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表自從黃祖被殺之後,自己的病也在這打擊下加重了。
劉表生有兩個兒子,一個叫劉琦,一個叫劉琮,都是美玉的意思,劉表本人長得姿貌溫美,猶如潤玉,結果老二劉琮長得卻不怎麽像玉,老大劉琦卻長得像劉表,爺倆在一塊兒一呆,好像雙月輝照。後來劉表的夫人死了,就續娶了荊州豪姓大家族的蔡家的二女兒(黃承彥則娶了蔡家的大女兒,而黃承彥的女兒嫁給了諸葛亮),結果這蔡後妻來了,劉表也許是為了進一步跟蔡家加強聯姻吧,就讓二兒子劉琮娶了蔡後妻的侄女。
蔡後妻是個很有家族自我意識的人,因為侄女嫁給劉琮了,於是就甚愛劉琮,而不喜歡沒有娶她們家孩子的劉琦。於是,蔡後妻就整天對著劉表吹枕頭風,說劉琦如何無恥。劉表受了她的影響,於是開始對劉琦有些不好想法。
劉琦年紀正輕,下巴光光的,看見老爸對自己神色常狐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而劉表最依賴、信用的蒯越、蔡瑁中的蔡瑁,是劉表後妻的弟弟,劉表另外信用的張允,是蔡後妻的外甥,這倆都跟劉琮關係不錯,抱成一團。
看見劉琮那邊越來越有根有枝,自己則葉枯勢單,劉琦每日彷徨鬥室,心情甚苦。
這一日,忽然聽說劉豫州將軍帶著新請來的諸葛孔明先生和關張二人,來襄陽談事了。劉琦忙跑來,見到劉備,施禮已畢,互相坐下。劉備說:“大公子啊,我最近得了個能人,就是諸葛孔明先生,他是你爸的·····他管你爸叫姨父,他管你應該叫什麽?”
劉琦說:“叫表兄。”
劉備皺著眉想。
孔明忙解釋:“主公,在我們荊州,無論是舅的兒女、姨的兒女,還是姑母的兒女,都可以表兄弟、表姊妹相稱,我們統稱為‘諸表’。”
劉備說:“嗬嗬,原來如此。”
旁邊張飛不耐煩了,說:“我們孔明先生什麽都懂,不光這個,是個大賢,我們主公把他請來,可費大勁了,要想把他請來,比討債還難,得反複跑。”
劉表的蔡後妻是行二,她的大姐是嫁給了黃承彥,黃承彥的醜閨女是塞給了諸葛亮,所以諸葛亮也是跟蔡氏家族沾親,劉琦雖然覺得諸葛亮跟後媽沾親,但還是想求求諸葛亮幫忙。
於是劉琦說:“我表兄資睿清穎,如今追隨了劉將軍,真是恭喜劉將軍啊。我也正有事要問表兄一句,如今我爹越發聽我後母之言,疑我的為人,我弟弟跟蔡瑁、張允,又非常相睦。如今我如何挽回慈父之心,和弟弟又恢複敬悌相愛啊?請表兄好好教我一下。”說完,就要給孔明施禮。
孔明和劉琦原本就是認識的,這時候拿著一把羽扇,說:“誒,劉使君,我們還是談談昨天看的百戲吧。那個小孩用肚子頂在鐵叉子上,被舉起了一丈高,在上麵翻騰動作。我看那孩子的爸爸,嚇得急得在下麵仰著脖子,團團地圍著轉。唉,也滿殘忍的啊。”
劉備說:“是啊,百戲這東西,還有鬥獸什麽的,孫仲謀是特別喜歡,孤覺得還是少點好,君子欲遠庖廚也,何必做這樣的傷害生靈的事情······”
劉琦一看人家根本不接自己的話茬,氣得下巴發亮,但是自己輩分也不高,隻能忍著,裝作就當自己沒說。
兄弟一幹人和孔明閑聊已罷,辭了劉琦,回旅館休息去了。
劉琦心想,那孔明必是當著人多,他又是我後媽的姻親,所以不肯說我們家的事。也罷,我明天就找個沒人地方跟他說。
次日,劉琦又把諸葛亮請來,一起跟自己遊逛後園,然後就到高樓上吃飯。諸葛亮站在高樓,等著仆人擺菜,臨窗眺望,整個襄陽城盡收眼底。諸葛亮說:“現在襄陽也真是繁庶了,荊州本是從前楚國不怎麽開化的地方,但是這些年中州士人避亂南下,名流麇聚以千數。你看你家這裏房子都住不開,被迫要修樓了。在我們隆中,土地不值錢,哪家有個修樓的。”
劉琦也無心跟他閑扯,指揮著仆人把飯菜端上來擺好。諸葛亮和劉琦表兄弟二人,於是對著案子互飲。宴飲之間,劉琦就令仆人下去:“你們都下去,下去之後,把梯子撤了。快點!然後你們都出樓!”
仆人應聲下去,諸葛亮連忙抬手,劉琦說:“不用管,不用管。咱們清靜。聽我的。”
就見仆人們下去之後,把二樓通到三樓的梯子給撤了,然後又下去,把二樓的梯子也撤了。
劉琦笑了一下,然後又哭喪了臉,說:“今日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話出於表兄的口而入於我的耳,表兄可以說了嗎?”
孔明說:“說什麽呀,是百戲的事兒嗎?”
劉琦哭喪著說:“現在我爹越來越不悅於我,你也是知道的,我該怎麽辦啊,還請表兄見教啊!”
說完,劉琦的一張美玉似的臉,都要哭了。
諸葛亮放下匕,說:“唉,你們家的事,我真的不想管。這麽說吧,表弟不知道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嗎?”
劉琦聽了,當即感悟。諸葛亮這話就是說,在春秋時代,公元前七世紀時,晉獻公寵愛美妾驪姬,提拔她做了正夫人,驪姬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奚齊當上太子,就勸晉獻公把太子申生,還有二公子重耳以及三公子,都派駐到邊境的城邑上去駐守。三個大孩子走了,就驪姬的小孩陪在晉獻公身邊,距離產生了可挑撥的空間,驪姬一黨就拚命說太子申生的壞話,申生從邊境送來孝敬老爹的食物,驪姬在裏邊下了毒,誣陷申生要毒害老爹。
晉獻公就下令太子申生在邊境上自殺。申生於是乖乖地自殺了。驪姬又說二公子重耳也參與了投毒謀劃,於是晉獻公又派兵去殺老二。重耳不肯自殺,就從邊境所駐紮的城邑,出逃國外,流亡十九年,最後借助外國軍隊,武裝回來奪了晉獻公的繼承人的君位,乃至後來成為霸主。
諸葛亮因為不是儒生,看書又隻看大略,所以從這曆史事件上,他的推論就和我不同。我覺得,這件事情,根本推不出“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的經驗教訓。實際上是,驪姬和她兒子奚齊,在國都內,於是可以天天討取晉獻公開心,而申生和重耳在邊境城邑內駐守,跟老爸數百裏相隔無從見麵,隻能由著驪姬說他們的壞話,最後落得老爸來殺他們。所以事實上是:“在內為安,在外為危。”
諸葛亮看書大約隻看個大概,就說“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其實按照曆史,倆人都是危的,都是在外邊的邊境上,隻不過一個是老爹要殺他的時候,他奉命自殺,一個是不肯自殺,出逃外國了,所以跟諸葛亮說的根本對不上號。
劉琦卻沒想那麽多,心說表兄說的有道理啊,可不嘛!重耳周遊列國,在外麵跑,所以他成功了,而申生沒出過國,在內,所以死了,在外比在內安全啊(實際上申生是在邊鎮,跟劉琦要去的江夏一樣,都是外)。於是當即大謝孔明。
孔明這一計,算是斷送了劉琦的前程了。
不久,就趕上江夏太守黃祖被孫權、周瑜等人的軍隊攻破而死,江夏郡沒有太守了,於是劉琦懇求父親,乞出任江夏太守。
劉表正煩這老大呢,於是當即就派他去江夏當太守。
劉琦隨即去了夏口——孫權攻破夏口城,在這裏屠了一下,大約因為這裏被屠的太破爛了,就退去了,命前部大都督周瑜為東吳的江夏太守,駐夏口城以東六十裏江邊的湖北鄂縣,東西對峙。
荊州牌的江夏太守劉琦,來到夏口,看看這個滿目瘡痍的城市,無可奈何收拾了個宮室,把車上的東西搬進去,住了下來,從此在這裏“安”著了。同時他也離開了鍋,離鍋裏的肉越來越遠了。
過了兩三個月,到了七月,曹操大舉人馬終於從北方壓下來了。隨著曹操行軍,劉表的病也越來越重。到了八月,劉表眼看沒救了,劉琦聞得了消息,急忙卷了鋪蓋卷,北上來看劉表。
進到劉表的宮裏,劉表正在**躺著呢。從董卓初亂他被派到荊州接替被孫堅殺死的王睿做荊州刺史以來,已經十八年過去了,當初的匹馬隻身入荊州的儒雅英武的劉表,現在已經不能離床行走了。
蔡瑁、張允正好也在宮室裏,聽仆人說外麵劉琦來了,嚇了一跳,蔡瑁趕緊對張允說:“劉琦這人,裝得特孝順的,就怕他們父子一見,那老家夥病中一感動一軟弱,就改口把接班人的位子交給他了。”於是倆人趕緊壓下消息,騰騰騰跑到戶門外,攔住劉琦。劉琦說:“蔡舅,張表兄,我爹的病怎樣了?我來看看。”
蔡瑁說:“使君命公子撫守江夏,任務甚重。現在公子把軍隊丟在那裏,擅自回來,你爸爸知道了,一定要大怒,還要趕你回去。傷了父親的心,他一生氣病情還得加重,這可不是孝敬之道啊。”
劉琦反複請求,這倆就是把他堵在戶門外,不讓進去。劉琦沒辦法,這裏是蔡、張的地盤,旁邊都是二人喊來的保安,於是隻得轉身離去,到了宮門口,想想這就要永別父親了,進又進不去,不禁大哭。流淚而去。
蔡瑁、張允回到戶內,劉表說:“剛才外、麵怎麽、有人亂、喊啊?”蔡、張說:“沒有,是有個家奴犯錯了,要懲治他。使君啊,我們有個罪該萬死的請求,現在,使君該把遺囑立一立了,曹操已經殺到南陽郡了,現在趕緊立下琮兒,以定人心吧。”
劉表說:“拿來筆、墨你們、來寫我、簽字哬。”
蔡瑁說:“不懂,您慢點。”
劉表努了努氣,爭取說出了四個連的字:“拿來筆墨、你們來寫、我來簽字。嗬~”
蔡、張趕緊取來筆墨,這時外麵仆人又跑進來了:“報,樊城劉將軍聞聽主公染病,門外等候,前來探問。”
蔡瑁、張允一咬牙,趕緊又跑出去了,就見外麵劉備、關羽、張飛,其中老大低著頭,後麵兩個青黑瘟神怒瞪雙眼,叉腰吐氣,正瞅著蔡、張等著呢。張允剛要又去喊保安,蔡瑁說:“不要啦!你不見這兩個萬人敵,多少保安夠用啊?”
趕緊疾走兩步與劉備見禮,隨後帶著劉備進了房內。
劉表在**說:“是誰啊、樊城劉?”
蔡瑁說:“是的,玄德將軍現在前來看你,就在這裏呢。”
劉備忙說:“聽說使君貴體違和,一貫公務煩身,今日才得前來探看,不勝惶疚。”
劉表說:“賢弟來、的正好、我正有、要事相,托~~。我的兒、子不才、諸將也、也不行、我死後、卿便可、攝荊州。”
劉備一聽,忙說:“使君,您的兩個兒子,都自是賢人,您不要想那麽多了,就關心養好自己的病就好了。”
旁邊關羽、張飛都是忠義的人,也都點頭。
於是劉備放下看病人的禮盒,不再打擾。告辭而出。
出來之後,見到其他隨從,把這事講了,有人就忙對劉備說:“將軍,剛才您應該答應劉表的話啊。”
劉備想了想說:“此人待我甚厚,如今真按他說的辦了,天下之人,必以我為薄情。我不忍呐。”
於是劉備幾人騎馬,趕奔回樊城。現在,劉備為了躲避上月(七月)出發南下的曹操軍,已經不駐新野了,而是從新野向南後撤五十公裏,改屯駐在樊城了。樊城和襄陽南北相臨,中間就隔著個漢水。漢水在湖北省北部是從西向東流動,樊城就在漢水北,襄陽在漢水南,隔河相望。漢水過了樊城、襄陽這裏之後,即改為自北向南流動,向南二百公裏投入長江(匯合點是湖北省南部的武漢,即夏口,湖北省因此也稱為江漢平原,而長江是在湖北省南界自西向東流去,長江北是湖北省,長江南是湖南省。對於荊州來講,在江北有南陽、南郡、江夏三個郡,在江南即湖南省有長沙郡等四個郡,合計荊州含九個郡,包含湖北省與湖南省)。
卻說劉表送走了劉備,蔡瑁已經把起遺書草擬好了,劉表仔細看了,確定上邊是“琮”字,然後趴著簽了名,蓋了荊州牧的大印,不久,劉表病痛,氣喘不上,氣絕人亡。
襄陽城裏隨後大忙了一通,到處穿白戴孝,二公子劉琮出城西安葬了父親,即日登位接任荊州牧。然後刻了個侯印,配著綬,給劉琦送去了。
劉琦在夏口城,接到印盒子,打開一看,看不明白,找了個紙,在上麵一扣,一看字,不過就是區區一個侯。劉琦當即大罵:“這都是蔡瑁、張允搞的鬼,硬把我攆了出來,使我們父子臨終不得一見!這是誰送來的?劉琮?他算什麽荊州牧!”說完,一把把大印砸在地上。
於是劉琦精選出江夏郡戰士數千人,自己身穿麻服,軍人們也都頭裹白巾,就要到襄陽,以奔喪為名,去跟劉琮拚命。餘留下幾千兵眾,留守夏口,以防周瑜。劉琦哭著,剛走出夏口往北不遠,忽聽前麵又有探馬來報:“報,報曹操大軍目今已經趨至新野,距離襄陽不過百裏。”
劉琦一聽,勒住馬,想了再三,於是對諸將說:“我們還是回去吧。傳我的命令,回到夏口,準備船隻,運送輜重糧草戰械,一萬大軍,全部渡江轉移江南。在江南擇地深溝高壘,待我命令。”
於是劉琦一萬人,轟隆隆水陸並進,都逃到江夏郡的長江以南的部分去了,以為靠著長江天險,先保住性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