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裏,劉琮這時候也得到報告曹操數萬大軍如今冒出到新野了。趕緊召集文武商議對策。劉琮說:“曹軍怎麽來得這麽快,現在隻有百裏。百裏啊,一日即可抵達城下。讓我措施不及,你們居然沒發現他的主力?”

“曹操間道行軍,”級別最高的蒯越說,“突然掩襲而至,觀今形勢,我們不如歸附了他吧。”

劉琮說:“我剛剛當上州牧,就要投降啊?”

從事中郎韓嵩是個親曹派,曾出使許都被曹操拜封為荊州零陵郡太守的官,以拉攏他,這時候韓嵩忙說:“以曹公之明哲,坐有八州,我們·······”

劉琮氣得打斷說:“如今我與諸君據有全楚之地,守先君之基業,以觀天下,何為不可!”

這劉琮,還有天下之誌呢。

東曹掾傅巽官兒不大,有時候說投降的事,官小的人更能說得自暴自棄、淋漓盡致、破罐子破摔——官大的人顧麵子,不好嚷嚷得太狠,也不好把自己說得太黑太差,那麽差,那不是否定自己過去的政績嗎,於是傅巽說:“逆順這個東西,是有個大體;強弱這個東西,是個定勢。如今我們以人臣而抗拒人主(皇帝),這是逆啊,以新造之楚國,來抵禦國家,這勢也是對當不了的啊;以劉備而敵曹操,又是不能跟他對當的啊。三個方麵我們都不行,卻偏要打,這是必然亡國之道啊。使君,我且問你,你自料比劉備如何?”

劉琮沉吟了一下,鼓著嘴說:“我歲數小,自然不如他。”

傅巽說:“如果說劉備不足以抵禦曹公,您又不如劉備,那您就是有全楚之地,也打不過他了,也保不住自己啦。如果說劉備足以抵禦曹公,則劉備必不肯俯首在使君下麵,您也不行啊。您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使君不要再猶豫啦!”

劉琮把這個邏輯,掰著手指頭來回算了算,又看了看左右,左右都說,是這個理啊,是這個理啊,我們都算完了。

於是劉琮歎了口氣,說:“那把我的印綬拿來,唉,還沒蓋幾次章呢。誰願意出使把歸附之表送到新野?對了,這事千萬不要對劉備講。”

眾人都說:“那是那是,他要搗起亂來,就麻煩了,我們就沒法歸附了,歸附也是戰敗而後降,那待遇就差得遠了。主公這個決策最好,傅巽說的也沒有錯。”

傅巽這樣的小官出去送降表,太不給曹操麵子了,於是派了個大官,封著荊州的印綬兵符和節,北上奔新野去了。到了之後,曹操非常懷疑,問下麵的諸臣武將:“真是天助我也,劉景升在這個時刻死掉了。但是他的兒子,會這樣無能嗎?曆史上有這麽無能的兒子嗎?”

下麵諸將都說:“確實不可能啊,這一定其中有詐,曆史上沒這麽無能的兒子啊。他必是詐降,拖延時間,以便調兵遣將。”

曹操狐疑,就問南陽人婁圭:“子伯,你說呢,他是真降,還是詐降?”

婁圭一笑,說:“如今天下擾攘,各自貪圖皇帝之命以自重身價,如今他把節都拿來了(皇帝授予的節),這必是至誠。”

曹操於是相信,說:“大善。”不再懷疑。當即厚待使者,打聽當時都是誰力主歸降的啊。打聽完了之後,當即封傅巽為關內侯,升了官兒。其他蒯越等人,都議好了封侯,單等著到了襄陽時兌現。

劉備這時候還不知道曹操已經到新野了呢,也不知道劉琮已經偷偷摸摸派人請降去了。還在糊裏糊塗地呆著呢,慢慢地才發現情況不對,派人跑去問劉琮:“聽謠言說使君要降曹?怎麽曹操已經來了?”

劉琮實在沒辦法了,隻好派宋忠,這人是荊州學派的掌門大儒,和司馬徽也就是水鏡齊名,跑去向劉備宣布這個決定。宋忠是個知識分子,估計劉備好男不跟女鬥能饒他一命。

宋忠說:“劉將軍,現在曹操大軍已到新野,我州人議論已經倉促無法組織抵抗了?”

劉備大驚:“不可能,曹操是要南來,但怎麽會這麽快就跑到我們家門口了?你這是什麽消息來源?”

宋忠說:“使君,曹操是聽了他的尚書令荀彧的計策,明著擺出旗號在葉縣到宛城一道慢慢地走,但是主力走小路疾行,所以出其不意,猝然跑到咱們家門口了的啊。我們使君倉促已經無法組織抵抗和部署了。所以,鄙使君已經派人前去新野獻表歸附了。”

劉備又驚又駭,嚷道:“這麽說,曹操已經在百裏之外了?!你!你!你,你們這些人做事也太不思量,不早告訴我,現在大禍臨頭了方才對我說實話,不也太過分了嗎!”

說完,拔出腰刀,引刀就往宋忠的人頭上砍去,砍到一半方才停住——宋忠倒也沒有懼怕地躲,這倒不是出於鎮靜,而是反應太慢,劉備喝道:“今天砍斷了你的腦袋,也不足以解恨。倒讓我自己恥於大丈夫臨走還殺你們這種瘟書生!”

於是命人推了宋忠出去。宋忠一走,劉備趕忙把關張趙雲和諸葛亮、徐庶、糜竺、孫乾一幹文武全找來,商量對策。

眾人也沒想到曹操來得這麽快,現在布防也來不及了,劉琮那邊又已經降了,眾人議定咱們也趕緊往南邊跑吧,決定跑到南郡的郡治江陵去,那裏在長江邊上,是從前楚國的都城,劉表經營的重鎮,軍資器械糧草甚多,城高池深。向南退到江陵再去拒守,以求能抗住曹操,跟遠來的曹操打持久戰。

於是劉備命令關羽,率數百艘船,上麵裝滿了兵和夠他們吃的糧食,以及細軟,順著門口的漢水,順流南下。順漢水南下三百公裏,就到夏口,在那裏入長江,再逆江而上二百五十公裏,即直到江陵。其他人則陸行向南直下。漢水從襄陽這裏南下後又往東南去,去到夏口,再往西奔江陵,是繞圈的,走的是直角三角形的兩邊。陸地南下直行,則隻有二百多公裏。水軍反倒要走五百多公裏。關羽自領命安排上船而行。

劉備隨後帶著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所有部曲兵卒,棄了樊城,南下過襄陽來。漢水在這一小段是平行流的,從西向東,樊城準確地說,是在漢水北,襄陽在漢水南。

過了漢水,欲往南奔,先經過襄陽。到了襄陽城下,望著這座高城,有人就對劉備說:“將軍,如今劉琮已是驚弓之鳥,襄陽城內的吏民,不曉得曹操,卻曉得將軍。如果將軍現在引人馬,猛攻襄陽,可以劫了劉琮,其中吏民必應,將軍可以頓得全楚之地。然後再以荊州與曹操相拒。”

劉備摸了一下下巴,說:“劉荊州臨死的時候,讓我攝荊州之政,幫著他的兒子,這算是托孤給我了。背信棄義,反倒自己搶了荊州,我不幹這樣的事!將來死了,以如何麵目見劉荊州於地下?”

說者也就臉色發紅,不再講了。

劉備還想再爭取一下劉琮,讓他出來跟著自己一起跑,南下去江陵。

於是劉備就在馬上,衝著城頭喊:“去告訴劉使君!我們要走了,使君和我們一起走吧——,去江陵,軍糧器械甚多,共守先君的基業!快去告訴劉使君!”

城上將官趕緊跑去府裏,對劉琮說了。劉琮心說我把節都送去了,不能再變了,終究不敢出來。

劉備看劉琮不出來,隻好自走。一幫人又跑到劉表的墓上,對著劉墳哭泣一翻,然後灑淚南行。

劉備剛走不遠,就見大批劉琮左右的官吏,還有士民,拖家帶口,或者帶著自己的部曲,出了南城門,追著劉備上來了。要跟著劉備一起到江陵去。劉備大喜,想不到我還這麽得人心呢。於是隨著望南走(沿著漢水西側,漢水從西向東流過樊城襄陽二城南北所在位置,再東流十幾裏,就拐彎改一路向南流了),越來越多的士民加入其中。

隨著人越來越多,部隊走得越來越慢。正常人徒步行走,平均一天走50-80裏。劉備的軍民往南走了150公裏,到了當陽(湖北省中部)的時候,已經有十餘萬軍民了。這十幾萬人,還帶著家產輜重車數千輛,每天隻能走十幾裏。

有部將就對劉備說:“主公,咱們應該速行走保江陵城。現在雖然人多的鋪天蓋地,但士兵少。如果曹操的兵追來,咱這無城無池地怎麽打啊?”

劉備一手勒著馬韁,一手拿著手戟,想了想,說:“做大事須以人為本。這些人都是奔著我來的,我怎能忍心丟了他們而去呢?”

於是,受這些士民的拖累,就不能速行。當陽這裏到江陵,隻有六十公裏距離了,正常行軍最多兩天就能到,但現在日行十幾裏,卻要走上十天。

這時曹操聞聽劉備逃跑,遂已經把輜重都棄在新野,帶著輕銳步騎兵,迅速南下,開進襄陽了。曹操把劉琮好言問慰一翻,封他做青州刺史,爵列侯。說:“你沒有跟著劉備這個大耳翁跑,說明你已經明白了順逆的道理,你做得選擇非常對。你看,孤這就選出精騎兵五千,日夜不舍追擊劉備。這次孤沒有糧草(都在新野呢),你趕緊連夜準備幹糧馬草,一切恣這五千騎兵所需。好吧,你老爸安葬在哪兒了啊,我今天去看看你爸爸,明天我就走了。”

劉琮唯唯諾諾:“丞相使命,琮····琮立刻照辦。我爸,我爸素來為官清廉,身歿之後,家無餘財,本來說送回原籍安葬,也覺得破費,就簡單葬在城西的墓群裏了。”

曹操說:“好,孤一貫反對厚葬。劉景升做了個好榜樣啊。”

說完,自去營囤中部署騎兵。

劉琮的部將王威,到了半夜,就跑去找劉琮了,劉琮臥在**,問他有什麽事。王威把門關上,然後悄悄地對劉琮說:“主公,我有一個想法想跟你說一下。”

劉琮說:“什麽想法啊,現在我已經沒什麽可想的了。”

王威說:“怎麽沒有,我跟隨先君出生入死多年,荊州百戰經營,豈可一朝舍去。現在正有機會,曹操既已得主公歸降,劉備又已經棄城逃跑,對他構不成威脅,於是必然鬆懈無備。他鬆懈無備,明早他帶五千騎兵走時,必是輕行單進。不如主公給我奇兵數千,我在南下的險隘處邀擊他,則曹操可擒。捉了曹操,即威震天下,中原雖廣,可傳檄而定,不光是單占個荊州而已。此乃難遇之機,機不可失啊!”

劉琮想了想,說:“王將軍,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曹操雄奸,你這樣冒險,倘有個萬一,孤的性命和全家人口,就全亡無遺種了。我老家本是青州,就算不是衣錦歸故鄉,也勝過在異鄉被族掉吧。你這話,千萬不可再說了。”

王威聽罷,見劉琮不肯采納,也就無言,於是很恨地告辭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