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宦家族、豪強家族的子弟也互相通婚。

諸葛亮的大姐嫁給了蒯祺,這蒯祺和劉表手下第一號人物蒯越是同族的,現為荊州房齡太守,蒯氏是荊州第一大姓豪門;孔明的二姐嫁給了龐德公的兒子龐山民,龐德公是本地的大名士,隱居在襄陽西的峴山之下,劉表多次請他不來,以至親去拜請。諸葛量娶的是黃承彥的女兒,黃承彥則娶的是荊州本地第二大豪門的蔡姓。這蔡姓中蔡諷的姐姐嫁給的是從前的太尉張溫,蔡諷的大女兒嫁給了這黃承彥,二女兒嫁給了劉表,而蔡諷的兒子就是蔡瑁,劉表手下的水軍都督。這樣說來,諸葛孔明的夫人按理要管劉表叫姨父,孔明也要管劉表叫姨父。總之,諸葛亮家跟荊州本地的豪門望族,在官在野的,都是結有聯姻。那龐德公品評說,諸葛孔明是臥龍,他侄子龐統是鳳雛,他的幹弟弟司馬徽是水鏡。那司馬徽說諸葛亮是臥龍、龐統是鳳雛,其實是從大名士龐德公那裏聽來的。總之,劉備如果請來了諸葛亮,也就算跟蒯、蔡兩家,和龐德公這野外的士林領袖,都結上了關係,所以親自去諸葛亮家登門造訪,就是跑上百十裏路,也是值得的。

這一天,所擇的日子到了,劉備帶著自己的兩個鐵杆下屬,關羽張飛,騎著快馬,從新野南下,到了襄陽城西二十裏鄧縣的一塊號稱隆中的地方。隆中是塊鼓起的小山包,有點高度,劉備等人爬上去之後,但見眼前燦然一變,山丘水塘半天飛霧,好似仙境一樣。

鬆枝橫翠,小徑通清,但並無人走動。三人詢問了一番,找到了諸葛亮的家,小童出門來看,一問,結果諸葛亮卻不在家。劉備等三人隻好回去。

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再次來訪諸葛亮,結果還是不在。

隨後,第三次來到隆中,三人終於遇上了。但見一人,身高九尺(一米九),體材甚偉,葛巾深衣,樣貌令人驚異,站在一個魚塘邊上,正遠眺山光霞色。劉備見這山野之中,有這般人物,不是孔明又能是何人,連忙滾鞍下馬,命關羽前去詢問。

關羽大步走過來,抱拳拱手道:“借問這位小哥,可是南陽郡隆中孔明先生嗎?”

諸葛亮也早看見這三個騎馬的人了,心想必是劉備又來了,於是連忙也施禮說:“正是在下,不知列公可是劉豫州一行人。”

關羽說:“某不才,正是本朝偏將軍,漢壽亭侯,姓關字雲長。先生稍等,我這就回報給劉將軍過來。”

關羽連忙轉身奔到劉備身前,匯報情況。劉備一聽,好像要地震的樣子,連忙帶著關、張二人過來。諸葛亮一看,前麵這個人白麵無須,身長七尺五寸(一米八),大耳垂輪,雙手過膝,麵柔內剛,英姿四射,後麵跟著一位,長得跟黑炭一樣,想來正是燕人張飛。

四人互相施禮完畢,諸葛亮連忙就上兩次缺勤道歉,將三人讓入院中,進堂上落座。劉備跪坐在客位上,見案上擺著精細的茶具。諸葛亮命令自己的夫人也從後室出來相見。劉備很懂禮儀,低頭不看對方,相互施禮,抬身之後,略略一瞟,但見黃夫人黃發黑臉,跟張飛倒是很有一配。劉備心說,這就是鄉諺所說的:“莫作孔明擇婦,正得阿承醜女”嗎?倒是名副其實。

原來,這黃承彥,高爽開列,為漢水以南名士,自娶了大姓蔡家的蔡諷(蔡瑁的媽)的二女兒,一次他跑去對諸葛亮說:“聽說你要擇媳婦,我有個醜閨女,黃頭發黑臉蛋,但是才華堪與你匹配。”於是諸葛亮就答應了。黃承彥就車載著閨女送來了。時人都笑以為樂,編了句順口溜說:“莫作孔明擇婦,正得阿承醜女。”

這時候,諸葛亮命仆人擺上茶飯來,四人加上諸葛亮的三弟諸葛均,一起坐好,吃飯暢談,關羽、張飛等相繼敬酒。因為是初次見麵,說些太深刻的東西不好,大家就說些天氣的事情,說說農家的土特產。劉備講了北方和中原的鄉邑如何受了十多年兵災凋敝荒破,而南方襄陽這裏如何物阜民豐。關羽就說我們並州的棗子和你們荊州的宜城醪一起喝著吃味道如何出奇地好。張飛就跟諸葛亮談論字畫,說南方的楚國人物畫如何靈異奇詭與不正經,跟我們中原的沉雄大氣如何不同。諸葛亮則說如今人們畫畫已經不像古來那樣隻是個裝飾性的工藝品,而開始具有獨立的藝術價值。關於經書文化,那關羽倒敢說,說某素好讀《左傳》,看了好些家注疏,感覺這些經書的注解發揮,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諸葛亮高興了,說,正是,如今青州北海國的鄭玄剛剛死了,他治的經學,總是追求細節精熟,雕琢文字,長篇累牘,附會穿鑿,而我們好好先生司馬徽所開創的南方荊州學派則治學簡約,學以致用。所以我上他們北方避亂而來的大儒們的課,總是耐不下性子,但看看書的大略而已。

最後說說的就沒別的話題了,劉備就想問些當前的世事,看看孔明先生的意見,於是劉備說:“可否請貴介弟和旁邊的仆人先暫避一下,我等要和先生單說一下。”諸葛亮說固然可以。於是閑人離去。

劉備遂正了下身子,看了旁邊關、張二人一眼,那倆也點頭,於是劉備說:“孔明先生,如今的形勢,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我自然是德性不高,力量不足,但有意於伸張大義於天下,隻是智慧短少,法術缺淺,所以這些年來南奔東跑,一無所成,直到如今。但是我的想法還是還是沒有變,你覺得該有什麽辦法啊?”

諸葛亮早有準備,於是摸了摸自己嘴上的小黑胡,亮了一亮英偉的臉,整了整身上不算太高級太華麗的衣服,希望自己說出話來能夠超出自己的這套行頭,於是說:“將軍,自從董卓以來,豪傑並起,各個據有州郡,不可勝數。曹操比起他的舊主子袁紹,兵微眾寡,然而終於能克敗袁紹,反弱為強,不光是運氣好,也在於人的謀略。如今曹操擁眾百萬,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樣確實不能與之爭鋒。”

這就是說,劉備打不過曹操,躲到南邊這新野來了,確實是沒辦法。

諸葛亮接著說道:“孫權據有江東,已曆三任,有長江之險,百姓依附,賢能為之所用,此可以作為援手,而不可謀圖攻他。荊州,北有漢水為屏障,南通南海,西通巴蜀,此乃用武之國,但是劉表勢不能守住荊州,這大概正是上天要送給將軍的,不知將軍對它是否有意。西邊的益州(巴蜀,即四川),四麵險山,中間沃野千裏,乃天府之國,漢高祖借著它創成帝業。益州牧劉璋為人暗弱,下麵的智能之士思想著得到明君。將軍既是漢室之胄,信義傳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若渴,如果能跨有荊州、益州,依其險阻,再西和諸戎族,外結好孫權,內修定政理。未來天下有變(比如曹操篡位了),將軍命一上將帶荊州之軍北攻宛城、洛陽(入中原),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北出入秦川(即北攻陝西關中),百姓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呢?誠能如此,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啊。”

劉備聽了,多年積累的抑鬱和愁悶一掃而空,仿佛暗夜行路之人望見了北極星光,立刻明晰了自己的未來大戰略出路和方向,當即拍案稱善!然後對著旁邊那關、張哥倆,說道:“我一再說得來,你看,人家年紀輕輕,你們怎麽就說不出這話來!”

那倆就咕嘟了嘴,隻當聽不見。

劉備心想,這思路人家提出來了,最好也幫著我辦啊,於是說:“孔明先生,我如今紮兵新野,正是求賢若渴,水鏡先生和元直兄弟,前後薦引先生乃是俊傑,不知先生能否隨我出山,以周旋天下之事,興複漢室社稷。”

諸葛亮說:“我本是野逸之人,避亂在這南陽隆中,不曾領兵打仗,也未嚐宰治一縣,隻恐美錦學製,有誤將軍。但蒙將軍不棄,感激將軍三次往顧,亮願追隨將軍驅馳,以報將軍知遇之恩。”

劉備一看諸葛亮答應了,就瞧了下旁邊的關、張二人,關、張一看諸葛亮沒有作態撒懶不去,就把他倘或說不去而令我們白跑三趟則我們將冒出的怒色化掉了。於是劉、關、張三人一起舉杯,致意諸葛亮同意不辭勞苦,不貪圖山林之逸,願許劉豫州獻力於前敵。

於是,當日劉、關、張三人在諸葛亮家住下休息,次日黎明,諸葛亮歡天喜地地辭別了自己的“阿承醜女”夫人,收拾了行李,專撿了些《左傳》《孫子兵法》之類有用的書籍帶上,囑咐好了弟弟諸葛均認真讀書,隨後乘馬,與劉關張三人一道,出家直奔新野而去。

到了新野,諸葛亮住下,暫時沒有委任什麽職務,不過是跟著劉備作為賓客參與議事,倆人交流得多,劉備甚是看重諸葛亮,於是兩人情好日密,簡直互相離不開了。

關羽、張飛見了,都不樂意了。於是倆人到處說諸葛亮的壞話,使勁嘟囔這個破落戶公子哥怎麽憑著一張爛嘴忽悠得主公神魂顛倒,把我們老人兒都忘了。

話傳到劉備耳朵裏之後,於是這一日把關羽張飛叫來,教導說:“聽說你們在外麵不斷誹謗諸葛孔明先生。你們不知道,孤有了孔明,猶如魚兒有了水。希望你們兩個回去,不要再亂說亂嘟囔了。”於是倆人方才作罷,而劉備又創造了“如魚得水”的成語。

不過,諸葛亮提的戰略,卻也有問題。其要點不外乎個點,一是要占有荊州,再占有西邊的益州(四川),跨有荊州益州二地,以此二地未來伸出兩個矛頭北上;二是不要跟江東孫權打,而要東結孫權。但是這兩個要點有矛盾。因為,荊州之地,地勢平坦,與江東揚州之地,水脈相連,商賈相通,人們願意二者合為一體,相比之下,荊州和益州(四川)之間,則隔著二百公裏的三峽,全是群山,過三峽三百公裏才到重慶(巴),從重慶又翻山越嶺才能到四川盆地(蜀),客觀地理人文上來講,荊州易於與揚州合並,而不宜於與益州合並為一人統領。這倒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江東揚州六郡的孫權與荊州劉表有殺父之仇,目前正虎視眈眈要西取荊州,甚至按周瑜的主張,得了荊州,還要再往西去得益州,盡控長江全線。諸葛亮想讓劉備跨有荊、益二州,勢必就跟同樣想得荊州的孫權衝突,而諸葛亮又說要東結孫權,這個戰略的兩個戰略要點就互相衝突。簡單說,得荊州,就會跟孫權撕破臉,要結孫權,那就不要想有荊州,也就不能跨有荊、益。

所以,這個戰略其實很難執行。

這就像一個竹竿上不能站兩隻大公雞,長江就是一根長竹竿,一頭是孫權,一頭是劉備,劉備這隻大公雞要把竹竿的三分之二(荊州、益州)都給占了,同時還想跟那隻有三分之一(揚州)的大公雞孫權結好,以孫權為外援,孫權這隻大公雞,憑什麽答應啊!他下麵的周瑜、魯肅、甘寧都先後跟他提出過極長江上下盡有之的戰略謀劃,正與諸葛亮的策略衝突。

從揚州的角度來看,不占中上遊,他這下遊也就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