忠孝不忠孝,禮不下庶人,我們不必與聞啦。”

吉本說:“欸,此言差矣,想當初,金日磾不過是個匈奴棄子,位不過養馬皂隸,尚且能夠忠心事主,如今貴家世代漢臣,深受皇恩,怎麽可以不念天子的處境呢?”

金禕說:“我隱居偏僻,生活隨意,樂得無事。天子的處境好好的,與我何幹?”

司直韋晃一下子憤怒了:“不想金日磾之後卻說出這樣藏頭縮身的話來,我等算是瞎了眼了,我們走。人人都是這樣,該當當朝天子被人欺淩!”

金禕聽了,心中一震,連忙起來攔住:“各位不要生氣,我前言隻是相試,你們這麽說,我就明白了,諸位有什麽話,隻管明說。”

那吉邈是個少壯派,當即說道:“我們今日也不囉嗦了,明言相告,我看你素有哀歎漢室陵遲,所以我等找你,勸你伺機殺了曹操的長史王必,我等挾天子以攻曹操。不知你意下如何?”

金禕愣了一下,說:“我家世受漢皇垂恩,涓埃的報答都沒有,每念及此,羞愧無地容身。你們今日找我算是找對了,我願意拚死以隨諸君。”

眾人大喜,連忙一起議論如何幹掉王必。吉邈說:“不如你裝病,捎信給王必,叫他來你家看你,然後你下手殺了他。”

金禕說:“這樣恐怕不行,就算殺了王必,還是得不到他的軍隊。”

吉邈說:“那你就伺機到王必營中,乘夜殺了他,奪了他的印綬。”

金禕說:“恐怕也不行,我奪了他印綬,但眾人不服我,還是沒有用。”

吉邈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樣才行!”

金禕說:“我倒有一計,你們各家,組織家僮,湊上幾百人,乘夜來攻王必大營。我派內應在營中,乘亂殺了他,你們再衝進去,劫了王必的軍卒,大事可成。”

眾人想了想,覺得是唯一的好辦法,於是各自散會,組織家僮奴仆不提。金禕則派了個刺客,薦到王必營中工作,等待裏應外合。

這一天夜裏,吉本、耿紀、韋晃三家的家仆湊了一千多人,都分發了武器,乘著夜色,出許都城外,奔王必的軍營去了。到了門前,潑上動物油,開始呐喊焚燒營門。王必在營中正睡覺呢,聽見呼喊,連忙跳起來,奔走指揮反擊。三家之徒衝進燃燒的大門,混戰起來。

王必正指手畫腳地指揮呢,那刺客瞅準了,一箭射出,正射在王必肩膀。王必倒地,三家之徒漸漸占據優勢,刺客也在旁邊幫著亂喊:“王長史已死,陣亡啦,快跑啊,關羽的敵軍無數啊!”

衛戍部隊一聽說是關羽從荊州向北殺來了,不是恐怖分子,個個驚慌失措,有的就開始扔了兵器,奪命就往外跑。王必被身旁的帳下督扶起,自捂著肩膀,被拖著從營囤裏跑了出來。想想去哪裏安全啊,就去老朋友金禕家吧,於是倆人跑到金禕兩室一廳的小院,王必從外麵叫門:“德禕,德禕,德禕兄,快開門啊!”

金禕聽見外麵有人相喚自己,以為是吉邈他們一幫人來了,忙穿著鞋就出去開門——他這個窮家,也沒個仆人,要是有仆人就好了,他到了院門,邊開門邊說:“王長史已經死了嗎?卿等的大事已成啦,哈哈!”

那王必渾身一個激靈,雖然肩膀受箭,但這不影響智商,立刻明白了,金禕跟恐怖分子也是一夥的啊。連忙門也不敲了,撒腿跟著帳下都督,抱著肩膀就跑。金禕開門一看,卻不見有人,心中疑惑。隻好糊裏糊塗又關上門,回去靜等。

王必被帳下都督扶著,望城裏逃去,叫開城門,鑽了進去,然後從城裏緊急調度皇宮宿衛隊,都上城,布置戍守。不久熬著到了天亮,就見三家起義軍終於也把王必大營給占了,追著敗逃的軍兵,往城門口跑。王必站在城上,衝下麵喊:“我還活著,我是王長史。軍眾都給我列隊,就城外列陣。我這就出去增援你們——!”

吉本、耿紀一幹人,尋聲往城頭一看,大驚失色。這幫人也太不善於造反了,把一切寶都押在了射死王必這一點上。如今一看王必未死,皇宮宿衛隊都在他身後呢。隻恨自己沒有城中的接應。於是諸人和一千家丁,假裝攻了會兒城,不得已驚慌四散,各奔活命而逃去。

王必殺出城去,把吉本、耿紀、韋晃、金禕、吉邈、吉穆一幹人統統活捉,送到鄴城叫曹操定罪。

曹操當然沒有話說,直接送到農貿市場斬首。那耿紀臨刑,望著陪綁的家人,對著大斧子,直呼曹操的名曰:“曹操,恨我不自己把持住,竟被這幫龜兒子所誤!”

那韋晃也後悔了,使勁磕頭,然後左右開弓打自己嘴巴,最後自己把自己打暈了,這才被劊子手一斧子下去,再也不用醒來了。

這事乃吉本一家主謀,這兩個是被忽悠進來的。

曹操非常感激王必,王長史真是力挽狂瀾,忠心報國啊,剛要嘉獎,消息傳來,那王必傷勢太重,竟十日不治而死了。曹操又傷心又憤怒,這王必是他披荊斬棘時的舊吏,就是大約經營兗州時的老手下了,命多加撫恤,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