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路追趕著因為汾西大敗而軍心受挫於是在黎陽城下野鬥失敗的袁尚、袁譚二人的軍隊到了鄴城以後,這時候的曹操,時方四十八歲,他命人舉起鐮刀,把鄴城外可愛的夏天的可愛的麥子,全給搶著收割了。曹操在給《孫子兵法》作注的時候說:“從國內運送二十鍾糧食到前線,最後隻能有一鍾抵達,因此,從敵國征集一鍾糧,我國就可以少支出二十鍾。”所以要搶敵人地區的糧食。

袁尚說:“夠時間了,曹寇師老已疲,深入我境,正是當年我爸爸攻打官渡時候的再版了,現在咱們可以出兵了。”

於是大軍從鄴城殺出,把曹操殺得抱著兵書注解,狼奔鼠躥地逃出了幾裏地。

曹軍停下來之後,部將們都覺得我們連戰數勝,隻是敗了一陣,但還是應該回去繼續打鄴城。

唯獨司空府軍祭酒郭嘉說:“袁紹喜歡自己的倆兒子,也搞不清該立哪個。郭圖、辛評、審配這幫人,更分幫拉派,加重了倆兒子間的矛盾。如果我們急攻,倆人必然相結,如果我們緩攻,倆人就後生爭心。不如我們做出向南征劉表的樣子,倆人必然生變互相掐,他倆掐起來以後,您就可以隨後擊之,可一舉而定!”

郭嘉曾經侍奉袁紹,了解那邊的底細,所以每次出的主意都切中要害。

曹操聞言稱善,於是向南撤兵,擺開軍隊跑到許都以南七十公裏的西平駐著,嚷嚷著打劉表,但是也並不真去打。

卻說袁尚得勝回城,城外駐紮的袁譚說:“大將軍啊,我的鎧甲都舊了,你得給我換新的啊。前次就是因為鎧甲不好,在黎陽被曹操所敗。現在曹操敗退南遁,我們趕緊追上去,追到黃河,趁他半渡而擊之,必令曹軍大潰,此計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袁尚和審配一合計,想換裝備?你們本來就是配合我們大將軍作戰,有些二手武器就夠了,要什麽新鎧甲,想趁著共禦外侮的時機就自我壯大啊,回複他,要新的鎧甲沒有,趕緊讓他回青州自力更生去吧。

袁譚聞訊,咬牙切齒,我幫你守了冀州,你總得給一點好處吧。旁邊他的心腹,曾經在官渡之戰時列名為都督的潁川人郭圖,還有辛評(也是潁川人,都是袁譚下麵河南幫的,袁譚出生在河南的汝南郡)趕緊挑撥說:“將軍,您從前本來是繼承人的,都是審正南在先君麵前反複構陷,才使得主公看你不順眼,把你過繼給您大伯了的。這事唯獨我們少數人知道,審配是罪魁禍首。”

郭圖、辛評素來跟審配爭權,是河南人和河北本土人之間的利益名位之爭,這裏便挑撥袁譚向審配開炮了。袁譚被裝滿了火藥,經郭圖、辛評一點,騰地就爆炸了。他怒道:“傳我命令,所有漢胡軍隊,猛攻鄴城,攻破鄴城之後,聽憑瓜分,至於我的老媽(劉氏),雖然是我的媽,隻要胳膊腿兒完整就行,其他都不用管,盡管搶和殺!”

袁譚軍當即在鄴城外郭門舉著二手武器猛攻,袁尚揮領正規軍出來應戰,把袁譚打得扔了二手刀戟,往東逃向自己的青州,半路上又被袁尚擊敗了一次,直殺得袁譚軍僵屍流血,不可勝計。袁譚也在半路上報複冀州老百姓,屠城殺吏,放兵抄掠,直殺得屍交盈野,連老百姓的衣服也搶,滿野外都是光著屁股的老百姓。

袁譚逃跑前的時候還很義氣,喊郭圖、辛評一起跑(這倆都是河南幫的),郭圖帶著自己城裏的家屬,一起跟著跑了。辛評卻耳朵不好使,或者腿短,他和自己的家屬都沒跑出來,全被袁尚和審配給抓住了,扔進監獄裏去。辛評的弟弟辛毗,腿長,跟著袁譚一起跑了。

袁譚逃到自己的青州平原國,青州副州長王修趕緊跑來增援他,其它青州郡縣則幹脆多趁機反叛了。袁譚說:“現在舉州背叛,難道是我品德不夠好嗎?王別駕,現在我怎麽才能打敗我弟弟?”

王修說:“兄弟呀,是左手右手,就好比誰要去跟人打架,卻先把自己的一條手斷了,說我肯定能贏,您覺得這有可能嗎?你們兄弟不相親而相打,天下誰還能親你啊?所以郡縣都叛啦。肯定是一些讒佞之人,想趁著你們相打,而在中間發財,請您把耳朵堵上,不要聽他們的讒話啊!最好您能把這樣的佞臣殺他們幾個(郭圖什麽的),然後你們兄弟重新相親結好,以禦四方,可以橫行天下。”

袁譚氣壞了,你這是出主意嗎?但是知道王修這人是忠誠,也不加責怪。繼續嚷嚷著要跟袁老三打。

這時候,袁尚乘勝東來圍攻平原國。袁尚圍城軍的高級鎧甲,耀日發光。袁譚的殘兵折騰了半天,逐漸失去了自主,被困在死神的翅膀裏麵。

袁譚站在城上正在發愁,這時候,審配從城外發來招降書了。審配雖然是個烈夫,但是文筆也不遜,引經據典,功底很強(其實當時一個人剛烈,不是因為他是大老粗而剛烈,而是因為讀書讀的多,受古人教育有自己的信仰而剛烈,而古人,就是春秋戰國等時段的人了),信中說道:“古人雲,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便於行,所以請你忍住憤怒聽聽我這傻話。《春秋》這本書的主要意思,就是國君要為社稷死,臣子要為國君死。所以社稷最大,一旦要有敗亂國家社稷的,不管弟兄親戚,都要一樣用刑律對待他。所以,周公為了社稷,把自己的三哥殺了,季友為了國家,把自己四弟用鴆酒灌死了。為什麽,大義比親情還重要。衛太子蒯聵叛逃了衛國,再回來的時候,他兒子帶兵抗拒他,把他打跑了,《春秋》美之。父子之間猶可如此,何況兄弟呢(意思是,我們弟弟袁尚前麵打了你,是為了社稷,所以是合理的,你不要氣)?

“從前,先君(指袁紹,當時的州郡長官跟屬僚以君臣相稱)把您廢黜了過繼給大伯,上告祖宗,下書於國家檔案,先君管你叫侄子,你管先君叫叔叔,海內遠近,誰不知道?先君謝世之日,我將軍袁尚住草棚子,將軍您住白泥屋子,出入之分,更加分明。隨後,護軍逢紀,畫蛇添足,曲辭諂媚,挑撥親情,把您氣得赫然大怒,誅了他的腦袋。我將軍聞之,也立刻把他按您的意思,通報開除,附加重刑。於是,您兄弟二人骨肉之間無有絲發之嫌,於是在黎陽戰場,我將軍全部派出強大的胡兵,簡命名將,選擇戰士,傾空倉庫的財物,用盡國倉的糧食,以供奉給您,您要什麽我們沒給?為什麽這麽做呢?推忠臣赤子之心,共禦曹操,唇齒之間,互相幫助,談不上誰恩賜了誰。正在形勢大好,可是,凶惡讒佞之人(指郭圖、辛評),妄造無端,奸利引誘,使得將軍你幡然改變主意,聽豺狼之謀,不顧綱紀順逆之節,想取替冀州的主人,求做先君的接班人。於是您發兵抄略郡縣,屠城殺吏,老百姓被斷肢截體,死了的冤魂都跑在閻王殿裏還在覺得疼,活著的傷者在荊棘叢中使勁叫喚。另外您還打算把鄴城攻破了,財物婦女,分賜胡人,瓜分方案都給定好了。您的老媽,你對將士們說:孤雖然有老母,隻要胳膊腿完整就行!你們隨便攻城。我們聞聽此言,莫不驚愕,既而痛心揮淚,把太夫人(劉氏)也氣得在大堂裏來回蹦高。三軍戰士都被您的劣行悖言氣壞了,我將軍沒有辦法,所以在館陶去跟您開戰。其實並不是想打,而是想向您請罪,但是您並不肯寬赦,還是要打,結果把我們打得抱頭逃竄(因為打的過程中,我們軍中的屠各匈奴人叛變了)。我們一路在前麵跑,心想您一定會稍稍垂念親親之仁(儒家最講這個,就是照顧親戚),緩追我們一點兒,結果您使勁追,把我們的戰士追急了,一掉頭,結果把您殺個大敗。這實非人力,乃天意也(是老天都看著你沒理,所以給你天罰了)。

“隨後我們望將軍能夠改過自修,重新交好往來,結果您卻接連外仇,發兵放火,像馬蜂一樣到處亂刺,烽煙相望,涉血千裏,被您包圍的孤城困民,引領悲怨,我們雖然不想去救,能行得了嗎?於是我們將軍引軍東進,以保疆土,雖然過來了,但是沒有打您。我審配備位先君家臣,奉了立嗣君之命,而郭圖擾國亂家,理當對他施以嚴刑。所以我們舉全州之兵,過來替您殺郭圖。如果您得到天啟,心中醒悟,自行把郭圖殺了。則我將軍匍匐悲號於將軍的大腿手掌之上(大約是小弟弟向大哥撒嬌痛哭吧),我審配幹犯了您,也自當光著身子呆在門外等著您用大斧子以正我的罪。如果您們非不醒悟,那麽,郭圖的腦袋不被割下來,我們就是把冀州消耗得空敝,也絕不回轉腳脖子。願將軍詳度事宜,贈送您一個環玦(玉璧,寓意是決斷)!

袁譚看罷信件,悵然登上城頭,居然雙淚流下。

袁譚回宮室以後,卻做不出殺郭圖的決策,其時軍中將佐,多是郭圖的狗腿子和私人,袁譚不太能動他,而且跟三弟刀兵相交,他覺得沒有回頭路了。

袁譚憂悶了幾天,終於決定還是繼續走下去,跟城外袁尚對抗到底。

郭圖就了自保,這一天就跑來向袁譚獻策:“將軍,平原國小兵少,糧食匱乏。為當下計,不如呼曹操前來相救。曹公一來,必然先攻鄴城,袁尚必然還救。然後將軍引兵而西,追在袁尚屁股後麵,則鄴城以北的冀州郡縣皆可被將軍掠得。如果曹操在鄴城把袁尚擊敗,袁尚的敗散之兵必然投奔我們,我們收取這些兵,南拒曹操。此時曹操遠道而來,糧食不繼,必然不能與您久持,自相逃去。方此之時,冀州就為將軍所得了,亦足以與曹操對峙兩立,複成先君的霸業。不如此,則不能自存了。”

袁譚一聽,怒道:“你這是引狼入室,先君之仇人,我們怎能與之媾和,你快退下!”

郭圖隻得悻悻退出。

袁譚在宮裏又想了幾天,外麵攻城又急,最後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終於命人又把郭圖叫來,問道:“如果我去找曹操求救,誰人可使啊?”

郭圖一下子樂了,說:“辛毗素來跟曹操遙相聞,他哥哥現在又在袁尚的鄴城中押著,派他出使,最是合宜。”

辛毗,字佐治,這人隨著他哥哥辛評(都是河南潁川人,跟郭圖都是河南幫的)早就跟隨袁紹。曹操曾以朝廷名義征辟辛毗到許都作官,辛毗自然走不得,但是跟曹操就屬於有緣。辛毗當即領命,想辦法跑出城,跑到了西平(許都以南七十公裏)。曹操正在這裏駐紮著,假裝要打劉表,每天登台邀月,鬆下聽琴呢。辛毗一來,倆人少敘寒暄,辛毗當即把來意說明,曹操大喜,好像一隻狼聞到了屋子裏羊肉宴的味兒。

過了幾天,曹操覺得,還是應該先南下打劉表,讓袁氏二子在這裏互相消耗戰鬥為好。

這一日,曹操再次置酒招待辛毗,會上隻字不談袁譚的事,辛毗望著曹操的臉色,知道曹操想法有變,於是宴散之後,連忙偷偷去找郭嘉。

郭嘉也是潁川郡陽翟人,跟辛毗同城,當初郭嘉在袁紹那裏短期工作的時候,跟辛毗本就認識,臨走的時候還勸辛評、辛毗、郭圖這幫老鄉呢:“聰明的人要找對自己的主子,這樣才能建立功名。袁公光是想效法周公禮賢下士,而不知用人之機,多端寡要,好謀無決,想跟他共定霸王之業,難啊。你們都跟著我去投曹操吧。”

多端寡要就是考慮問題思考點太多,找不到關鍵要素,好謀無決就是喜歡跟人謀劃,但最終無決策。二辛和郭圖都傻,看不出袁紹這個缺點,現在辛毗則已經開始後悔了,見了郭嘉,說:“奉孝兄能見事機,我等不敏,終於袁氏這邊是亂成一鍋粥了。現在袁譚向曹公求救,曹公有這麽好的北上的機會不取,真是可惜啊,奉孝兄拉兄弟們一把吧,都是同鄉啊,我哥哥還在鄴城監獄關著呐,嗚嗚~~”

郭嘉當即去找曹操,為之陳詞,希望曹操再跟辛毗談談。

於是當晚拉來辛毗,再次與曹操麵談。曹操問:“袁譚求和,到底是真是詐?孤北伐袁尚,到底是否必克?”

辛毗說:“明公不必問袁青州是真是詐,隻看他的形勢就可以了。袁青州和袁冀州敢於相打,就是說明他們是不怕別人趁機漁翁得利的,而自認為天下必被自己所得。所以,袁青州這時突然請您相救,其心思自可知也(意思是詐)。袁尚圍攻平原卻不能拔取,說明他已經力竭。明公若此時北攻鄴城,則袁尚勢必還救,袁譚則追攻其後,以明公大軍神威,必克力竭疲敝之袁尚,猶如秋風橫掃落葉(雷鋒的日記是從這裏摘抄的吧,雷鋒也愛讀曆史啊)。方今冀州連年戰伐,甲胄破敝,加以旱災,饑饉並行,國無倉儲,軍乏糧草,天災發於上,人禍激於下,正是天亡冀州之時。上天把袁尚送給明公,如今明公不取,卻奔荊州。荊州國豐民樂,內部沒有裂痕,明公如何能倉促之間奪下。且四方之寇,莫過於河北,河北平,則您六軍盛而震天下(六軍本來是皇上才能有,這裏是吹抬曹操)。”

這話說的,真的真真切切,不是為了袁氏家族考慮,而是專為曹操設計的了。袁譚派這樣的人去聯曹,也真是沒招了。不過,雖然他亂說,最終目的卻達到了,袁譚暫時也沒算吃虧。

曹操當即答應辛毗的要求。

賣主求榮的辛毗走後,次日曹操召集文武一說,部將們卻都不買辛毗的帳,說:“劉表經營荊州十幾年,現在很強大,應該先滅了劉表。袁譚、袁尚兩個小子,不足憂也,以後再打他們即可。”

曹操的謀主荀攸則持不同意見,放下自己的破扇子(荀攸把曹操給他的大量賞賜,都轉贈給自己的親朋故舊,自己窮得天天在國家食堂吃盒飯。把錢都存在宗族那裏,是存錢的好辦法),說:“方今天下有很多機會,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哪兒也不去,他沒有四方之誌,可知也。袁紹據有四州之地,素來待士大夫豪傑以寬,因而頗有追隨者,倘使他兩個兒子和睦以守老爸的基業,而且冀州人繼續給他們麵子,則天下分裂之難未可息也。如今他們兄弟構惡,其勢不能兩全,肯定要有一方兼並另一方。如果等一方兼並了另一方,則力量就強大了,強大則難以圖也。現在趁二子方亂而攻取之,則天下可定,此時機不可失也。”

曹操聽了,說:“誠如公達所言,從前,我攻呂布,劉表不來入寇,官渡之戰,他也不救袁紹,此乃自守之賊也,應該放在後麵去收拾。袁譚、袁尚狡猾,應當乘著二人內亂而打他。縱使袁譚挾詐,最終不肯向我束手,但他不幹預,能使我破了袁尚,遍收袁尚之土地,利益自多矣。”

諸將聽了,也就沒話可講。於是,曹操命大軍調轉馬頭,向北,在同年的隆冬十月裏過黃河,入黎陽,威脅鄴城。袁尚當即解了平原之圍,還保鄴城。

位於平原國和鄴城之間,有個陽平郡(屬冀州),守這個郡的袁尚的兩個部將呂曠、呂翔,看見曹操北來,都跑去黎陽投降曹操了。

袁譚執行了郭圖的策略,當著曹操北攻袁尚的時候,對於袁尚的敗兵(如果有的話),我就把他收來,以求未來對抗曹操。所以按照郭圖的意思,袁譚給這二呂送去了將軍印綬,讓他倆暗中追隨自己當將軍,未來我跟曹操決戰的時候,你倆要幫著我。

這時候,袁譚已經與曹操講和,或者說,聯盟了。袁譚還搞這樣的小動作,曹操很快知道之後,笑道:“我固然知道袁譚有點兒小小的陰謀啊,想讓我去跟袁尚火拚,乘我疲敝了,再來給我收屍。嗬嗬,我勝袁尚敗,有何疲敝可乘。”

曹操還專門把自己的兒子曹整,嫁給他袁譚的閨女,以固袁譚之心。

於是敲鑼打鼓,把袁譚的閨女迎娶走了。袁譚以為曹操尚不知曉自己的小動作,悶在屋裏樂,盤算著自己就快揪著頭發上天了。

下一年,建安九年(204年),來到了。春一月,曹操就離開黎陽城,南下渡過黃河,修建堤壩,把淇水引入白溝,以便自己北上運糧。

袁尚和審配商量了一下,曹操眼看要進攻鄴城了。我們必須先把死硬的老大袁譚滅掉,避免我們鄴城受攻時,袁譚助紂為虐。於是到了下月,二月,袁尚東出鄴城,以審配、蘇由守鄴,親自再征平原國袁譚。

同月,曹操親自帶著張遼、樂進、徐晃、張郃,全明星陣容,以夏侯淵督運豫、兗、徐三州軍糧,浩浩****殺奔鄴城而來,直撲到鄴城以南,五十裏外紮營。

曹操知道,攻城是很難的事情,是兵法所說的“下之下者也”,攻城者比防守的一方的損傷往往要多出幾倍甚至十幾倍。曹操說:“鄴城副統帥蘇由是我們的內應,這就派人與他越好日期,明日內外同發。”

蘇由在城內收到密信,當即叫來自己的部將到自己的寺中(東漢當時的官署多叫寺,後來佛教成了國教之後,和尚的廟也叫寺了),說:“今天請各位來,就是宣布明天早上一起動手,圍攻審監軍的寺,不得有誤!做好保密,快去準備吧!”

結果,保密還是沒做好,泄露出去了。審配趕緊組織河北兵往蘇由的寺裏殺。蘇由倉促應戰,從後門被殺出來,一路往農貿市場跑(城裏的主要建築就是寺、市、裏,後者是老百姓住的地方)。老百姓就看兩夥當官的互相殺起來了,也不知幫著誰好。蘇由農貿市場也沒守住,直直敗出城門,帶著兵衝出去,投奔五十裏南的曹操大營去了。

曹操一看內應計劃失敗,揮令大軍前進到鄴城城下,堆起土山、挖掘地道,開始給鄴城做手術。

土山高啊,兵士們從土山上架起拋石車,砸得城頭的工事七毀八殘。曹家軍校又從外麵開始挖地道。撅子軍在地底下,東拐西拐地挖著前進,也不知道會在哪裏開口。審配就在城內也修挖了一圈溝塹,每當有盜墓的從地道裏挖通過來了,剛一冒頭,就被亂毛長槊紮死。

審配還主動進攻。他們事先在城牆上,每隔幾百步修一個暗門,就是一個牆洞,但是留下五六寸厚不鑿穿,到了半夜,精騎突然把暗門推開,突出城外,騷殺曹營。所以這門也叫突門。結果一不小心,突門將馮禮騎著馬,衝出去的太遠了,踩在曹操設在營外的鐵蒺藜上,撲倒在地,一瘸一拐被曹軍俘虜,抓到曹操軍帳裏去了。

曹操一嚇唬,馮禮決定投降,說:“這個,所有二十五個突門的位置,我的全都知道,這樣,我領著明公的兵,不需多,三百就可以,今夜就突進城去,直奔審配的寺,把審正南一把抓住。”曹操大喜,當即選出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精甲戰士,跟著馮禮回去。

當夜,審配見馮禮未歸,當即加強突門的防衛,在突門頂上準備了大石頭。就見馮禮帶著三百精兵,從一個秘密突門裏破牆而入,三百個人好像小偷一樣,全都鑽進城裏來了。

這時候,就聽上邊審配說:“可以了!”

大石頭就砸下來了,正砸在突門上方的木柵上,將木柵砸下,堵住了洞門口,然後,進攻者就舒舒服服地接受其它大石頭的洗禮了。這些精兵被砸得好像掉進熱水裏的蝦。不一會兒,全蹦不動了。

曹操和將官們在外麵等了半天,就聽到哀呼之聲,隻好收兵回營。

當夜,曹操撚著胡子心想,人力是不可以的了,但是大自然可以戰勝人力。第二天,曹操叫來幾個將官,說:“你們各帶一營兵,圍著城挖溝,周長四十裏,廣兩丈,深三尺,開始挖吧。”

軍兵和民工們就拎著鐵鍁開始挖溝,兩丈寬,三尺深,開始挖,也不太著急。

審配從城上看見了,笑說:“曹孟德搞的這個三尺溝,能擋得住什麽啊?挖得還這麽慢,何時才能竣工交付使用啊?”

旁邊部將說:“依我說,我們現在就衝出城去,把這些民夫和工具都給抓擄了來。”

審配說:“不忙,且讓他們慢慢挖著,我們也趁機贏得些時間,修理城上的工事。”

隨後每天查看,那溝就在延長,但總是三尺深而已。

到了第六個夜晚,曹操叫來諸將,說:“你們全軍出動,把溝挖成兩丈深,明早之前必須完工,完工有賞,深度不夠者重罰。”

部將忽隆隆趕緊出去了,於是全軍都奔到溝上溝下,拚命地挖,輪班操作,溝上溝下施工不舍。

第二天一早,太陽出來了,審配登上城頭一看,馬上倒吸一口冷氣,就見城外原本兩丈寬,周長四十裏,三尺深的溝,突然變成了兩丈深了。審配咬牙切齒,這個奸曹,欺負我們河北人傻啊。剛要揮動戰士,出城去破壞溝塹。就見溝塹西邊拐角處,那裏堆著一些沙袋,沙袋外麵正接著從漳河引來的水渠。有個曹將朝城頭上喊:“城上的看好了,給你們送水來了!”說完一揮令旗,當即十幾個士兵把沙袋搬開,了不得了,沙袋立刻決口,漳河水順著水渠汪洋直灌下來,衝入溝塹裏。溝塹邊上的曹軍一起歡呼,鄴城頂上的人都目瞪口呆。

這下子好了,汪洋的漳河水帶著魚蝦,全灌流到大溝塹裏去了,鄴城徹底被封閉。從五月開始,鄴城被關在這一圈水裏,一直封到了八月。

城裏的人光運動,沒有飯吃,於是餓死了一半多兒。

時光已經到了深秋。涼風漫不經心地掠過已經沒有多少生氣的鄴城。到了八月,好消息傳來,在外麵山東省和老大袁譚相打的大將軍袁尚,聽說鄴城告急,終於忍著鄴城的痛,在前敵把袁譚擊敗了,奪了大哥的平原城,帶了一萬多疲敝的得勝的思鄉兵,嘩嘩地騎著馬,回奔鄴城來營救了。

曹操的探馬得到消息,一路風塵地把這個軍事新動向報告回來。曹家軍將聞訊,無不大驚:“壞了,我們勞師攻城,半年鈍挫未下。兵法雲,歸師莫厄。這些人為了回家,人自為戰,我們根本擋不住,不如趕緊渡河回河南吧。不然晚了,就交待在這裏了。”

曹操也很慌張,袁尚得勝回來,士氣正旺,我們恐怕難當其鋒銳啊。曹操撚著胡子(當時沒有煙草,主要靠撚胡子,半年以來,曹操的胡子撚得已經所剩不多了),說:“大家莫慌。如果袁尚從東方大道而來(鄴城地處平坦,華北正中,四通八達),我們就趕緊回避歸師。如果他繞從西山側道而來,那我們一定不回去,必把袁老三生擒活拿了!”

眾將不明不白,曹操也不解釋。趕緊派出一批批偵察兵,上路查看袁尚軍動向。最後,陸續都跑回來了,說:“報,報報報告,袁尚現依西山(太行山)而來,現已據重城邯鄲!”

曹操大喜,大會眾將文武,通報了情況,說:“各位,孤不日將得冀州,你等可知道否?”

諸將糊裏糊塗地,心想,這又是曹操在用望梅止渴的辦法騙我們呢吧,都說:“不知。”

所謂望梅止渴,就是有一次曹操行軍,結果大廚師長前後左右亂跑都找不到水源了,軍眾越走越渴。曹操傳令三軍說:“傳我的命令,前麵有一大梅林,梅子豐饒,甘酸可以解渴。”士卒們一聽,自己還傳給後麵人說,都把嘴巴酸得哇哇地流酸哈拉子,就憑著這股哈拉子,士卒們一直走到了一片綠洲,終於喝到了水。

不過這種術用多了不好,以後再說話,人家就不信了。諸將不明其故,怎麽就不日將得冀州了。

曹操說:“我之所以觀看他的來路,是因為,如果袁尚取東方大道而來,說明不計安危,不懼阻截,有必死奮戰之心。如今取道西山而來,說明他有依險自全之心,其鬥誌不強,懼怕我軍,展露無疑啊。現在他取到西山,依山而來,說明心怯,我必破之!”

諸將方才明白。

袁尚一萬餘河北兵繞著來到鄴城以北十七裏,側臨著滏水下寨(這樣自己的側翼就不會遭受攻擊了,真是步步小心啊,哪像是“歸師莫厄”啊,這樣的歸師,倒像是隨時要驚慌逃走似的),然後點起火把,讓城中看見他們來了。審配大喜,趕緊也拆了些房子,點著了火,表示我們還都活著呢,趕緊擇日裏外夾攻,突圍吧。

審配把所有能動彈的大兵都集中在城北(漳河在城南,所以這裏的水勢小些),袁尚也在北麵全軍動員,準備幫著讓審配決圍而出。曹操分軍兩隻,與南北的袁軍展開大夜戰。戰旗獵獵,戰鼓隆隆。曹軍以優勢兵力,把審配給堵了回去,紛紛落在溝塹的大水裏,又奮勇逆擊猶猶豫豫的袁尚軍,大破走之,一路把袁尚追到了滏水營外。袁尚果然心懼無鬥誌,見到自己的水邊大營將要被圍了,遂派出陰夔、陳琳兩個人去曹營請降。陰夔是從前袁紹任命的豫州刺史,陳琳則是個搞文學的,現在冀州的名將猛臣在官渡之戰都死光光了,袁尚隻能拔拉來拔來去,找到這樣的沒名氣的土豆了。

倆人到了曹營,曹操一聽寫檄文罵我的陳琳來了,微笑著見到,說:“我這是奉王命討逆,不敢以私廢公。給我加緊了挖溝圍困袁尚大營。”陰夔、陳琳鼓著嘴回去,袁尚心說不能被困死在這裏,當夜率眾突圍遁去,跑到西山下紮營。不一會兒,曹操又來了,袁尚出兵決一死戰,結果部將馬延、張豈頁(造字)等臨陣投降,河北之士銳氣已盡,軍眾大崩,袁尚騎著馬被潰軍裹著向北逃躥。

後麵曹家騎兵猛追,一邊追一邊喊:“追前麵那個穿的闊氣的!”

唉!要說當時的高級人物,活的其實也挺累的。比如當時的貴人,他們的腰帶上除了有好幾組玉佩,還懸著很多大小不一的玩意兒:寶劍啊,錢包啊,鏡子、香囊、弓、印綬、火石、古代打火機啊(燧石),還有毛巾——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不嫌麻煩。此外馬上還插著皇上給他爸爸的節,象征大將軍權威的大斧子(鉞)。袁尚一邊跑,一邊把這些小零碎拋掉,以遲滯後麵的蜂追。後麵的騎兵紛紛下馬爭著搶,有的搶到了節,有的搶到了鉞,還有的搶到了針線包,有的搶到了袍子,有的搶到了眼鏡盒,都像中了大獎一樣。

最後袁尚脫得幾乎就剩一個肚兜了,曹軍們還在喊:“追那個穿肚兜的!”

袁尚都要被氣哭了,勒馬轉身,憑著自己的勇力,反身提戟衝刺,鬥殺了一名騎兵軍官,曹兵方才駭然,紛紛避匿。袁尚方才光著膀子,帶著肚兜,像個哪吒那樣,往北奔冀州最北部的中山國去了(石家莊保定一帶,再往北就是幽州了)。

曹軍挑著撿到的袁尚的衣服、節、大鉞,還有一堆五花八門的大印,齊聚到鄴城北門外,讓鄴城兵看他們的老大“遺物”,一起喧嘩:“你們的,老大已經死於亂軍啦,找不到整塊兒的了,你們就看看這些衣裳吧——!”

城上袁軍看了,神經全部崩潰。一場戰敗對於士氣的打擊,遠遠大於對物質力量如城垣的摧傷,審配趕緊讓軍士們下來別看,然後舉著拳頭,給將士們打氣:“各位隻消堅守死戰,曹軍已經疲敝不堪。幽州刺史袁熙(袁尚的二哥)不久就會帶著誌願軍前來,你們何憂我們冀州無主?!”

軍士們一看審配這麽剛硬,無奈,隻得繼續搖搖晃晃地守城。審配說:“把咱們一直舍不得用的弩都拿出來!”

弩是在弓的基礎上又加了個垂直的木臂,可以拉開弦掛在弩臂上,需要時一扣扳機就發射,扳機和瞄準裝置是金屬質地的弩機上,弩機嵌在木臂裏。弩的好處是可以長時間舉著瞄準,而弓箭一旦拉成滿月,瞄不瞄得準都得射出,否則胳膊就吃不消了,所以弩的命中率高,適合於伏擊和偷襲。而且弩的弓體的倔強係數更高,需要用腳踩著弓幹用雙手拉弦上箭,射程超遠,力道極大。

曹操這一日大舉行圍,準備把鄴城一舉拿下。曹操也身自指揮,待在大石頭夠不著的位置,捏著個紙話筒使勁地喊。忽然就聽城上一陣梆子響過,弩箭的聲音呼呼裂空而來,曹家軍校還沒來得及反應呢,箭雨鋪天蓋地而來,山呼海嘯一般,大片大片的曹家士卒,紛紛倒撲。曹操剛要扭頭看個究竟,就見一隻惡弩,野蛇一樣搖擺著飛來,擦過曹操的眼角,正中曹操身後的副官,曹操嚇得一下子扔了紙話筒,倒栽下馬去。軍校們都慌了,忽地撲上來,趕緊扶起曹操來一看,曹司空還沒死,就是跌得鼻青臉腫。

這箭正是審配命人用強弩瞄準了,發射過來的。

曹家軍校士氣大跌,隊形混亂,也不行圍了,抬著曹操這個傷獸兀自回了營。

曹操回營躺在**,半夜裏還在哆嗦,心說:“審正南這是拿了多少工資啊,如此死硬地守城,今日幾乎要了孤的性命!”

過了些天,曹操下達攻城死命令。曹家軍校組成東西兩個突擊集團,在拋石機炮火的掩護和衝車坦克的支援下,發起猛烈衝擊。正這時候,負責守衛鄴城東門的審配的侄子審榮,竟然打開城門,大放曹軍進來。曹軍迅速突入城內,展開激烈的巷戰,打退鄴城守軍步兵、馬兵的多次聯合反撲,後續部隊接著源源跟進,向鄴城縱深發展進攻。

審配站在東南角樓上,一看這個形勢,跌足大歎,趕緊拔出寶劍,交給副官:“辛評啊辛評,郭圖啊郭圖,都是你們這些河南人敗壞了我們冀州!我命令,你火速馳往官寺西邊的監獄,把辛評和他的一家老小,全部就地處決。殺不光一個,你自己提頭見我!”

副官得令,戴上手套,接過寶劍,紅著眼睛,騎著馬,直接從帶階梯的馬道上衝下去了,真奔監獄。辛毗這時候也騎著馬,從東門衝進來了,他不傻,也直奔監獄,去救自己的哥哥一家,到了官寺西牆下的監獄,撲進去一看,辛評一家老小,全都身首異處了,隻見審配的副官戴著紅手套,從旁邊一晃而過。辛毗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審正南,我日·····(此處刪去二十四字),哇~~!”

這時候,審配已經下到城中,正帶領著自己的鐵杆軍隊,依托城內民房官寺,以堅守和巷間反擊相結合,激戰一直到黃昏,擊退曹操兵團數十次衝擊,殲敵數百千人,終於彈盡糧絕,被曹兵生縛了過去。

曹軍押著審配,經過一群群開始亂搶亂奪城內民戶的曹兵身邊,出了城,往曹操的城外大帳去走。辛毗這時候已經哭完回營了,聽說抓住審配了,趕緊跟族人出營門迎著撲上來,舉起馬鞭子,照著審配摟頭蓋臉就猛抽了下來,一邊罵道:“奴!你今天真的要死啦!哇!哇!”

審配揚著血臉,說:“狗輩,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殺汝也!且汝今日能殺生我邪?”(殺生,是當時的俗語,意思是決定殺還是活之。)

過了一會,能決定其殺生的又瘦又黑的曹操出來了,升帳坐好,命人帶進審配。審配進來,昂然不跪,凜然嚴峻,有不可犯之色,望之可知為正人君子也。曹操不禁為之訝異。

曹操說:“知是誰開了卿的城門嗎?”(注意了,如果你以後當了曹操的俘虜,如果曹操對你說話,稱卿,那你就有活的希望,以後注意了。說爾汝,那就沒戲了。)

審配說:“我不知道。”

“自是卿的侄子審榮啊。”

審配說:“小兒不足用,乃至於此!”

曹操沉吟了一會,沒話找話地說:“前日孤行圍,何以弩箭如此之多也?”

審配說:“恨其少耳!”

曹操抿了抿嘴,又說:“卿忠於袁氏父子,也是自不得不爾也。”是你身不由己啊。這話說的,是有意要令審配活了。

結果審配並不接這話茬,聲氣壯烈,終究沒有一句撓辭軟話。這時候,辛毗在旁邊使勁地哭,要求曹操給他作主,他殺了我哥哥的全家啊,哇~~哇~~。曹操歎息了一下,終於見審配沒有降意,隻得命把審配推出去斬首了。旁觀的曹家軍將見了,無不歎息。

唯獨敢笑話他的是一個降將。審配被捆著出了帳門,正遇上降將張子謙。張子謙素來跟審配不睦,這時候看審配被捆著往法場去呢,笑著對審配說道:“審正南,卿終究竟比我如何?”

審配厲聲說道:“汝是降虜,我是忠臣,雖死,豈如汝這樣苟生!”

張子謙討了一臉的大紅。

審配來到法場之上,望著屬於未來和後人的天空,臨刑之前,張目戟髯叱聲對刀斧手說道:“我要朝北跪著,我君在北!”(袁尚在中山國。)

一代烈士,花落永恒,和河北關靖等人一樣,揚名青史,他們都立有皎潔的誌意,不欺其誌,在維護其精神上的東西這方麵,他們是倔強的。

曹操殺完了審配,正在抑鬱歎息,這時候,刀斧手把陳琳也給押上來了。曹操笑了,說:“陳孔璋,卿從前替本初寫進攻我的檄文,何以好像有那麽大仇怨地罵我啊?”

陳琳在繩子裏拱手說:“我罵您,也沒辦法啊。既然要打你,就不得不先罵你。”

曹操說:“隻要罵我自己就可以了,惡惡止其身,何必上溯把我的老爸和老爺都給罵了啊!”

陳琳趕緊謝罪:“這個確實過分了,我當時主要有些罵人的好詞兒,不用上太可惜了。”

曹操笑而留下陳琳,愛其才,而不咎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