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鄴城把屁股坐熱以後(不對,屁股本來就是熱的,把板凳坐熱以後),就開始想改革的事情了。他發了一道政府命令:
“有國有家者(指的就是州郡長官了,上文說了,州郡都是當時人眼裏的國和朝),不患寡而患不均,袁本初之治理冀州也,寬以治州,使豪強恣意,親戚兼並,於是下民貧弱,沒有路子可逃,隻好替豪強顯族代為交租子和賦稅,把家產老婆和孩子都賣了,也交不淨這租子。想讓百姓親附,替他賣命,炫兵於疆場,豈可得邪?Is that possible?”
這裏,曹操把袁紹破敗的根本原因給找到了,除了忌憚英能、決策遲緩這些技術層麵的問題,他寬以待士大夫(士大夫也就是豪強,都是從豪強家族中薦舉、征辟出來的),這樣固然使得士大夫豪族樂於為袁氏賣命,成為袁氏的粉絲,但是,士大夫豪強家族太猛了,無所忌憚,兼並百姓,叫被兼並的民眾向他交很多租稅,他卻不向國家交稅。還請托官府,叫官府把本該豪強交的那一份,轉攤派給其他尚未被兼並的小自耕農,於是把老百姓壓榨**得不成體統,這些百姓們去當兵打仗,能不動輒就大崩嗎?饒是燕趙人多氣質猛烈,胳膊粗塊頭大(多趙雲張飛),也打不過河南人的曹操了。
但是,豪強對政府又有一定的輔助作用,政府畢竟人員編製有限,搞個工程什麽的,分攤豪強們去辦,可以彌補官府官僚主義行政效率不高的的缺點。所以,對豪強的打擊和控製要掌握好一個度。
曹操對這些豪族怎麽辦呢?他隨著這個政令一起下達了“重豪強兼並之法”,就是打擊這些士大夫豪強。當然,這種打擊是有限的,就是口頭要求各郡縣下去檢察豪族名宗,不許他們隱匿人口和逃稅(即豪族的賓客、部曲和依附民這些被兼並者,也要向國家交稅),而對於編戶齊民老百姓的稅,則盡量少一點,一畝地交四升,每家出絹二匹,綿二斤而已。其它雜稅不許再收。
其中,一畝地交四升糧,是定額田租,似乎不如漢朝從前的按實際產量定率征收高級,其實不然,定率收租子,增產就要增稅,而定額收田租,增產不增稅,農民對於改良土地、精耕細作和完善工具,就有了積極性。還減少了在厘定產量時被官吏敲詐的可能。另外曹操收的這四升,比漢朝定率田租製下按正常產量當每畝收取一鬥左右,也少很多。
漢朝既有政策在定率田租之外還有人頭稅,按人頭收錢,於是老百姓為了少交該稅,生了孩子就弄死不養。曹操改成按戶收“稅”,鼓勵了人們生孩子,並且這個“戶稅”不像從前那樣用錢來交,而是絹二匹、綿二斤,這就少了被商人盤剝的機會,同時鼓勵了農戶發展桑蠶和手工業。總之是惠於編戶小民的。
曹操就這樣,轉而慢慢成為了大資產階級的小敵人,以及無產階級的庇護者——大約可以讓我們這麽說吧。
其實曹操這麽轉變也是必然的,從前他打黃巾、打呂布、打袁紹的時候,豪強是帶著部曲給他幫忙衝鋒陷陣——這樣的例子前麵不少,但現在平占了冀州,由亂變治了,重點就不是打仗,而是治民了,就不能由著豪強再兼並國家的編戶齊民了,打擊這些豪強,抄他們的家,可以盡快充實曹操的糧食物資和民人,以便支撐下一步的戰爭。
這時候又有心腹跑來對曹操說:“明公,您現在已經被皇帝詔封為冀州牧,不如趁機上表皇帝,請求恢複九州古製,按照九州古製(現在是十三個州),則冀州的地盤就能夠擴大(並州、幽州和部分司隸州就都得並到冀州裏,冀州是古《禹貢》的九州之一,但幽州、並州、司隸州不是),這樣您作為冀州牧直轄著廣天大地,則天下服矣!”
曹操聽了很高興,尚書令荀彧一直在後方主持朝廷,不怎麽參與軍機,這時候聽說了,趕緊跑來勸阻曹操道:“你如果要恢複古製,那河東郡、馮翊郡、扶風郡(這仨屬於司隸州,尚非曹操直接有力控製)、西河郡(屬並州),以及幽州(屬袁熙控製)、並州(高幹控製,目前高幹見鄴城被曹操攻破於是投降曹操,曹操令他繼續領並州刺史),就都得並到冀州裏,那就意味著得奪去很多人的地盤。如今您破了袁尚,殺了審配,海內震駭,人人自恐不能保住自己的地盤。您再宣布把剛才那些地方也納入自己的直轄,這些人就得人心思動,聯手抗衡您了。一旦其中有人生變,那首鼠其間的好人也得被裹挾著轉相幹壞事(進攻您),您疲於應對,袁尚就趁機得以寬死了,袁譚也必對您定生出二心,劉表也就得了機會把荊州坐穩,則天下就不好辦了。所以,這事,還是先不辦比較好吧。”
曹操聽了,也隻好把大九州的事給放到公文筐裏“無限期延長擱置待辦”那一欄裏去了。
這裏荀彧說的固然有些道理,打破均勢後可能遭致別人的聯手攻擊,但我們有理由相信,他阻止曹操這麽做,是為了漢獻帝的利益考慮的。荀彧漸漸和曹操在政治大方向上發生了偏離。不過荀彧是中原士大夫的士林領袖,曹操下麵的文官重臣多是由他推薦的,曹操也不得不無法違逆他的意思。隻是內心暗暗地且驚且悶。從此以後,除了在征劉表的事情上,荀彧就很少跟曹操籌謀策劃,相與溝通了,荀彧越來越右了。
這時候,許攸又來煩曹操了。許攸自恃是老朋友和功勳者,而跟曹操開玩笑和搞樂子,經常**已經開始越來越不可以**的老虎的屁股。比如,平時一班君臣吃飯或者開會的時候,許攸就開始相戲了:“曹公,袁紹那幾個小媳婦死了,頭發都被劉太太髡了,髡下來的頭發,也不知道留著沒有。沒有留著的話,就真可惜了。”
曹操露出糊裏糊塗的神色:“為什麽可惜啊?”
許攸說:“是啊,到時候給您用上,腦袋就不會那麽渾欲不勝簪了。哈哈!”許攸忍不住樂了。群臣也立刻明白了,鼓著嘴樂了。
曹操當即也笑了。原來,曹操前一陣子行軍,經過一片大麥地。曹操說:“這些麥子好不容易長到了成熟期,軍士們不許敗壞麥子,有犯者死!”於是騎兵們都下馬而行,前麵的人把著麥子的脖子和腦袋,交遞到後麵的人手裏,就這樣撥擋著麥子,穿麥地而過。這時候,曹操的馬兒突然想起小時候有趣的事了,於是撒了歡兒地就猛跑,一下子就躥到麥子地裏去了。曹操嚇得臉兒煞白。趕緊叫來行軍主簿說:“你怎麽給我議罪啊?”主簿說:“《春秋》這本書,是我們漢朝人決獄的思想根基,《春秋》這本書寫來寫去,根本的意思就是要忠於君主,所以,懲罰也不能加於尊長的頭上。所以,您沒有事,繼續踩麥子吧。”
曹操說:“製定法令而自己違反,如何以身表率給下屬?但是,孤統帥三軍,不可以把自己殺了,請讓我自己給自己來個髡刑吧,把我頭發割了!”於是拔出寶劍,自己拔下簪子,解開頭發,揪了一把成熟期的頭發,齊著腦袋頂給割下去了,隨後的樣子也像個禿頭的教授了。
這是匈奴人的發式,中原人弄成這個樣子,那就不是人了,跟異類和死人差不多了。這個刑罰也算可以了。曹操把頭發一把擲在地上,命人牽回了馬,這馬還在沉思著小時候的事呢。曹操這個禿教授繼續牽著它趕路。
這件事情,不是很好,割了頭發畢竟不是割腦袋,還是帶有自己說話不算數的嫌疑。所以曹操不喜歡被人提起這件事。許攸一說續了袁紹小妾們的頭發給他用上,補在腦袋頂上,曹操雖然嘴上也樂之,心裏卻苦得好像又被割了一次一樣。
過了一會兒,文武諸將繼續飲酒說話,嗡嗡哄哄的,許攸又來興致了,不知說什麽好,舉著杯子對曹操喊,這次,甚至連小名都當眾喊出來了:“阿瞞,卿不得我相助,就得不到這冀州的啊!哈哈”
曹操也隻得笑著應到:“哈哈,是啊,汝言極是。”然而曹操肚子裏氣得呐,你怎麽又當眾喊我小名啊。我都五十歲的人啦,你不喊我曹總,喊我還不是成年人時候的小名,不把我當人啦。你非要到我頭上拉糞才好啊!
結果,許攸喊小名喊上了癮,經常這樣地當眾喊小名和和曹操開玩笑。曹操心想,你平常也亂喊別人小名嗎,沒有人經常扁你嗎?
將相頂頭堪走馬,公侯肚內好撐船,曹操也暫時不便發作。
這一日,曹操帶著一群文武隨從出鄴城東門,許攸也在裏麵跟著,許攸走出東門,回頭看了一下,對左右人說:“此人非得我,則不得出入此門也。”意思是,全靠著我,他才有今天這麽耀武揚威。
有人聽到了許攸這句話,覺得很有創意,就把它報告給了曹操。曹操於是不猶豫了:這樣的人留著有什麽用!傳我的命令,把他給我抓起來。許攸被收進監獄裏,隨後就被殺了,至於找的什麽罪名,就不知道了,作為官吏,他不可能沒有短處。
自以為才能超群,就會觸犯別人,所以多智者其實都是弱勢群體,寶劍太鋒利,不知收好,有時就會割了自己。所以古人貴“既明且哲”,既聰明又懂事,方能“以保其身”,這雖然是庸俗的理論,但在庸俗的社會中,在曹操還不能完全脫離庸俗還是個俗人而非聖人的情況下,這就似乎是真理了。
曹操在鄴城待了一兩個月之後,才想起往外一看,這時候,他的盟友袁譚,正像一個剛從地震廢墟裏挖出來的絕食已久的人那樣,胡吃海塞地往自己嘴裏塞糧食和吞地盤呢。
袁譚也真能潛龍上天的,趁著曹操圍鄴和隨後入鄴料理的當,不但光複了平原城和平原國,還向西奪取了冀州的甘陵郡、安平國、渤海郡、河間國(河間驢肉燒餅徹底被他買斷了),又北上中山國,把袁尚又暴打了一頓,收吃了袁尚的殘兵,後者被迫孤身向北逃往幽州,投奔二哥袁熙去了。冀州的一多半地盤遂都歸了袁譚,郭圖的計劃看上去已經落地。
這一天,袁譚卻收到了曹操的一封來信,隨著信還有袁譚的大閨女也被退回來了,臉上掛著淚。曹操信中說:“你我去年結為婚姻,說好一同打袁尚,可是口沫未幹,你就挖我的牆角——呂曠工和呂投降,隨後又完全不聽我的調度,明以打袁尚為名,私裏狼奔豕突。孤這就把你的大姑娘退給你,並提一支大軍代表月亮懲罰你!”
袁譚看了信,安慰女兒說,雖然你情場失意了,但我戰場得意了,以後我擒了曹操,把他的曹整搶過來給你就是了。女兒說,最好把曹植也搶過來。不久,曹操來打袁譚了。曹操大兵向東開進,打到了平原城下,耀武揚威,屯紮東門。袁譚準備戰略轉移,帶領大兵連夜往北邊的渤海郡郡治南皮遁去,向更以北的遼西郡(唐山到秦皇島地區)的烏丸盟友靠攏。曹操一路追去,這時候已是年底隆冬的十二月,天氣正冷,大河冰凍。
曹操找了一些當地民工,發給他們大錘子,去河上鑿冰,以便通船運糧。結果這些老鄉們鑿了兩天冰,手凍得比河還硬,紛紛撇了錘子逃跑了。
曹操氣壞了:“你們這些當老百姓的怎麽敢對我們這些朝廷命官耍大牌!傳我的命令,地方官追捕逃亡,追著就殺,自首也不可以,不許接受他們自首!”意思是要趕盡殺絕,好好給下一撥民工們立個榜樣,乃至讓渤海郡遠遠近近的人都知道,不聽我老曹的話,後果有多可怕。
過了兩天,有一個逃亡的,實在沒處躲,跑到營門自首來了。曹操篤信法家,保護著自己的法令,就像鳥兒保護著自己的蛋,應當毫不猶豫地把他斬首。但是,對於這樣一個破衣爛衫走投無路的農人還要殺,任是誰也下不了手的。曹操也是有仁心的,賞賜功臣不吝千金,厚恤戰士孤兒,經常對老百姓“念之斷人腸”,但是,法也是取得勝利和求取對生民的大仁的保障啊。怎麽才能把法和仁兩全呢?曹操就把這個自首的農人叫進來,說:“自首不可以,有令在前。孤答應了你就是違令,殺了你就是殺了自首的人了(這太不仁了)。這樣,你跑吧,遠遠地跑,把自己深藏起來,不要讓官吏們抓到。”
這裏曹操還是違法了,因為畢竟私放了這個人。
這個人聽了曹操的話,垂淚而去。也不知他們流的是感激的淚,還是悲哀的淚。大約是感激的淚吧,雖然沒有被赦免,但是暫時也沒有死啊。結果,遺憾的是,地方官吏太喜歡捉人請賞了,還是把這個人在山窩裏給捕回來了。結局,大約就是殺了。
關於抓住這個人,史書上說“後竟捕得”,“竟”就是竟然的意思,這就表示,抓住有點不可思議,實在是這個人太笨了,或者運氣太差了。
在這件鑿河的事情上,其實出現了權力者和感同身受的能力之間的矛盾。一般能獲得權力,善於獲得權力的人,都比較自我中心,缺少仁——也就是感同身受的能力。過於仁的人,往往不屑於追逐權力。曹操作為權力者,願意聆聽一個普通老百姓的聲音,尊重和理解他的意願,激發出了理解他人的仁性,並且不惜為此采取行動和給出建議,說明他作為權力者,又一定程度保留了感身受的能力。所以,仁力並舉的權力者,比起麻不不仁的權力者,更具有綜合優勢。
大河開得差不多了,到了下一年,建安十年(205年)一月的春天,春天的顏色充滿了期望,曹軍匯集到了渤海郡治南皮城下。
曹操和袁譚,此前都展開了對遼西郡以及遼東屬國(遼西郡以東,出山海關後遼寧西部錦州地區)烏丸人的爭奪和拉攏。烏丸是少數民族,實行的是原始共產主義,分散在北方諸郡,推舉出來的領袖叫大人。這一天,遼東屬國烏丸大人召集所有的名王,商議往哪邊倒的事。烏丸大人說:“我已經嚴整了精騎五千,即將南下接受袁譚的求助,去助他擊曹操。從前,大將軍袁紹曾經承了天子之命,封我做單於。可是,今天,曹操的使者送來口信,說要上言天子,封我為單於。遼東郡的太守公孫康,也派使者直接拿著單於印綬過來給我了。這麽多人讓我當單於,到底哪個是正宗的啊?”
曹操的使者牽招(河北衡水人),當場發言:“從前袁公確實有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拜授人以官職的特權,但是後來袁公犯了政治路線錯誤了,他的老窩都被曹操端了,天子已經讓曹公取代他的地位了。所以曹公說的是真。至於遼東這個區區小郡(遼寧沈陽地區,在遼東屬國以東)能算老幾,敢擅自拜誰為單於?”
遼東郡郡守公孫康派來的使者韓忠急了,叫道:“我遼東在渤海之東,擁有兵百萬(這個韓忠可能不識數),有扶餘、(氵歲)貊這種狠名字的部族相助,當今之勢,強者為右,我們發誰當單於誰就是單於,曹操算什馬東西!”
牽招一下子怒了,厲言嗬斥:“曹公公允明哲,一意擁戴天子,誅討群雄,寧靜四海,你們公孫康君臣(注意,又是把郡守叫做君)頑固囂張,恃遠抗命,還想侮弄神器,擅自拜封,誅在旋即,還敢在這裏叫囂和連累烏丸大人嗎?”說完,一步跳開來,直撲到韓忠的座前,揪住韓忠的腦袋,往案子上一磕,拔出佩刀,舉起來就要把韓忠的腦袋給斫下來。
烏丸大人和眾位名王嚇得驚恐失色,趕緊光著腳跑過去,抱手的抱手,拖腳的拖腳,拉住牽招,哀求著嚷嚷:“牽大人啊,牽大人啊,您可別在這兒殺人啊,您在這兒殺了他,您舒服了,我們得跟著受罪啊,公孫康還不得舉著一百萬大兵來打我們啊?給我們個麵子吧,給我們個麵子吧!”
牽招方才棄了韓忠的腦袋,寶刀收鞘,昂然回到案後重複坐下。然後又跟烏丸大人說了一大通成敗禍福的大道理,烏丸大人和各位名王全都走下席子(相當於從座位上起立,站起來,以示敬),跪伏在地,敬受牽招的指令,把韓忠也給勸退回去了,也不敢說派那五千精騎去救袁譚了。
像牽招這樣的外交官,現在真是太少了,大有河北人之風(大約河北這裏受胡風浸染比較嚴重,所以人民性情卞急,剛猛激烈)。
袁譚一看自己的援兵來不了了,就硬著頭皮,出南皮,在城下和曹操大戰一通,結果把曹軍殺得落花流水。曹操死的人頗多,曹操在軍帳裏說:“將士們,這樣硬磕,傷亡太重了,我們還是采取老辦法,挖溝吧,慢慢圍死他。”
曹仁的弟弟曹家特種部隊虎豹騎騎督曹純說:“不行啊,我們大軍懸師千裏北上,難以持久,利在急戰,因為離大本營太遠了,這也是袁譚跑到這裏的目的啊,您不能再有婦人之仁啦,磨蹭磨蹭就沒糧食啦!”
曹操說,咦,曹子和現在也有智謀了,好的,請君勉之,多看我的《新書》,我會使你得到提拔的。好,眾位將官,我決定,明晨急攻南皮,不拔不吃午飯,孤親自督戰,誰敢後退一步,軍法從事。說完,把百煉鋼刀一舉。
第二天一早,大兵向南皮城急攻而去,一直打了一上午。一般人揮舞自己的大兵器而對方格鬥,揮二十分鍾就累了,所以一般戰鬥都是靠著有限的拚殺之後的陣勢和氣勢一衝使得對方大潰而結束,但是這裏打了一上午,沒法形容這場戰鬥的慘烈了。袁譚的河北之軍都是久經沙場最近頻頻得勝的悍將驍兵,城下陳屍累累,不管是袁譚軍還是曹操軍,都打得精疲力竭,過了極限了,好像一幫跑了兩個來回馬拉鬆下來的普通人。
曹操知道,該用心理學的時候到了,戰場上就看誰能在極限時刻還能再堅持,勝負往往就在多堅持的一分鍾中出現。打仗就是一場賭博,是肉體上的較量,也是心理上的比拚。看誰意誌更長一分鍾。曹操緊催坐下馬,一個彎腰,搶來鼓將手中的戰鼓,提在馬上,一邊咚咚猛敲,一邊騎著馬在軍陣前鋒前橫著往複奔馳,好像一個送外賣的在大街上來回跑。軍士們都看見了,好像饑餓的上班族突然看見了盒飯送來了,於是力氣立刻有了,又能再工作二十分鍾再吃了。
軍眾像打了興奮劑一樣,士卒鹹奮,跳踉大喊,竟應時破陷了南皮城。小矬子五短身材的五虎上將樂進第一個登上東門城牆去,揮刀猛砍,陷城而入,第一個領到了盒飯。
袁譚之人疲敝驚愕之間紛紜敗逃,從其它幾個城門像下課的大學生一樣,猛衝出來。袁譚也想再揮砍幾下,像個老師似的再講個小結什麽的,卻被大學生們一擁而衝,一起被推著出了課堂門,夾在大夥之中被迫一起往大食堂跑。
袁譚一看這樣有損師道尊嚴,怕被別的係老師看見,趕緊把自己的鶡鳥(一種紅尾巴野雞,善鬥)翎插在上麵的帥盔摘了,以免暴露自己的目標。不料他摘的時候太急了,簪子也給扯下來了,滿頭長發立刻披散下來有三千裏,在馬上狂奔,好像黑毛女一樣。曹純的虎豹騎一看,這個給洗發水打廣告的真牛啊,一定不是普通人,趕緊從多個方向匯集趨奔他而來。
曹純的虎豹騎都是騎馬的好手,這一加快速度猛趨,袁譚被轟在前麵,騎術比不了了,又沒有馬鐙,一個跟頭跌下馬來。
一騎虎豹騎撲至近前,舉起環首刀就要砍,袁譚正在地上跑呢,回過頭來喊:“咄!兒放過我,我能富貴汝!”話沒說完,腦袋已經被砍下去了。
他的腦袋本身就能給人帶來富貴,何必還要等以後呢。
曹軍大獲全勝,郭圖亦被斬殺,最後計點首級的時候,俘虜們一指認,這個首級正是以前長在袁譚脖子上的。拎著這個人頭的虎豹騎,樂壞了。就像對野獸一樣,他將從袁譚的body中獲益。
曹操一戰而取滅袁譚的人頭,自己都想不到。於是曹操也樂壞了,專門拉出了個叫鼓吹的樂隊班子,鍾鐸鐃鼓,笙笳笛蕭,一齊轟鳴,吹著漢代樂府的歌曲,歌詞是:“那隻是一場遊戲一場夢,在兩個人的世界裏,不該有你!”(這是個姓王的樂師作的。)伴著鼓吹,曹操騎在馬上,大喊:“我萬歲!”(隻表示狂喜,類似“哇~~~!”不是想自稱皇帝),好像得了金牌一樣,同時在馬上起舞。這麽個小個兒的老頭兒,在馬上揮舞胳膊腿兒起舞,真有點像是抽羊癲瘋了,這要說漢朝人本身就喜歡唱歌起舞,官僚者亦不例外。平時曹操就喜歡聽現場真人版的倡優音樂,把他們布置在自己的兩側,由早到晚,好像放著幾個大音響,現在遇上喜事了,更是跟著鼓吹舞起來了。曹操這麽高興,說明這是一次險勝。就像一個實力差對手一等的人,卻意料之外地得到了金牌,才會這樣狂喜。
因為袁譚是投降了自己又背叛,所以需要好好折磨一下袁譚的腦袋,以儆效尤,曹操於是把袁譚的腦袋掛起來,好像給某人發獎牌的時候把國旗也升起來似的。伴著袁譚的腦袋的,是旁邊他妻子的腦袋,還有孩子們的(其中應該包括嫁給曹阿整又回來的那位女小姐),都掛起來了。
曹操下令:“誰敢到國旗下麵去哭,殺身並且戮及妻子!”
結果,青州副州長王修,從外麵押著糧草跑來了,一看,主公的腦袋被掛到高處去了,當即帶著嗓門大的幾個人,一起跑到袁譚的人頭下麵哀哭:“主公~~主公!!你死得好慘啊!”哭聲哀動三軍。旁邊的軍正過來了,說:“這位人,你跟我到曹公那邊來一趟。”
王修抹著眼淚到了曹操的帳中。
曹操說:“王別駕,我從前數聽孔北海稱道你名,又聽說你規勸袁紹二子不要相爭,可惜無異於明珠投暗。今日我有軍令,奈何你還要違反?”
王修說:“我深受袁氏之恩,哭都不足以報之,我之所願,就是能夠收斂了袁譚的屍首,然後就戮於您的有司,別無所恨了。”
曹操說:“真義士也!可惜您這位義士,用非其主,以後還是與孤相從遊吧。”於是聽憑王修去給袁譚收屍。王修把袁譚的腦袋和身體,用創可貼連起來,草草安葬,大約覺得這樣也報了袁氏了,隨後也就投了曹操,繼續幫著押糧運草。
曹操和眾將文武隨後進了南皮城,開始計點城中府庫和官僚家產,後者都是他們籍沒的對象,前者則是接收的對象,一幫人高興得像揭開了鍋蓋急急地等著拿裏邊的紅薯。袁紹、袁譚素來政寬,所以下麵的文臣武將們都是撈錢撈得肥肥的,譬如審配等人的家產,被曹操籍沒了的都以萬數。可是,跑到王修家裏一看,穀子不滿十斛(隻有0.2立方米),書倒是有數百卷。曹操看罷,歎息到:“士的名聲不是妄來的啊!”於是禮辟王修為司空府的府掾。這不是一個好的工作,因為經常挨打,曹操對自己司空府裏的工作人員非常嚴厲。(郭嘉現在是司空府的軍祭酒。)
袁譚和袁尚的繼承權之爭,一直分不出勝負,最終隨著袁譚的死滅,才在時間的風的勸解下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