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之戰的次年,建安六年(201年),我已經22歲了。這時候在溫縣讀書,已經覺得沒什麽書可讀了。現在曹操反擊打敗了袁紹,黃河以南大體就是曹操的了。

戰後民眾一下子寬鬆下來,我也到了該去做官的年紀。於是,今年,我就做了本郡河內郡的上計掾,負責把地方考核材料綜合匯總上報許都。這個工作我幹得不錯,特別對農業方麵我很有關注的興趣。

我的模樣長得也算是骨骼清奇,兩鬢這麽早就長出的了絡腮胡。鬢胡如反蝟皮,眉如紫棱石,兩腮鬢支紮紮全是刺蝟一樣的毛,眉骨如同棱石瞪著,一副奇特的相貌。一些嫉妒我的人就瞎說,說這是忍人和反者的相貌。他們隻是少見多怪,對於陌生的相貌,就本能地猜疑罷了。

我祖上四代都做過郡守級的中級官員,我父親司馬防最高做到京兆尹,當初舉郎官曹操為洛陽北部尉的就是他。所以,官渡戰勝的曹操,就給我們郡下了文書,要把我從郡吏,調到許都他的司空府裏去做官。這除了因為上輩的關係,也是尚書令荀彧向曹操舉薦我。不然,我們哥幾個,為什麽非得征辟我呢?我是排行老二的。

要想了解一個男人的心誌,就看他娶了什麽樣品味的女人就知道了。我對投奔曹操,抱著不確定的態度,一方麵皇帝的未來越發渺茫,一方麵袁紹雖敗但實力並沒有削減。而且曹操這人很嚴,我最終決定,不願意跑去朝廷,給曹操當府掾下屬。

也倒不是看不上曹家的出身,如果在意他的宦官家庭背景,我爸爸當初也不會推薦他。主要我更喜歡在地方上,在郡裏做個官,過著小日子就很好。我的誌向不大。

於是我就說自己鬧了風癱症,不能去應征到許都司空府做事了。曹操是使者,見我歪著身子腿,連床都起不來了,也就算了。

我媳婦名叫張春華,比我小幾歲,父親是縣令,母親是從前司徒的姑姑,跟著我湊伴生活。曹操的使者雖然走了,但是還得整天趴在**,假裝風癱。這一天太陽不錯,婢女把他的藏書,都拿出去曬了。突然到下午,電閃雷鳴,大雨突來,我是個愛書的人,小保姆又不在,一著急,自己從**爬起來,跑到院子裏,忙著收書去了。正好小保姆回來,一眼看見了,嚇了一跳,心說這癱子,跑得還真利索。

我也看見這小保姆——婢女了。我因為隻是郡吏,所以家裏也不算富裕,就這麽一個保姆,回頭把事情跟媳婦張春華一說。

我媳婦張春華心想,若是保姆出去到郡守那兒首告,或者出去亂說,說我們家老大,其實啥病沒有,曹司空還不生砍了他的頭啊。於是,我媳婦——張春華女士,親手把小保姆誑到野外,殺了,埋了。因為就這一個保姆,所以,我媳婦張女士此後就親自下灶燒火做飯。也不敢再找保姆了,怕再出漏子。

我經過這事才知道,自己娶得就是這麽一個狠和忍的老婆。

不久,曹操又想辟我為文學掾,告訴使者說:“若這孝子還盤桓不來,就抓起他來。”

使者帶著這話來了。我這才怕了,看曹操實在是下了決心,隻好對使者說腰已經好了。我於是跟著使者,去許都,來司空府當吏了,從此走上仕途。我老婆——這位了不起的女士,後來也跟著來了。

曹操給我的崗位就是文學掾,這也就是個花瓶的崗位,但是需要有文學。對於軍國大事,這崗位幫不上忙。曹操就當然陪著他兒子曹丕,做他的跟班。曹丕也是好文學的,比我小十歲,現在正是少年。我就跟著曹丕了,做了男保姆而已。

說到有文學,此前是有一個,就是禰衡。

禰衡是兩三年前來許都的,建安初幾年時,具體我不太清楚。禰衡這人很有才氣,但喜歡罵人,當時許都新做了國都,外地來這裏的賢達人士和官員頗有一些,也算是名人不少。可是禰衡懷揣著一張名刺跑到這裏來,想結識一些,結果看看個個都不配跟自己交往。名刺硬是磨得字跡漫滅了,也沒送投給哪家的大門裏。

有人對他說:“陳長文、司馬伯都是高級雅人,你找他們交遊好了。”

禰衡說:“我焉能跟殺豬販酒的兒輩的俗人來往!”

有人就問他:“那你覺得誰最是雅人啊?”

禰衡說:“大兒有孔文舉,小兒有楊德祖,略還可以。”他管所有人都叫“兒”。

當時禰衡二十四歲,孔融四十四歲。孔融聽了這話,不但不生氣,還愛惜禰衡大賦做得好,記憶力超強,音樂天分甚高,總之深愛他有才。反倒跑來主動跟禰衡交往,又向朝廷推薦禰衡當官。

又有人問禰衡:“你覺得當朝司空曹操、尚書令荀彧、**寇將軍趙稚長,堪稱蓋世人物嗎?”

禰衡不願意多說曹操,就撿那兩個官小的捏,荀彧體貌偉美,趙稚長肚子很大愛吃肉,禰衡就說:“荀文若可以借著他的臉好給人吊喪,趙稚長可以當大廚師長負責做菜請客。”

許都的人士,都把他恨得咬牙切齒。

這一天,熱心腸的孔融跑來告訴禰衡:“才子啊,你不如當官去吧,我已經把你推薦給曹操了,曹公很感興趣,請你去見見呢!”

禰衡說:“我最看不起曹操了,我絕對不去!”然後就把曹操數落了一頓,又找機會對著別人把曹操損了幾遍。

曹操聽說以後很生氣,就說:“這個人每天以羞辱衣冠士人和孤家為樂。這樣吧,我錄用他當他一個鼓史,跟技人、倡優一樣,看他臉麵往哪兒放。”

做鼓史,也是要考試一下的。考核表演合格,才能做。於是這一天,曹操和盛集的嘉賓們坐好,考核這些候選者的水平。藝人們各自表演一段,嘉賓們覺得好的,就錄用,同時賞一套岑牟小帽、蒼黃色的絲絹單衣還有一個小褲,作為工作服,也就表示錄用了。

這時候,輪到禰衡了。就見禰衡站在堂下,麵前架著三隻鼓,他掄著鼓槌,開始敲鼓,直敲得音節悲壯,聲出金石,一邊敲還一邊唱道:“邊城晏開漁陽摻,黃塵蕭蕭白日暗······”邊敲邊唱,幹脆拔下一隻鼓,敲著舞著,蹀躞而前,朝著嘉賓席就過去了,衣袂飄旋,落英紛飛,邊舞邊唱,直到曹操跟前,然後一按鼓槌,在一陣顫抖和急促的滾奏中結束了這首《漁陽》三撾。

坐上賓客聞之,無不動容慷慨,鼓聲消隱,走出很遠之後,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排遣不去。

大家一起鼓掌,評委都舉牌“可”,閱試通過了。禰衡此時就停在曹操的麵前,也不動彈。藝人團長生氣了,嗬斥道:“膽敢輕進在貴人麵前。快去換衣服吧。”於是把衣服給了他,因為他也算是通過了。

沒想到禰衡接過衣服,他就繼續站在曹操麵前,脫掉了平時穿的頹廢派的外衣,又開始脫褲子,一層層地,最後脫掉花褲衩,直脫得精光光,**而立。然後轉身,慢慢地過去領了單絞絲衣,慢慢地披上係好了,又套上小褲,戴上帽子。曹操和兩旁的人都看傻眼了,這麽清晰,無不掩麵。然後禰衡拎起那個鼓槌,也不管樂隊團長有沒有安排,又敲了一通三撾,敲得大家心肝亂顫,整個過程中沒有一點羞愧之色。

曹操忍不住哈哈大笑,告四座的賓客說道:“本想羞辱禰衡,禰衡反倒羞辱了孤!”

曹操故意叫禰衡這個士人當個藝人,以示汙辱,結果人家當堂給你脫褲子看。

賓客們方才從驚愕中明白。

孔融回去之後,就趕緊拉來禰衡,深深數落他。禰衡道歉。

孔融說:“曹公對您其實心懷區區愛惜之意,隻是因你胡講他,所以這次想摧折一下你的銳氣。這樣,你跟他見麵談談,好好談談。我安排。”

禰衡答應。

孔融又去找曹操,替禰衡道歉,並且約來見見曹操。曹操聽了,也就答應了。

結果,禰衡來了,也不進門,就坐大院門外,以杖椎地,一邊敲一邊大罵不止——罵的全是曹操。

曹操走出去聽了這些罵聲,氣得汪汪亂叫:“罷罷罷!禰衡豎子也!膽敢乃爾!孤殺之如殺一個老鼠麻雀耳!隻是這個人素有虛名,遠近之人將會說我不能容他。這就把他送與劉表去,看看當何如。”

麵對禰衡的挑釁,不要反應過度。你反應過度,反而使民眾同情他。

於是曹操叫人,急去馬廄裏取三匹好馬,叫上兩個騎馬騎得好的,拉禰衡上馬,兩邊夾持著他,把他送到荊州劉表那裏去,一刻也不要再讓我看見他!

孔融在旁邊也不敢有二話。狂生禰衡就這樣被夾持著跑了七八百裏去了荊州劉表那裏。

實際上,曹操給禰衡派去的這個地方還不錯。荊州劉表是個大名士,號稱“八俊”之一,比起公孫瓚、袁紹、袁術來都不像魔王。

官越大的人,被人罵了,反倒隻得忍著,否則他喪失的東西更多。

禰衡本是山東的青州平原國人,劉表早就服氣禰衡的才名,把他列為上賓對待,發個奏章政令什麽的,最後必得禰衡潤色才能完美地定稿。

有一次劉表和駕下文人們一起抓耳撓腮寫了篇奏章,窮盡才思,自以為得意。這時候主編禰衡來了,展開草稿掃了兩眼,說:“這個東西白浪費了這張好紙。”說完就把紙撕個粉碎扔在地上。

劉表又驚又駭。禰衡拿起筆,照著奏章想說的意思,鋪紙援筆立就,須臾而成,劉表展開一看,寫得長江大河,氣勢充沛,詞藻飄逸絕塵,勝過原文三倍,劉表大悅,由此更加器重禰衡。

禰衡作為回報,也不罵劉表了,而是處處盈口讚譽劉表。可是劉表身邊的妒忌小人卻進饞言說:“禰衡說您的仁義,簡直超過了周文王(周朝開國者周武王的爸爸),唯獨您臨事不能決斷,早晚由此完蛋!”一句話正說到劉表的病根和痛處,從此疏遠禰衡。

禰衡一見被疏遠了,於是老毛病又犯了,放言不憚,侮慢劉表。劉表背後被罵了,心中恥辱,就想:“我的部將江夏郡守黃祖是個急性子,我把禰衡送給黃祖罷了,看你如何自取死路。”

於是禰衡又去荊州的東南部的江夏郡給黃祖當秘書,寫起文章來非常得體,黃祖這個大老粗經常拉著他的手說:“禰秘書啊,你寫的,正是我肚子裏想說說不出來的!”

黃祖的兒子黃射,更是喜歡禰衡,倆人經常一起出去玩,看見一個景點裏有蔡邕從前所作的碑文,寫得非常漂亮。回去以後,黃射說:“可惜沒把它搬抄下來,現在很想再讀讀呢。”

禰衡說:“我當時看了一遍,不幸就記住了,我現在就給你默寫出來吧。”當場寫出,事後一對照,一個字不差。

有人在酒宴上獻鸚鵡給黃射,禰衡把這籠子裏的鸚鵡比喻成名利樊籠中的自己,當即寫了一首大賦,文無加點,辭采甚麗,駢言排比,漂亮極了,比鸚鵡還鸚鵡。

但是好日子實在太短暫了,到了禰衡二十六歲的時候,在船上陪著黃祖和賓客們喝酒,回答黃祖的話的時候,說了一句笑話,態度也有點傲慢,黃祖沒明白,猜測是罵自己,於是覺得大丟麵子,而且酒也喝多了,於是當場嗬斥禰衡:“咄!豎子閉嘴!”

禰衡端著酒碗,慢慢放下,熟視黃祖,說道:“死公,你再敢嗬斥一句?”

黃祖大怒,叫人把禰衡拖出去揍一頓。禰衡一邊掙紮,一邊大罵。黃祖終於被罵急了,下令:“給我殺了這龜兒子!”

黃祖的辦公室主任(主簿)一貫嫉妒禰衡,不但不替禰衡求情,反倒抓緊時間,不等黃祖變卦,當即就把禰衡殺了。黃射聞訊,光著腳跑來救人,已經晚了。

黃祖事後氣一消,也異常後悔,怎麽把這曠世大才子單單因幾句口角就殺了。自己是急性子啊,主簿比他更急(是有意的),終於害了他原本愛慕喜歡的大才子秘書。

黃祖所能表達自己的哀情和悔意的,隻有是把禰衡厚加棺斂,安葬在後人所說的長江鸚鵡洲上。“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禰衡雖然吐詞露骨,言譏過當,但是作為一個不懼強權的獨立人格者,亦古今少有也!

我作為陪侍曹丕的文學掾,當然就聽到不少這些禰衡的故事,對我們這些文學掾也是警戒。實際上,當初曹操如果殺了禰衡,我就更不敢來許都了。當初也是因為禰衡的遭際,我對於跑去政治中心許都,一直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