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官渡到陽武(河南原陽),這段路才三十公裏,正好是騎馬一天的距離。關羽在路上常常看見逃難的人群,牽著紛紛的牲口和孩子,還有劫殺這幫人的強盜。有時候會看見美好的景色,一條界破青山色——生民百餘一,白骨蔽於野——由於人越來越少,植物就越來越多。
關羽想這跟他的性格有關,他像一匹落落寡歡的馬在草和天空掩遮的山坡上沉泯於平淡閑散的時光裏,並不急於結束無家可歸的這段自由曆程,他幻想最好是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並不致命地一時打濕晴朗無雲的心際。
但是,似乎這樣的波折都沒有,漸漸靠近了陽武,卻被另一種擔心所侵占,那就是近鄉人更怯。(作為敗將和降將,難免灰溜溜的。)他似乎要看見劉備,似乎又不急於看見。倒是希望早點看見張飛,張飛一直把他當兄事之,在這個活潑的弟弟麵前,他沒有壓力。
不管怎麽樣,關羽徑入劉備的別營,三人終於相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劉備趕緊招呼關羽上廁所休息,然後又出來洗臉,劉備遞上肥皂。因為嫂子和侄子都已經淪陷曹營,目前可能都被曹操的人當做“靡麗之物”瓜分了,所以隻好劉備親自遞上肥皂了。
關羽用毛巾擦完臉,然後三人坐下,關羽說了分別半年以來的遭際,最後又拿出漢壽亭侯的大印,問劉備該如何處理。劉備覺得,這個大印不管是曹操給他的,還是漢獻帝給他的,都是弟弟自己掙來的爵位,應當替他高興才對啊,當然勸勉關羽把它留下。於是到了晚上,三人又出去吃了夜宵,吃了原陽燴麵,關羽因為是山西人,所以吃了十碗。這是回來以後,他第一次開始放開一點,不太束手束腳了。然後又喝了一點酒,方才把一直羞慚灰鬱的心情似乎都忘淨了。然後三人亦不相舍,劉備說,我老婆孩子都不在了,就甘夫人還跟著,我已經把他提拔為夫人了。咱們還像從前年輕時候一樣,同床而眠吧。躺在**,關羽向歸國華僑一樣,比較著國內生活和國外生活的差別,開始設想自己新的職業生涯了。
兩三個月後,到了秋八月,已經是四分曆的入秋了,袁紹的物資已經都到位,營屯一個連著一個,東西橫亙數十裏,在陽武這裏都先後修建起來了。
那曹操居然出離官渡,北上三十公裏,來到陽武地帶,針對袁紹修起的營屯,也設立相應營屯,與袁紹相抗拮。袁紹原本精選有步兵十萬,騎兵一萬,曹操大約有五六萬,經過前一段時間的消耗,刨掉了很多刨花,袁紹還剩八九萬,曹操四五萬。雙方繼續像兩塊木頭一樣,互相刨下刨花。這次袁紹穩紮穩打,曹操是被迫來的,多次合戰,曹操戰鬥不利,自己掉下的刨花比對方多了好多。
曹操不敢打了,於是引軍南下三十公裏,逃回官渡大本營。
袁紹高興了,也不怕深入了,當即向南壓赴官渡安下若幹軍屯,開始對曹操猛攻。
曹操關上大門不敢打,曹軍縮在幾座大營裏不出來。袁紹就命令工程兵,在曹操的大營外麵修起高樓,還有土山。打仗講究以高製高,如果修出高樓、土山,獲得製高點,就可以對營內居高臨下進行火力壓製,以打亂守軍同時掩護強攻。
袁紹果然從高樓、土山上向曹營中射擊,袁紹財大氣粗,箭多得了不得,把成車成捆的箭隻往樓上、土山上運,把箭矢像暴雨一樣往曹操的營裏灌。曹操的人出了帳篷都得蒙著大盾跑著走,這雨下得沒完沒了,好像台風卷著雹子,下的時候沒點兒,但每天吃兩頓飯的時候就必來一陣兒,曹軍端著空飯盒望著食堂餓著肚子,都不敢出去。曹人都嚇壞了。
曹操氣壞了,你下雨我就打雷,於是命令能工巧匠製造拋石車。拋石車早在戰國時就有了,主要是用於摧毀城頭工事和城內民居。這時的拋石車射程應該有限,曹操把拋石車在壁壘裏排開,朝著袁紹的高樓,裝上高射炮彈,用眼睛來製導,一拉繩子,石頭炮彈就像夜貓子一樣一群群地往袁紹的樓上飛過去了。劈劈哢哢,把高樓全給砸壞了。袁紹軍不知管這叫什麽好,就管它叫霹靂車,因為砸起樓來像霹靂擊屋一樣。
袁紹失去了製空權,就開始爭製地權,派了民夫士兵開始挖地道,一直朝著曹操的營裏挖,準備偷襲曹營,在其內部開花。曹操就在自己的營內挖出長塹,在長塹的溝裏等著。曹操的兵好像穿山甲一樣,看見地道口一旦挖通了,冒出幾個袁紹軍人的腦袋,就立刻一吐長舌頭,把對方勾幾個起來,卷進嘴裏吃了。然後伸著爪子,朝著地道洞裏掏。袁紹的人被抓得像耗子似的吱吱嘰嘰地往回擠著跑,丟下鐵鍬和皮兜子——運土的。
雖然曹操一直不被敵人所屈,但是這樣耗了兩個月之後,曹操越來越瘦了。曹操糧食一直不夠,隻好向自己控製的豫州、兗州和部分徐州的老百姓征調,老百姓被征調得受不了了,都投奔袁紹了,大約袁紹那裏征糧少,或者不從河南征糧。各郡縣的名宗大族,有兵有人,管著地麵,也都迷信袁紹是士林領袖,都倒戈向著袁紹了。一時之間四方瓦解,遠近遲疑,連曹操的老家譙郡都有叛曹的意思,曹操被迫派人過去鎮撫。隻有身後五十公裏的潁川郡(屬豫州,許都也在潁川郡內)死硬地跟著曹操,大約這裏是曹操的名士來源窩,名士大族掌控著地麵,樂意追隨曹操。曹操基本靠潁川一郡力量,和袁紹的四州對抗。針對曹操的謀殺事件(侍衛徐他等人趁著曹操的高級保鏢許褚應該倒班休息的那一日懷揣利刃進入曹操大帳,預謀行刺,而許褚下班剛回宿舍突然心驚,趕緊就又回大帳去加班侍立去了,徐他等人一進來,正見許褚還在,嚇住了,麵露驚恐,被許褚哢哢全扭斷了脖子)和許都、曹操軍營裏中私通袁紹暗通款曲的人也暗潮湧動。
曹操越打越餓,周圍眾叛親離,而自己兵不過三萬,傷者十分之二三,就給許都城裏留守的尚書令荀彧寫信,商量撤兵回許都算了。荀彧趕緊回信給曹操打氣:“今軍糧雖少,但不像楚漢在成皋對拒那麽慘,當時劉邦項羽都不肯先退,先退者就勢屈了。您以十分之一的軍隊,畫地而守,扼袁紹之喉使之不得進,已經半年啦。馬上就要有人勢竭,必將有變,這是用奇的時候了,不可失之啊。且袁紹不過是個布衣之雄而已,能聚人而不能用,以您的神武明哲,而且有皇帝給您撐腰,您打誰打不過啊?”
曹操聽了這些碎廢的話,好像被廢紙填飽了肚子,暫時也不餓了,繼續硬著頭皮抗擊袁紹。
卻說孫策自霸江東,兵精糧足,盡有江東六郡,已經四五年了,看看曹操已經被袁紹消耗得不行了,就準備北上偷襲許都。雖然曹操對他不錯,表封他為討逆將軍,封為吳侯。
沒等出兵,這時候來了一個化學家。當時有一個叫於吉的,是化學家。他是山東琅琊人,這裏邊靠近東海,人們望著大海就容易發出想象,所以東海上的方術士特別多,把各種石頭都放到火上去燒,燒啊熬啊,經過複雜的化學反應變化,就變成了金子或者同像金子一樣屬性穩定不壞令人也健康不壞的東西——丹。
於吉先生拿著自己煉的丹,還有符水(屬於保健飲料),經常跑去吳郡、會稽郡一帶搞科技惠民。當地老百姓吃他的丹喝他的符水,堅持吃到一百年的都能夠長命百歲,老百姓都服透了他了。
這一天,孫策在會稽郡城門樓上和諸將賓客開會,大家剛剛坐好,就見下麵於吉穿著盛大的科學家的禮服,舉著寶杖,杖上掛著一個寶盒,盒子上用漆畫著很多奇怪的符,昂然從城門下經過。諸將賓客一看活神仙來了,都坐不住了,有三分之二的人全跑下樓去,追著堵著朝著“愛因斯坦”——於吉先生跪拜念頌。孫策氣壞了:“到底誰是這裏的老大!開會的秩序還要不要!”旁邊的司儀官趕緊厲聲嗬斥維護秩序讓諸將賓客們都回來。這幫人卻跟著了瘋魔一樣,根本聽不見了。孫策當即命令把於吉給抓拿起來,大枷下了獄。
諸將和賓客都著急了。這些諸將也未必都是武將,他們是江東的名宗大族,他們宗族強大,土地和依附農民眾多,稱霸一方,是孫策所依靠的力量。這幫人趕緊派家裏的婦女,去找吳國太——孫策的老媽,請她出麵求情。
吳國太從前有才有貌,被孫堅半搶半逼給娶來了,平時也偶爾參謀國事,孫策果於殺戮,有一次要殺自己的功曹魏騰——功曹是郡守下麵的諸官吏之首,其實是具體行政事物的實際負責人。吳國太不樂意了,跑到井邊,趴著對孫策喊:“你把魏功曹給殺了,明天大家都得反叛,我今天不等反叛的時候被人砍,我今天先跳井吧。”
孫策趕緊過去磕頭,把魏騰放了。吳國太機警有譎謀,從基因上分析倒很像曹操的老媽。
這次吳國太一看叛逆期的兒子又要殺於吉了,趕緊叫來孫策說:“於先生的丹啊符水啊能醫護將士,你不可殺他啊。”
當時的人是很孝的,不孝比犯了國家的法令還令人不齒,但是孫策這回一看老媽沒有站在井邊,就不聽話了,說:“母親,這個人幻惑人心,使我的諸將連君臣之禮都不顧了,不可不殺啊。”
吳國太覺得兒子講得似乎也有道理,而且沒有撈到井,隻好不再說了,歎著氣回後宮吃藥去了。
諸將們還不死心,又聯名寫信,上書給於吉乞求活命。孫策一看更生氣了,把他們數落了一頓:“從前交州刺史張津,每天裹著個黑頭套,燒香念邪書,用這種辦法治理交州(兩廣和越南),終於被蠻夷給砍了腦袋。你們還不醒悟。不要再費筆墨口舌了,這個人已經名登鬼錄了。”說完就催著把於吉砍了。
於吉掉了腦袋,腦袋被懸掛在農貿市場裏,諸將和他的信徒還不肯相信他死,硬說這是屍解了,還是在家偷著給他立個牌位祭祀求福。
隨後,孫策準備北上偷襲許都,帶著兵馬北上,到了丹徒,稍事等待,等著後麵的糧草上來。結果,就出事了。
孫策從前轉鬥千裏,奪得揚州在江東的六郡的時候,其中有一個吳郡(郡治蘇州),吳郡太守許貢本來是朝廷命官,沒辦法降了孫策。但是許貢這人心向朝廷,偷著給朝廷上書,告訴漢獻帝說:“孫策這人,驍勇雄厲,與項羽相似,您應該把他圈籠起來,下詔讓他進京當官。他收到詔書,不得不去。如果放任他外任,必生數世之患。”
這篇忠心耿耿的報章沒等送出多遠,就被孫策的流動哨給截獲到了,送給孫策觀摩。孫策看完,就叫來許貢相見,問他為什麽賣主求榮。許貢說:“我沒寫過這樣的上表。”於是孫策喊武士把他勒死了。
許貢的部曲門客,趕緊一窩跑散,尋機為許貢報仇。
這一天孫策在丹徒一邊等糧食,一邊就出去打獵。孫策的馬快,每次出去驅馳逐鹿,保鏢們的非名牌的馬們都跟不上。許貢的三名門客都已經混作了孫策的兵卒,跟著跑了幾次,摸到了這個規律。這一天,孫策又在丹徒城外的草林裏打獵,有人假裝成**的母鹿,嗷嗷地叫,等公鹿們被荷爾蒙指揮著色膽包天地跑過來,就有人立刻揮舞繩子,把繩子末端皮套上的石彈丸拋擲出去。球彈們瘋狂掃射。狗就冒著槍林彈雨,上去猛咬。孫策則立刻射箭,給狗助威。
正這麽熱鬧地打獵呢,孫策興致越來越高,跑著跑著就把自己跑到最前邊沒影了。許貢的三個門客施展絕頂輕功,從草尖上像飛箭一樣,騰躥起落,低著頭,擺著尾,從草間隙裏哧哧哧地追趕,一下子就兜到孫策前邊,化作三個黑點,躥出草窩,擺出各自的pose立定了。
孫策警惕度很高,猛一勒戰馬,戟指大喝:“呔!你們三個!哪部分的?”
三個人覺得孫策靠近的距離還不夠射擊,不能動作,其中客老大就說了:“我們是韓當將軍的兵卒,在此射鹿。”
孫策詐曰:“韓當的兵我都認識,怎麽從未見過你等!”
三個人一下子蒙了,他們雖然腿快,但腦子不快。孫策見三人口繳不能言,知是有異,抬手一箭發出,正中客老大的脖頸。客老大撲騰一聲栽倒。餘下客老二和客老三,當時惶急,舉著步子舉著弓,衝上前來,朝著馬上的孫策邊射邊衝。其中一箭正中孫策的麵頰。孫策滾鞍落馬,拔刀藏在草叢裏預備生死相搏,正這時候,後麵的保鏢開著非名牌的馬全過來了,撲上前去,把客老二和客老三給砍成肉泥。
孫策被抬回去養傷,也不說北上偷襲曹操的事了,醫生給他用藥把臉上的傷包紮了,說:“這個傷是可以治好的,但是臉要好好地不能亂動,堅持一百天不動就好了。”
等傷階段性地養好了一些之後,這一天孫策引鏡自照,然後對左右說:“臉變成了這樣,尚可再建功立業嗎?”然後就用鏡子使勁砸案子,這樣表情肌一劇烈運動,傷口崩裂,一下子嚴重了,到了當夜,孫策小霸王,一代少傑,二十六歲,喪魂而死!