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要說說龐統。龐統是襄陽人,被親戚長輩龐德公目為鳳雛,官做得不大,隻是南郡府裏的一個功曹,那時還是劉表在崗時期。隨後星移鬥轉,周瑜占了南郡,龐統就在周瑜手下當功曹。如今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在趕奔江陵的路上暴病死於江上了,龐統當時也正隨在舟中,當即幫著把周瑜的遺體送回原籍。周瑜的家當時是在吳郡的蘇州,所以龐先生就一直把周瑜的遺體送到蘇州。

蘇州是東吳最有文化的地方,蘇州裏酸文假醋的文人都早知龐統大名,待龐統走的這一天,齊到閶門相送。陸績(原廬江郡守陸康的兒子)、顧劭(會稽郡丞顧雍的兒子,孫權本領會稽太守,自己忙打仗的事,不去浙江,會稽郡的一切事就交給顧雍半,這顧邵博覽書傳,與陸績齊名)、全琮等一幫高幹子弟和名人都來了。

陸績六歲的時候曾經從家住的廬江郡到東邊九江郡的壽春的袁術那裏做客,還把三個大橘子臨走塞到自己的懷裏了。臨別跪拜辭行,骨碌碌大橘子都滾出來了。袁術笑著說:“陸郎來做賓客卻自帶水果嗎?”

陸績跪伏說道:“是您的大橘子好吃,我打算把它帶回家去贈給母親。”袁術大奇之,於是他得了“懷橘陸郎”的稱號。

此時,一幹人在閶門口送別龐統,陸績就對龐統說:“士元兄,此去行行,不知何日再會。我們曉得你善於目人,不如趁著今天,目一目我們吧。”

龐統燦然一笑,說:“我和列位交接多日,固然可以目一目。我看陸子可謂駑馬,跑得急快。我看顧子可謂駑牛,能負重致遠。”

旁邊全琮問了:“如您所目,陸子為勝了?”

陸績非常高興,洋洋得意。

龐統微微一笑:“非也。駑馬雖然跑得快,所能送的不過一人而已。駑牛一日隻行三十裏,所送的豈止一人哉?”

在坐的蘇州名傑聽了龐統的話,想了想,覺得也都是,無法反駁龐統。後來的情況也確實如此,那陸績當了孫權的奏曹掾,整天給孫權提意見,把孫權給氣著了,叫他到外地領著二千兵當太守去,他自己又不喜歡跟丘八混在一起,所以就整天算術寫書,做《渾天圖》,解釋《易經》、《玄經》,自己學術成果沛然,但是地方治理一句可稱的沒有,他這匹馬,隻把自己馱出了老遠,最後活到三十二歲就死了。

那顧劭後來當了豫章太守,一本書沒寫出來,自己的事都沒幹,但整天拔引庶民名流,建設學校,禁止**祀,風化大行,特別善於留心下士,擇錄善人,把這幫人裝車運了好遠,自己則磨得沒了油,三十二歲就死了。他和陸績倒有個共同點,就是都是三十二歲死的。

顧劭跟龐統也是好友,有一次倆人一起睡覺,半夜顧劭問龐統:“聽說足下善於知人,你覺得我與足下誰好?”

龐統說:“論陶冶世俗,與時浮沉,我不如你。論王霸之餘策,覽倚仗之要害(地理),我似有一日之長。”

顧劭也甚甘心承認龐統之言。確實他後來隻善於建學校,拔名流,致於佐人君以王霸之術,行軍打仗,那是一生就沒來得及幹過。

龐統就這樣搖搖晃晃,辭別了眾人,登船回到了江陵。不久,關羽的大兵開來了,送走了魯肅,接管了江陵和南郡。龐統這個周瑜所遺的南郡功曹的職務,該怎麽處理,就必須做個答複了。

我要說一下諸葛亮和龐統的模樣。諸葛亮給人印象,是個儒雅的狀貌,其實非也。諸葛亮身長九尺,容貌甚偉,時人異焉。人們看了他都覺得奇異,也就是說他麵目雄奇,又龐德公目之為“臥龍”,那就是有龍形的特征,龍是比較嚇人的,至少把“葉公”嚇過一跳,所以諸葛亮是個相貌雄異的偉男子。相反,鳳雛龐統倒是個漂亮儒雅光亮的人,被描述為“軍師美至,雅氣曄曄”,正合了“鳳雛”的定義。龍和鳳相比,鳳總是更美一些。

龐統的性格比諸葛亮柔和得多,很講仁義,而諸葛亮則是大重法家。

鳳雛先生龐統一直是給周瑜做官,而且功曹是郡守下麵的行政實際總管,南郡太守周瑜的日常行政都是這功曹做的,所以劉備不能信任他。並且,因為龐統能力強,周瑜的內政方麵就幾乎不需要親自過問。劉備所最不喜歡的人,那就是周瑜了。於是,劉備決定,叫這個待崗的原周瑜屬下的功曹龐統,去當耒陽縣令吧。

這個地方位於江陵以南一千裏,在湖南中南部的衡陽地區,跟趙子龍的桂陽郡郡治不遠了,都是綠色大森林。龐統被發配到這裏,對公事一點興趣沒有,每天什麽都不幹,隻是到點吃飯,餘下的時間就是在府廨的臥室裏窩著。

這裏想找個能一起聊天的人也沒有,他就每天在自己的屋裏窩著看書,隻要飯熟了能有人叫他來吃,不至於餓死了就行了。這樣一混就是幾個月。

本來挺貌美的人,淪落得像個十個月沒發工資的山村教書先生了,胡子也一百多天沒刮了,整天躺在**,滿腦袋都是雞毛和絲棉絨。

這天,龐統正在找自己的另一隻襪子呢,上邊的督郵來了,對著龐統宣讀了一下,龐士元擔任縣官,官事皆廢,命罷去本官,永不錄用。

龐統隻好叫了個牛車,說好幾個錢,往渡口就去了。

登船之後,龐統望著這個綠乎乎的兩岸,說:“我把這裏還治理得真不錯啊,至少環境一點都沒有破壞。將來動物們會感謝我的啊。”

龐統一路向北而去,山行水宿,一路向北尋找人生出路和人生歸宿去了。

龐統下崗的消息,還是在朋友圈裏都傳開了,以至於連魯肅都知道了。於是魯肅自陸口給公安城(在南郡的江南岸)裏的劉備寫來一封信,說到:“龐士元非百裏之才,讓他擔任治中、別駕這樣的高級州長助理的職務,他當會開始一展其的驥足啊。”

劉備對魯肅是信任的,既然魯肅替龐統說話,那自然是要見見龐統了。諸葛亮這時候也對劉備說,薦用龐統。於是劉備叫來這個細眉白麵貌如鳳凰的小年輕,好好聊聊。其中聊到治國之術,龐統笑了笑問:“使君知道齊國和魯國嗎?”

劉備說:“齊桓公的霸業我知道,魯國知道就少,大約是個不行的國家吧。”

龐統說:“最近我在耒陽看書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齊國和魯國有兩種不同的治國方式,那齊國祖先薑子牙是打仗帶兵出身的,所以以競爭和事功為導向,而魯國的祖先周公,治禮作樂,其實是以人際關係的和諧建設為導向,所以魯國後來強調“親親上恩”,也就是仁。如果我以這個橫著的籌(運籌帷幄要用籌,類似個筷子)代表做事,以事功為導向,比如薑子牙;以這個豎著的籌代表做人,以維護人際關係和諧為導向。那齊國就是橫向籌的代表,魯國就是縱向籌的代表,二者都是極端代表。”

劉備看龐統把二籌一頭相觸,垂直一橫一縱擺放,問:“君想說的什麽呢?”

龐統說:“橫向籌也是商鞅、申不害的法家思想,縱向籌是儒教的本意。純重視縱向籌,會沒發展,比如魯國;純重視橫向籌,會發展得快,但敗亡的也快,齊桓公和秦始皇就是這樣而失敗的例子。這是因為,純重視橫向籌,重視事功,國君必然會針對事功而使用賞罰升殺等手段來刺激之,確實霸業成就得快,譬如曹操就是這樣。但這也導致他的人隻看重利益,人各爭利,君主用賞罰的手段來鞭策臣子,其實是一種威逼利誘,上下交爭利,就沒了長久發展的保障,最後敗亡得必也快。那齊桓公身被易牙、刁豎餓死,屍身蟲流出戶,霸業隨即曇花一現,從此齊國不複霸,秦始皇鞭籌天下,任用智術,一統宇內,卻頃刻土崩瓦解,都是這樣的例子。可以說,法家,這種橫向籌,重視事功和賞罰,成就大事快,敗的也快。如今曹操,吾策之,未來也必將如此。”

劉備滿意了,點點頭,覺得很新鮮。

龐統又說:“儒家,縱向籌,講仁義之道,也是從前魯國所行的,雖然對追求事功沒什麽用,但確實可以一定程度上把階層關係和人的關係搞協順,於是國家長久,後勁兒也多些,猶如魯國,就比齊國安定,沒有田氏代齊那種厄運。不過,魯國也一直不能強盛。這大約也就是義和利的區別吧,縱向籌是義,橫向籌是利。重視縱向籌,教化大家都追求義,猶如魯國,確實可以拖得長,雖然國家不能強盛。重視橫向籌,教化大家都追求利,猶如齊國和秦國,確實會發展快,但最後也上下左右互相掐的不行,互相爭利,為利而動,無所不用其極,又急功好利,不擇手段,人而無恥,最後迅速大崩潰。所以,為人君者之道,橫向縱向,二者應該兼顧。”說著,龐統把手指在橫向籌,說:“使君不應該落在這個位置。”又指了下縱向籌:“也不應該落在這個地方。而是落在這個地方。”他把手指指向二籌所夾持的右上方的位置,“兼顧二者,仁力並舉,雜糅王霸之道。如使君言,但求仁厚,獨行王道,不若兼有曹操的智術、賞罰的橫策之道,方是短期長期皆得有所安,且能補曹操之所短。”

劉備聽了,大拊掌:“我知我何以困居公安這裏了。”

倆人談得甘之如飴,樂而忘餐,不知不覺已到夜深時分。從此劉備大器重龐統,於是任命龐統為治中從事(專項州長助理)。劉備親待龐統,僅亞於諸葛亮,隨後任命龐統與諸葛亮同為軍師中郎將。

這一天,劉備又和龐統一起進餐,劉備談談地又說到:從前你做周公瑾功曹,我去年到柴桑去,我在那裏聽說周公瑾秘密給孫車騎上表,勸孫車騎把我軟留在東吳。據你所知,確有此事嗎?你當時是周瑜的臣,你當時不說是應該的,現在不一樣了,但可說無妨。

龐統說:“確有此事。”

劉備歎息了一聲,說:“我當時是危急,地盤太小,對東吳心有所求,不得不去一趟,差點就不免於遭害於周瑜之手。天下的智謀之士,所見略同。為什麽這麽說呢,當時孔明就勸我不要去,他的心意甚是篤厚,也是想到了周瑜的這一點啊。隻是我以為孫仲謀所防範的在於北方,應當依賴我以為援手,所以決意前去不再遲疑。這也確實甚是險途,不是萬全之計啊。”

這話裏邊,劉備是誇讚了諸葛亮,說諸葛亮和周瑜都是天下智謀之士,都想到了孫權可以把我扣留在東吳。但是誇讚歸誇讚,我們可以看出,獨劉備想到了孫權懼怕北方曹操,所以必不敢加害於我。那麽到底是諸葛亮、周瑜高明呢,還是劉備高明呢。顯然不言而喻,劉備見機更高。諸葛亮與劉備誰高,於此可見一斑。

劉備也是個厚道的人,最後還替孔明周旋,說我行的是冒險之路,不是萬全之計,盡量提高和認可諸葛亮。這就是老子說的“居善地”,平時擺放自己位置的時候,把自己擺在地這種低卑的地位。龐統聽了這話,當也感到溫暖和被尊重吧。劉備虛心善聽,能折己嚇人,於此又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