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諸葛亮信法家,那龐士元就偏儒家一些。現在就要說一下彭羕這人。彭羕字永年,益州廣漢郡(廣元地區)人,身長八尺(一米九),容貌甚偉,性格驕傲,多所輕忽,雖然素有賢名,但是孤芳自傲,所以職位不過書佐(行政秘書)。當了一段時間,就被眾人所毀謗,告說到劉璋那裏。劉璋一生氣,就把他腦袋頂上的頭發都剃了,就留了個滑稽的四邊兒,再用鐵圈套住脖子,罰為了奴隸,負責掃廁所等相關工作。

彭秘書掃了幾年廁所,這一天,聽說劉備被劉璋請來幫著打張魯了,於是就越牆逃跑,一路水行山宿,直跑到當時劉備所在的葭萌關去了。

他望著荒河邊上的梭梭長草,心說我事業的起點就在這裏吧。但是劉備不是那麽輕易就能見到的,於是先去找龐統。龐統和彭羕素不相識,跟門口的說了一聲,自報姓名,龐統就叫他進來了。這時候,龐統正接待賓客談話呢。彭羕二話不說,直接走到龐統的**,臥了下來——床是臥具,也是坐具,客人們一來就上床,在**坐著或者臥著談。

龐統問:“這位彭先生來的正好,咱們就一起談談吧。”

彭羕躺著說道:“不用。等你跟諸客談完了,我再好好跟你談。”

別的**、榻上坐著的高高低低的賓客士大夫們聽了,各個氣得牙根恨恨的。這彭羕的意思是:你們這幫人,根本不配跟我談,隻有龐統可以談。

等賓客談完,龐統送走客人們,回來之後,就坐在彭羕身邊,說:“先生是想談談什麽,有何見教,咱們交流一下。”

彭羕卻還是不談,說:“我不想說,你先給我弄些飯吃,我好幾天沒吃,還餓著呢。先吃飯再說。”

於是龐統也不在意,就叫仆人趕緊給備飯。那彭羕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之後,說:“咱們倆談吧。”

於是倆人就共同談起來了,彭羕從五帝、三王一氣連談開來了,言辭淋漓,論點強悍,自己就外交、軍事、治民、文教、法令、民生各種新觀念噴薄不絕,聽得龐統直翻白眼。談到晚上,龐統也舍不得叫他走,於是留下他睡覺。夜裏繼續談,次日起來,又談了一整日。龐統大善之,心說,這真是個高人啊。連忙把他舉薦給了劉備。劉備與其一談,也深以之為奇,當即命彭羕也輔佐自己。

隨後呆在葭萌關期間和一路南下打成都過程中,劉備命彭羕布置軍事事務、指授諸將,奉使辦事,事事令劉備稱意,識遇日加。於是劉備入成都,自領益州牧後,當即拔彭羕為自己的治中從事,這是僅次於別駕從事的諸從事中的第二位,如果說別駕從事是副州長,這個就是高級州長助理,位置都在郡守之上,是個很大的官了。彭羕從一個掃廁所的奴隸,一下子拔超起來,處於州人之上,本又驕傲,於是立刻形色囂然,自矜被劉備識遇,得意滋甚。

諸葛亮正擔任軍師將軍兼領左將軍府長史,表麵上接待彭羕,但是內心不能善之,覺得這人不好,屢屢向劉備密言,說道:“彭羕這人,心大誌廣,難可保安。”心大誌廣,就是有極大的誌向,欲做人主。

劉備既然已經深深敬信了諸葛亮,又去秘密考察了一下彭羕,確實毛病很多,於是也稍稍心中對他疏遠了,這一天,就下了命令:“左遷彭永年去做江陽太守。”治中從事確實是個大官,去做江陽太守還是左遷(降職)。這地方是四川最南邊的瀘州地區了,雲貴川的交界,當時都是西南夷,是個野豬比人多的地方,不適合人類生存。

彭羕一聽,當頭挨了一棒,要離開成都五百裏跑這深山裏躲著去了。彭羕枉眉含嗔,心說:“罩著我的龐統死了,諸葛亮就對我這樣!那劉備也是老糊塗了,聽信左右奸小。”

彭羕心中五味穿陳,於是就想找人訴說。找誰呢,跟益州人說嗎,益州的人從前說毀謗我,如今又樂著看我的笑話呢。跟荊州人說嗎?荊州來的,也不是好東西。於是就想起馬超來了。那馬超,自從成都城下嚇降了劉璋之後,現在駐在現在駐在葭萌關以北的臨沮,替劉備看北大門呢,想來也是個失魂落魄派。於是彭羕找馬超泄憤來了。馬超當時正辦事或者渡假來到成都,見彭羕來訪,忙延入請坐。馬超擺上酒來,倆人互相勸喝一通,馬超就問:“先生才具秀拔,主公相待甚厚,常說先生當於孔明、法正二人相並足齊驅。可怎麽我聽說先生被外授到了遙遠小郡,甚失眾人之望啊。”這馬超也喝多了,說這個幹嗎啊。

彭羕一下子酸恨之味全翻上來了,說:“這個老革荒唐糊塗,有什麽可說的!”老革,當然就說劉備呢。老革,就是老兵的意思。

馬超聽彭羕罵劉備,不敢接話。喝了幾杯,彭羕臉越來越紅,氣越來越高,連馬孟起都覺得我這個應該留在中樞的大才去了深山是國家的可惜,於是就猛飲了一杯,說:“將軍,將軍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定也。”

馬超一聽,嚇了一大跳。這馬超,自己是羈旅客居者,連個兒子都沒有,更別說心腹知己,而劉備是個英雄,英雄忌人,所以心中常懷憂懼,見彭羕說出這話,嚇得不敢回答。隻是閉著嘴巴。

彭羕看他不說話,就也不多講,又倒了兩杯,隨後告辭退出。然後就收拾東西,等著去江陽了。結果,東西收拾好了,卻沒去了江夏,卻拿著東西,直接搬進了國家監獄。

原來,那馬超自彭羕走後,心中越想越怕,若是這彭羕有造反之心,真的作亂起來,而作亂又是必敗,到時候推問起來,我聞聽了他這荒談奇論,知情不報,就是同謀了啊。

於是馬超不再猶豫,立刻上表劉備,把彭羕的話對劉備匯報了。

劉備看了之後,歎息了一下,把彭羕請進了監獄。

彭羕在監獄中腦子也冷靜了,於是寫了封給諸葛亮的帶有檢討、辯解和哀求的信:

“我昔日自從天下大亂,以為曹操暴虐,孫權無道,惟有主公有霸王之器,正趕上主公西來,所以我千裏獨赴,隻身趕奔葭萌關。我因為與法孝直有舊,相為推薦,龐統斟酌其間,於是得見主公,從此與主公抵掌而談,論治世之務,講霸王之義,建說取益州之策,後遂舉事。我在舊州不免凡庸,罪隸之人(掃廁所的),得遭風雲激變,求君得君(找個好主子也找到了),誌行名顯(這也就是彭羕的理想了,說他‘心大誌廣’,確實聳人聽聞),從布衣之中擢為國士,主公待我恩若父子,所受恩遇之厚,誰複過此。

“我一朝狂悖,自求碎屍萬段,為不忠不義之鬼了嗎!(我不同意。)先民有言,左手據天下地圖(意思是天下都歸我),右手刎咽喉(意思是以死為代價),傻子也不會這麽幹(這是來自《戰國策》的文辭)。況且我頗還是能分辨大豆和小麥之人也(意思是我認得五分的鋼蹦和一塊的,我不是弱智。)(我不會有造反的想法,幹這傻事。)我所以有些怨望的原因,是因為不自度量,自以為我是幫著首行大業,如今卻要投荒到江陽小郡,所以心中不解主公之意,心中感怨相激,於是又喝了酒,所以輕率地說了‘老’字。(中國雖然是重老的社會,但早期時代似乎說誰老還不是好話,等於罵人,老人等於弱者的代名詞,這倒有美國的特點。)(彭羕說了劉備是老革。)這是我愚蠢薄慮所致,主公實未老也(五十三歲)。而且建功立業,豈在老少,周文王九十歲,就有衰脆之誌嗎?我有負於我的慈父(劉備待我如爹),罪有百死。

“至於我說的‘將軍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定也’(你在外邊,我在裏邊,多大天下也不夠我們奪的。)其實是這個意思,欲使馬孟起立功於北州(馬超駐紮在北),我在內,戮力於主公,共討曹操耳。豈敢寧有它誌?孟起所匯報的內容為對,但沒有搞對其中的意思,令人痛心耳。

“從前我每與龐統共相誓約,庶幾托足下末蹤(我倆跟著你,可見彭羕自詡才能也是居於蜀國老三,據馬超說劉備也說他與孔明、法正齊驅),盡心於主公事業,追慕古人,載績竹帛(未來寫入史冊)。龐統不幸而死(我成了老二),我也自敗取禍。自我墮之,將複怨誰?足下,當世之伊尹(商湯的宰相)、薑子牙(九十歲的周文王的首輔),宜善與主公共相計事,建其大功。天地明察,神祗有知,我多說多解釋又有何必。隻是為了使足下知我之本心,而已。足下努力,自愛,自愛!”

一封信寫的令人感動黯然。但是這封信對諸葛亮是沒有用的。那彭羕隻是解釋自己沒有大誌雄心,說那話也不是想造反,但是諸葛亮所認為和在意的,其實也並不是他要不要造反,而是因為他為人驕矜,讓自己難受。所以,這信看罷,諸葛亮一句話沒有。

彭羕遂被誅殺而死,死年三十七歲。

這個伊尹、薑子牙,終於不能容蜀國的老二。

有人覺得,諸葛亮做的也是對的啊,這人都要造反了,不殺怎可。唉,其實,造反與不造反,現在天下攘亂,漢失其鹿,人人皆得以追之,以造反自代自己主子為想法的,何止百人千人。為君之道,不過禦之以術,使之不得不為我所用罷了。到底是保住蜀國能人之老二重要,為國家大業有所用,還是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含含糊糊的造反,就一朝棄之,豈不為公家可惜。

陽虎從前也曾經造自己主子的反,惡名遠揚,來投奔趙簡子的時候,諸人都勸趙簡子不要收留他,趙簡子卻以之為相國,說:“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於是執術而禦之,陽虎不敢為非,以善事趙簡子,終興霸業。劉備當時用人之際,遂以小嫌而棄彭羕,寧不前愧趙簡子乎。

若非得人人都是忠臣才用,那能得幾個人,何時能成霸業啊,何況彭羕說要造反,又是缺乏足夠確鑿證據的。唉,蜀國之不昌,亦可以預見乎。諸葛亮之不亮,亦令人扼腕也。

而彭羕之驕狂,龐統能容之,而諸葛亮不能容之,亦何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