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就到了下一年,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四月,曹操的待遇又往上升了。漢獻帝命曹操設天子旌旗,出入皆稱警蹕,命令他的王冠上可以有十二串珠子(跟自己的一樣了)。隨後又命曹操乘金根車,駕六馬——這都跟天子一樣,後跟五輛副車。六十一歲的曹操誌得意滿,就開始想誰來繼承他的光榮。

曹操的三兒子曹植,有才,不但能寫詩,比如《銅雀台賦》,還懂得軍國政治。有一次,曹操下麵的一個名儒士邯鄲淳被曹植求請來當自己的屬僚。邯鄲淳就來了,曹植喜不自禁,而且看老爹老不立世子,知道是對自己留了機會,於是拚命表現。他請邯鄲淳先坐下。當時正是大暑天,曹植立刻呼自己的勤衛兵(曹植、曹丕都自幼常跟著曹操隨軍出征,所以有勤衛兵),端來一大桶涼水,把自己腦袋頭發、脖子、兩胳膊和上半身,全洗了。然後接過跪著的勤衛兵送上的香粉,在腦袋脖子胸脯子上表都撲塗滿了,化妝完畢,香噴噴地。然後曹植命人取來五根鐵棍子和一把大錘子,擺在地上,掄起大錘子,跳了一段胡人五椎鍛舞,表演的是拿著大錘子鍛打鋼刀的場麵,氣勢磅礴,翩躚迷亂,跳到最後,五根大鐵棍子,都敲得差不多像是鋼刀了。新鑄出的刀,是鈍的,需要刮削琢磨,所謂開刃,所以後麵曹植又比劃模擬著,拿著刀來回憑空東磨西揮,最後拽下自己披散著的頭發中的一綹,在刀上一吹,翩然大笑。

然後曹植又喊:“下一個節目,跳丸。”

於是勤衛兵舉上五個大鐵丸,曹植光著上半身,像賣大力丸的,開始越加越多,把丸鈴上拋下接,兩個在手,三個在空,舞成一圈。我們東漢時,有飛劍、跳丸、疊案、戴竿、跟掛、腹旋、走索,都是百戲項目,很多來自西域,甚至來自羅馬。羅馬來的紀錄保持者據說能跳十個丸。中國人的紀錄有跳七丸飛三劍的。

邯鄲淳一邊看,一邊驚訝:“本來我今天來,是要跟他談文論道的,不想武藝也這麽高。”

曹植又喊:“下一個節目,擊劍。”

於是叫了兩個勤務兵,叮叮當當,跟曹植互相鑿開了,曹植騰挪閃躲,像模像樣。我們漢朝的劍是比較寬的,能穿過皮甲直接透人。擊罷,曹植說:“邯鄲生,如何也。”

邯鄲淳說:“這個,這個,我練不了。”

曹植一笑:“學劍,可以化去書生之怯懦,我經常擊劍。”然後曹植轉而說,“我再給你背些搞笑小說吧。”——我們所謂的小說,就是些瞎編搞笑的故事,類似《世說》的名人段子。曹植邊走邊背,直背了數千多字的搞笑小說。那邯鄲淳嗬嗬大笑。

曹植說:“怎麽樣?邯鄲生?”

邯鄲淳說:“您都是從哪兒收集來的啊?”

於是曹植就退到旁邊的衛生間,換了正經衣裳,不過並非雍容華麗的衣服,而是特別儉樸的幅衣巾幘,越樸素越好,簡單才有個性——曹操和下麵的官員,如前麵說過的,都是穿得像乞丐一般樸素。這樣既節省,又顯得貴人的返璞歸真。然後曹植重新出來,坐下來,開始和邯鄲淳正式談。先是跟邯鄲淳互相評說造化混沌之初,講宇宙和人類的起源,然後論伏羲以來各個古代聖賢名臣烈士的各個優劣排序,然後開始朗誦古今知名文章辭賦,接下來談論當官為政應該何所先後,又拿起算籌來論行兵用奇勝負之道。整個人類文明大串講。

最後說得也累了,命人擺上酒席,炙肉和美酒交替吃喝個不停,這曹植飯量還真大,是個老饕——一般搞文學的,都饞。整個議論過程,坐席默然,就聽曹植一個人高談闊論,無一人能與之抗衡。

最後到了晚上邯鄲淳回去了,見到知心朋友,歎賞曹植之才,謂之“天人”——那就是天賦造就的超級人類。

隨後,邯鄲淳有機會見到曹操,就屢屢稱讚這個奇才。曹操心中高興自豪。而老大曹丕則更像凡胎俗人了,心中越發是不喜和擔憂。

於是倆人都各引黨羽,拚命到曹操那裏遊說,求得選舉為繼承人。曹植的黨友是丁儀、丁廙兄弟和楊修三員選舉大將。這三個人都排在建安七子之外,如果選建安十子,就能選上他們仨,都是大才子。其中丁儀、丁廙是被逼到曹植這裏去的。丁儀因為有才,曹操聽說了,就要把自己最愛的女兒清河公主嫁給他。這事曹操還很尊重曹丕的意見,問:“你的妹妹嫁給丁正禮,你覺得高興嗎?”

曹丕說:“女的嗎,找對象,就喜歡光看相貌。那丁儀,我聽說,是倆小眼睛,恐怕到一起她不願看他,一輩子都不幸福。不如給伏波將軍夏侯惇的兒子。”(夏侯惇倒是倆大眼睛,可惜瞎了一個。)

曹操就按長子說的把閨女嫁給夏侯楙了。可是夏侯楙風流,整天外麵找女人,曹操的閨女清河公主吃醋得不行,以至於最後向曹家上告丈夫的狀。

後來,曹操把丁儀辟為丞相府的高級官員以後,有機會一談論,大驚佩於丁儀的才華氣質,歎息著說:“丁掾(府掾就是吏),正是個好士啊。即便他兩個眼睛都是瞎了的,也應該配給我閨女,何況隻是小點兒而已。唉!都是我大兒子耽誤了我。”

那丁儀一聽,原來還有這麽一件事兒,他也特喜歡當曹操的駙馬,於是心裏就對曹丕氣得鼓鼓的,從此跑去交結曹植,幫著曹植拉選舉的投票。

丁儀和丁廙兄弟倆,數數對曹操稱說曹植之奇才。曹操本自就寵愛曹植有才,於是,幾次一鼓氣,險些就要把曹植立為世子。

楊修也是曹植的選舉大將,不過他不是主動投奔曹植的,而是曹植跑來拉他的。楊修這人,二十五歲出道,老爸是從前的太尉楊彪,四世三公家族,名公子又有才能,要問什麽叫儒雅沉穩與風流倜儻並存,那就看楊修就好了。那楊修年紀輕輕就是曹操的丞相主簿,深受曹操器重,總辦軍國內外事務,事事皆稱曹操之心意(這未來就是三公的坯子),於是自曹丕以下,所有官僚、公子都爭相欲與之交好。曹植也向慕楊修而給楊修寫信:

“數日不見,思之為勞,想同之也。仆自從離開太學校園以後,實在什麽也沒有積澱下,隻是風吹走了年華,雨衝淡了**。

“此刻,夜色灌溉下的鄴城顯得更加荒蕪。一個異鄉的流浪者在這裏忘記了故鄉,徘徊在植物和宮殿之間找不到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在夜色裏薄弱得像個火苗,他穿街過巷,聽見異鄉的音樂和陌生的腳步,內心湧起一輪不可觸摸的它鄉亮月。據說,把耳朵貼在電線杆上,透過腳下的土地,你可以聽見故國的人們,低語的聲音。”

楊修接了信,心想曹公子怎麽這麽憂鬱啊,那楊修也有有文筆的,當即來了癮,潑墨回信:

“不待數日,若彌年載,豈獨愛顧之隆,何意君侯憂鬱之深也,不敢走路,不敢睜開眼,不敢跳進黃河,不會散跡江南,君侯何不披發散形,鶴舉鷹奔。不要想太多,一本書一座春天足矣。

就先感慨這麽多吧。”

曹植一看信,更來勁了,當即又回信:

“昨夜飲酒直到深更,春天裝在一隻半滿的酒瓶子裏,湧動著綠色的星光。在喧聲笑語裏,我仿佛寒夜的一朵火苗給杯子親切地罩住。在我踉踉蹌蹌走回家時,北國柳絲的春風差不多透過枝梢,情有獨鍾地挽了我的手,碰了我的肩頭。

我將把怎樣的東西塞滿人生歲月的口袋,一根翅膀作方向,另一根作槳,讓我沿著不可察覺的河流,一路而去吧。”

楊修看了之後,**浸在曹植的書信裏,喜不自禁,於是立刻又潑墨寫回去,倆人就這樣你一封,我一封,越寫越粘糊,最後惺惺相惜,同氣相求,楊修就當了曹植的選舉大將。

因為丁儀、丁廙、楊修等人的努力,曹操越發想要立曹植為繼承人。這可慌壞了曹丕,也連忙給各種能動用的資源相聯絡,甚至都聯絡到老頭子賈詡身上了。曹丕派人帶著禮物,跑去賈詡那裏說:“現在,老三的人氣已經逼我甚矣,我爹數次要棄我而取他。請老先生萬萬憐憫教我以自固之術。”

賈詡想了想,覺得老大畢竟是正宗,於是回答說:“這個選舉方針嘛,還是得盡快定下來,您得揚長避短,才氣不如人,就不要硬跟人比拚才能了。願公子恢崇德度,躬行素士之道(就是學布衣士人那樣低調紮實但是奮進正經);還要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

意思就是,作為接班人嘛,太子的德性不在於有才華,去向老爹那裏爭眼球,炫能耐,去贏取世子位子,而是要躬行子道,朝夕嚐藥衣不解帶地伺候老爹,靠感動老爹,讓老爹願意把世子位子賞給他。

這個選舉方針一下子讓曹丕頓開茅塞,那老爹曹操是個多麽能耐的人啊,你能賽過老爹嗎,表現自己有什麽用(表現也表現不過曹植),就不如這樣,刻苦老實地裝一個人的兒子就可以了。你隻需要是個有感情的兒子,不需要才華。於是曹丕深自砥礪。

這隨即就表現在這樣一個事情上,去年曹操進位為魏王後有一次出征,曹丕曹植等人都到路側相送。那曹植又開始表現了,口中稱述功德,分析預祝曹操必然旗開得勝,兵不血刃,以正降逆,發言有章,引古證今,左右人聽得都驚呆了,曹操也心中大悅。

旁邊曹丕聽了,則心中悵然自失,心說待會輪到我說了,我還能說些什麽啊,周文王、周武王、大禹舞幹戚而服苗,都被他說光了。旁邊的選舉參謀吳質就對他耳語說了:“你忘了老賈說的那個方針了?不用比,你就哭就行了。”

於是曹丕當即大悟,輪到他上去說話了,什麽也不說,哽咽難語,跪在地上,痛哭不止——舍不得老爸這麽大歲數還暴露風寒出去玩命打仗啊。曹操和旁邊的左右看了,無不心中唏噓,於是都以為曹植雖然言辭華美,但誠心不及老大。

曹植有一個缺點,就是任性而為,不自雕勵,飲酒無節。而曹丕則禦之以術,矯情自飾,假裝道德和正經。曹植越發是恃才風流放自的風格,而曹丕假裝知書達禮,特別會做人,於是曹操左右的人和宮中之人,都覺得這個好,都為他說好話。這是在打親情牌之外的,“恢崇德度,躬行素士之道”的賈詡的另一個方針建議。

那賈詡一個狡猾如老狐狸的人精,楊修等人如何是他的對手。這樣兩三年下來,薛寶釵越來越逐漸壓倒本來占上風的曹植了。

曹丕越來越偷著樂了。那曹操還是猶豫不定,心中既愛著曹植的才能,厭惡著曹丕的碌碌,但是又覺得曹丕確實是個正經人、孝道的人子,若奪了曹丕的嫡子位子,也真有點對不起,怎麽辦呢,曹操被繼承人的問題長期深深困擾著。

現在的十月,曹操戴上十二串的珠子,坐著金銀根的車子,心想,我都六十一了,還沒立太子,這在古往今來的諸侯中,還真沒有前例呢。不能再拖著了,必須下決斷了。於是這一天把賈詡請來,屏退左右,對賈詡說:“文和,現在時不我待了,我嗣子的事情,不知卿是什麽意見啊?”

賈詡假裝癡傻,半天也不說話。曹操問:“愛卿,我問你,你怎麽不說啊。”

“噢,”賈詡說,“我方才想別的事情了,所以沒有答王的問話。”

“想什麽事情了,老賈。”

賈詡說:“我方才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

曹操也是捷悟的人,當即哈哈大笑。眾所周知,袁紹、劉表的敗亡,都是因為在立兒子的時候猶豫不決,廢長立幼,最後國家大亂,身死而兒子們掐成一團,敗家亡國。

曹操於是心意已決。於是就在這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月,魏王曹操宣布:“以五官中郎將曹丕為魏太子。”於是鹿已入人之手,一切糾纏心機琢磨焦灼,全都可以戛然而止了。

曹丕見了詔書,歡喜欲狂,當即跑到自己的競選參謀辛毗那裏(從前袁紹下麵的河南幫,也沒少幫著曹丕向曹操說好話),一把跳了起來,兩腿蹦盤到辛毗的腰裏,抱著辛毗的脖子,大喜說:“辛老師知道我喜成啥樣不?”

辛毗也笑得像花。

晚上,辛毗把這個激動的場麵繪聲繪色地對自己的閨女憲英女士講了。那憲英聽了,眉頭緊皺,說道:“太子是代君王主宗廟社稷的,代替未來要死的老爸,不可以不憂戚愁,主國社稷不可以不懼(要戰戰兢兢唯恐犯錯誤)。本來應該憂戚的事,他卻這麽喜,如何能長久。魏國其不昌乎!”

辛毗聽了,女兒雖然是烏鴉嘴,但也隻得佩服女兒的見識。

是啊,裝了半天恢崇德度和人子之孝(兩個競選方針),最後全得意忘形地暴露了,接老爸的班樂成這樣,既不德也不孝。唉!曹操,也居然被自己的兒子騙了。

不過,其實不管兒子騙與不騙他,立子立長,曹操總也逃不出這個鐵法。

曹操為了安慰失敗的老三,就加封臨淄侯曹植五千戶封邑,並以前合計萬戶。在現在的皇權專製時代,已經不像先秦那樣分封裂土了,雖然也封侯還授邑,但隻是花拳繡腿,領些租稅,沒有授民授土。領一萬戶人家的租稅,也不過是個土財主,跟赫赫一國之王能相提並論嗎?曹植頗有失魂落魄,感覺二十六歲的天空突然像六十二歲的天空一樣了,這一天晚上,曹植喝醉了酒,就駕著車,在(鄴城或者洛陽)的馳道裏跑,開司馬門而出。這兩個地方,都是皇帝或者諸侯才能走的,曹植就這麽過了一把當王的癮。據說,跟他一起醉駕行犯禁之地的,還有楊修。

曹操一下子被氣急了,本來還是寵愛和疼愛這孩子的,此時立刻發布詔令,向各王子諸侯的長史那裏通報嚴厲批評曹植:“本來我早先認為子建,是諸兒子中最可定大事者,如今他趁我不在(應該是在鄴城),私開司馬門而出,一直跑到了金門,從此我以異目視此兒矣!從前我為什麽出征老要帶著他們,就是怕我一不在,他們就胡來。現在,我一個兒子都信不過了!哇呀呀!”

曹操這個老禮法和老教條者,也氣得渾身亂顫。從此,開始嚴加管教各兒子,而曹植之寵開始驟衰。

曹植這時,酒醒之後,簡直也哀傷得都想把自己的詩稿燒了。而曹植還沒有想到,他的存在和他的失寵,還要連累更多人。就像有些雞犬就要升天,有些雞犬則要替他入地獄。

曹操雖然寵愛三兒子曹植,但是在已經立了長子曹丕為繼承人後,就必須克製對老三的愛。否則,如果繼續表現出對老三的寵愛,就等於鼓勵了曹植的野心,未來曹操萬年之後,自持老爸愛自己的曹植,難免會跟曹丕對著幹,結局不是曹植死,就是曹丕死,這反倒是害了曹植。所以曹操必須削弱曹植的勢力,從而保護曹植,這次借司馬門的事把曹植大罵一頓,目的就是如此。基於此,也必須削弱曹植身邊支持他的人,比如楊修。從此楊修也預感到了自己前途未卜。

賈詡是幫著曹丕爭得了太子地位,可謂是需要飛升的一位。但是賈詡這人非常低調。他自以為並非曹操的舊臣,所以一貫是閉門自守,上班就跟人說話,下了班就不參加任何人的私宴,回到家裏悶頭呆著。兒子閨女到了找對象和結婚的年齡了,說哪家哪家貴人子女特別好,賈詡不許,非要嫁娶給窮貧困乏的凋敝家庭之子女。

賈詡深自在這裏裝烏龜和玩消失。

我就理解到了,以詐謀幫著自己主子立功的人,最終將被主子看輕、忌憚、懷疑、拋棄。詐謀者的下場因此都不會好,從前張儀就是因此下崗的。據我所知,諸葛亮根本就不善詐謀,反倒相反,他實際很死板——所以才被信用。“其智別人可及,其愚別人不可及”,我覺得賈詡這種路子,是值得我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