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郃帶兵降曹,對於袁軍的消極影響極大,對峙的天平就此顛倒。隨後,曹操率領五虎上將,張郃、張繡等部,對袁紹軍發起全線猛攻。構成戰爭的要素分為精神要素和物質要素,前麵淳於瓊一萬餘人敗亡,烏巢糧草盡數被燒,張郃、高覽降曹,在短短一晝夜內,袁軍接連遭受沉重打擊,這些戰敗對其精神力量的打擊,甚於對於物質力量的打擊。袁軍精神力量被嚴重摧毀,在曹操的總攻擊下大驚擾,軍眾大潰,四散逃命,股市爆崩一樣。

袁紹戴著幅巾——我們漢朝的大官追求名士風度,不愛穿戴官衣和冠,而是戴著庶民賤者所戴的幅巾,以此為雅。幅巾就是一大塊絲布,整個包裹著頭,左右還有兩條巾交垂到肩膀下,所謂羽扇綸巾,綸巾也是幅巾的一種——連把它換成頭盔的時間都沒有了,爬上戰馬,帶著長子袁譚(同樣戴著幅巾)等人,棄軍逃跑,輜重圖書珍寶,全都不要了。袁紹向北倉皇跑了五十多公裏,從黎陽渡口急急渡河而去,隨行隻有八百餘騎。

袁軍群軍無首,喋血他鄉,想跑回黃河去,一百多裏太遠,於是有的幹脆就地投降,有的半路被抓獲或斬殺,曹軍把這些降卒都關在俘虜營裏。但是一直關在俘虜營裏,非常浪費糧食,於是曹軍就全把他們坑殺了。據說整個官渡之戰,包括戰鬥中,凡殺死袁軍七萬多人。

曹操收撿袁紹丟下的輜重圖書珍寶,價值巨億,同時還撿出了一大堆竹板兒信,隨便抽出幾份一看,全是許都和軍中的文武寫給袁紹暗通款曲的。旁邊主簿說:“不如把這些人按著一封封信,全都抓起來殺了。”

曹操心想,這些都是豫州、兗州我這地盤上的精英家族啊,豪右門閥,殺了他們我依靠誰去啊,於是很高調地說了低調的話:“當著袁紹之強,孤猶且不能自保,何況眾人呢?”於是命人把木板信盡數焚毀。

卻說袁紹的都督沮授,也跟著袁紹(那八百騎)往黃河那邊跑,到了渡口,人家袁紹他們都上了船了,他落後了一步,被曹軍捉住。

沮授被押到坑降卒的大坑前,心說自己真是倒黴,同樣是死,卻比別人白白多跑了兩趟:往北跑了五十公裏,又往南跑五十公裏回來了。

沮授看看旁邊都是降卒,心想自己被當作降卒殺死,更是汙辱了曆史名譽,更覺得倒黴了,於是在繩子裏高呼:“沮授我不是投降的,我是被軍卒抓住的!”

負責行刑的一聽說這是沮授,知道,是條大魚,趕緊押著他給曹操送去。曹操跟沮授有舊,聽說了,趕緊跑出來相迎,對著繩子裏的沮授說:“老沮啊,分野不同(天上的星空對應地上不同的方位,意思是咱倆各奉其主了),因此隔絕,不想今日卻是把你相擒了!”

沮授閉著眼睛說:“袁冀州失策,自取敗北,我智窮力困,落得今日遭擒,豈不相宜。”

曹操說:“本初無謀,不用你的計策,如今天下喪亂已過十二年,國家未定,你應該幫著我相與圖之。”

沮授睜開眼睛說:“我的老媽、叔叔、弟弟,都懸命在鄴城袁氏手中,還是求你賜福給我,趕緊殺了我罷,是全家的大福。”

曹操歎道:“唉,我早與你相得,天下不足慮也。”

曹操不由分說,硬是把沮授的綁繩給解開了,帶著他回了大營。當晚飲酒,分外厚待沮授。沮授待了幾天,終於不肯降曹,跟著左右的人謀劃北歸,被人報於曹操。曹操沒奈何,命人取沮授殺之。

袁紹這次在官渡,和曹操沒有再展開大規模的列陣戰,而是從壁壘之間用土山等方式相互攻擊。顯然,袁紹是參考了沮授三年持牢騷擾戰術的思想,具體在前敵采取了消耗戰的模式。所謂消耗戰,就是比拚雙方的財力和人力。隻要我大,我的總人財物的量遠大於你,總有把你消耗完的一天,那麽勝利最終屬於我。這就像兩個技能相當的球隊,采取消耗戰的策略的話,最後體能強的一方獲勝。

這對袁紹,無疑是最妥當而且必勝的策略。通過資源消耗,最終導致資源小的一方首先耗盡。這就像大公司對於初創企業的競爭對手一樣。在這種策略下,一場戰鬥的勝負都是無關緊要的。

這也是確實是奏效的,曹操已經糧盡要崩了。當戰役已經進行到終局階段時,曹操隻有兩三個選擇了。一是就地投降,祈求獲得袁紹的諒解。一是撤兵到許都,再苟延殘喘一下。曹操也確實考慮了這一點,但荀彧來信勸止了他。再有就有打遊擊戰的辦法了,但這顯然也不是多好的收場辦法。

如果沒有可靠的退出策略,他也可以采用“長傳一擲”(Hail Mary pass,意思是“萬福馬利亞傳球”)戰術。也就是說,閉著眼最後試一把狠得,鋌而走險。這個說法來自美式橄欖球,是指在最後一刻嚐試觸地得分,也就是四分衛向達陣區拋出一記長傳,希望能夠得分,以此獲得比賽的最終勝利。1975年職業橄欖球大聯盟的季後賽中,達拉斯牛仔隊在與明尼蘇達維京人隊的比賽中長傳成功。事後,牛仔隊四分衛羅傑·斯陶巴(Roger Staubach)講述了自己拋出球時的想法:“我閉上眼睛,默念了一句萬福瑪利亞。”

曹操的烏巢之戰,就是這麽一個搏命長傳,行不行,事先無法肯定,隻能看老天保佑不保佑了。以自己五千人,打對方一萬人,又深入敵後,客觀地來講,這沒有多大勝算——否則各種戰役早就這麽辦了。

但是,這最後的長傳以搏,奇跡般地成功了。

對於袁紹來講,如果按照消耗戰的策略,其實不必在意這次糧草被燒,畢竟那也隻是後方送來的一批糧草,即便它的量頗多。如果袁紹繼續沉住氣,安撫定軍心,按原計劃繼續消耗下去,曹操還是逃不掉失敗的命數。這就像阿根廷的馬島之戰擊沉了英國一艘航母,也改變不了被英國戰敗的命運。

但是袁紹突然改變策略,又發起張郃率領的進攻壁壘作戰,攻堅本來就是難的,而且這是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它又不是以消耗曹操為目的,要求必須拔取曹營。這又導致了張郃的投降。兩次連續打擊,促使袁紹大軍士氣崩盤。

官渡之戰的烏巢之戰,是典型的一次搏命長傳,四分衛閉著眼的一記長傳。作為弱小的一方,Hail Mary pass是他唯一的機會。

這給了我們以弱搏強者的一個啟發。這個辦法也隻有用在戰局終端,對方已經專注力下降的時候。

荀彧提到的劉邦項羽之戰,也是以弱勝強,但模式完全不同。劉邦的策略是開辟第二戰場,從而改變力量對比,與曹操這裏完全不同。從這個角度來講,荀彧那封信裏沒有談出明確的什麽“計策”。而賈詡鼓勵曹操臨終試一把,則跟羅傑·斯陶巴想的一樣。

永遠不要絕望,即便羊入虎口,也有可能猛踢一腳,擊中對方要害呢。

官渡之戰也存在一些謎團,即便烏巢和張郃連續敗了兩場,袁紹在後續的曹操攻擊下,也不至於全軍覆沒啊。這肯定就有史料沒有記載的部分,比如來自幽州的地方派如鮮於輔等人的臨陣倒戈。這屬於袁紹自身的管控和內部政治鬥爭的問題了。

即便如此,袁紹和曹操的強弱的天平,也沒有發生實質性的改變。袁紹並沒有損失既有的地盤。

卻說袁紹過了黃河,惶惶如喪家之犬,正看見岸邊的部將蔣義渠的營寨,袁紹驚惶不安,懷疑所有的部下都要背叛自己。於是不相通報,直接馳進蔣義渠的帳內,一把抓住蔣義渠的手,說:“義渠將軍,孤今日以首領相付矣!”意思是,你要是殺我,我也沒辦法了。

蔣義渠驚慌失措,不知說什麽好,趕緊把自己的大帳讓出來,請主公將就住下,自己住到旁邊去。袁紹入了大帳,重新發號施令,就這樣先抓了蔣義渠的軍,後者想嘩變也來不及了。袁紹還是一定的梟雄啊。散卒敗兵聽說袁紹在蔣義渠的軍中,於是稍稍跑來複集。

袁紹隨後起軍,望鄴城奔還。

這時候,田豐還在監獄裏坐著呢。有朋友跑來給他賀喜:“田別駕,恭喜你啊!”

田豐戴著桎梏——還沒有後代宋朝武鬆戴著那種套著腦袋的大枷子那麽誇張,而是一塊兒小木板,把手夾在後頭,比較省木頭,當時東漢人喜歡厚葬,中原的木頭都不多了,這樣環保還經濟,田豐說:“我有何喜可賀啊?”

朋友說:“袁大將軍向前不聽您多次阻勸,硬是南伐,如今大敗而歸,您一定要從此見重了。”意思是要抬舉您了。

田豐像小學生那樣背著手說:“你們幫我回去準備後事吧。袁大將軍貌寬而內忌,而我多次發言忤逆他。若他戰勝而喜,就不會計較,還能饒了我;如果他敗亡,沒什麽高興的事轉移他的注意力,內心的怨忌就格外明亮,我也別想著再活了。”

朋友將信將疑,愣愣地從獄中退出。

這時候,袁紹帶著殘兵往回逃,士兵見父兄子弟都死在後麵了,於是一路上哭聲不斷,說:“向使田豐將軍在此,吾等不至於此啊!”

袁紹聽了哭聲,亦有悔意,對門客逢紀:“田別駕(副州長田豐)數次諫止我,與眾不同,我亦慚愧見他啊。”

這逢紀跟許攸一樣,都是早年追隨袁紹的,估計也是河南人,如今要在冀州立足,自然要跟新的河北人爭位子,又忌憚河北人田豐亮直,他就多次獻讒言,這時更是說落井下石,說到:“主公,田別駕聽說您軍敗,拊掌大笑,高興他的預言說中了。”

袁紹頗為失望,苦笑一聲,遂有了害田豐之心。

果然,袁紹帶著一撮殘兵敗將,回到鄴城之後,心火灼灼,終於一拍案子說:“我不用田豐之言,果然戰敗被他所笑。傳令,把田豐正法!”

可憐田豐,遂被推到農貿市場斬首,完成了一段和袁紹並不完美的人生際會。田豐早年因宦官擅朝,棄官回家,袁紹得冀州後,卑辭厚禮請他出山,遂許袁紹以驅馳,終於落得今天這樣下場。田豐這人多智。孔融曾說,田豐、許攸,智計之士也。當初袁紹平公孫瓚,多是仗著田豐的智謀。官渡之戰,曹操聽說田豐沒有隨袁紹出征,大喜說袁紹必敗也!及至袁紹敗奔,曹操還說:“倘使用田豐之計,結局尚未可知也!”

田豐、沮授、許攸皆多智,堪與荀彧、荀攸、賈詡匹敵,而袁紹皆不能用。

河北還有一個忠烈之臣,就是審配,這個人沒智謀,但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節,老家就在河北鄴城(田豐是河北巨鹿人,沮授是河北雞澤人,都是激烈人),他兩個兒子在官渡大敗中被曹操俘虜了,現在他在鄴城守城做監軍呢。有人想奪了他的監軍位子,跑去向袁紹獻讒言說:“審配這個人,您不在的時候,在鄴城專橫跋扈,什麽都是他說了算,搞獨裁專製,而且他是本地人,族大兵強,倆孩子也都在曹操手中,遲早要造您的反。”

河南潁川人郭圖、辛評也都幫著說,要審配下崗。

袁紹真頭疼了,袁紹打仗也許還有兩下子,但是平衡河南幫河北幫之間的矛盾,就一下子都沒有了。

袁紹又去問自己的門客逢紀,逢紀可能也是河南人,已經把河北人田豐譖害死了,按理說該輪到譖審配了,而且他本身跟審配也不對付,但是他說:“審配天性烈直,說話辦事,都慕古人節氣,不會因為倆兒子在南邊就幹不義之事的,明公何必懷疑他?”

袁紹聽了,很奇怪:“咦,你不是一直跟審配過不去嗎?怎麽現在倒向著他說好話了?”

逢紀說:“先前所爭者是私情,現在我跟您說的是國事。”

袁紹點點頭,很高興,於是不廢掉審配了,繼續做監軍,負責鄴城防務。

審配得到消息之後,從此大感激逢紀,於是倆人握手言和,成為莫逆之交。而都督郭圖、辛評,則結成戰後的河南幫,繼續跟他倆對著幹。河南潁川人多文化,是禮儀之鄉,文學之場,而河北人多剛烈,河北水冽土薄,風高氣寒,士民卞急,一言不合,拔劍相向,但是略輸文采,這大約也是兩幫不相容的原因之一吧。河北幫對河北本土利益比較負責,所以對於袁紹窮盡河北之兵南下冒險去奪豫州不怎麽感興趣,其中沮授、田豐都力主持牢;河南幫則是投機主義者,追求自己官位利益最大化為務,所以前麵力勸袁紹南下打曹操,貪功邀賞,反正消耗的也不是我的老鄉,後來他們在河北混的不行,又不惜暗通曹操,勾引曹操打河北。

長子袁譚,是在河南的汝南郡老家長大的,跟隔壁潁川郡的郭圖、辛評這些中原人比較說得來,都喜歡幅巾大袖,為人也仁厚,遂與他們倆抱成一團,而不喜歡河北人審配。審配、逢紀則擔心袁譚繼位之後,郭圖、辛評倆壞小子就會當重臣,對國家不利,於是積極拉攏河北長大的袁紹的小兒子袁尚,這孩子也符合審配幫的河北文化(而且有勇力)。河南、河北幫就這樣各自拉了一個袁紹的兒子,準備未來大幹一場。

卻說曹操回了許都,給皇帝寫了一封報告勝利的上表,揭露袁紹欲當皇帝的多個罪證,但是終於被自己斬首七萬餘,繳獲輜重財物巨億,然後就想起在汝南打遊擊的劉備來了,曹操說:“劉備這個大耳賊,孤在官渡和袁紹對戰的時候,數次騷擾我的許下,斬殺我的大將蔡陽。現在我就要南下去討伐劉備,讓諸侯們都看看背叛我的下場!”

曹操親點人馬,向南征討劉備。

一看是曹操親自來,劉備就不用猶豫了,叫上關張趙雲,糜竺、孫乾,還有升級了的甘夫人,準備南逃。這時,他的盟友黃巾黨的龔都來了,劉備說:“龔先生,曹操以戰勝餘勇,勢大難敵,我們隻能南投劉表了。您也跟我們去吧。”

龔都說:“我們還是安土重遷,不去了,就在原地散了算了吧。”

“那散了以後,您準備幹什麽去啊?”

“我們找地方上班去吧。”龔都沉沉地說。劉備隻好辭別了這個憂鬱的山賊(中原的山賊都比北方的文雅),帶著弟兄們離去。汝南郡往南就是南陽郡,南陽郡是荊州最北部的一個郡了。到了半路上,張飛還不肯走呐,大叫:“百戰經營的地盤,怎麽就能放給曹賊?”

劉備說:“北方已經被打得非常殘破了,我在郡中行走,走上一天,也遇上不到一兩個年輕人,咱們還是到南方去吧。南方還一直沒打仗呢,等著咱們呢!”

於是,劉備這一行被命運捶楚了的人,向南邊兩百多公裏跑到了荊州。他們的隊伍在十丈紅塵中行走,越往南走,綠意越青青,好像全世界的海草,一齊長出了海麵。

劉備說:“糜竹、孫乾,請你們二位先生先行一步,說與劉表知道,但願他能接納我。”

這二位先生不會打仗,但都是高級的外交家,辭令那是一絕,當即領命,哇哇哇騎著馬快行,渡過漢水,到了荊州州治襄陽,見了劉表,施禮已畢,說道:“劉豫州慕名來投奔劉荊州了。”

劉表對劉備素有耳聞,知道劉備參加過很多戰役,如果沒有他,那些戰役就沒有戰勝方了。這兩位外交家就講了劉備的為人和能力,劉表心想,從前張繡替我守北門,但是跑掉了,既然劉豫州能打仗,又是曹操的死敵,固然應該接納。二人連忙騎馬跑回去,半路通知劉備說對方願意接納了。

劉備遂穿越南陽郡,到了該郡南端,經過樊城,渡過漢水,就到了漢水南岸的襄陽城。

劉表出襄陽城外,郊迎劉備。劉表身邊,還站著兩個重要人物,一是荊州中廬人蒯越,另一個是襄陽人蔡瑁。這倆都是本地的豪右家族掌門人,幫著外來戶劉表平定荊州強宗群寇的大功臣。

劉備奔上來,劉表以上賓禮待之。劉表說:“玄德弟,我這就給你增添些兵馬,屯紮新野,以備曹操,如何?”

劉備一看對方劃給了自己一塊地盤,喜出望外,當即拜謝。

從襄陽往北,往草色天光的腹地行軍,天色漸漸從陰雨放晴了,朝霞的意氣在馬右側遊戲著赭黃與碳紅。劉備北行六十公裏,到了新野縣(南陽郡正中,宛城南)。劉備一幹英雄從此呆在新野練兵無話。他們在風起雲湧或者雨駐天明之間,體會著人生無所不在的平易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