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月這時候,曹丕做了太子,而益州那邊,謀主(謀士長)、蜀郡太守、揚武將軍法正,又給劉備提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建議了。法正說:“主公,曹操前年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趁著當時之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徐晃、張郃鎮守漢中,自己北還,不是其智慧不足力量不逮,隻是內有憂患相逼之故罷了(內有臣子不服)。如今夏侯淵、徐晃、張郃之才,不如我國之將帥,我們舉大眾前討,必能克之。”
劉備問:“漢中地小民稀,土地穢蕪(都是蒿草和野麋鹿),交通亦不便,奪了漢中,對我們有什麽用呢?”
法正微微一笑,說:“有三個好處,奪得漢中,推廣農耕積累糧穀,等待曹操內部釁隙,上可以傾覆曹操,匡扶漢室。中則可以向北蠶食關中,向西蠶食涼州,廣拓境土。下則可以扼守要害,為益州之北防,以為我國的持久之計。此今是天時與我,時不可失也。”
劉備聽了,對法正敬佩讚賞不已,說:“那我就立即組織主力,預備北上出葭萌關,直搗漢中腹地。但是大軍要動,事情很多。我就命在北方的巴西太守張飛,先行一步吧。”
法正說:“這是可以。漢中郡的西部,是涼州最東部的一個郡,叫作武都郡,不如命張飛等人突襲這裏。攻擊武都郡,可以吃住其中所轄的故道,使得曹軍不能從關中的陳倉南下,要南下也隻能走難走的褒斜道和子午道,保證漢中西翼不受曹操隨後援軍的攻擊。平西將軍馬超,素來與西涼氐族人相善,可以一並前去。”
劉備讚賞,但是還要問問老天爺的意思。當時人迷信,曹操也好,孫權也好,劉備也好,都養著一些風角占候的人。劉備就把周群叫來了,周群這人是個望氣占候的專家,當初曾有人問他:“讖雲,代漢者當塗高,這是什麽意思啊。”當時曹操還沒有稱魏王,他說:“當塗而高的(在路上又高出路的),就是闕(闕是一種諸侯國君的宮門,中間斷開,上麵有樓觀巍然高出,所以闕又叫魏闕。他從闕字聯係到了魏)。所以未來代漢的,當是魏。”這話都是早年說的,現在快要兌現了。人們都很服他。
劉備對周群說:“仲直,我欲與曹公爭漢中,你去望一望,怎麽樣啊。”
那周群領令,於是白天睡大覺,晚上半夜,爬到樓上,卷個涼席,望著天空一直到天亮,但見飛鬥星迷,月漢渺杳,目光遊於無窮之宇宙,用有限的智慧,思索著無限的未來。一連望了三天。
然後他對劉備匯報:“主公,我望了三宿。”
劉備問:“怎麽樣?”
周群說:“主公,貴人有事,其應在天,在天則日月星辰也。至於太白揚輝則雞鳴,熒惑流行則雉驚,各感數而動,這是小的事情,主公已知。我觀畢星中已有水氣,水氣之發,動於卯辰,此兵至之應也。又月召五星,宣布星符,刺下東井,告命南箕,則雷公、電母、風伯、雨師,群嶽吐陰,眾川激精,雲漢垂澤,堃堃朱電,清耀燭夜,吐咀杳冥,殷殷雷動,噓吸雨靈,習習穀風,欬唾之間,穿於奎宿,流出房日,蛟龍含靈而不當,又朱雀風起,蒼龍和翔,太白食昂,熒惑隱於亢角,西北有軫宿隱沒於風雲,牛女微微作雨聲,玄氣四合,主……”
劉備說:“行了行了,你說的用漢語講是什麽?”
周群愣了一下,說:“如果…”
“不用如果,就說所以。”
“所以,”周群說,“所以主公這次北上與曹公爭漢中,可得其地,而不得其民。又,如果發出偏師,當不利,主公慎之。”
劉備心想,你怎麽知道我會發出張飛、馬超望西北去的偏師啊。於是說:“看來不錯,那麽說,總體來講,還是吉的啊?”
周群說:“可以這麽說,但是,融風已發,精在鶉火……”
“好好,你先退下吧。我知道結論了。”
不一會兒,後部司馬張裕也掛著一副大胡子,來找劉備了。這張裕和劉備之間,還有一段可笑的過節。幾年前,當時劉備從荊州公安帶著數萬兵去益州,說是幫當時的益州牧劉璋抗衡張魯,過了三峽到涪陵,劉璋也帶著官員軍隊,來這裏迎接犒勞,互相歡暢宴飲一百多天。即便是貴人,吃飯的時候也喜歡講點笑話,說點嘲謔的東西才有味兒,或者發人私短,或者拿人的特點取笑,領導們吃飯也要講講逗樂的段子。譬如一次吃飯,孫權曾問諸葛瑾的兒子諸葛恪說:“你怎麽吃的,讓自己這麽胖?”諸葛恪說:“臣聽說富潤屋,德潤身,我沒吃什麽,就是修己而已。”還有一次吃飯,說說的,孫權的兒子就說道了:“諸葛恪可以吃馬糞。”諸葛恪反唇相說:“公子可以吃雞蛋。”孫權說:“人家叫你吃馬糞,你說叫人家吃雞蛋,怎麽回事啊?”諸葛恪說:“都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孫權大笑。還有一次吃飯,有一群白頭鳥落在了堂前,孫權問:“這是什麽鳥?”諸葛恪說:“是白頭翁。”那張昭正在席上,以為說自己,因為自己最老,諸葛恪戲弄自己是鳥,於是說:“諸葛恪欺誑至尊,沒聽說過有鳥叫白頭翁的,試請諸葛恪再找個白頭母來?”諸葛恪說:“有一種鳥叫鸚母,也未必有對,請長史再找個鸚父來。”張昭說不出來,白著腦袋,一座皆笑。
劉備和劉璋數次宴席上相見,張裕當時正是劉璋的從事(刺史的佐吏,有別駕從事、治中從事、文學從事、都督從事等),於是也陪著劉璋侍坐,一起吃。其中有一次吃飯,因為張裕胡子特別多,劉備看了看,就笑了,想嘲笑他一下,加重熱鬧歡快的氣氛和吃飯的滋味兒,就說:“從前,我老家涿縣那裏,姓毛的特別多,東西南北都是諸毛。於是我們涿縣縣令就稱之說:‘諸毛(豬毛)繞涿居乎’!”
這是個埋汰人的話。涿這個字,就是水流從屋簷上往下滴的意思,念作“篤”,是個象聲詞。我們東漢人管男人女人撒尿的那一帶也叫涿,因為它跟涿的原始意思也有繪聲繪色的同氣相求吧。廁所則叫作溷,也形近。而諸毛就是諸多姓毛的,但聽上去就是豬毛。於是劉備這話整個意思就是:“你這一臉密毛豬的豬毛都圍著尿道口居嗎?”
眾人聽了,和劉備一起都樂了。劉璋覺得笑話講得太好了,舉起杯酒勁兒更高了。那張裕臉色一沉,當即反唇相譏,他一看劉備沒有胡子,就說:“從前有一個做上黨郡潞縣長的(在山西),轉為涿縣縣令,後來退休回家,別人給他寫信,稱呼他潞縣長吧,就落了涿縣,稱呼他涿縣令就遺漏了潞縣,於是就抬頭寫:‘潞涿君’。”
劉璋等人都使勁憋著別讓自己笑,劉備沒有胡子,所以張裕就叫他“露尿道口君”,劉備滿臉通紅,熱汗直出,一點辦法沒有,劉璋忙笑著拿話岔開。眾人歡宴對語而散。
總之,他們大官們吃飯,也是講這種有色的笑話的,或者拿席上官小的人開涮。不然吃飯多沉悶啊。
劉備後來從葭萌關南下,沒有打張魯,而是奪了劉璋的成都。隨後封官,劉備沒有計較這個嘲笑自己是“露尿道口君”的張裕,而是提拔他做了益州後部司馬。劉備善折己下人,如此。
現在,這個說劉備光著下巴和上唇是“露尿道口君”的後部司馬張裕也來了。張裕罵劉備,沒有被計較,還被提拔了,而他也善於望氣,於是跑來說:“主公,我近日連續一個禮拜仰觀天文,望風占氣,我發現情況可不夠好啊。根據我的望氣預測,主公要爭漢中,切不可去,去必大敗。”
劉備命他退下,捋著下巴來回想了半天,還是覺得周群的說法可信。雖然民間傳說張裕的望氣水平更高,但張裕這人很討厭,除了罵我是“露尿道口君”,還嘴無遮攔。當初劉備新占得益州時,張裕對他的朋友講:“最近我又望氣啦,到了建安二十五年,天下將換代,劉氏漢祚盡了。主公得了益州,但九年之後,當失去之。”這話就傳出去,被人密報給了劉備。劉備鬱鬱不樂,嫌他妖言惑眾,自己望氣就望氣吧,還亂說。於是,討厭張裕,遂信周群的話,決意出師。
這種望氣占卜,就是天時,我們漢朝人是很相信這個的。人的力量,在災病、天禍麵前是非常渺小的,所以很多人相信鬼神的意誌。
既然相信周群的預測,於是劉備命張飛、馬超、吳蘭、雷同等人,率領先遣偏師,即日北上,穿大巴山道路往西北,摸到漢中以西的涼州武都郡,突然出現在郡治下辯(甘肅最東南,接近漢中)的外圍山上,對倉猝無備的下辯發起劇烈猛攻。
那武都郡守正是楊阜,楊阜從前是涼州別駕,在涼州冀城跟馬超交過手的,殺了馬超妻子兒女。冤家相逢,分外話少,馬超擎紅漆大槊,張飛舞長矛——矛頭兩翼帶刃,可以掄著,用刃部削割人的脖子與肢體,因為矛頭的自身重量也是比較大的。還可以直刺的。張飛連刺帶砍,馬超勾割劈刺,與楊阜軍戰成一團。
這時馬超一來,確實管用,崇拜他的武都郡氐族人一看,偶像來了,於是氐人七部萬餘落響應馬超,都騎著馬挾著弓跑來助戰了。楊阜哪裏能支。張飛、馬超當即打跑了楊阜,占了郡治下辯。
曹操聞訊,立即遣曹洪、曹休、曹真率軍從鄴城出發,助逃在外邊的楊阜,又殺回到下辯城下。雙方又在城下反複鏖戰相拒,戰士的大戈長戟沐浴在冬天的點點微風和清冷的陽光下麵。一時僵持了兩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