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這建安十五年(210年)的冬天,曹操呆在鄴城,自從赤壁敗後,已經兩年整了。兩年一直無所作為,隻是這時候冬天裏,也不老簡樸了,奢侈一把,修成了一座銅雀台。上邊有一個高一丈五尺的銅雀,立在一個高樓上,數裏外都能看得見。
曹操的三兒子曹植,時年已經十八歲了(生於初平三年192年),自小就才思敏捷,十歲多就能背誦《詩經》《論語》、辭賦數十萬言,寫的文章極好。一次曹操看罷,覺得頗有一點兒意思,於是說:“你這是請別人寫的嗎?”
曹植連忙跪下,說:“我出言成論,下筆成章,您顧自可以當麵考我,何必請人寫呢?”
曹操說:“好,明天就考你們。”
第二天,曹操叫著二十幾個孩子(不包括女的),一起登上了銅雀台,顧眄四看,然後分發筆紙,曹操說:“你們這就各自寫一首《銅雀台賦》,互相不許抄,以一炷香為刻。”
於是那曹植拿起筆來,也不思索,落筆寫到:
從明後而嬉遊兮,登層台以娛情。(跟著我爸去層台上玩啊。)
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
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台上有高門,而且是闕門,中間斷開,兩邊門柱上有樓觀(碉堡),可以據之射擊,保護大門,這是從前諸侯國君才有的規格,卿大夫不許這麽認真地保護自己的家門,自己又不是想割據自立,何必守衛這麽高級。但是曹操是武平侯,也算是諸侯。)
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大門裏邊有華麗宮觀,飛閣樓台。上邊塗著環保的彩色漆畫。)
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望遠看了,台子主要還是觀景用的。)
立雙台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銅雀台還有左右兩個僚台。)
連二橋於東西兮,若長空之蝦蠑。(以二橋與僚台相連,這裏就是諸葛亮胡說的“攬二喬於東南兮”了,其實倒不應該改為“喬”,因為大喬、小喬,本名姓應為“橋”。當時還沒有姓喬的人。)
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繼續眺望。連許都都望到了。)
欣群才之來萃兮,協飛熊之吉夢。(跟著登台的還有很多老幹部,包括類似薑子牙(飛熊)這樣的王佐老才。)
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這句沒什麽用,有點氣餒了。)
天雲垣其既立兮,家願得而獲逞。(天雲繞台,給我爸美好的祝福。)
揚仁化於宇內兮,盡肅恭於上京。(我爸對老百姓又仁,對皇上又專權而不失禮,替皇上幹活,還對皇上特恭敬,任勞任怨活雷鋒。)
惟桓文之為盛兮,豈足方乎聖明!(古來隻有齊桓公、晉文公(重耳)這二霸最厲害,但太講霸道,還夠不上聖明,不如我爸懂事啊。)
休矣美矣!惠澤遠揚。(美得到頭了。)
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我爸像翅膀一樣幫助著皇上,安寧四方。)
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暉光。(我爸好啊。)
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年壽於東王。(東王,就是西王母的老公,原本是楚國人祭祀的東君,或者叫東皇太一,現在道教的人把他改名叫扶桑大帝東王公,這裏意思,就是我老爹應該稱王。)
禦龍旗以遨遊兮,回鸞駕而周章。(似乎比王還大了,但當時龍還不是皇家的專屬物。)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以恩以仁。)
願斯台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希望後人不要破四舊破這個台子,一直讓我們永遠樂下去。)
曹操看罷,三兒子寫得頓挫跌宕,對比鋪排,而且景中含著政治,帶著治國的策略,曹操大奇,這孩子文才真不錯啊。
不一會,曹丕也寫完了,見是:
“登高台以騁望,好靈雀之麗嫻。飛閣崛其特起,層樓儼以承天。步逍遙以容與,聊遊目於西山。溪穀紆以交錯,草木鬱其相連。風飄飄而吹衣,鳥飛鳴而過前。申躊躇以周覽,臨城隅之通川。”
都是幹巴巴的景色,既沒有政治,也沒有談到西王母的老公這些神仙,相比曹植要束手束腳多了。
從此曹操對曹植另眼相看,曹植也很簡樸,穿的乘的,都不是華麗之物,每次給曹操請安,回答曹操的疑難怪問,應聲而對,曹操越發寵愛他。因此拖延著總不立曹丕為世子。
然後就到了下一年,建安十六年(211年)春三月,曹操呆在鄴城,看南下江東是一時難以指望大有作為了,把目光挪到了西南邊的漢中張魯。於是,曹操命夏侯淵帶兵,從並州(山西省),入陝西關中,然後南伐漢中張魯。
張魯割據在漢中已經很久了。張魯發跡還是上一任冀州牧劉焉的時候。張魯的媽媽會鬼道,而且很漂亮,是個豔巫婆,做起法來,特別性感,經常沒事就到益州牧劉焉家裏去祛災驅邪,結果狐狸沒攆跑,她倒成了狐狸精,把劉焉迷住了,後者跟她發生了那個。劉焉被她迷得很深,就讓她兒子張魯到益州(四川)十一個郡國裏邊最北邊的漢中郡做了漢中太守。等到劉焉一死,兒子劉璋繼位接手益州牧,劉璋覺得這個狐狸精生的兒子從不聽話,於是殺了狐狸精和張魯的弟弟,從此張魯和劉璋遂為仇敵。
張魯在漢中搞的是政教合一,他爺爺張陵從前創立了“五鬥米道”,跟張角的太平道差不多。民眾交五鬥米就可以入道。他以爺爺的鬼道教化民眾,剛來入道的就叫“鬼卒”,資深了的就叫“祭酒”,不設縣官吏丞,就用“祭酒”管理地方政務。祭酒的施政綱領是教老百姓不欺詐(其實他們自己就是最大的欺詐犯),有病就自己首過,把幹過的壞事全說一遍,大略與太平道相似。各個祭酒都要帶頭行善,在轄區路邊上建義舍,裏邊放上義米,經路的要飯花子和業務代表,進去按照肚子尺量吃。不許吃太多,吃多了話,鬼道就會讓他得病,吃不了兜著走。當地的士民夷狄都還很喜歡這樣。為了表示對自己成就的認可,他接受了群下上尊給他的“漢寧王”的亂號,倒是比劉璋官還大了。從此張魯割據在漢中,殺害漢朝使節,自己關起門來當王,自我獨立。
他能這麽做,也是因為漢中這裏適合割據。西部的地形是這樣的:在陝西南部,有一個巨大的盆地,四麵群山要塞,就是關中盆地;再往南,在陝西南部,又是個小盆地,就是漢中盆地,也是四麵山繞,中間掏個坑,四麵險固;再往南,穿越縱橫幾百裏的大巴山,就是另一個巨大的盆地——四川盆地,是為蜀地,也是益州的主體部分。
再說說關中盆地這裏。關中屬於於司隸州。關中以西,就是涼州。當初,涼州的馬騰、韓遂兩隻軍閥勢力,在建安初期趁著關中的長安被李傕、郭汜等人糟蹋得不成樣子,就卷兵東來,占了關中地區,駐兵長安附近的據點,直到如今。這馬騰身材胖大,性格賢厚,對待長安三輔地區的士民還頗人道,人們甚愛之。馬騰跟韓遂,本來是好朋友,還結成了異姓兄弟,但是來關中之後,倆人都想兼並對方,於是互相開戰,一時你來我往,韓遂殺了馬騰的老婆孩子,馬騰則一度把韓遂打回了西邊。韓遂跑回來,繼續跟馬騰作戰。到了兩三年前,曹操要征荊州,怕馬騰在西邊搗亂,就征馬騰及其兒子們到鄴城來當官。馬騰一貫是支持曹操的,覺得自己歲數也大了,也不想老跟韓遂爭,惹不起我躲得起,於是拖家帶口跑到鄴城去了,當了一個衛尉,兩個兒子也當了都尉,馬騰就這樣養老去了。
馬騰的兵則照舊留下,由長子徐州刺史馬超統領。曹操為了嘉獎馬騰積極當人質,入居鄴城,就加封馬超為偏將軍。
這時馬超招來眾將商議:“列位,曹操遣夏侯淵往南去征張魯,張魯在我們之南,夏侯淵要去漢中,必須打我們關中經過而南下。我想,這曹操恐怕明為征張魯,實際是借口進入關中,來討伐我們。所以當下之計,我們不能讓曹操進關中。我們必須結軍東進,屯聚潼關,以堵夏侯淵之軍。”
潼關是函穀關以西的要塞,陝西關中的東方喉嚨。
下麵的官吏說:“可是這樣的話,那在朝廷看來,我們這就是叛亂啊。現在將軍的爹爹叔叔弟兄們都在鄴城那裏,我們舉兵,貴爹爹弟兄怎麽辦?”
馬超說:“我為保關中,多念不得家裏了。我意見,速去連橫韓遂,跟韓遂息兵,共禦曹操。”
馬超下麵的這些西涼兵和關中兵,在這化外外之地自由逍遙慣了,如何喜歡被曹操收編,於是都擁護馬超的造反意見。韓遂見了馬超的使者書信,當即也不再跟馬超打了,宣布一起連橫進兵,二人以及其它地方山頭勢力是十部,合計十萬人馬,向東到潼關上下駐紮。拒住了夏侯淵欲入關中的部隊。
曹操準備親征,下麵的反戰派又開始發言了:“關西兵(關西即函穀關、潼關以西,也就是關中)甚是強悍,善習長矛,不是精選的前鋒,難以與之對當。丞相還是再想想吧。”
曹操說:“戰在我,不在於對方賊人。他們雖善長矛,我讓他們沒地方紮,諸君就看我的手段吧。”
於是秋初七月,曹操大軍西征,直抵潼關之下,與馬超夾關而屯軍。
曹操對潼關發起猛攻,這種猛攻是佯攻,但卻是真的使用精銳,打得聲勢浩大。而私下裏,曹操把徐晃、朱靈叫來,說:“二位,孤現在猛攻潼關吸引了馬車的全部兵力,馬超本來布防在河西沿線諸要津的軍隊,都南下跑到潼關這裏來了。趁著西河沿線空虛,你們兩個,從蒲阪津帶領大部主力,乘夜潛渡,把兵馬運入河西去。”
這裏要說關中的地形,是這樣的:黃河把黃土高原割成左右兩塊,左邊這塊就是陝西,右邊這塊就是山西。陝西的地形是這樣的,北部,是陝北黃土高原,幹旱少雨;最南部是秦嶺,綿延聳立,與四川相隔,人也穿不進去;中部卻是一個富饒的大盆地,地勢平坦,有渭河東西流動水利暢足,盆地中又氣候溫暖,雨水豐沛,所以極其肥沃。這塊盆地四麵都是險峻的高山,隻有四個關口可以出入(東為函穀關、函穀關之後現修有潼關、東南為武關、西為大散關、北為蕭關),所以“關中”稱號因此得名。
再說水係,黃河自北向南流動,在潼關處向東大拐彎(具體是潼關以東北幾裏處),向東進入河南省,橫行入海。所以,陝西的東側是以黃河為保護。因此陝西關中又號稱表裏河山,易守難攻。如今曹操駐紮的潼關,就在陝西省的東南角,向北就接著南北流動的黃河。曹操可以從兩個地方攻入關中,一是從潼關要塞走陸路(向西)進入,一是從這段南北流動的黃河攻入陝西東緣。
蒲阪津就在潼關以北二十公裏的黃河上(南北流動),是一個渡口,徐晃、朱靈帶著人馬忽隆隆趕到蒲阪津(在黃河以東),準備渡河。
計策好設計,但軍事行動卻難以保密,徐晃等人的行動很快就被探知和報告給馬超了,馬超和韓遂當即明白了曹操聲東擊西的計謀。
馬超這人,文武兼備,善於縱橫術,他對韓遂說:“韓叔叔,既然曹操攻潼關是佯攻,實際想在蒲阪津渡河,我們就移兵到蒲阪津對麵,紮營拒之,不出二十日,河東的糧食就吃光了,他們必定隻得退走。”意思是,我們在蒲版津對岸紮營,對方是不敢過河的,因為我們可以半渡而擊之,這樣對方不敢過河,糧食又吃光了,必然其主力退走。
韓遂說:“我覺得可以聽憑他們渡河,等他們渡河以後,背靠黃河,我們再攻擊他們,他們後路已斷,我們把他們全憋死在黃河岸上,豈不快哉!”
於是,馬超的計策不得施行。徐晃、朱靈遂從容渡河,進入陝西東緣,趕緊紮營自保。未等立成營柵,韓遂派出的五千兵就按計劃過來要憋死他們。但是徐晃等人據柵力戰,一直牢牢控製住陣地,最終將對方擊走。徐晃、朱靈於是就把自己的營壘紮起來了,有了河西的幾個落腳點,可以接應下一步曹操主力過河了。
徐晃發來使者,告訴曹操我們已經過河開辟了較為安全的前沿陣地,請丞相擇日也過河吧,並且把馬超曾經的計策說了。
曹操聽罷,恨道:“馬兒不死,孤無葬身之地也!”
曹操見徐晃、朱靈已經得手了,可以在河西岸接應自己,於是當即引軍離開潼關,往北走了一點,要從黃河上(南北流動)渡兵過去。那曹操先人後己,讓主力先,自己留在東岸斷後。曹操坐在胡**,搖著扇子,看著江山美景,他身邊,留在東岸的,就是許褚為首的虎士軍一百餘人。此外還有部分正待渡河的士卒。
從前,許褚因為戰亂據塢堡自保家鄉,手下都是一幫俠客,這幫大俠追隨許褚加入曹操以後,就組成了虎士軍,一百餘人,是曹操的王牌禁衛部隊。
這時候,馬超聞得了情報,當即領著步騎兵一萬多,從潼關出來,追到北邊這黃河東岸渡口,大隊騎兵蜂擁奔馳,很快奔至曹操的虎士軍近前,箭下如雨。曹操還坐在胡**不起,看著河水想要作詩似的。
許褚急說:“賊來得太多了,而且大軍都已渡河過去了,咱們可以走了。”
曹操說:“那好,可以了。”
於是,許褚扶曹操起來,拉著曹操的絕影馬,往河岸上走。這時,馬超騎兵已奔至,虎士軍一百人已經開始輪著武器跟馬超騎兵搏鬥。同時,西涼騎兵也赴船急戰,許褚、曹操根本走不到船邊,四麵都是馬超騎兵亂跑亂殺。旁邊校尉丁裴腦子靈,看見一些牛馬還沒有渡河,趕緊命令把這些牛馬撒了,然後使勁喊:“牛啊!牛啊!馬~~~!”
西涼軍聽了,紛紛跑去搶牛搶馬,曹操這才趁機在許褚保護下上了船。剛撤了搭板,虎士軍抵擋不住馬超軍的急攻,拋下幾十具屍體,餘者轉身都往曹操這船邊跑來,以及其他尚未上船的曹卒,都涉水撲騰到這船旁,攀著船舷就往上爬。爬上來的人越來越多,眼看要把這船壓沉了,許褚舉起大斧子,照著攀船扒弦的就砍他們的爪子。噗嚕哇啦連人帶爪子都往水裏掉,喊痛之聲撕心裂肺。與此同時,岸上馬超騎兵亂箭齊發,朝著這船就射。許褚右手舉著大斧子砍攀船人的手,左手舉起馬鞍子,給曹操遮著避箭,叫船工趕緊劃船。
船脫離岸邊,還沒等鬆一口氣,不料那黃河水甚急,衝得這船順水就往下流漂,一漂就是四五裏。馬超軍樂了,一路四五裏沿岸一邊追這船,一邊射箭。箭如雨下,船老大也被飛箭射死。
許褚右手放下大斧子,改拿起船老大的槳,使勁單臂劃船,左手照舊舉著馬鞍子給曹操避箭。這樣被馬超騎馬追著射著跑了四五裏,河麵突然開闊了,水流也慢了,許褚方才得以朝河中心奮力劃去,對方箭也射不到了,終於僥幸得以到了對岸。
那曹操已經嚇得體如篩糠,縮在船舷後麵,心想今日若不是許褚,命已危矣!
那邊張郃帶著已渡河的大軍,總也不見曹操,以為曹操死了,各個驚慌失措。這時見許褚挽著曹操,從下遊岸邊走上來了,軍士們這才歡喜,有的甚至掉下眼淚。曹操哈哈大笑:“今日幾乎為小賊所困!哈哈!”
雖然冒了很大的險,但終於進入陝西的河西地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