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建安二十年，曹操遠征西南的隊伍，經過長安，去到陳倉，然後翻越秦嶺叢山，向漢中治城方向蠕蠕運動。這隻孤獨的、每天徘徊在氐族人堵截下的生與死的軍隊中，也有我。曹操手下，現在有三個主簿，其中一個主簿楊修，還有一個主簿劉曄，還有一個主簿就是我司馬懿。我已經從當初的文學掾，長期陪著曹丕當跟班的，轉而改提拔為曹丞相的秘書了。今年我36歲了，這也是我第一次跟著軍隊出征。
漢中郡的郡治南鄭（漢中市）那裏，張魯見我們曹軍已經從陳倉（寶雞）南下，經過秦嶺中的故道縣，逼近了漢中郡的西側翼，於是打算投降。但是他的弟弟張衛不同意，張衛非要帶著兵，從南鄭西去八十裏的陽平關山地抵禦，那裏是秦嶺與南部大巴山相合處，陽平關天險可以守衛，崢嶸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張魯拗不過他。
張衛就帶著張任等諸將，帶著兵西跑到陽平關，這也是漢中郡的西境上了，到了之後，橫山築城十餘裏，壁壘就修在危岩高聳、削直如屏的山頂，好像天兵天將坐下雲端。到了七月，秋風開始占據山林的時候，三月份出發的疲憊的曹軍人馬，終於從故道南下而來——這故道是在武都郡轄區，武都郡是漢中郡以西的一個郡，然後往東拐，進入漢中郡西境，正遇到陽平關。一路甚是艱辛，就見霜葉紛飛，山色低沉，不知自己小命是否比秋葉更加輕薄。
曹操命駐下營盤，開始仰攻十餘裏的山嶺上的壁壘。一連戰了十數天，根本不能拔取，曹軍精銳半死於山下，傷者往來於道路，糧食幾盡於軍中。曹操一看不行了，傳令大軍回撤：“這些地方，都是妖妄之人，信了五鬥米教，打起仗來，什麽絕惡的招術都敢出。現在我軍糧少，不如撤軍。今晚就開拔，乘著夜色走，不被敵人發現。”
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夜遁啊，很沒臉的。
到了晚上，曹操自帶大兵後撤，命夏侯惇、許褚等人領後軍，淮南人劉曄也是新提拔的主簿，跟夏侯惇、許褚一起督後路各軍，依次從狹窄的山道撤出。這劉曄是個滿有血性敢跟人動刀子的人，不願意後撤，但是也沒轍，隻得依令。夏侯惇、許褚倆人跑到山上，到處招呼各處的攻軍下山來。
正是夜裏，月光朦朧，照得草木像鬼一樣搖曳，山裏的麋鹿聞見了壁壘裏的酒氣味兒和糧食味兒，都餓了，於是大群小群開始出動，望著張任的營寨就過去了。張任正吃飽喝足睡大覺呢，那麋鹿的彈跳力都極好，竄上壁壘，數千頭麋鹿像流水一樣黑壓壓地漫進去了。張任之人一看，大批像馬一樣的東西，蜂擁雜遝而來，都當是曹軍已經突破了壁壘，這麽高的地方，被人搶擠進來，就好像洗澡的人突然有人鑽進了浴缸，全慌了，也不知敵軍有多少人數，這些黑乎乎的東西，猛頂猛撞張任士卒，一下子炸了營，士卒奔散狂跑。
我們的解剽、高祚所帥一隻部隊，正乘著夜色，順著山腰，往回撤呢，士卒迷了路，正走進張任的大營。張任的士卒都在狂奔亂叫，見了解剽、高祚的軍隊，更混亂而無法抵抗。軍屯就被解剽、高祚了。
劉曄聽說了，連忙騎馬往前跑，追出好幾裏，到了最前麵的曹操那裏，把情況說明。曹操說：“雖然得了張任的一個壁壘，回去也未必能如何。”
劉曄說：“可是，您這麽撤回去也不是保住全軍啊。軍隊的屁股是最不容易保持行列和秩序的，一撤退的話，自己的屁股在後麵，情等著被張衛軍從後麵掩殺。能一半人撤走就不錯了。”
曹操於是不猶豫了，傳令大軍掉頭，反攻張衛的諸壁壘。張衛之人見曹軍撤走，防備鬆懈，半夜突然遭到攻擊，加上張任壁壘軍炸營，導致士氣受損，於是在曹操的攻擊下，全線崩潰。張衛帶著親卒，逃回南鄭。
張魯見弟弟敗回來了，說：“我早說了，還是投降好。”
張衛無話。功曹閻圃說：“投降也是有技巧的。如今張衛將軍抵抗了曹公，曹公憤恨，我們投降未必能得饒啊。我們不如往南奔入巴中郡，這裏是大巴山的群山（漢中四麵皆是山，北麵是秦嶺與關中盆地相隔，南麵是大巴山與四川盆地相隔，後者的規模也可以仿佛秦嶺），他們打不進來，我們依靠著胡人和曹操相拒，讓曹操沒辦法時，我們再出來投降，這樣才功多，曹操必喜。”
張魯說：“唉，投降也這麽麻煩，都是你們搞的，破壞了我的大好戰略。那好，傳令，城中軍隊，即日即往南撤，入山。”
旁邊人又上來請示：“軍隊走了，咱們倉庫裏的寶貨和糧食都得燒了啊，不然就給曹操都拿去了。”
張魯說：“我早就是要投降朝廷，不再割據了，現在南走，並沒有惡意，隻是為了投降時多功。這些倉庫寶貨和糧食，都是國家的，豈能燒了。你們都把它們封好了，不許燒，也不許老百姓進去搶。”
說完，自領兵撤去。
不多時，曹軍從陽平關也追到南鄭來了，但見這裏已無士兵，進得城來，府庫都貼著封條，曹操大喜，說道：“張魯還是有德之人啊。現在打開封條，把糧食都搬出來，寶貝都搬出來，讓士兵大吃大分一頓。”
於是士兵吃飽拿足，都覺得這趟沒有白來，一點辛苦疲憊也不覺得有了。
劉備這時候還在荊州南郡的公安，幫著關羽和孫權爭荊州數郡。聽說曹操已定漢中，張魯南逃，連忙也不敢再跟孫權爭了，命關羽趕緊談判，求個二分荊州，自己帶著五萬軍，馬不停蹄，望益州趕回。
我是曉得這個情況的，於是就趁機對曹操說：“丞相，我有個想法。”
“司馬懿啊，”曹操正忙，“那你說。”
“劉備新得到益州，而且是靠著詐力搶的，人心未附，”我說，“他現在又遠去公安以爭荊州，益州空虛，這是天機不可失啊。”
“什麽意思？仲達。”
“現在官兵克了漢中，益州震動，丞相南下以大兵臨之，益州勢必瓦解投降。聖人不能違時而動，也不能失時啊。”我說。
曹操聽了，就笑了，說：“仲達說的還是很好的。不過，人啊，豈能不知足，既得隴，複望蜀耶？”這是引用從前光武帝劉秀的話。意思是他覺得夠了。
這時候，主簿劉曄也跟我想到一起了，他也說：“劉備是人傑，但是得蜀日淺，蜀人並不依賴他。如今我們既破漢中，蜀人振恐，其勢自然向丞相傾斜，您因其傾而壓下，無不克也。如果不去南下，少為緩之，諸葛亮明於治理，關羽張飛勇冠三軍，則蜀民既定，據險以守，您再想征蜀，就難了。”
曹操猶豫不決。
曹操這人，不善於連續作戰，前者占了荊州，如果馬不停蹄，趁著劉備尚未與孫權結成聯盟，就窮追惡打劉備，把他打到交州，然後急攻東吳，或許有獲。
一連又拖延了七天，這時候，有從益州跑來的投降士大夫來匯報情況，說：“丞相，聞言官兵據得漢中，蜀中一日數十驚，官吏然舉著大斧子砍那些驚亂的人，但也根本壓不住人們四躥。”
曹操連忙把我和主簿劉曄叫來，說：“剛才降者說情況是如許如許，不知現在還可以南下擊蜀否？”
劉曄說：“已經不行了，七天已經過去了，蜀地已經小定，不能再去擊了。”
曹操大恨，恨自己猶豫不決，但是沒辦法了，於是隻好善撫漢中民眾，以後再說。
一個人要得到“常勝將軍”的頭銜，就需要有“知進知退”的原則。進，取得一次勝利，接下來最難做的決策，就是繼續進與否。如果勝了而知退，肯定生平獲得的勝利多。但這也意味著他有打不完的仗——總是不能做到一次驅逐完敵人。
縱觀曹操的生平打法，是不喜歡“久戰”的，也就是遵循了孫子說的“兵貴勝，不貴久”。比如他最初是習慣反複打一個人，去了又回，回了又去，但不會一次在那裏停很久。典型的譬如打張繡。打呂布時，中間也想過退。跟袁紹的二子打的時候，也是第一次到鄴城，然後退回，等著二子出現內鬥再說。打遼東屬國的烏丸，也是取勝之後，也就退回，寧可不再追擊逃入遼東郡的袁氏二子。
這就是知進知退。唯一的例外，是在打荊州，荊州主動投降後，他發揮連續作戰精神（拒絕掉賈詡的建議），繼續向東打東吳，結果遭到了教訓，大敗於赤壁。這次算是知進不知退。
那麽，現在得了漢中，要不要南下蜀中，這和當初去到荊州襄陽後，何其相似。當初孫權那裏，不也是嚇得很多人想投降嗎？此時南下成都，確實根據情報，是存在有利條件。不過，如果我們南下的話，張魯也沒有徹底投降，張魯在大巴山裏斷我們後路，諸葛亮據城堅守，我軍也就可能落入陷阱。預測勝負是非常難的。
“既得隴，複望蜀耶？”丞相的意思，就是知止不殆，知進知退。
任何原則都不是萬能和全優的，知進知退，確實保證了自己不會像關羽那樣敗得一塌糊塗，但想兼並吳蜀的進程，也就無限拖拖拉拉了。
這裏的問題就是，人賭了一把，贏了，那要不要再繼續在賭場玩下去。一次創業成功了，賺錢了，要不要擴大創下去。我經過反思，覺得丞相的人生攻略，總得來講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