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審配、沮授這樣的人,如此忠烈呢?僅僅是因為河北人氣質猛烈的原因嗎?
這要說在從前的先秦時代,也包括春秋戰國時代,是一種分封製下的貴族政治,也是一種弱專製社會。周天子分封諸候,諸候國君向天子效忠。諸侯國內部,又把土地分封給卿和大夫,卿大夫作為臣子向國君效忠。他們都是貴族。同樣,當時沒有後代意義上的郡縣,而是貴族有許多自己的封邑,他的家臣來治理這些封邑,家臣們隻向貴族卿大夫效忠,而不問國君是誰。這是一種二元化的君臣關係,國君與卿大夫貴族之間是君臣關係,卿大夫貴族與家臣士人之間也是君臣關係。雖然秦始皇統一了六國,改封邑為郡縣,但是絕對的君臨天下,一竿子捅到底的絕對的集權帝國並不是那麽快就能形成的。譬如在西漢初期,就有大量的諸侯王國在,他們在自己的領地內,實際上就是“君”,一直到了東漢末年,距離秦始皇已經四百年了,仍然帶有很強的這種君臣關係二元化的色彩。當時的郡守,就是這個郡的“國君”,縣令就是這個縣的“國君”,所謂“郡朝”、“縣廷”,就是把郡縣的衙門當作了“朝廷”。實際上,漢朝的郡守通常被比作諸侯,縣令也被比作國君,縣則常被稱為國,縣民稱作國人。
這時的郡縣,於是仍然帶有很大的分封製下的諸侯王國的色彩,郡守和縣令可以自己任命下屬的官吏,官吏很強地向主子(郡守縣令)效忠,稱他們為“君”,猶如君臣一般,其關係,猶如貴族卿大夫和家臣之間,是一種私家的效忠。這也是曆史慣性延續的必然。
實際上,漢朝的很多郡城和縣城,都是先秦時代的諸侯的古國。正是這種先秦諸侯的政治格局和經濟獨立性的曆史延續,使得漢代的地方對中央的被統領關係,不是很強,表現為地方長吏的政治權力很重(是地方的君),精神統率的力量很大,這也正是漢末發生群雄擾亂、地方割據、帝國內部瓦解的社會結構的根本原因。它和周朝的諸侯紛爭割據的分封局麵,雖然說性質上是不同,但卻有很強的繼承性的曆史延續的慣性。
這就是為什麽審配這樣的忠臣,要為自己的主子效死,它其實是很有先秦士人家臣向貴族卿大夫家效死的特色和曆史遺傳的。
當時的皇帝還不能把觸角直接伸到帝國的各個角落,使得整體臣民官吏全都效忠於他,使整個帝國隻有一元的君臣關係,它還帶有很強的地方獨立性和君臣關係多元化的周的特色。
所以,東漢王朝,天子集權還沒有走向那麽極端,因此保留延續了很多先秦分封製這種反專製體係和貴族精神旺盛的遺傳,所以這個時代也才非常有剛陽的性情和振奮可歌可泣的人物。
漢朝,由於存在多元化的君臣關係,地方上的郡縣長官這種準國君、準貴族,有著周代貴族卿大夫受分封者的特色,導致了天下的解裂,所以漢末,出現了漫長了三國兩晉南北朝的分裂局麵,一如周朝末期,出現了戰國紛爭的分裂局麵。這種分裂局麵,固然是周、漢、唐這種皇權不夠極強、地方存在分封色彩、地方豪族顯族建立其天子以外的多元化君臣關係,所造成的惡果,也給人民似乎帶來了紛爭和災難,但是它保護了人們的創造性和地方的自由發展空間,也保存了人們的相對獨立完整的人格和精神力量,這時的儒學也就不像後來的理學那麽腐朽和反動,這也就是為什麽漢唐人在異族的眼中,在世界的眼光下看,更有剛強活力和進取心與感動人的魅力,所謂一種古風,可以震撼我們,一如先秦的春秋戰國人物之感動和震撼、傾倒著今人。
而宋、明、清的人格格調的普遍卑庸化,理學、小腳、貪官汙吏橫行和世道人心隕落,也就是這皇權專製時代的第二階段的必然特色了。
不管怎麽樣,三國時代,就是一個古風時代向宋明清絕對化的皇權專製帝國過渡期中的小小的點,是分封製的弱專製社會向宋明清高度皇權專製帝國過渡的曆史長河中的一處小小的回水灣,是貴族豪族勢力沉滓泛起得比較高漲,是貴族豪族占領曆史舞台進行表演的一個曆史小高峰,是貴族豪族距離其曆史存在的消滅尚有很遠的一份“絕唱”。
這也使得漢末時期的社會主要矛盾,不是地主和農民階級之間的矛盾,而主要是上升的貴族、豪族、高第與其它貴族、豪族、高第之間的社會矛盾鬥爭。曹操做為一個貴族、豪族、高第勢力的代表核心,幹掉了袁紹這一同樣性質的核心之後,他的前景並不比秦始皇、劉秀這樣的曆史人物更加光明,他仍然不能成為趙匡胤和朱元璋這種絕對權力的皇帝。對於豪強勢力,打擊的話,自己就要陷入孤立,像公孫瓚那樣,妥協的話,自己就要變得軟弱,像袁紹那樣。這個度怎麽把握呢?
曹操可能也很理解袁紹的不容易。於是去到袁紹墳前,曹操擺上高級供品,對著袁紹的大墓哭泣,直到流出眼淚,然後,蒙著淚眼,拿出講稿,發表了墓前講話。講話的內容,被曆史的塵風吹去,我們已不得而知了,大約曹操先是謳歌了袁紹個性上的美好品質和英發的才能,回顧了年輕時代袁紹曾和自己矢誌效力於漢室的相互舊語,接著總結了袁紹在誅除宦官、興義兵討董卓中的忠於漢室的功績,以及削平公孫瓚的後續成就,但是,接著就但是了,袁紹隨後不應該對朝廷產生二誌,有了另立皇上乃至跟逆賊袁術同氣相求坑瀣一氣的悖逆之舉,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當然曹操把袁紹所犯的這些左傾錯誤,歸結為受了他身邊一些小人如耿包郭圖之流的**和誤導,實非袁紹的本性和本誌,而我曹操作為為之扼腕歎息的從前的戰友和屬僚,不得不甘冒天下的以臣犯君的指摘和非議,去舉兵剔除袁紹身邊的惡黨小人,匡正和挽救袁紹的政治軌跡和曆史名譽,最終這個任務沒有隨著袁公的薨掉而結束,這就是我為什麽又親提大兵到了鄴城的原因,最後希望袁紹的冥冥在天之靈,能夠理解和稍歇對我的憤怒,我將未來也無愧於您和您的列祖列宗地會見您於地下,完成我們對漢室厚恩的沒齒無法償還的回報,最後,嗚呼哀哉!
曹操哀哭長歌,最後站起來,握手慰問了旁邊頭上罩著黑紗的袁紹的寡婦劉氏,後者捏著一束杜鵑花,曹操的權威和和氣令她不寒而栗。
曹操回去以後,命人把軍士們從袁紹家裏搶走的珍寶靡麗之物全部歸還,還另外賜給劉氏袁家雜繒絮(因為當時快秋天了,棉花還沒有引進,這些東西是填充夾被的),並且發了糧票,可以從州裏糧庫領糧食吃飯。鄴城被水圍困得餓得已經不容易搞到糧食了。
在政治風浪中碰得頭破血流的袁氏一家,從此算是超脫了,再也不必擔驚受怕,踏踏實實去當老百姓了。
曹操的大兒子曹丕,時年十八歲,長得不好不壞,出生的時候就不走尋常路,他媽媽卞太(不是變態)生他的時候,產**麵有青色雲氣像車蓋一樣籠罩著,終日方散,大約是外星人綁架了他,八歲的時候就能夠寫文章和小說,而且騎馬擊劍的體育運動也是一流。曹操的諸兒皆秀發,比他小兩歲的三弟曹植更是少年作家,寫的文章他爸爸都說他是抄襲的,因為寫得太好了而不信,至於背誦《詩》《書》《論語》數十萬字,在十幾歲時就不在話下。
這一天,秋日的晴空萬裏,上麵點綴著少許星星(用天文望遠鏡可以看到),十八歲的曹丕,領著十六歲的曹植,還有其他幾個小弟弟,由大胡子凶神許褚拎著斧子在旁邊保護著,在鄴城的官寺區裏逛遊。青春的小片段在他們身上鱗鱗遊動。小弟弟曹勤貪玩,一路鬧哄嚷嚷著:“大哥,帶我們去動物園玩吧,看狗熊去吧。”嫩聲嫩氣的。
“看什麽狗熊,有許褚大叔在這裏,看許褚大叔就行了。”曹丕虎著臉說他。
許褚被氣得夠嗆。
“那咱們看什麽去呀?”
“我們去袁大大家裏玩,袁大大家裏都是奇花美木,你看看有多闊氣!”
於是一幹人就往袁紹的府裏去了。
進了袁紹的家,好像來到飛機場,真是大啊,裏麵遊廊美閣,目不暇給,在正中主房的堂室下麵,正坐著兩個人。所謂堂,你可以想像一個大瓦房,然後把瓦房的前臉拆了,換成四根柱子,就是堂了。當時的人喜歡坐在堂上,看雲起雲落。
這坐在堂上的兩個人,其中一個老的,頭發有些蓬亂,服飾上卻講究,像是個闊太太,可能是家裏遭了喪,所以不注意梳頭發,以示對逝者的哀思。曹丕認識這人,不是別的,正是劉氏——袁紹的遺孀。在她的身後則站著個女子,也沒梳頭發,甚至是披發垢麵,臉上都是泥,這個表示對逝者的哀思更變本加厲了,而且還在咻咻地哭著呢。一看有一幫小男人闖進來,這身後的女子一下子慌了,嚇得撲到那闊太太劉氏的膝上,把頭俯了進去。劉氏也慌的不知怎麽辦才好,把倆手相摶——這是東漢人表示無計可施時的習慣動作,類似我們撓腦袋,但東漢人不喜歡撓腦袋,因為頭發太多,撓壞了還得重新梳,於是就互相摶手。
曹丕過去,說:“劉大嬸,您今天怎麽不高興哇?沒去動物園嗎?”
劉氏——劉氏說:“唉呀,是小公子啊,好哇,嚇死我了。今天有幾個閻王一樣的兵,進來亂搶,把他爸爸的金尿壺都給翻走了。”
“有這等事,待我稟告了我爹,給你們作主。咦,這個埋著頭藏著的大姐是誰啊?”
劉氏說:“嗬,這,這袁幽州的媳婦,阿甄啊,不要藏著了,不是壞人,不是搶尿壺的了。”
阿甄埋著頭說:“不,不。”
曹丕說:“阿甄姐何必這麽藏著呢,讓她把頭抬起來吧。”
阿甄姐不肯,覺得這是男女之大別,死活不起來,劉氏就抱著她腦袋,像搬西瓜似的使勁往起裏抬。把臉硬給抬仰起來了。曹丕趨到近前,一看,全是泥巴,好像剛從瓜地裏摘出來的。曹丕從腰帶上的小鞶囊裏找出手巾,靠上去,把西瓜擦了擦,嗬!一下子豔光四射,星耀霞閃,光華奪目。曹丕大腦裏的多巴胺立刻開始分泌愉悅,曹植也忙跑上來,一看,耶!這可是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啊!忙問:“神仙姐姐,你真好看,你多大了?”
甄氏對這個小弟弟倒感興趣,說:“二十三。”
曹丕氣壞了,說:“我先看見的,歸我,不許你問,你這個**(指十六歲),還未成年。阿甄姐,他昨天還尿過炕。你懂不懂對大哥孝悌?”
曹植說:“這劉太太也是你先看見的,也歸你嗎?”
曹丕氣急敗壞,不理他,說:“阿甄姐姐,別理他,他女朋友多著呢。誒呀,姐姐,我今天才覺得脂粉沒什麽用。漂亮的人兒就是塗了泥巴也漂亮,甄姐姐你這裏就是證據啊。”
甄姐姐笑了一下,又瞅了一下曹植,後者正急赤紅臉地要哭了。
河北這地方,不但出義士,而且出美女,甄氏就是河北中山國人(石家莊一帶,具體無極縣人),屬於從前戰國時代趙國的地盤。古代趙姬多美麗,大約是因為趙地的北方,居住了戎狄的異族,相互掠奪俘虜,於是就和趙人之間,有了許多混血的產物,往往便多了美女,比如這甄氏,而且喜歡翩若驚鷗那麽動,活潑潑地。時人稱她為國色,於是入選我們三國“四大美女”之第三(第一個是張繡的嬸子張氏、第二是袁術的小妾Miss馮)。
曹丕攔著眾兄弟們說:“今天的訪問到此結束了,咱們都回去了,曹植你要小心了,你要努力讓自己好德超過好色。孤的白,都走了。阿甄,你明天還要把臉塗上啊,白白。”於是,急惶惶地就走了。找爸爸去了。
曹丕找爸爸曹操去說乞得甄氏為妻的時候,曹植正在自己的宿舍裏,咬牙切齒地寫詩給甄氏,他把這詩用人力快遞送到袁紹府裏,甄氏打開了,上邊這樣寫著:
“靜寂將在我的世界鋪展白雲,雖然我並不願意。像雨片漢字、兩片音符,無聲的扼在喉裏,不管願意與否,我還要無數遍目睹和傾聽你照住春天的光彩,在我夢裏或是醒時,我怎樣才能止住一座青山漫野漸繁的美麗,我怎能勸說一枚青草,在遠隔我的數重山外把花時為我延駐,而如果試圖以雲霧藏住春天的臉將是空想,我怎樣才能又有流水長的青春,在源頭和末枝依然會合青春的你。”
甄氏看了,分明這兩個有著戀母情節的哥倆都喜歡著自己呢,尤其老二單純地焦灼不安著讓人心疼啊。甄氏歎了口氣,默默把眼淚流下。女人啊,為什麽連自己的命運都主宰不了。
是啊,在這樣的亂世,就是袁紹這樣的大老英雄,也都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啊。
這時候,曹丕也把信寫來了:“而誰又能安息這一季異國無休的雨呢,誰能安息星光遙遙的指向呢,心中愛意如此急躁,將一國的春草潮風撒種窗外,誰又能聽任它孤獨地身老江南呢。”文筆是一樣的好,但是帶著急著用急著扔的感覺。
在隨後幾天發生的迎親大典上,甄氏終於改嫁給了“愛意急躁”的曹丕,從此跟著曹丕伴寢隨眠,並且未來生下了一個小皇帝,直到人老珠也微黃,竟被曹丕愛馳,生怨,因而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