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雖然比袁尚大,是袁尚的二哥,但大約是妾生的,所以沒有攙合著爭繼承權的份兒。當時家族內是“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就是媽的地位決定兒子的地位,而不是兒子的智商決定地位,這樣可以避免內訌。而媽的地位又是由娘家的高貴度決定的,而不是進門的先後。袁熙的媽大約隻漂亮,但是妾了。作為妾生的兒子,是比較有自卑心的。
所以袁熙前麵看著大哥和三弟互相打,他沒有參與,也沒有去調解,而是坐在城頭上看風景,充滿了退讓和混日子的感覺。本來打算坐上城上看風景,卻發現自己也成了風景裏的人了——他的部將焦觸、張南受了曹操的地下黨拉攏,率起大軍進攻他和數月前逃奔到這裏的袁尚。結果袁熙、袁尚被從城頭打跑,投奔遼西郡的烏丸去了。
烏丸和鮮卑一樣,都是戰國時的東胡被匈奴滅國後的餘支,分布在幽州的右北平郡(北京東麵的玉田、遵化一帶)、遼西郡(唐山到秦皇島)、遼東屬國(出山海關後的遼寧西部錦州地區)等郡,自西向東,號稱三郡烏丸,其首領素來被袁紹拜封拉攏還贈閨女,他們則給袁紹提供烏丸騎兵。此時遂將二人收下,時刻準備反攻。
在袁熙逃走的州治薊城(北京)城裏,這一天,焦觸、張南搞了個雞尾酒會,把幽州各郡縣的長官都叫來,陳兵數萬,殺白馬為盟,把牛血抹在嘴唇上,說:“曹操已拜我為幽州刺史,從此我們投奔曹公,長享富貴,各以次歃血,違令者斬!”
眾長官們戰戰兢兢,都把雞尾酒的血嘬了一口,一句二話也不敢說。輪到副州長韓衍了,韓衍是個素食主義者,不肯喝酒,抗聲說道:“我不喝酒,也不歃血,我受袁公父子厚恩,如今袁家或破或亡,我作為臣子,智商不高,不能拯救之,勇氣不強,不能為其徇死,我在義的這方麵已經不合格了。你們又再讓我北麵事奉曹操,我死也不能!”
旁邊的眾長官諸將一聽都大驚失色,韓副州長這是把腦袋往刀頭上撞啊。
焦觸熟視了一下韓副州長,臉上的肌肉突然一鬆,說:“今天是你的lucky day,我不能殺你。我們欲興大事,就得立起大義(不把大義的價值觀樹立起來,大事就幹不成,這個焦觸還是很有腦筋的),我們的大事成功與否,不在乎多了韓副州長或者少了韓副州長一人。可以成全韓副州長忠於袁氏的本誌,不殺他,以鼓勵那些忠誠事君的人!”
於是,給韓衍預備了個小車,讓他坐著退席回老家去了,以成全他的本誌。曹操後來聞之,敬佩韓衍的為人和氣節,屢征不至,終於卒於老家。
韓衍未能為袁氏殉死,但也不投降曹操,其義甚至比王修之人,還要高啊。明末清初的士大夫,大約會想起他吧。
幽州刺史焦觸剛要開始興自己的大事,結果,忠於袁氏的兩個幽州涿郡固安縣官吏趙犢、霍奴起兵,將焦觸攻殺。立了半天大義,卻是鼓勵袁氏舊臣給主子報仇。趁這機會,袁尚、袁熙(雖然袁熙歲數大,但是袁尚官大,所以得把他名字列前麵)騎著自己的戰馬,兩側身後由三郡烏丸兵馬保護著,騎兵隊伍像一隻含著珠子的長蛇,順著潮白河蜿蜒向西而來,抵達漁陽郡纊平(北京密雲),猛攻這裏的一部降曹軍隊。
這時候已是205年秋天八月,曹操趕緊整兵北上,去給纊平解圍,和烏丸兵展開決戰,將烏丸與袁尚、袁熙擊打出塞,穿右北平郡、遼西郡一直向西跑了三百公裏,跑出了山海關,退守至遼東屬國的治城柳城(遼寧錦州朝陽市,沈陽西)。三郡烏丸所轄有的三個郡中的兩個,一下子都敗喪掉了。
這時候,袁紹的外甥並州刺史高幹自降了曹操以來,如今見曹操大軍在北方跟烏丸人纏鬥,於是立刻宣布叛曹,出兵守住鄴城以東的太行山的要塞壺關口,通電全國,全部山西獨立。曹操大將樂進、李典從鄴城出來,東進攻擊壺關口。但是曹軍一貫在平原作戰了,山地打仗的經驗第一次,李典吊著鋼絲繩,在壺關口的城下耍了半天回旋踢,結果還是被人一通亂砸,根本攻不進去。
下一年,建安十一年(206年)春天一月,曹操從幽州回來了,親自加兵圍攻壺關口,曹操用了無數的鋼絲繩,在壺關口下亂踢了三個月。高幹趕緊留下別將守關,自己向西往河東郡的呼廚泉單於那裏跑,向這個匈奴人求救兵。結果呼廚泉喊:“窩們不使偷降槽槽了馬,窩不能栽跟著尼造煩遼!”
匈奴人不救,高幹要哭了。曹操架起可登浮雲的雲梯,終於破關而入。高幹向南逃去,欲投奔劉表,半路被上洛縣都尉王琰捕斬。
下一年,建安第二年春天返回鄴城,大封功臣二十餘人,皆為列侯,這些人從此算是得了正果,有了一塊食邑,相當於不再是打工的職員,而是持股的股東了。自然積極性倍增。其中荀彧此前已被封為萬歲亭侯,此時增邑一千戶至總計兩千戶,荀攸兩年前被封為陵樹亭侯,增邑四百戶至總七百戶,剛才斬高幹的王琰也咬在尾巴上被封為了侯(不過他的老婆很不高興,當即就在bedroom裏哭,認為老公富貴了當取妾取代自己了),其餘文臣武將各以次受封。
不過,曹操的豪臣武將也都在曹操的要求下,紛紛把家屬、子弟、徒屬送到鄴城居住,一方麵是增加鄴城的人氣,一方麵是當作人質向曹操表示自己忠誠不二。曹操素來仁力並舉,這是他和袁紹的不同。
然後曹操說:“我欲再舉兵馬,殺出塞外,直搗柳城,把袁尚、袁熙和烏丸單於蹋頓,全部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了!”
諸將紛紛不願意去,說:“您別忘了物極必反啊。從前,智伯自大好勝還不夠,偏要並吞趙魏韓,結果自己完蛋了。所謂弦緊則斷,水滿則溢,物狀則老,過剛則折(這種句子在中國可多了,算是國粹,此外激流勇退,持盈保泰,等等,出頭的椽子先爛,槍打出頭鳥之類,總之,這都是道家持盈保泰的意思)。如果您一北上遠出塞外,劉備必說劉表北上襲許,到時候出現這種情況,您前不能成功,後退則勞師,被烏丸追擊,也許幽州就不複屬於漢室了,後悔都不及了。”
郭嘉在大封群侯的時候被封為淯陽亭侯,邑兩百戶,這時候來積極了,搖著扇子說:“明公雖然威震天下,但胡人恃其辟遠,必不加設備。您趁他無備,突然攻之,即可破滅。而且袁尚兄弟現在還活著,他爸爸又一貫在冀州有厚恩於民,而您在北方四州中還恩德未加,倆人趁著您南下征劉表的功夫,憑著烏丸之力,收拾北方四州中的忠於袁紹的死臣,北方之民和胡人之軍俱相響應,則您的冀、青、幽、並四州就全得重新喪失給他們了。魯迅說,要痛打落水狗(魯迅名氣太大了,連古人都知道),春秋雲,‘無使滋蔓,蔓則難圖’,意思是要斬草除根啊。袁尚、袁熙這兩個草根不除,您終不能安全南下啊。至於劉景升這人,不過是個坐著談哲學的主持人罷了,自知才能不能駕馭劉備(這個嘉賓),重用劉備則不能製之,輕用劉備則劉備不效死力,所以劉備無法組織起有力的北上進攻。雖然明公即便空國之兵以遠征,亦無憂矣!”
曹操大鼓掌:“奉孝得之矣!傳我的命令,車、步、騎並進,乘著今夏天熱,發動機和燃油都運轉正常,北出盧龍塞,東北直蹈柳城!”
於是曹軍從鄴城遠上三百公裏,抵達幽州南線的易水。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如前文所說,在得了冀州等北方四州之後,聽郭嘉建議,力排眾議,舉兵出塞,北伐遼東烏丸所麇聚的遼東郡治柳城,以揪出袁尚、袁熙這倆小子。
這時候,劉備已經自官渡之戰後,南下跑去依附荊州牧劉表。劉備當即勸劉表說:“使君,現在曹操空國出塞以征柳城,他的鄴城空虛,而許都更為空虛。如果使君命我與諸將北上襲許,可一戰進入許都,到時候您也大駕北移,皇上也就在許都和您一起共事,您匡扶漢室的夙願也就一朝得申了。”
劉表覺得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但是操作起來卻不好辦。劉表這人不懂兵事,要想打仗,就得依靠劉備,如果給了劉備的兵太多了,劉備出去,就自己保著皇上,在許都過好日子了,根本不理我了,如果給劉備的兵太少了,則北上一趟也是勞而無功。
劉表於是說:“劉使君,這兩年孫權屢次興兵,攻擊我的江夏郡,你的主意確實極好,隻是當下分身乏術啊。況且曹操遠出邊塞,與烏丸爭鋒,那烏丸號稱天下勁旅,欺負中原多年矣,無人能敵。曹操多半要大喪兵失眾在那裏,到時候曹操兵敗,我們再北上收整河山不遲。”
劉備看著他這樣說,知道是萬不肯武裝了自己去北上襲許都了,於是隻好放棄。劉備告退,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新野。
其實從荊州的角度來講,它必須維護幽州烏丸在遠北的存在,來牽製冀州曹操的發展和擴張。如果曹操吞並烏丸之地了,那就是冀州對荊州的巨大戰略勝利,所以荊州應該千方百計地阻止曹操攻滅烏丸,曹操的遠征軍,向北走到河北乙酰。這時候,郭嘉搖著扇子說:“明公,咱走得太磨磨蹭蹭了。兵貴神速,如今千裏襲人,輜重車卻這麽多,難以直趨取勝啊,而且敵人聽說了,必然加強戰備。不如把輜重車都留在這裏,就剩一輛給我坐著,然後輕兵兼道而行,掩其不意,必有大功。”
曹操說,這個主意好,於是留下輜重車,輕兵向東北方向前進,夏天五月,抵達右北平郡的無終(天津薊縣),然後天上就下起了大雨,雨大得好像這裏是熱帶雨林氣候似的。曹操聽著這攪林的風雨聲,向導跑來匯報:“整個往東沿著渤海的大路,全都被洪水浸了,就是長頸鹿也走不了了!中間雖有高阜之處,但都被烏丸兵占了,人人都拿著魚竿呢!”(這條大路,就是現在的京沈高速,沿著渤海灣,直到沈陽,全程六百公裏。從薊縣上此高速,隻有二十公裏。)
地方土著人田疇說:“明公,我這裏有一條小路:往東出盧龍塞(遼西郡中部,唐山秦皇島交界地區的盧龍縣),再往北到白檀(承德地區),再往北到白岡(內蒙古赤峰地區),然後再東行經過鮮卑人地盤,就到了柳城(遼寧西部朝陽)了。這條小路兩百年沒人走了,到處都是塌方和滑坡,但是烏丸一定想不到您走這條路的。”
曹操說:“好,你頭前帶路。”於是曹操在古代京沈高速的口子上插了個牌:“大路不通,且待秋冬,再複進攻。”
烏丸的騎兵探子看了這個假廣告,高高興興回去接著摸魚去了。
秋天七月,曹軍抵達盧龍塞,然後再往北走。盧龍塞就是中國到塞外的邊口了。出了盧龍塞,國道立刻就不通了。
曹操第一次來到北方的極致處遠征,天空很藍,山脈峻直,動物比人多。叢林中出沒著虎豹豺狼。在這些野獸的一路追逐下,曹軍發現前麵的路全是塌方險坡,怎麽辦呢?隻好掄著錘子開始鑿山填穀了。動物們看著這些忙碌的奇怪的人們,這些人們則埋怨著郭嘉,你把輜重車都丟了,我們現在怎麽施工啊。
這兩年的天氣偏冷,雖然是秋天,天氣已寒冷攝人(漢朝氣溫一直是下降趨勢,東漢末年的氣溫平均比現在低兩三度,這也是導致遊牧民族大量內附的原因,烏丸匈奴都跑到幽州並州來了),而且二百裏內找不到水源了。郭嘉趴在車上,嘴唇幹的像要病死的林黛玉,一邊咳嗽,一邊搖著扇子說:“不行了,我熱得很,渾身發燙,你們趕緊鑿井找水啊,阿···,熱得我要冒泡了。”
軍士們則冷得渾身顫抖不停,軍糧也沒有了(因為輜重都被丟在後麵了,一輛輜重車可載二十斛糧),隻好殺了戰馬吃,殺了數千匹馬。光吃馬肉幹兒,也容易讓人嘶嘶地叫啊。軍士們在凍地上鑿井,直鑿下三十餘丈,方才得到了一點寒水。烈烈悲風起,冷冷寒水流;浮雲為我結,歸鳥為我旅。漢朝人作詩的主打調子是悲情之歌,長歌當哭,即便搞大聚會的婚宴,喝多了也是唱挽歌,主要是人要死啊,這種挽歌。曹操在酒宴上招待豪傑士人,也是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意思是人生怎麽像露水那麽短啊,就像現在流行纏綿的情歌,當時是悲調。當此之時,正是詩人們一邊吃著馬肉幹,一邊喝著黃泉冷水,把人生的詩歌高高作起的黃金時間。曹操呆在一塊冷風石崖下,拿著一個圓珠筆,搜腸刮肚地,一邊甩水兒,一邊寫,然後找來陳琳,念道:
“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
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
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
陳琳說:“很好,我也作了一個,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曹操說:“行了行了,你別念了,你這一句就超過我的了。以後你往寫奏章方麵發展吧,不許再寫詩了!你和孔融你們老寫詩,我怎麽辦啊?”(都是建安七子來的。於是陳琳從此努力寫奏章,有一次陳琳寫完一分檄文,給曹操看,曹操正在得他頭風病的老病,臥在**聽完,欣然而起,說:“Oh my God,我的病全好了!”立刻按醫藥費的標準給陳琳發了賞。)
就這樣一路哀著,一路寫著詩,一路喝著冰,曹軍塹山堙穀、束馬懸車(就是上山的時候把馬蹄子用布纏上,以免打滑,繩子拴住馬腿,以免這馬害怕了跳崖,用繩子鉤子把車鉤住,往山上拉)而行三百公裏,經白檀,曆平岡,涉鮮卑庭,向東直指柳城。
曹軍已經近在柳城一百公裏以內了,烏丸王蹋頓方才得到消息。蹋頓大驚,趕緊把袁尚、袁熙以及殘餘的袁氏將官還有三郡烏丸大人都找來。三郡烏丸大人,即右北平郡烏丸單於烏延、遼西郡烏丸單於樓班、遼東屬國烏丸單於蘇仆延都來了,一起叫喚。這些人因為上次幽州纊平戰敗,都跑到塞外遼東屬國的柳城來了。他們都曾被袁紹封為單於,所以現在就叫他們單於。
蹋頓是遼西郡烏丸單於樓班的堂兄,出身沒有樓班正宗,但是聰明本事大,所以實際上成為三郡烏丸單於上麵的主宰者,號為烏丸王。蹋頓說:“大家先不要叫,先聽聽袁大將軍的意見。”
袁尚說:“烏丸王,各位單於,各位名王,冀州、幽州的吏民因為不願意給新來的曹操當走狗,思念我們袁氏舊恩,就跟著我陸續跑到遼東來的有十萬多戶(當然這個事,曹操一方的解釋是這些人是烏丸和袁尚擄到遼東去的),憑著他們從中動員,再加上我的舊部,還有你們天下知名的烏丸鐵騎,曹軍雖然空國而來,我們一戰也可以斃滅此賊!洗雪我爸爸的遺恨!”
袁熙比他冷靜,人也消極,肚子裏則說:“現在曹操突然掩至我們家門口,哪來得及動員這些軍隊啊。烏丸人都布置在京沈高速上呢,能這麽快退回來嗎?曹操這種大迂回的戰術,直掏了我們老窩,現在恐怕是舍了柳城,保存主力,向東回避,待曹軍主力軍撤回我們再作計議才好。”
袁尚這時候又喊:“保家衛國,匡正漢室,鋤君之側,不論華夷,責無旁貸,垂名青史,在此一戰,怕曹賊的不是英雄!”
聽了袁尚的這話,烏丸王蹋頓像打了雞血一樣,當即帶著三郡烏丸數萬騎兵和袁尚、袁熙的部隊一起逆擊曹操軍隊。雙方遭遇於白狼山下。曹操登在白狼山上一望,烏丸軍甚盛,遮布山野,而自己的輜重車都在後麵呢,輜重車裏除了裝糧食,也裝衣甲,都被郭嘉扔在易縣了,所以曹操的戰士甲胄也少,眾將都害怕了,要求保守治療。
曹操拎著自己的馬鞭,爬到一個更高處,下望烏丸軍。結果一看烏丸軍軍陣不整。打仗並不是單兵之間廝打那麽簡單,而是整體團隊協作。但是烏丸軍不善於排兵布陣,反倒像一幫部落在遷徙一樣,有的馬兒還在撒尿,有的大馬給小馬喂奶。
曹操從高處爬下來,帶著自己的想法,這時候**寇將軍關內侯張遼走上前來了。張遼在此次遠征之前,也是持反對意見的,當時張遼說:“許都,是天下的中心。如今天子在許,明公向北遠征,一旦劉表遣劉備襲擊許都,搶了皇帝去,以號令四方,明公您的大勢則去矣!”現在到了前敵,則一心思戰,走向曹操麵前,嚷嚷:“虜眾雖多,但兩軍相逢,不在人數,向前勇擊,勇者勝!”曹操當即壯之:“我見虜眾不整,我們按住軍陣不動,待敵人前進小動,則敵陣更加紛亂,然後再縱兵嚴整擊之,則一擊可破。我這就把大將旗幟給你,你為先鋒,勿負我望!”
張遼在前段時間隨攻完袁譚以後,曾經攻破渤海灣的袁譚盟友遼東賊柳毅,得勝回來的時候,曹操與他同車而載,當即接了大旗,持在手中,一手持短柄刀,呼喚部下,集結在山下,等待最佳的進攻時機。這時候,烏丸步騎兵在蹋頓的指揮下開始進攻了,當時沒有步話機,烏丸有的部分開始胡亂進攻,有的還在繼續喂奶,軍陣更加紛紜不像話。張遼大喝一聲:“呀——呔!雁門張文遠在此!”一催坐騎馬,率領先鋒騎兵隊,單手持旗,縱馬揮刀,白刃拚殺,一路直插中央,所到之處虜陣當即漩渦一樣大崩,越崩漩渦越大。烏丸兵陣形更加混亂,而一旦陣形混亂,就像百貨商場著了火一樣,人相紛擾,等著挨收拾了。後麵曹軍主力大隊和虎豹騎也分路出擊,一場鏖戰,烏丸兵馬被曹軍打散。曹軍追著烏丸軍猛殺,烏丸軍奮起反抗,雖然單兵作戰能力了得,但還是被殺得死屍盈野,班馬哀鳴。曹純的虎豹騎又在烏丸敗軍之中穿梭尋找,果然尋找到一個官大的,這人腦袋上狐狸尾巴最多,揮刀圍上去就猛剁,直把這人剁下馬來,砍成亂泥,各搶了一塊兒,後來拚起來一看,正是烏丸王蹋頓。
袁尚、袁熙和三郡烏丸大人見勢不好,死命殺開一條血路,撒開了馬猛跑,隻帶著數千胡漢騎兵(其中漢兵是袁尚袁熙的),望東逃奔遼東郡的公孫康而去。
曹操一戰,斬蹋頓及其名王已下數十人,斬烏丸軍和袁氏軍無算,隨後,烏丸部落和幽州冀州逃奔到這裏的漢民降者二十餘萬口。
曹操隨後攻下柳城,在裏麵安頓一番,趕緊找了一堆狐狸皮貂子皮大衣披上,然後留下別將戍守柳城,自己跺著腳(凍得)還軍南歸。臨走的時候,諸將有的還攔著呢:“主公,我們不如一鼓作氣再往遼東郡打,則袁尚兄弟可擒也!”
曹操跺著腳(腳上穿著豹子皮靴子)說:“這個胡人的腳太大,某的個子不高,鞋裏來回鑽風!你說的這個不著急,我已經讓公孫康很快斬送了袁尚、袁熙的腦袋送來,不用再在勞煩大兵了!趕緊回去吧,快點——鞋墊!”
旁邊諸將聽得糊裏糊塗的,公孫康素來恃遠不服,他能聽您的把他的老盟友袁氏二子送來嗎?這事情豈不就功虧一簣了?隻好鼓著嘴,抱著被子,卷著皮子,還有人參、貂皮、鹿茸角這些東北特產往回走。心想以後還得再來這裏受一趟凍。
曹操這回往回走,不走老路了,順著渤海灣的京沈高速走。
卻說公孫康的遼東郡這裏,位於遼東屬國(治城柳城)以東,也屬於幽州,地含整個遼東半島和部分朝鮮,郡治城的襄平就是沈陽以南五十公裏太子河畔的遼陽市。從前,燕太子丹刺殺秦王政不果,被秦兵報複打破了都城易縣,然後率領殘餘燕軍一路東逃跑到這裏,並且把腦袋掉在了那裏。是他爸爸砍的他的腦袋,這樣秦軍就不會繼續追擊了(故名太子河)。現在,不幸的是,惶惶而逃的袁尚、袁熙麵臨的也是這樣。
遼東郡守公孫康是地方實力派,襄平本地人,他老爸公孫度從前跟董卓部下的名將徐榮是同郡老鄉,被徐榮推薦給董卓,因而董卓讓他做了遼東郡守。因為出身不高,所以心狠手辣,把本地豪強大姓殺了幾百家,於是坐穩了遼東郡。接了老爸的班的公孫康,如今趁著天下大亂,擁兵自重,直想把自己升為遼東王。
袁尚、袁熙到了遼東郡這裏,袁尚瞪著兩個大眼,摸著滿是窟窿的磨損了的皮質胸甲,憑著自己素來有勇力,對二哥袁熙說:“二哥,如今我們到了襄平城下,公孫康必然請我們進城相見,到時候,我想跟兄長你並手搏擊他,給他來個日本式摔跤,擰斷他的脖子,搶了他的印綬,這樣遼東就是我們的了。有了遼東,我們猶可以自廣,跟曹賊再拚命見個高下!”
袁尚把這個接近於荊軻刺秦王的絕望之人的存僥幸之想的驚人計劃對二哥講完,袁熙聞言大驚失色,再加上天冷,嘴唇發紫,差點小便失禁。袁尚說:“您身體哪兒不舒服嗎?”
“不是,你想虎嘴裏奪食,這是自己催死啊。以公孫康東道主之強,我們窮困來投,隻有數千兵馬,就算僥幸殺了公孫康,他下麵還有諸親戚部將,仇殺相攻起來,別說你我,這數千血戰沙場九死一生的老兵,也要噍類無遺。我們想倚借遼東,恢複幽冀,重振父業的計劃,也全完蛋了。你這想萬萬不可再說。”
袁尚說:“難道你要讓我屈居公孫康之下嗎?我在什麽地方都必須當老大,公孫康這個偏居小醜憑什麽當我的領導。你不要怕這怕那,這就派人進城求見公孫康。”
袁熙望著使者進去的背影,心說:“我本來好好的有個幽州,被這個魔王弄得,竟要客死在這樣荒蠻之地了,真是天殺人啊!”
公孫康得報以後,趕緊叫來部將,說:“我們在這裏割據遼東,國家一直耿耿於懷但是也無如之何,如今不取了袁尚、袁熙,就無以取悅於國家,緩遲他們來打,反倒給自己一個速禍的惡因。我傳令,馬廄裏布置刀斧手,不,武器容易泄漏刀劍之影,叫幾個最擅長角力的,在馬廄裏埋伏!見人就撲,死死按住!”
角力就是想辦法把對方絆倒,壓製在地上。於是手下人找了幾個擅長相撲的大胖子,都蹲到馬廄裏去了。
袁尚、袁熙二人被使者引著,進了府寺,走到了庭上,兩旁正有一側是馬廄,袁尚手心裏出了汗,緊緊把兩隻大手攥緊,準備待會見了公孫康給他來個浮落,然後袁熙來個出足摔,最後按倒公孫康在地用胳膊彎勒住他的脖子給他來個絞技,等著他拍墊子表示認輸了。
這時候,幾個大胖子忽扇著就從馬廄裏出來了。袁尚很奇怪,為什麽大廚師都從馬廄裏出來了,這裏是做飯的地方嗎?就見這幾個大胖子把胳膊肘一橫,把兩個腿也做成騎馬蹲襠式,好像一個蛤蟆一樣,然後以雙腳輪流踏地,踏完了,又把兩肘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抬著下巴,張著眼睛往這邊看。袁尚趕忙幫他們往另一側看,是不是豬跑到院子裏來了。結果帶頭的一個大胖子忽閃一下子就跑過來抱住了袁尚的右大腿。袁尚一看對方把自己當成豬了,明白了,這是公孫康讓幹的啊,且驚且怒且來精神,當即雙手扒住大胖子的左扇(一手揪其左腋窩,一手揪他丁字褲衩左側),雙膀一叫力,愣把大胖子舉扛到自己的右肩上,一把扔到背後去了。
另一個大胖子則正向袁熙撲去,袁熙搖搖肩膀準備來個抱腰摔,結果大胖子來了一招“釣出”,像狗熊一樣直接一把把袁熙抱起來,把無可奈何狂揮亂舞的袁熙抱著出了界外。
袁尚則手拎著半截丁字褲衩正要為自己剛才這個成功的過肩摔自豪地笑,又一個大胖子,抬起膝蓋上的雙手,一低頭,一弓腰,突著腦袋猛撞過來,正撞在袁尚的胸口,直生生把袁尚撞出了三尺遠,一個屁股蹲摔落在石板地上(這招叫控手)。後麵三個大胖子好像肉山一樣,毫不吝惜,加價又加量地全部撲上來,把袁尚活埋在下麵。袁尚在裏邊嗚嗚叫喚,雙手掙紮,動彈不得,隻好使勁拍墊子,大胖子們也不明白他這日本柔道的手語,按著他的手腳叫廚師助理過來緊緊捆上。
那邊大胖子還抱著袁熙呢,也有廚師助理過來,把他捆上。
兄弟二人隨後都被捆著坐在凍地上,屁股下麵嗖嗖涼氣直往上冒(地是熱的良導體)。袁尚寒冷得不行,就抬起頭,對拎著繩子頭的人說:“你們給孤拿個席子來,普通的簟席就行,貂席、熊席更好。謝謝!”
袁熙白了他一眼,睿智而恨恨地坐在地上說了句千古傷心的話:“頭顱方行萬裏,屁股還鋪什麽席子?”
袁尚就低頭無話了。
於是兄弟倆就默默地坐在凍地上,慢慢地熬著等待,等著頭顱去行萬裏無身之路。
堂堂的威震了半個中國威懾力比皇帝還要大的袁紹的兒子們,竟落得這個地步,亦令人傷感。公孫康隨後命人砍了袁尚、袁熙的首級,裝在匣子裏,一人一個,開始去行萬裏之路。袁尚被按倒臨著被斬頭的時刻,在想什麽呢?是在懊悔自己跟大哥互相打,給了曹操各個擊破的機會嗎?但是,如果不把袁譚滅掉,由著袁譚分裂老爸的地盤,對自己和曹操的勢力交爭,就是好事嗎?攘外還是安內,哪個在先,是個會永遠遇上但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來不及多想了,一道雪亮砍來,一個赫赫的家族就此翻作了曆史的從前和供我們感慨追思的故事。
隨後外麵的三位烏丸大人,也被捕殺,數千胡漢殘兵,也或降或死,消失在塞外的秋風中了。
這時候,順著山海之間的遼西走廊,進了邊塞,回到了熟悉的中國大地。進了邊塞之後,當即輪功行封,又封了一批侯,曹操也真夠大度的了。田疇帶著自己的部眾幾百人(順便說一句,田疇是當時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兼烏托邦幻想實踐者,在河北的東部的集結了五千多家人定了許多規矩實行著類似世外桃源的大同主義的社會生活,袁紹和烏丸、鮮卑都派記者過來參觀拍照和觀摩送禮祝賀),因為為曹操帶路功勞甚大,曹操封他為疇亭侯。
田疇死活不願意接受,說:“我是劉虞的舊部,劉虞從前備禮請與我相見,辟我為從事(州長專項助理),當即命我出使長安,回來的時候,劉虞卻已被公孫瓚所害,我前去為劉虞痛哭,把天子給他的報章在他墓前對著饅頭給他念了一遍。公孫瓚把我抓起來,問我報章裏念的是什麽,我說恐怕沒有對你的好話,劉公忠於朝廷,你殺了無罪之君(劉虞),又要殺我這守義之臣,恐怕燕趙之士都將去跳海,沒有一個肯事奉你!公孫瓚甚壯我之言,隻好不敢殺我,把我囚起來,隨後放了我。我帶著宗族部曲,歸隱徐無山中(右北平郡內,唐山地區,今名盤山),在那裏搞共產主義試點,人越聚越多,烏丸、鮮卑都來拍照,袁紹父子聞之屢次征辟任命我,還把將軍印直接送來給我,我終不行。我常忿恨於烏丸賊虜多殺我幽州冠蓋士家,有意討之而力不能逮,且明公這次遠征烏丸經過我處,派遣使者招我,故許明公驅馳。如今,我為劉公守難的誌義已經不立(意思是出山事奉曹操了),心中慚愧萬千,反倒以此為利,這豈是我的本意,絕對不能封我。”
曹操聽罷,甚義之,感慨再三,於是取消封侯,不奪其誌。封侯需要寫一個令,不封也得再寫個令,於是曹操又寫了一個令,開頭就引用夏王大禹的故事,說自己要向大禹學習:“從前伯成是堯的諸侯,夏王大禹繼位以後,伯成隻想著堯,於是就棄了自己的封國,跑去種地。夏禹前去問他,為什麽不給我麵子。他把夏禹罵了一頓。夏禹最終沒有強求他改變誌願。夏王大禹這麽做,是為了使高尚之士,不止出現在這一世裏。所以,特接受田疇的內心執守和辭封請求。”曹操一般寫命令喜歡先引前人作為開頭,上次大封群侯的時候,命令中就先說趙奢之被拜為大將,受賜以千金,一個早上就全散給將士們了,我曹操讀這樣的史書故事,未嚐不向慕他的為人,所以也要封你們,跟你們共甘。看來,古人是三國人的榜樣啊。後來,田疇隨著曹操征荊州回來,曹操後悔了:“我當時接受了田疇的辭封請求,順了他一個人的意思,而虧壞了王法大製啊。”於是,又按著腦袋要封田疇為疇亭侯,田疇上書以死相拒。曹操於是硬是搞儀式拜他為侯,至於數四,田疇終於就是不接受。最後把刑罰官氣壞了,上書彈劾田疇,要求把田疇以“狷介”罪免官處刑。曹操久之沉吟不決,最後下世子和大臣議論,曹丕、荀彧(文官大臣之長)都說可以聽從田疇要求,不封他為侯。曹操還是想封他侯,又派跟他關係好的夏侯惇過去說服他,田疇一句話也不說,夏侯惇臨走的時候,用手拊著他的後背說:“曹公用意殷勤,你就不能照顧一下嗎?”田疇慷慨激揚地說道:“我是負義逃竄之人(對不起我主劉虞),蒙了天恩活下來,已經幸運得夠多了。我豈可靠著出賣了盧龍塞,來換取賞爵呢,就算國家不指責我,我獨不愧於心嗎?你如果再逼我,我當下就自刎死給你看!”說完涕泣橫流。夏侯惇回去報告曹操,曹操喟然歎息,這是一點辦法沒有了,隻好把田疇拜為議郎了事。最後田疇死後,曹丕還是硬把他兒子拜為關內侯,以相表心願。
這件事情,真是令人感慨啊。難道三國時代,並不都是逐臭貪賞之人?河北多義士,又豈是僅僅風土使然,古之人(先秦之人)的薰風引導和皇權專製尚未甚強,豪族士人因而頗有自立因而頗有自覺的精神信仰,豈不是其原因嗎?
曹操行封已畢,高興的事也來了,外麵小卒來報:“報!報到司空大人,遼東郡太守公孫康齎使者提著兩個木匣子前來!”
眾將皆不知何事,曹操則臉色大喜,趕緊命請進來。使者誠惶誠恐地進來,找誰是曹操啊,中間那個小個兒的?趕緊送上兩個匣子。匣子傳到侍者手中,侍者把它放在案上,打開倆個匣蓋,曹操向前探看,就見裏邊袁尚、袁熙的人頭,很愁悶地坐著,被迫離他們討厭的曹操這麽近。曹操就像見到了錄取通知書一樣,高興壞了,當即命人把匣子向諸將文武傳遞,大家一看,紛紛大呼萬歲!
諸將都歡呼:神了,這真是神了!窩迷菩薩保佑!
諸將之中有求知欲很強的,就舉起手來說:“提問,可以問嗎?明公,明公日前說不消勞煩大軍遠征,公孫康自會把二袁首級送來,我等甚是不解其意。如今我們大軍已撤,對公孫康並無威懾,何以他今日竟斬了袁尚、袁熙二人首級送來,這個世界的邏輯在哪裏?”
曹操微微地抬手把幹瘦的臉上的胡子一撚,幹巴缺水有點兒脫皮的臉頰皮肉一抻(本來曹操皮膚挺好,到北方就脫皮了),幹焦的嘴唇咧開暢然一笑,說:“嗬嗬,公孫康素來懼怕袁尚等人,我如果急攻之,則二人並力,緩攻之,則二人必自相圖,其勢然也!這個道理很不好明白嗎?哈哈!”
諸將皆心悅誠服。曹公的心理學研發和實踐真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啦。
其實當時曹操那麽說,也大約是因強弩之末,勢不能征遼東,隻能抱著美好的希望那麽說說吧。
不管怎麽樣,曹操斬滅了袁譚勢力,又除殺了袁尚、袁熙,除去心頭大患,摘掉了頭上懸掛已久的三柄寶劍,真正成為北方之主,其深似春風浩**的開心,是可以想像和難以描述的吧。
曹操有對大家問道:“這我出兵烏丸之前,都是誰諫阻來著?張遼你是一個,還有誰呢?都報上名來!”
諸將文武都嚇壞了,這是要翻後帳了,當初我們反對他伐烏丸,說怕南邊劉表端我們的後窩,現在他得勝成功了,要折磨這些反對派了。於是戰戰兢兢,心懷恐懼。
終究,一些人報上名來。曹操問:“還有別的人嗎?沒有了,很好。拿來,給這些人厚賞!”
這些人迷糊了,捧著厚賞,不知這是不是遣散費。曹操說:“孤這次遠伐烏丸,實屬行危險之途以求僥幸,雖然成功,是上天格外客氣照顧我,這種路子不能常做。諸君給我的諫議,是萬安之計,是以孤厚相賞賜,以後不要因為這次沒有說中而不敢提諫議!”
眾人方才大相喜悅。其實曹操伐烏丸前,阻諫者甚眾,這次違了眾人的意見打烏丸,回來總得安撫一下那些主張南下伐劉表派,不然這些人未來伐劉表不出力。有時候,當領導的也不是能為所欲為,還是受製於群臣的。
曹操當即把袁尚、袁熙的頭顱用保鮮膜包好了,放進保險箱,準備拿回去給皇帝看,然後再傳給各地諸侯看,用以好好嚇唬嚇唬這些諸侯,看看我老曹的威風,偌大的北方四州就這樣被我老曹用了六年時間(這個不好意思有點長)終於給奪占下來了。他這是跟袁紹學的,從前袁紹斬了公孫瓚的頭顱,派人送給曹操看,嚇得曹操好幾天頭暈目眩,腦子都想不出事來了。
曹操當即下令:“三軍將士有敢哭二袁者,斬!”軍中的袁氏降卒舊將都不敢張嘴了。結果,誌義比誰都堅的田疇又跑出來了,擺了幾碟點心,跑到保鮮膜那裏去吊祭袁尚。原來,袁紹、袁尚父子,先後都曾征辟田疇,還直接把將軍印送來,這是知遇田疇啊。田疇沒有去,但是感激其意,覺得不去吊祭,簡直就是非人了。曹操聽說了,一看是這個倔先生,亦置之不問。
牽招,就是那個拔刀嚇唬遼東郡派到遼東屬國的使者的,原本也曾是袁紹屬下,也跑到袁尚的人頭下設祭。曹操也以其為有義,察舉其為茂才(英秀之人,類似孝廉)。
接下來,大軍起行,在朔方的繁霜霏霏中,向南而歸。這時候,郭嘉的病越來越嚴重了,臉燒得跟猴子的屁股似的,咳嗽聲比他臥的車的木軲轆撞擊石頭還響。十月的冬風,經過兩旁的灌木叢,搖撼著其中一簇簇的臘梅花,吹貫而下,落英繽紛,一片片直落到郭嘉的車中,慢慢沾滿了郭嘉的袍襟。郭嘉像林黛玉那樣猛烈地咳嗽了一陣,紅著臉,勉強支撐著,在無聊的車中望著天空,又低頭,把袍子襟上一片片臘梅花瓣,細細地用手采擷起來,再拿出一個鉛筆盒,盡數裝入其中,然後咳嗽著叫旁邊的仆從,把它找個安靜的地方,埋葬起來。仆人歎口氣做了。郭嘉重複安臥下來望著天空,時而低下頭擺玩一兩下曹司空送來的止咳糖漿。
曹操大軍向西南滾滾而下,入塞幾十裏之後,因為是傍海而行,就到了瀕海的碣石山。從這裏,不再傍著渤海灣南下了,而是向西奔內地。於是曹操止住大軍,隻帶著親衛人員,登上碣石山,登台賦詩: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從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裏。
幸甚至哉,歌以詠誌。
這詩中所體現的無以言表的快樂,是他十九年奮鬥的回報,這時候的曹操,可能是當時世界上,包括羅馬帝國在內,最幸福也最孤獨的人。他的幸福的孤獨,誰能體會,也許他自己,也不能將它包容。
曹操觀海已罷,揮鞭輕語:“南歸!”
大軍旋即續行。
在行進中,但見天色變得低沉鬱靜,若有所思地很,不一會兒就飄下細針的雨毛,落在道路兩旁的長林,落在少年不識的憂愁滋味上。每一過車,林葉的積水就沙沙振下,水聲中又有雁鳴,排成之陳的大雁,正從曹操、張遼、郭嘉的額上相繼飛過,橫織於路林的霧障裏去,那雨水就也正沾濕在飛翔的雁背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