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風,把人吹老得真是很快。到了建安七年,也就是官渡之戰兩年後,我是二十四歲,這時候的大將軍袁紹,卻病得不行了。算一下,從討董卓以來,到現在已經十三年過去了。當初的戰鬥英雄袁紹,終於也被時間的塵風吹得隻剩一把幹老的骨頭了,帶著吐血的病——這是自官渡戰敗後開始染犯的。
當初戰場上的他,正是風華自壯,快活如豬,然而自然衰老和疾病的力量,已經很快吮吸掉他的脂肪和光澤。大將軍袁紹已老敝如豺,在河北鄴城自己的宮室裏,預備上天言好事去了。這對於曹操來講,實在隻能說曹操運氣好。如果袁紹不是這麽意外地病倒,天下的格局依舊是未知數。
袁紹最後的日子裏,他頭上裹著手巾,躺著跟子弟們說話。他蓋著錦被,床下放著一個榻登(就是很小的小榻),用於登上大床的。他的枕頭與眾不同,中間是空的,裏邊可以放重要的文書,比如奏章、遺囑啥的。頭前有個素綈屏風,上麵畫著商紂王和妲己醉箕踞飲酒,或者別的什麽古代的好東西。
他就整天躺著**,頭觸著屏風,有什麽訓誡就在**對孩子說。他的四壁牆上張掛著錦繡的壁衣,地上是毛的地衣。富裕人家牆上都掛著錦,叫壁衣,要求做到“牆不露形”。
他望著這些眩目而空洞的東西,突然下巴笑了一下,說:“曹操這人,本是我的部將,他的崛起,是我扶曹操而鬥陶謙、袁術、田楷和劉備、呂布這一幫人的戰略勝利。當時你們的叔叔袁術,非要跟我過不去,聯絡了公孫瓚和陶謙,還有公孫瓚下麵的田楷、劉備這一幫人,跟我從北到東地打。對我簡直就是半包圍了。我扶植了曹操,還出兵幫他,就把他們都給鬥敗了。我這樣才從容北上滅了公孫瓚,北取幽州,東取青州,西收並州。所以我說這是我的戰略勝利啊。如今,曹操也在戰鬥中長大了,轉過頭來,兀自與孤相掐。這是孤最初輕視了他啊,嗬嗬。當然,也都怪你叔叔袁術,如果他不是非要跟我爭老大,我也不用去養曹操了,最後養虎遺患了。所以,你們要記得,作為一家人,互相不要掐。我跟你袁術叔叔,都是這樣的倒黴下場啊。現在我跟他一樣,都吐了血了。要說曹操這人,自小的時候就多奸計,嗬嗬。以前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袁紹歇了一會兒,瞅了一下床下跪著的袁尚,後者長著一個精美的腦袋,閃亮亮的大眼睛(兩隻)。
袁紹接著說:“可能還比你們都歲數小一點。我跟曹操那時候都好為遊俠,模仿古代的據孟、荊軻這些英雄人物。有一次我們去看人家結婚,那個新娘還不錯,新郎官流著哈拉子。到了半夜,我倆就鑽進去大喊:‘有小偷啊,賊來啦!’主人家都跑出去抓賊。我和曹操就鑽進繡房,把新郎官給用刀子逼住,把他捆上,然後我們用刀子裹了新娘就跑。
“結果跑出來的時候,跑興奮了,把路怎麽走給忘了。我倆都掉在荊枝叢裏去了。曹操比我矮,個子也比我瘦——當然長的也比我差,他個子小啊,就黃鼠狼似地鑽出去了。我呢,因為魁梧偉美,被幾個大荊枝卡著,根本不能動。嗬嗬,你猜怎麽的,曹操就在外麵大叫:‘小偷在此呢!快來抓啊!’嚇得我使勁掙紮,一掙,居然就從荊棘叢裏愣躥跳出來了。一起跑了。嗬嗬!哇~~!”
袁紹一興奮,就哇地一聲吐出小半口血。袁尚趕緊站起來彎著腰給他拿衛生紙擦了。袁紹兀自還樂呢:“嗬嗬,你說這曹阿瞞,是不是特精啊。”
袁尚瞪著大眼說:“爹,您吐著血說的這故事,想說明什麽問題啊?”
“唉,我是說啊,曹操懂心理學啊,知道怎麽調動人的精神潛能啊。那麽危機的關頭,他還想出那麽譎詐的辦法。我是正而不譎,他是譎而不正。如果讓他帶領萬千兵馬,也能誆騙著這些軍卒們使勁躥啊。這次官渡之戰,就是他誑著士兵說十五天破敵,結果真的讓士兵在烏巢躥了一下,乘著士氣正旺,把我們打敗了。其實,論起實力來,他是沒有辦法勝過我們的。沮授先生也說了,我們不應該跟他去戰場上拚,應該從戰略上拖死他。讓他這種心理學的小伎倆,沒有用的上的機會。哇~~~我想說的就是,你們好好弄,還是還有機會拖死他的,不要怕他啊,我們照舊還是有四個州呢,哇~~~”
袁紹連吐了兩口血。
後妻劉氏一看,今天吐的血已經夠指標的了,趕緊示意讓袁尚下去,讓老爸好好休息,明天再吐——明天再講。袁紹看見大家走了,臉上帶著回味小時候的笑紋,兀自還不肯休息呢,望著床帳上掛的一串串壓帳角的玉璧,又想了好久。
第二天,袁紹更加不行了。本來想講故事,但是鼓了幾鼓嘴,都說不出話來。胸腔裏鼓鼓的什麽聲音在湧動,也不知是血還是要說的什麽話。
劉氏看袁紹這回真的快煙氣了,趕緊把大臣審配這幫人,還有袁尚什麽的,都叫進來,圍著跪好。
劉氏彎在老公床前,終於把一直憋了多年不能再憋的想法——之所以一直憋著,是因為任何腦筋清醒的人都不容易輕易讚同它——試探著說出來了:“夫君,你腦子還清醒嗎?”
“清醒。”袁紹喘著說。
“那並州的南邊是哪兒啊?”
“幽州。”
“很好。”劉氏覺得可以說了,“趁您還清醒,我有一個用心非常良好的提議,請您宣布:立三小子當冀州的繼承人吧!”
“唔···唔···”
袁紹勉強著要坐起身來。
原來,袁紹是在上太學期間結的婚,取了一個妻子,但是這位妻子經過努力,卻沒能為袁紹生下兒子,就芳齡早逝了。隨後袁紹又娶了一個,就是這劉氏。劉氏通過個人努力,生下了袁譚,據說為人仁惠,喜歡跟別人分享,但是又據說性格峭急,就是脾氣急,說話沒遮攔,還特別容易被人撩撥迷惑,總之被人說的很迷糊,所以劉氏也不喜歡他。
後來袁紹給父母守喪,就不能近女色,於是沒再生育。給父母合計守喪六年,結束後,袁紹終於可以生兒子了,就跟劉氏生下了袁尚。袁尚因此比哥哥袁譚小了一大截。袁尚體格特別好,勇猛剛力,一表人才,智慧英發,伶牙俐齒,文武雙全,風流倜儻,基本上跟商紂王差不多。劉氏喜歡死他的,幾次嘮叨著要立他做接班人。
袁紹也神奇於袁尚姿容奇美,有意於此,於是就把老大袁譚過繼給了自己的亡兄太仆袁基了——後者及其全家是被董卓殺死的,沒有後人,這也就表示著取消袁譚對我們袁紹家的繼承權了。但是袁紹同時也比較喜歡大兒子袁譚,後者一直跟著他打仗,青州基本上是袁譚戰敗田楷而打下來的,袁紹對他也有感情,於是猶豫不能決斷。所以這不臨死,劉氏又心情忐忑不安地跑來摧他了。
袁紹掙紮著半坐起身來,想宣布下一屆大將軍、冀州牧的人名,到底是老大袁譚,還是袁尚。結果已經發不出聲音,袁紹一口鮮血猛噴出來,射得帳上褥上全是梅花點點,然後撲通一聲倒栽在**,當即氣絕,時年五十歲許。
一代英豪,曾經撼動了大漢王朝半壁江山,掘倒大漢天子的皇位根基,主宰東方半個中國的漢末首代盟主,就這樣死了。
傷心雖然可以有千古之久,但是哭聲卻不可能響一整天。眾臣爆哭已畢,大家就擦擦眼淚,商議誰當接班人。郭圖說:“大公子袁譚年長而惠,又多年追隨主公,戰果累累,為世矚目。我們應當請他來鄴城繼承大業。”
旁邊審配、逢紀聽了,袁譚是聽信河南人郭圖、辛評的,如果這倆壞小子當了權,狐假虎威,我們河北人就更得為其所害了,於是離席起立發言:“諸君說的道理不對,大公子袁譚雖然年齒最長,但主公曆來屬意在於袁尚,此事甚明,所以主公十年前就把袁大公子過繼給了主公的堂兄袁基,主公管袁大公子叫侄子,袁大公子管主公叫叔叔,讓他出鎮青州,而以袁尚小公子鎮守冀州,素有把他立為嫡嗣之意。雖然主公最後沒有把話說完,但是死者有知,我們若立了袁大公子做嗣主,倘使死者複生,我們如何麵對先君?郭圖,你說一說你的看法。”
郭圖是河南潁川人,袁譚幫的,雖然不情願,但是鄴城這裏審配和袁尚說了算,於是也不敢說反對意見。
“你們大家說呢?”審配又問。
眾臣都沒有什麽可說的,審配說的袁紹素有立袁尚之意也是事實。審配看看眾臣沒有誰提出異議的了,就對著劉氏忘了一眼,後者剛才還在哭,這時候情緒卻出奇地好。於是,共同立袁尚為大將軍、冀州牧。
然後,裝殮了袁紹,接受各方官員來吊唁。袁尚則搬出了宮室去住著守喪。
大公子青州刺史袁譚領著百十號人,騎著馬,這時候從青州(山東省北部)來到鄴城給老爹奔喪來了。旁人把他領到一間白泥粉塗了四壁的毛坯房裏,穿上粗麻衣服,給老叔守喪。而旁邊的袁尚,則是更重的重孝,穿著粗麻的左右和下擺不縫邊的衣服(意思是自己沒心思縫了),拎著根五毛錢買的破竹杖,坐在幹草上,枕著個土坷垃,在一個破草房裏守喪呢。袁譚說:“我也要去破草房裏住著,我預備了粗苴杖了。”司禮官說:“你不行,那誰他侄子,你不如他級別高,他是親兒子,所以守喪的待遇最差,你是過繼出去的兒子,是叔伯親戚了,可以住毛坯房,比他那草棚子待遇要高。他得住三年呢,你住一年就行了。”
袁譚氣得鼓鼓的,在白堊的房子裏聞著白泥的味兒(沒有壁衣了),心中全是茫茫的苦味:“老爹啊,想當年我堂堂長子,你卻把我二十幾歲還過繼給了大伯,有這麽過繼的嗎?這不是成心嗎?然後你又讓我去青州,讓老三袁尚跟在你身邊,老爹啊,你就這麽把我處理了嗎?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廢長立幼啊?”他對著牆壁悶想。
不久,曹操也得知了,袁紹不幸病死了。這是曹操所一直等著的事情。也許這樣最好,如果袁紹活著,我大軍北伐,把他活捉了,或者當陣殺死了,作為袁紹從前的部屬,都難以免於世俗的指摘和良心的不安。當時畢竟是一個講忠孝名節的時代。
曹操於是也含著鱷魚的眼淚,弄了一些素齋給自己吃了幾天,然後一直等了一百多天,夠了“五服”中最短的一期(給遠親或朋友用的),到了三個月後的建安七年(202年)秋天九月,曹操召集文武僚眾,說:“袁尚作為小兒子,搶占了本來屬於他大哥的位子,自稱大將軍、冀州牧、邟鄉侯,悖逆人倫,藐視朝綱,我這就奉皇帝之命去討伐他,整齊國家秩序。”
於是曹操曹操整齊大軍,被堅執銳,虎士雷噪,向著北邊黃河挺進。
袁尚穿著麻邊兒衣裳,好似一個趕車的把式,命令他老哥袁譚南下,抵禦曹操之兵。但是卻不肯多給他兵,隻是派本河北幫第二號人物,謀士逢紀,隨軍前去。逢紀自從把田豐譖下去了以後,就跟河北幫的審配互為親善,成了河北幫的成員了。
袁譚走到半路上,往前一望,看看自己的兵這麽少,心想這不是垂餌虎口,白讓敵人消滅我嗎。於是修書一封,教逢紀舉著,回奔鄴城,求益增兵。
逢紀到了鄴城,跟他的老大審配和老大的老大袁尚一商議,審配說:“袁大公子雖然人少,但他守在黃河北岸的黎陽城,守城總比攻城容易。依靠又高又堅固的城牆,一百個人守城,也能打退一千個進攻的人。等大公子在城上挫敗了曹操的銳氣,我們再從鄴城向南掩殺過去,把疲憊的曹軍一舉克敗。所以,不需要給他增兵。”
袁尚大拊掌,這個主意好,那就不給袁譚增兵,讓他在前麵消耗敵人,我們後發製人,逢先生,你去把這個意思曉諭給袁譚知道。
逢紀得令,於是空著手又回來了。追上部隊以後,在軍營大帳裏見到袁譚,袁譚問他:“逢君,大兵可是取到?”
逢紀(河北幫第二號)說:“大兵另有部屬,等著後發製人,你隻要堅守城池,消耗曹操,未來大兵一到,就把曹操憋死在城下,到時候功勞你第一!所以不需要增兵。”
袁譚氣得把案子上一硯台墨汁砸向逢紀,然後去找寶劍。逢紀見勢不好,拔腳就往外跑。袁譚追上,舉腳朝他踢去,怒道:“你跟袁尚、審配苟且在一起,當我不知!今日我卻殺了你,看卡誰是你的真主子。”說完不由分說,一劍朝著逢紀胸窩刺去。逢紀還要解釋,卻當即斃命。
袁譚重複進帳,對著迎出來的郭圖、辛評兩位說:“我殺了他了,你們說我下一步該怎辦啊?”
辛評、郭圖都是河南幫的,潁川人,遲疑了一下說:“殺了逢紀,就怕您弟弟過來報複啊。不過,將軍殺了他也好,現在將軍在外,曹操大軍壓境,你殺了他們派來的逢紀,您弟弟一定懼怕您反與曹軍聯盟,所以勢必不敢追究。將軍果斷,這人殺得卻也好。”
袁譚得意了,領著自己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兵,繼續向南趕路,不久抵達黎陽(在黃河北岸),入駐了進去,每天搬置各種守城器具,準備戰鬥。
不久,就見曹軍紛紛過河而來,軍眾不計其數,當即開始猛烈攻城。袁譚一看自己實在兵微將寡,又火速向鄴城告報,再次請求袁尚發兵增援。
審配說:“主公,袁青州殺了逢紀,心中必然懷懼,現在又再次請兵,我們如果不給他,恐怕他就叛降曹操了。”
袁尚說:“可是,如果增兵給他,反被他吃了,豈不是弄巧成拙?”
審配說:“那就請主公身自將兵前去,以您的名位和虎威,他就不敢吃您的兵了。有你們合擊曹操,我在鄴城固守,可保萬無一失。而且,們還得發個教令,把逢紀正以刑典,說他挑撥骨肉,離間親情,袁大公子殺得對,這樣你們兄弟才能前嫌盡釋,袁大公子氣也撒出來了,他下麵的自疑之臣,也得以保全首領和身家,無後顧之憂,可以向前鏖戰了。”
袁尚說,好,可惜逢紀為了孤,直落得個身名俱廢了。
審配說:“我們都是為了保守先君基業,不顧個人名位了。”
於是袁尚留下審配守鄴城,親自帶著較多主力,浩浩****向南五十公裏,開赴黎陽。純馳浩蜺,前後絡繹,其中還有一些是烏丸騎士,要和曹操拚個魚死網破。
袁尚大兵和袁譚的小兵,在黎陽城下糾合一起,因為把逢紀已經通報處理了,袁譚且慚且喜,二人遂前嫌盡釋,君臣相協,將帥樂死,就連後方轉運供軍者,也莫肯告勞,河北冀州兵遂在兩位新領導的領導下懷著對河南兵殺我兄長、擄我子弟的刻骨仇恨,跟曹操的大量侵略軍,展開了鏖戰。雙方生殺烈搏,戰鬥了一場又一場。這場搏殺戰從九月一直持續到次年建安八年(203年)二月,互有戰勝利鈍,曹操咫尺之步,難以北移。
這一期間,袁尚和審配想了辦法,趁著曹操主力都壓到了黎陽這裏,我們另從並州以西南開辟第二戰場,兜到曹操的左側,乘機攻占司隸州的河東郡(在山西),對曹操實現半包圍。則曹操前進不能克我黎陽,西側又被我們啃掉一塊,東西難顧,顛倒狼狽。我們再猛擊曹操,必擒此賊。至於進攻河東郡的任務,就交給下屬的並州刺史高幹和他的大將郭援,後者奉命,當即從並州西南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