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劉備入了益州牧的府寺,降官捧上府庫賬簿,劉備一看,蜀中殷厚,城中財貨積累甚豐,劉備從前對將士們說了:“將來打到成都,城中的府庫資財,一應百物,我都不要,都給你們。”所以現在得兌現承諾啊。不等兌現,士兵們已經自己開始行動了,都扔了盾牌大戈,騰出兩手,扛著麻袋,跑到官府府庫裏,進去就裝,扛回來就藏在床鋪底下,然後拎著癟麻袋,出去又裝。劉備也無法製止啊,因為前麵說了,都是你們的。
這一天,劉備擺下了無數桌酒宴,又擺上金銀,便請全部士卒,大家吃飽喝足,劉備對這一地的財主,清了清嗓子,說道:“孤兌現從前的承諾,現今成都府庫內的金銀寶物穀子絲帛,都已塞到了諸位的床下,和各自在城外埋的坑裏。但是大軍未來還要打仗,國家也還需要建設,成都百姓也需要活下去。未聞老百姓餓著肚子光著屁股,我們裹了一身的綢緞卻能長久的。我宣布,各種金銀寶物,已經被諸位搬到自己床板下麵的,都盡數歸於你們個人。但是穀子,還有絲帛,就得還回來。我這裏的這些金銀,就分賜給你們,你們把穀子和絲帛,還回來!諸將卒可聽我的嗎?”
士卒們一想,也可以啊,給我們金銀賞賜,把穀子和帛還給他,也算是買我們的東西吧。於是,把糧食和帛還給了政府。城裏算是有了公糧。
劉備換回了穀帛,但是府庫裏的金銀寶物沒有要回來,而接下來軍中的各種武器裝備軍事物資,自己也還得花錢采購啊。但是劉備手上已經沒有多少金銀,日漸捉襟見肘,非常犯愁。這一日,荊州人劉巴找他來了。這劉巴倔得很,今年(建安十九年)時年三十一歲,他爺爺是蒼梧太守,他爸爸是江夏太守,他自少知名。當初劉備敗奔江陵,荊州人士跟著劉備跑,從之如雲,劉巴卻北上去投了曹操。然後替曹操去招降江南四郡,正趕上劉備也跑來這裏略定四郡,劉巴沒辦法,被逼得走投無路,西逃去了益州劉璋這裏。劉備遂深恨劉巴。劉璋遣法正、孟達來迎劉備入蜀,劉巴又上去勸諫不可。這次打成都,劉備下令:“入城之後,有害劉巴者,罪夷三族。”所以劉巴竟沒事兒。
劉備進城之後,劉巴前來請罪,劉備不責,反倒甚是高興,辟之為掾屬。劉備這時對劉巴說:“子初啊,如今府庫裏的金銀寶物,都沒了,軍用不足,不知計將安出啊?”
劉巴說:“這個容易。你就鑄些破錢,一個錢值一百個,這樣通貨就膨脹了,他們士兵手裏的金銀寶物就不值錢了。於是金銀寶物就都轉回到你這裏來了。您趕緊開個官市發行這種錢吧。”
當時,金銀都是用於支付大宗交易或作為奢侈藝術品、服飾品的製作材料,在一般市場上,不直接流通,一般買東西都用銅錢,具體是五銖錢,一斤金銀能換若幹五銖錢,換了再流通。劉備這新錢,名字叫“直百五銖”錢,上麵鑄有“直百五銖”四字,按這個麵額標準,一枚“直百五銖錢”頂一百枚五銖錢,它一發行,軍士手中的金銀就貶值了一百倍。本來軍士手中一斤金子,能換一萬個五銖錢,現在就換了一百個直百五銖錢。於是金銀就這樣賤換出去了。至於寶物,道理也是一樣,比如士兵從府庫裏搬走了一個高級馬鞍子,或者金子的菩薩像,按市場價值兩千個五銖錢,但是現在隻能賣得到二十個“直百五銖錢”。這“直百五銖錢”大小和從前的五銖錢差不多,隻是厚些,分量是五銖錢的兩到三倍。相當於拿二十個“直百五銖錢”,就把一個大寶貝,從軍人手中給買回來了。總之,金銀和寶物等於是打了一百倍的折。不出數月,金銀寶物都流回劉備手中了。於是劉備拿金銀寶物到外地采辦,府庫遂以充實。
這一天,劉備又召集諸將文吏開會,有人就說:“如今我們客居偏僻蜀地,將士思鄉,都欲東歸,如果軍士都流離走了,還怎麽守住益州。不如把成都城內的逃亡者留下的空房子,還有城外的莊園桑田,都分給諸將。這樣諸將在本地有了資產,才能紮根益州,無有歸意。”
眾將一聽要分房子分地,無不熱烈響應。
唯獨趙雲挺身站出,說:“諸君說的不對。從前霍去病以為匈奴未滅,無用家為,現在國賊還在,如何可以貪圖求安。需要天下皆定,將士們再各返桑梓家園,得田耕種,才是於義相合。如今益州人民,遭遇兵革,流離失所,應該把他們的房子和地,即數歸還,使民安居複業,然後征調賦稅,得其歡心,方是永久大計。”
劉備聽罷,甚是點頭,當即按趙雲的意思,把民眾的房屋田園登記保護,任憑回來自取。
隨後劉備改領益州牧,左將軍,以諸葛亮為軍師將軍,掌管劉備的左將軍府府事,且劉備不在時,鎮守成都,法正為謀主(參謀長)、揚武將軍、蜀郡太守,馬超為平西將軍,張飛為巴西郡太守,趙雲為翊軍將軍,黃忠為討虜將軍,魏延為牙門將軍,孟達為荊州宜都郡守,又賞賜諸葛亮、法正、關羽、張飛各自五百斤金子、一千斤銀子、錢五千萬個、錦緞千匹。其餘將吏各有賞賜。而劉璋從前所信用的許靖、董和、黃權、李嚴,劉璋的姻親吳壹、費觀,以及劉璋所排斥的彭羕,劉備從前所忌恨的劉巴,都被處以顯位,各盡其能,荊州益州兩地人相團結,修明國政,力求爭霸。
不過也有不和諧音。這張飛素來敬愛君子,他聽說劉巴是個名人和能人,就跑去找劉巴交結,在劉巴家裏睡覺。那劉巴卻一句話也不跟張飛說,氣得張飛什麽經也沒取到,回來把劉巴大罵一頓。諸葛亮聽到了,就去找劉巴說:“子初,張飛雖然是個武人,但敬慕足下。主公方今用文也要用武,以定大事,足下雖然天素高亮,也應該對他稍微降意客氣一點。”
劉巴說道:“大丈夫處世,當交結四海英雄,如何可以與兵子共語乎?”
諸葛亮無話,隻好悶悶地走了。劉備隨後聽說這話,氣壞了,於是怒道:“我欲定天下大事,而劉巴專門給我搗亂。他當時非要往北跑,被我堵在江南,然後他跑到蜀國,那就是想繞道蜀國再去投曹操,被我又堵在這裏。他哪是本意要幫孤成大事的呢!”
然後劉備換了個場合,又說:“劉巴才智超人,也就是我,可以任用他,換了別人,很難駕馭他。”
諸葛亮也跟著說:“要說運籌帷幄之中,我不如劉巴遠矣(不善智謀韜略)。但是,要是提著軍鼓,召集軍眾於軍門,使士卒百姓歡喜獻勇,我和劉巴誰強,當可以讓人議論一下。”
那就是說,諸葛亮不善謀劃規劃戰爭戰役,但是善於治軍,能把士卒都賞罰分明,調動得積極性都起來——這是個政委的角色。總之,是自稱善治兵不善用兵。
這些話都傳到劉巴耳朵裏了,劉巴被批評教育得不輕,從此開始夾著尾巴做人,整天恭默守敬,非公家事什麽都不說。劉巴後來做到了尚書令,也算不小的官了,雖然被批評,但是似乎也得到了相對的重用。
這時候,關羽自荊州南郡江陵城裏,聽說馬超來降了劉備軍團,關羽素來不認識馬超,於是好奇心起了,給諸葛亮寫信,問到:“馬超此人,我素不曉。不知其人可與誰比類?”
意思是,跟誰的水平差不多。
諸葛亮知道關羽什麽都要爭大排頭兵和老大,於是回信說:“馬孟起文武兼備,雄烈過人,乃一世之傑,與古人相比,則是英布、彭越之徒(兩個盜賊的出身的劉邦的三個大功臣之一,排在這二人前麵的則是韓信),與今人相比,則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超出同輩和群體)也。”
那關羽乃是美髯公,所以諸葛亮叫他髯,因為稱人的名是絕對不行的,稱字也隻適合於上級對下級,所以諸葛亮敢稱張飛為翼德,但對關羽,稱雲長就有點不給麵子,自己又比關羽年輕,更是不適合,於是稱“髯”。這是拿身體的一部分指代他,是文學修辭的“指代”中的一種。也可以拿其它有特色的東西來指代,比如曹操就管他的四兒子曹彰叫黃須兒。這裏以關羽所自矜的大胡子來指代關羽,也是好事。
關羽看了這信,諸葛亮把自己比擬得超出了英布、彭越、張飛、馬超之上了,那就隻能古代韓信、白起可以跟自己媲美了,於是一下子樂得掀髯大笑。趕緊把賓客(門客)們都請來,把諸葛亮的信交給他們傳看。共同分享喜悅。
諸葛亮此信說的固然也不失事實,但客觀上也許助長關羽的驕矜,無乃不可乎。
關公這人,喜歡與眾不同,超群絕逸。一般打仗的時候,小胳膊上套著鐵幕,大臂上披著披膊,護得嚴嚴實實,但關羽似乎也沒戴這些,結果一次被流箭射中,整個貫穿了左臂。傷好之後,一到陰雨天,裏邊的骨頭就疼。而江陵之地又下雨頗多。關羽十分煩惱,於是請來醫生觀瞧。
醫生說:“這應該是箭頭帶毒,毒鑽到骨頭裏去了。我可以用刀子把將軍的胳膊拉開,把肌肉去掉,一直刮出一片骨頭來,看看那中毒區有多大,有多深,然後刮骨去毒,用刀子刮淨所有涉毒的骨頭,這樣才能除去病根。”
當時,關羽正在招待諸將相對坐著吃飯呢,於是關羽當即就伸出胳膊,說:“那你劈開刮吧。”
醫生嚇了一跳,說:“這個手術不是在餐桌上做的。”
關羽說:“那怎麽做?”
醫生說:“差不多跟給馬釘鐵馬掌一樣吧。弄個木樁子,上邊設兩個吊環,把將軍的左臂分兩截給吊上去,讓血控下來,減少手術時大量失血導致五髒衰竭。然後把將軍捆在木樁子上,嘴巴用布堵上,然後就可以劈胳膊了,不然你一喊一亂動,我這手術刀就下歪了。”
關羽伸著胳膊,說:“現在就在這裏操作吧,不影響。”
醫生說:“不影響什麽?”
關羽說:“不影響我們吃飯。”
醫生無奈,看他當真是要這樣,就拿出三把刀子,一個像小柳樹葉的,刀尖落在關羽放在案子上的胳膊傷處,一下子把皮膚劃開了,然後又拿出一個略大的刀片,開始削關羽胳膊上的肌肉,非常專注,偶爾偷眼看了一下關羽,見關羽右手正拿著一把刀子,把炙肉切下一片,然後刀子換成匕,叉住這片肉,在調料碟裏蘸了一下,叉起來送進嘴裏,然後跟對麵的諸將說說笑笑,同時又舉起銅爵,給自己灌了一口酒,免得吃炙肉太幹,一個仆人舉著盤子,在下麵接胳膊上流下來的血。
那仆人給跪著舉著盤子,關羽胳膊上的血,噴薄湧出,一會兒就快滿了一盤。對麵諸將看了,哪個還敢吃飯,紛紛睜大眼睛,心說我的娘欸,這是多能忍啊,胳膊被人削肉都無動於衷啊。真是太生猛了。疼的諸將自己胳膊都隱隱撕痛,不由自主按著自己胳膊。
醫生也著急了,拿出最後一把頓厚的小斧子似的厚戳刀,心說我看你受得了這個不,然後就在關羽的左臂骨頭上使勁刮,霍霍悉悉有聲。悉悉是橫著刮,霍霍是使勁往裏剜。那血流得就要滿一盤了,關羽照樣割炙飲酒,與諸將言笑自若。
終於,大夫開始為這個血腥英猛的場麵收工,開始填塞骨頭上的大洞,然後找出針線,縫合肌肉皮膚。關羽還是另一隻手取肉拿酒,吃吃喝喝,跟對麵的人言笑談論。
最後刮骨療毒完畢,大夫都覺得頭暈,說:“不行了,我得先下去休息了。”
關羽嗬嗬一笑。其實手術之後的劇痛應該更甚,關羽竟能克製得住,這確實可能是英布、彭越都做不到的。
卻說益州那邊,法正法孝直,因為迎接劉備入益州,又指點南下,一路出謀劃策,功勞甚大,被封為謀士長兼揚武將軍、蜀郡太守(蜀郡是益州之一郡,包著成都),兼管成都外圍地區軍事。法正一下子就小人得誌,開始睚眥之怨,無不報複。那些從前說他無行無節操的人,被他擅自殺了好幾個。
有人就對諸葛亮說:“法正縱橫亂法,將軍應該啟稟主公,壓一壓他的威風。”
諸葛亮卻頗不反感法正,而是深奇異於法正之有智術謀策,於是說:“主公從前在公安時,向北怕著曹操,向東懼憚於孫權的威逼,近則怕著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當此之時,進退狼狽,而法孝直為之輔翼,使主公翻然翱翔,從此不複受製於人。我如何要禁抑法正使其不得行其意邪?”
於是照舊恣法正所意。這裏諸葛亮非一般俗儒,有俊傑之變達,不以德作為唯一標準評價人和壓人一切,能務實用,也是難得了。
隨後諸葛亮就和法正、劉巴、李嚴等五人,製定新的“蜀科”,就是新刑法,把刑法搞得很峻酷,乃至刻剝百姓,不論士大夫和庶民都心懷怨歎。法正本來就散漫,就跑去對諸葛亮說:“從前漢高祖剛到關中,僅僅約法三章,關中百姓都懷其德,如今咱們剛剛到了益州,還沒來得及惠民,又是客人,應該緩刑馳禁,以慰百姓對我們的期望。”諸葛亮說:“君知其一,不知其二,當時秦法政苛,所以高祖寬宏相濟。如今劉璋暗弱,威刑不肅,士大夫專權恣意,君臣之道,漸漸淩遲。用恩惠的辦法,比如用封官的辦法,官到頭了,也就不值錢了,恩惠給光了,沒有新的恩惠給了,對方也就怠慢了。現在的時弊,正是因此而來。我現在以峻法威之,他們守了法了,規避了處罰,自然就知恩了,又用爵來控製,他們爵位加了,自然就感覺光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正是為治之要害啊。”
其實,因為是軍國時期,魏蜀吳三方的刑罰都比較重,以挾製老百姓打仗和勞動,比如逃兵就一定要株連妻子,而有時釀酒也是犯法。譬如蜀國的簡雍好滑稽,此時劉備剛當上益州牧,趕上天旱,就禁止民眾釀酒以免浪費糧食,違法的遭刑,官吏若是在民家發現釀酒工具的,也按同罪處罰。這一天簡雍陪著劉備出去溜達,見馬路上有一男一女一起走路,簡雍說:“這個男的要強暴那個女的,怎麽不捆起來。”
劉備說;“我看不出來啊,卿何以知之?”
簡雍說:“他是帶著那個工具呢,跟要釀酒的是一樣的。”
劉備摸著下巴哈哈大笑,遂罷這條有釀酒工具者同罪的苛令。
曹魏的刑罰也是比較嚴的,比如後來到曹丕時,當兵的多是光棍,沒有老婆,所以就專門下令,各州郡把寡婦們都給拘了來,送到洛陽,配給軍人或者需要婦女的人,於是,各地執行得特別賣力,隻要死了老公,哪怕已經再嫁給別人了,也一樣捕來送到京城,以邀己功。於是,道路哭泣,兒追母哭。
這兩個例子,要麽是法令製定得過苛,要麽是執行起來變本加厲。諸葛亮談論的以峻法威懾大家,使得大家不敢犯法,固然理論上很美好,但執行起來怎麽避免類似上麵的問題,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至於孫權那裏,刑罰也重,於是導致好幾個將官北上投了曹魏。孫權也受不了了,於是下令:“以後諸將有重罪三,再議其罪。”那就是先給兩次免罪票。
大約我們東漢法寬,導致豪強恣睢,大吏放縱,政府的政教混亂,天下裂變,所以這些後繼之人,無不矯正漢朝失之於寬的錯誤,繩以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