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劉備得了成都，曹操的許都這裏，到了這年的十一月，卻鬧出了一樁謀反案。

漢獻帝當初來許都時，方才十五歲。作為一個頗英武的人，他在長安的時候曾經跟李傕、郭汜智鬥周旋。到了許都之後，發現曹操精明強大甚多，自己隻能守位而已。身邊的宿衛兵和侍者，都是曹操的故舊姻親。不久，琅琊郡人議郎趙彥向他獻策，教他必須一人專製，而不能分製，雲雲。

漢獻帝聽了，非常高興，結果他身邊曹操的耳目也藏在帷幕後麵跟著聽，出去就報告了曹操。曹操就叫人參了議郎趙彥一本，隨即下獄，砍了腦袋。

除了這個議郎趙彥，其他宮內和朝廷的保皇分子，多被構陷誅戮。血氣方剛的漢獻帝氣得渾身亂抖，一天，曹操有事兒到皇帝殿裏入見，曹操說完對事情的想法，漢獻帝聽不下去，對曹操說的這事抬杠說不好辦，曹操很詫異，據理力爭。漢獻帝實在爭得沒興趣了，就憤然說道：“這事，就按我說的辦。君若能相輔於我，那就好；如果不能，幹脆你垂恩把我廢了！”

曹操一聽，大驚失色，俯伏低頭，又抬頭：“臣請求出，臣請求出。這事就按明上說的辦，我回去就辦。沒別的事了。”

曹操實在不敢在裏邊呆了，就怕漢獻帝一怒之下，叫人上來把自己砍了。當時，曹操還是司空。司空等三公，如果不領兵，朝見就也正常，如果三公領兵，以其掌兵，懼其為變，所以朝見時以虎賁持刀夾持著他走，這是朝廷儀禮。當時曹操正以司空身份領兵南討張繡，所以這時覲見，曹操身邊就站著三五個虎賁大漢呢。現在皇上生氣了，說不定什麽都幹得出。

曹操求請出去，漢獻帝來不及反應，就放他出去了。曹操出去之後，見到自己的跟班，方才有點放心，但發現已經汗流浹背。從此曹操再也不敢去朝請了。三公這樣的大官，不用每日都上朝，就每月朔望兩日朝見，平時就奏章往來。

過了兩三年，到建安五年（也就是漢獻帝入許都後第五年），國舅董承弄了個衣帶詔，聯絡劉備、王子服等人舉兵要反曹操，結果事泄被殺，論罪夷三族。董承的女兒董貴人正在宮裏懷孕呢，此時漢獻帝不過十九歲，董貴人也十七八，曹操派人來要人：“車騎將軍董承，欲亂謀反，罪夷三族，現請把董貴人帶出。”

漢獻帝說：“你們先回去，我自給曹公寫信。”

於是給曹操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反複論說孕婦不能殺，請赦一命。結果曹操還是強製執行，把董貴人捉出去殺了。

漢獻帝又氣又怕，他的小皇後伏小姐，也是又氣又怕。她怕的是曹操這樣下去，未來就會危及到我了，她是個有膽有血的人，心想，不如先下手為強，如今我爹是屯騎校尉，手裏還有騎兵。

伏小姐於是給父親寫信，信中把曹操大罵一頓，言辭甚狠甚毒，要求父親想辦法殺了曹操。

伏完接了信，思前想後，又跟別人商量，最終決定還是算了。

伏小姐一看，老爹伏在那裏不動，於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她隻能等著自己的命運。她和漢獻帝兩個人，從此默對殘陽晨星，消磨度日。

過了十五年，到了現在的建安十九年，冬天十一月，因為伏完當初把信拿著給別人看和商量，包括給妻弟看，妻弟就呈給了曹操。曹操得了證據：當初伏皇後給老爹寫信，勸爹謀反。於是叫禦史大夫郗慮帶頭，尚書令華歆（已接了荀彧的班，他是從前在孫策處，被征召至京）為副，帶著兵，到皇宮裏去收捕皇後。

那伏皇後是個凶強有男子氣的人，而且善於伏著，聽說外麵軍兵來了，趕緊藏到臥室夾壁牆裏去。

皇上正在大堂上坐著呢，郗慮進來，給皇上念了一下策文：“皇後伏壽（名字），出身卑賤，登於顯位，如今已二十年（今年三十二三了）。但是既沒有道德之美，又沒有謹身養己之福，而陰懷妒害，包藏禍心，不可承天命，奉祖宗。今使禦史大夫郗慮持節策詔，收其皇後璽綬，退出中宮，遷於它館居住。嗚呼傷哉！”

說完，就把策文給漢獻帝看。漢獻帝心說，這是廢了我老婆啊。但是有什麽辦法呢，反複看策文，然後對郗慮說：“郗公，你先坐。”

郗慮就在旁邊坐下。

那華歆卻不肯坐，覺得自己作為執法人員要果斷，別讓皇後自盡了或者跑了，於是帶著兵往皇後房間去。到了門口，大門緊閉，怎麽敲也沒人開。於是命吏卒撞門而入。

進去一看，屋裏一個人沒有。翻箱倒櫃地找，又拿著刀把四處地敲。最後就聽敲出空響。華歆又命撞牆。撞錘連撞數十下，牆壁毀壞，就見伏皇後的腦袋從廢石裏露出來了。伏皇後三十二三歲年紀，正值青壯。一幫士兵上去，伏皇後說：“你們誰敢動我！”

華歆上去，華歆是個威嚴肅重的人，號稱“華獨坐”，一晃從前皇帝給曹操的節，說：“我代表皇帝，我敢動你！你現在已經不是皇後啦！”

說完，一把扯住伏皇後的肩膀，拉胳膊拖發就往外拖。伏皇後跟他猛烈搏鬥，眾軍士也上去了，直把伏皇後打得發髻全散，披頭散發，臂臉抓傷，硬給揪出來了。華歆一把接住，牽著皇後，就往大堂上走。伏皇後使勁一路掙紮叫罵。

堂上，漢獻帝正跟郗慮費口舌呢，聞聲一扭頭，就見老婆披頭散發，滿臉是血，光著腳，被華歆扯出來了。那伏皇後一見漢獻帝，就掙脫出華歆的手，也不顧士兵的刀槍，奔著皇帝就衝上來了，跪倒地上，一把抓住漢獻帝的手：“你就不能再讓我得活了嗎？”

漢獻帝說：“我也不知命在何時也。”

皇後聽罷，平靜下來了，眼淚泉湧，慢慢站起，在士兵的押送下，出了中宮大堂了。望著老婆遠去的背影，漢獻帝對對麵坐著的郗慮說：“郗公，天下還有這樣的事嗎！”

郗慮無言，任務完成了，告辭退出。

伏皇後被下入暴室（染房，暴曬織物，所以叫暴室，也做宮中獄室），不久幽閉而死。大約也是不給飯吃。伏皇後的兩個皇子，皆被鴆殺。兩個哥哥（其中老大伏德，漢獻帝逃亡的時候曾經掏出捐當繩子用的）和三個弟弟，以及宗族百餘人，全部族殺。老爹伏完此前已自然死亡。

我想，那伏皇後在暴室中奄奄一息的時候，望著天空，因為是曬織物的，所以可以望見天空，一隻蝴蝶撲閃著飛過。伏皇後望著蝴蝶，羨慕蝴蝶勝過自己的自由，而成了飛蛾燃燒在火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