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曹操回去,沒有走遠的被氐族人占著的故道縣、陳倉一道,也不是走最居東的子午道,而是走居中的褒斜道,一路回了長安,然後回奔鄴城。
曹操回到鄴城,很快就到了下一年,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五月,漢獻帝晉升曹操的魏公爵為魏王。這就好比劉邦做天子,封韓信為楚王。曹操也跟從前的魏惠王、魏安僖王一樣了,是帝下麵最高的諸侯級別。作為王,曹操腦袋上在正式場合,也戴著九串珠子了。
見曹操稱王,夷人們也趕來湊熱鬧,四夷賓服嘛。從前在平陽幫著高幹一起造反的匈奴呼廚泉單於,自從造反不成,被鍾繇擊敗,當了俘虜,就乖乖地聽了曹操節製,忙親自帶著人到鄴城朝拜。曹操把他以客禮相待。呼廚泉說:“拱西微王千隨彎收烏江。”曹操笑了,讓他留在鄴城,而命他下麵的賢王去他的封國監政。
說道這匈奴,接下來就跟一個人有關了。
曹操所不堪忍受的人共四個,分別是魯國孔融,南陽許攸,南陽婁圭和清河崔琰。前兩個已經被殺掉了,那南陽人婁圭,就是在征馬超的時候出主意築冰城的,算是那次戰役功勞最大的人。曹操常歎說:“婁圭的計謀,孤不如也。”
隨後,有一次,婁圭和同僚習授一起坐著車,在街上溜達,見曹操也坐著車,後麵跟著兒子曹丕的車,都是高級車,前呼後擁,淨街出行。習授於是羨慕地讚歎說:“父子如此,何其快哉!”
婁圭這人素來想帶著數萬兵千匹馬跟著自己,那也得是個為王為將的,於是撇了撇嘴,笑說:“大丈夫居於世間,應當自己把自己變成這樣,豈是隻看他人的熱鬧了?”
那就有“大丈夫當如是”(劉邦看見秦始皇在鹹陽街巡行時的悖逆話)的意思了。習授是個馬屁精,趕緊把這話報告給曹操。曹操聽了,心說:“你也要跟我比嗎?你處處要跟我比,我讓你當個比我還有錢富家翁,你還不夠,你偏要想跟我一樣有勢力!”
於是下令,把婁圭處死。
下麵就是崔琰,崔琰從前是曹操丞相府的署掾長,相當於丞相府長,現在是曹操的魏國的尚書,人長得漂亮,眉目舒暢——這是好相貌,而孫權和我這種重眉高棱的,不是傳統俗人認為的好人,雖然我這樣子有棱有角其實更帥。崔琰的胡子長達四尺(將近一米),而且還打卷,人望了,甚有威重之儀。連曹操看了,都敬憚他,是個很嚴肅的剛正古板的老幹部,整天提拔吃得破穿得差的假裝簡樸的“有道德的人”,和洽給他提了意見也不知改沒改。
不久,呼廚泉單於來了以後,又有匈奴使者前來拜見曹操。曹操嫌自己容貌短醜,不足以雄遠國,就讓尚書崔琰代替自己,坐在**(床是多功能家具,也是坐具),展著一把漂亮的胡子,和仙風道骨的眉毛。曹操則自己捉了個刀,在床頭侍立。這曹操也是沒正經,當個虎賁,倒也不嫌埋汰自己。
儀式完畢以後,曹操就派間諜去問這匈奴使者:“你看我們魏王如何?”
使者說:“魏王雅望非常,不過,那個床頭的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曹操聽說了以後,派人跟到半路,把這使者殺了。
嗬嗬。
不久,曹操因為當了魏王,下麵一個叫楊訓的人,出於拍馬屁,就給皇帝寫了一份表章,歌頌曹操的文武功德,亙古無匹。這楊訓,是尚書崔琰從前推薦的。結果官員們看了這個表章,都說楊訓善於逢迎,浮華虛偽,都笑話楊訓,並嘲笑說崔琰推薦人不當,選了個露骨拍馬屁的。
崔琰著急了,他是個很嚴肅的人,怎麽能薦人不當呢,忙也索了一份表章的複印件,自己仔細看了,然後給楊訓寫信說:“你的表章,我已經看了,事佳耳(上邊寫的曹操的事情都很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
結果這信又被人揭發給曹操了,曹操聽了,怒道:“平常老百姓,生了男的,就說‘生男也’;生了女的,就說‘生女耳’,‘耳’並非好詞。(意思是你說我的事跡是‘事佳耳’,那中間含著不恭敬的勉強承認和奚落。)至於‘會當有變時’,含意更是不遜(不像話)。把他給我罰為徒隸。”
於是崔琰跑到勞動場所勞改去了。曹操派人去看看崔琰,看他認識到自己錯誤了沒有。結果崔琰麵對使者,一點也不說軟話,使者說:“你的‘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大逆不道,魏王罰你難道委屈你嗎?”
崔琰說:“我的意思是,現在朝官都奚落楊訓,但我則譏笑朝官,你們現在好像瞅著魏王進爵了王,不習慣,看不順眼,不去拍馬屁,覺得自己是清正忠嚴,其實,等上一段時間,你們也得學得跟楊訓一樣。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使者說:“曹公也是這樣理解這話的,難道這就委屈你嗎?你這意思不也是認為曹公進爵為王不對嗎?你譏笑朝官未來要和楊訓一樣,不等於譏笑所有讚同曹公為王的人了嗎?就你瞅著曹公為王不順眼!就你清高一步都不肯跑。”
崔琰怒了:“天下之事,自有公論,我對曹公的忠心,人神共曉,何必解釋!”說完,瞪著眼睛,不理睬使者了。
那信中確實透露了這個意思,但又不是崔琰的本意和全部意思,不代表崔琰對曹操的主體看法和態度,隻是潛意識裏的部分被自己壓製了的看法。
使者回去,說崔琰根本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把崔琰的話都複述了,說他辭色不撓,並不認錯。於是曹操下令:“崔琰雖然已經被派到勞動場所,但是不認真勞教,每天在勞動場所,會見賓客,門庭若市,對著賓客,虯須直視(崔琰的大胡子還是打卷的,燙成波浪胡的),若有所瞋。根本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宜賜死。”
於是,曹操派司法幹部到監獄去了,對崔琰說:“三日等你消息啊。”
結果崔琰還不明白,照樣每天活著,白天勞動,晚上見賓客,心底無私天地寬地活著。過了幾天,司法幹部又來了,一問獄吏,崔琰還活著呢。趕緊回去向曹操報告,曹操大怒,說:“崔琰必得讓我行刀鋸嗎?”
司法幹部於是把這話傳給崔琰,崔琰對司法幹部道歉,說:“我這人真是不合時宜,不知曹公之意致此也!”於是,引繩自殺。
曹操所殺的四人,其中崔琰剛亮方直,當初曹操攻破袁尚,得了冀州,把袁紹的舊臣崔琰辟為自己的別駕從事,並對崔琰說:“我昨天查看了你們冀州戶籍本,可征得三十萬兵,真是個大州啊。”
崔琰說:“如今天下分崩,二袁兄弟親尋幹戈,士民暴骨原野。結果我沒聽到您發仁聲,存問風俗,救民塗炭,而是一見我就計算甲兵,惟以此為先,這豈是鄙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
曹操立刻改容謝罪。當場的賓客無不震動變色。
崔琰和毛玠這兩個原丞相府的長官,為官忠清,選人首選清正儉樸之人。曹操認為崔琰公正亮直,有從前的伯夷之風。曹操所殺的四人中,崔琰最為世人痛惜,這時社會上的士大夫都替他覺得冤。
曹操既希望人們像伯夷,但改朝換代的時候,伯夷不肯因時變化,自去首陽山采薇而死,曹操在升爵為王的時候,卻容不下一個說了兩句含含糊糊風涼話的真伯夷。唉。伯夷二字,已注定了崔琰的悲劇。崔琰對曹操本是忠的,對曹操當王出於忠心也是行動上讚同的,自己還冒充了一把魏王,但是曹操當王,又和常理禮法不容,和對漢獻帝該有的忠也矛盾,所以他也有矛盾的潛在想法,不免在書信行間流露。又死不改悔,自負忠於曹操,終於死掉。崔琰的生和死,確實都有伯夷之風,至少他有伯夷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