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這裏,少府孔融(九卿之一)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那就是,他跟曹操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了。
孔融這人特能說,平常朝堂開會,皇帝提出問題征求眾臣意見,就孔融一個人一說就沒完沒了說到天黑,皇上就聽他一個人說,旁邊卿大夫都寄個名而已。當然,這也是因為孔融的學問大,見識高。比如曹操當時提議大家商量一下要不要恢複肉刑(就是割鼻子、砍掉、宮刑),並且死刑哪些條件下可以改為宮刑。大臣們多讚同,孔融反對,說了一大堆例子,還把司馬遷受了宮刑因此變得至死都恨恨地也說上去了,總之是說這樣反倒促使受刑者產生反社會人格。他說的倒是挺對,朝廷大臣們也都覺得他說的挺好,於是最終不恢複肉刑。
從前,漢獻帝初到許都不久,孔融就曾經上表要按照古製,在王畿千裏之內,不許封建諸侯。這顯然是要防著曹操、袁紹這些人,怕他們分漢獻帝的地盤。所以孔融顯然是個保皇派。
四年前,曹操引漳河水圍鄴城,擒殺了審配,得了鄴城,進城之後,他兒子曹丕就把三國大美女甄氏(時為袁尚的二哥幽州刺史袁熙的媳婦)給搶了,當自己的媳婦。不但如此,袁氏的媳婦姬妾和閨女們,多被曹軍將掠走。
於是孔融就從許都給曹操寫去信,中間冒出一句說道:“周武王伐紂的時候,把妲己賜給了自己的四弟周公。”周公是個曆史名人,大聖人,孔子做夢都經常夢到的,居然娶了妲己?曹操看了這信,心說老師沒這麽講過啊,不過孔文舉這人博學,想是在什麽史料上自己沒注意看到吧。回到許都之後,曹操就很有求知欲地去問孔融:“孤也年來看書,《尚書》《左傳》我印象裏都沒有武王把妲己賜給他四弟周公的事兒啊?不知文舉是在哪個細處裏看到的,或是你們聖人家裏還藏有秘笈?”孔融說:“我不是從書上看到的。以今例古,想當然耳!”一句話說得曹操一愣,隨後一想,明白了,這孔文舉是說自己答應兒子曹丕的請求,讓她娶了阿甄,猶如周武王會答應把敵人紂王的老婆嫁給自己的四弟周公一樣啊!周武王當然不會這麽做的,這不是埋汰孤嗎!
曹操嘿嘿一樂,他自己本也是喜歡開玩笑的,這回被人開玩笑了,雖說敬佩孔融說得妙,但是挖苦得太狠,也隻好苦笑吧。
到了去年春天,曹操又力排眾議,要去討伐烏丸和袁尚(“眾議”主要是覺得這樣長途襲遠太危險),臨走,孔融又嘲曹操說:“大將軍遠征,在海外吃苦。從前肅慎人(滿族的前身)不給周天子上貢楛箭,蘇武在北海牧羊的時候丁零人偷他的牛羊,這兩件公案也可以一並處理了。”
這是把曹操偉大事業給庸俗化,暗諷曹操吹毛求疵、小題大做,他這遠征烏丸,就跟給蘇武的羊被丁零人偷了而去報仇一樣,是小題大做,滑稽勞民;而肅慎族從前一貫不通中國,但周成王的時候卻給老周上貢送來了楛箭,因為老周有明德,現在曹操用打的辦法去逼肅慎這類的烏丸人就範,也是境界低下了。
孔融對曹操征烏丸、袁尚態度上不熱心,不知是因為他喜歡北方袁尚那些殘餘勢力,還是怕曹操討平了幽州烏丸和袁尚,誌得意滿,功高無限,就更得欺負我們皇上了,抑或隻是覺得遠征到塞外,勞民傷財,打嬴了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隻是謀求鏟除掉曹操的私人政敵袁尚罷了。袁尚已經被打出塞外了,動用國家軍隊再去窮追遠打,為私家利益跑腿兒,難怪“眾議”多不願意去,而曹操得勝回來對阻諫者進行賞賜,不過是想平息輿論。總之孔融覺得這個遠征實在是沒必要。
當初曹操初到許都時,年景饑荒又經常興兵,曹操就上表提議禁酒,禁止人們喝酒,別釀酒把糧食都浪費了,得省著給打仗的軍人做幹飯吃。孔融聽說了,就給曹操寫信,反對禁酒,說:“上天有個星星叫酒旗(說明老天也在飲酒,或者賣酒),地上有個郡名叫酒泉,《詩經》上也寫了好多句子歌頌美酒之德。諺語曰:‘堯能飲一千鍾,孔子能喝一百斛(二立方米的酒,一千鬥),子路磕磕巴巴,還能喝十大杯子。’所以,越能喝酒的,越是大牌聖人。樊噲在鴻門宴上立功,嚇垮了項羽,救出了劉邦,靠的是喝了一鍾的酒,趙王武臣被燕王韓廣抓去了,他軍隊中的一個小卒愣跑過去把他給奪了回來,靠的是喝足了酒,壯的膽(這事史料有,但沒有記載說這小卒是喝酒後去的)。漢高祖不是因為醉酒而斬白蛇,不能冥冥之中得到天佑他起義成功(白蛇代表秦帝);漢景帝不是因為喝酒——當時他的程美姬來那個了,不能那個,於是程美姬就叫自己的侍女去陪著漢景帝那個,漢景帝因為喝酒了,也不知道,就糊裏糊塗地把她當成程美姬那個了,於是生下了兒子,隨後代代傳下去生,就生出了劉秀——就不能開出光武帝劉秀的中興。袁盎不是靠用酒灌醉了官吏,就逃不出吳國逃生;前漢丞相於定國不是喝得酒越多,就不能判案子判得越準。酈食其是高陽酒徒,所以立大功於前漢(這個沒有因果關係),屈原眾人皆醉我獨醒地不肯喝酒,於是在楚國困得焦頭爛額被流放。由此看來,酒對我們的政治,有什麽對不起的地方啊?”言下之意不能禁。
曹操於是針對這信,一條條能駁斥的就駁斥了,不能駁斥的就舉了酒對不起政治的地方,寫了回信,發給孔融。
孔融就又寫信,說:“對,老大,你說的對,夏商二代的滅亡,還有那些人的失敗,確實是賴酒給搗亂(估計曹操是說了商紂王酒池肉林什麽的了)。但是,徐偃王從前行仁義他卻亡國了,但而今沒有人下令說要絕棄仁義;燕王噲因為讓國給賢人最後沒弄好,燕國也差點亡了,但而今沒有人下令要禁止謙讓;魯國因為都是念書的儒生,最後國力越來越不如它北邊的齊國,但是而今沒有人要下令棄置文學。夏商兩代也是因為女色亂國而失了天下,但現在也沒有人下令說要不許結婚。而為什麽卻獨獨要急著下令禁酒。我竊懷疑,這不過是舍不得糧食罷了,不是以從前那些亡國之君為戒什麽的。”
這封信寫得全是詭辯和不講理了,不過結論似乎還是對的,不讓大家喝酒就不讓喝吧,就說這是怕糟蹋糧食,未來不能打袁紹了,但不要拔高到說是以商紂王酗酒為戒這個政治教育的高度。說點兒樸實話得了。
也不知這樣胡鬧了一場,最後戒酒令頒布下達了沒有。
等曹操征烏丸回來之後,孔融見曹操平定整個北方及戰敗後烏後其雄詐漸漸顯著,於是不堪接受,多次發言,忤逆曹操。
此時,曹操感覺到孔融的批評議論已經越來越廣(已經不是像從前似的說個妲己的事,進行點兒人身攻擊了),於是益發害怕。但是孔融名重天下,曹操也隻能外表上容忍,心裏邊怨憚他。怕他妨礙自己的大事。
禦史大夫郗慮(僅次於丞相的官兒,負責糾察百官)從前本是孔融的老鄉,是孔融察舉走向仕途的,但如今跟孔融關係相惡,起因是建安初年漢獻帝曾經專門叫來他和孔融,問孔融:“郗慮有什麽長處啊?”
孔融說:“可以跟他一起守道,但不可與他商量權變。”就是人還老實,但不懂變通。
郗慮也不管這是自己的推薦人應該效忠之了,就說:“從前孔融主宰北海國,政教都散了,民眾都流失了,他的權變又在哪裏?”於是倆人互相揭長短,以至於不睦。
這時郗慮當了禦史大夫,他看出了曹丞相的心焦,於是就為曹丞相當馬前卒,主動獻殷勤,揪了孔融一些小辮子,上奏朝廷,把孔融的少府的官兒給免去了。
曹操還裝不明白人,假裝認為這是郗慮跟孔融之間的私人不和,導致郗慮奏免孔融,於是寫來一封信,中間反複安慰勸告孔融要和郗慮和好,以大局為重,學習藺相如和廉頗。孔融也回信敷衍說我推薦的他但他能秉公把我這個無能不稱職的人給免了,我應該高興啊,我根本不計較他。
過了一年多,到了今年,孔融又被恢複了官兒,當太中大夫,但是這官兒卻小了許多,是個閑官。孔融因為官兒小了,也不能再在朝裏沒完沒了地講了,就主要在家裏耗著,整天招待賢達朋友,號稱“坐上客恒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意思是整天有酒喝,我就沒煩惱了。孔融對人的錯誤,就當麵告訴他,但是轉到對別人時,則專門稱述這個人的優點。孔融聽到別人有好的想法,就好像自己想出來的一樣,特別熱情地一定要幫著人家把那想法給推演施行了。孔融素來喜歡提攜後人,他推薦提拔的賢達很多,知道誰賢能,但是沒推薦,他就認為是自己的過錯。所以,海內俊傑都信服他。因為他喜歡引薦後人,現在雖然退居閑官了,每日還是賓客盈門。
孔融現在似乎不再攻擊曹操,講些歪理了,但曹丞相心中已經積下了對他的怨忌。
到了如今,建安十三年,孫權攻破黃祖之後不久,孫權的使者來了,孔融奉命去接待孫權使者。
孔融跟孫權使者說了很多話,其中就說了一些“訕謗”的話。具體內容是什麽不知道。
於是禦史大夫郗慮又出來了,抓住了其中“訕謗”的話,寫成了奏章,經曹操批準,上報朝廷,隨後就判下來了,宣布:“孔融與孫權使者交談時,訕謗朝廷,論處以棄市,妻子兒女全家抄斬。”
“棄市”就是殺之於市,與國人共棄之。當時做買做賣的不是沿街開店,而是在專門劃定的區域,叫作“市”。“市”四麵有圍牆,有大門,裏邊一排排的店鋪,其中走卒販夫,三教九流,無所不有,還有專門的市吏管理著這裏。由於人多,這裏又是一個殺人和教育群眾的好地方。當時買賣東西都在這“市”裏,還不興走街串巷或者沿街開門臉的。
於是司法幹部就帶著獄吏到了孔融的家裏去了,一把抓住老孔,宣布了他的罪狀,還有棄市的判決。孔融也並不在意,伸出手,給帶上桎梏,就轉身往外走。他的兩個兒子——是雙胞胎——時年都是八歲,正在旁邊坐著下棋,看老爸戴著手銬往外走,卻端坐不起。旁邊仆人說:“你爹都被抓起來了,你們怎麽不起來啊?”
倆兒子說:“安有巢毀而卵不破的呢?”
話音剛落沒多久,官吏就走過來了,對著倆孩子宣布了判決:“你們倆也一樣,棄市。”
於是倆孩子都帶上桎梏。小一點的還對大一點兒的說:“哥啊,如果死者有知,可以見到父母,豈非至願。”
於是倆孩子,跟著還有官吏隨即銬起來了孔融的媳婦,全家老少,一起出去,上了車,跟著前麵孔融的車,一起奔了許都的“市”。
市裏人山人海,觀者水泄不通。望著跪倒在旗杆下,扒光上衣的頭發略有花白的孔融,人們不禁歎惜。兩個小孩子,也延頸就刑,神色不變,人們無不悲傷。
於是孔融一家,不論大小,昂然就斬。
孔融時年五十六歲(長曹操三歲),就這樣因為與曹操政見不合且力阻曹操專權獨裁,而付出了自己的頭顱。孔融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孔融被殺以後,人們議論紛紛,於是曹操不得不下了一道命令,把孔融的罪狀正式再下發一遍,其內容已經不僅僅是上次說的“訕謗”朝廷了:
“太中大夫孔融已經伏罪了(被正法了),但是世人多惑於他的虛名,不求其實。據青州人說,平原國人禰衡從孔融那裏學習,學到了孔融傳給他的一個論調,說父親跟兒子之間沒有親情,不過是一時情欲發泄,就生了兒子。母親對兒子,也沒有親情,譬如一個瓦罐,孩子寄盛在裏邊,隨後就出來了,父母對孩子有什麽恩情呢,要孩子去孝順報答他們?又說如果遇上饑荒,老爹不學好,寧可拿糧食喂給旁人,不給老爹。孔融違反天道,敗壞人倫,雖然殺他在了農貿市場,猶恨其晚,所以把這些事補充列上,宣示諸軍將校,使得大家都能知道!”
這個罪狀令上沒有政治上的話題,談論孔融的觀點如何的對或者不對。這個罪狀令隻是想把孔融本人搞臭,說他多麽不是人罷了。
這倒不失是個聰明的選擇,因為人一旦搞臭了,他的主張是對是錯什麽的,已經沒有人關心了。
隨即曹操準備南伐荊州劉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